婚約 · 婚約
張佩芬 譯
在希爾興街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布店,它和附近幾家店鋪一樣,還沒有受到時髦風尚的影響,因而博得好評。每個顧客離開時,即使是二十多年經常光臨的老顧客,店員們也都要說一聲:「請您下次再來光顧。」有時候,來了幾個上年紀的老太太,要按照舊尺寸購買緞帶和花邊,他們也就拿出舊碼尺來接待。負責接待的是布店主人尚未結婚的小姐和一個雇用的女店員,老店主本人也是從早到晚在店堂里,雖然從不開口說話,但卻總是忙碌不停。他將近有七十歲,個子矮小,臉色很紅潤,灰白的鬍子修剪得短短的。他那也許早已禿頂的頭上終年戴著一頂漿得筆挺的圓帽子,上面用十字布繡著花朵和花紋。他叫安德雷斯·翁格爾特,是這個城裡一位忠厚可敬的老紳士。
這位沉默寡言的矮小商人看上去毫無特殊之處,數十年來總是這個樣子,固然現在年已老邁,可當年青春年少時也是如此。當然,安德雷斯·翁格爾特也有過少年和青年時代,若是問問老一輩人,你就能知道,他從前的綽號叫「矮子翁格爾特」,背著他,人人都這麼叫。大約三十五年前,他甚至有過一段「逸事」,如今雖已無人談說,當年在蓋爾貝紹爾卻是家喻戶曉的,這件事就是他訂婚的經過。
年輕的安德雷斯早在學生時代就不喜歡說話和社交活動,他不論在哪兒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人,總覺得人人都在注意他,因而非常小心和拘謹,對每一個人都很謙遜和禮讓。對老師,他深深地尊敬,對同學,是又羨慕又害怕。人們從未看見他在街上或遊戲場裡玩耍,只是偶爾才見到他在河裡游泳。冬天,一看見有孩子手裡攥著一把雪,他就趕緊蹲下去縮起身子。他常常在家裡心滿意足地、文氣地玩著姐姐留下來的布娃娃,或者在店堂里用秤稱麵粉、鹽和沙子等等,把它們裝進小口袋裡,又倒出來,又重新裝好,又再稱一稱,就這樣交替反覆地玩著。他也很高興幫助母親做一點輕活兒,替她採購點東西,或者在院子裡尋找爬在萵苣上的小蝸牛。
他的同學們確實常常惹他,捉弄他,他卻從不生氣,幾乎是毫不在乎。總而言之,他生活得無憂無慮,簡直可以說心滿意足。他在朋友間既然沒有發現友誼和類似的感情,也無法和他們交往,就把友誼統統給了布娃娃。他的父親早已故世,他又是一個遺腹子,因此,母親對他期望很高,卻又非常放任他。這種一味的溺愛中多少帶著點憐憫的成分。
這種平平庸庸的情況一直持續到小安德雷斯離開學校,在市區的迪爾蘭姆商店實習一年期滿為止。這時候他十七歲,他那渴望溫情的心靈開始走向另一條道路。靦腆膽小的安德雷斯開始張大眼睛凝視姑娘們,在心裡築起了愛女性的聖壇,他的愛情道路越是坎坷不平,愛情的火焰越是旺盛熾熱。
他有很多機會結交和看見年輕的姑娘們,因為他實習期滿後就到伯母的布店工作,他是未來的繼承人。每天每日都有小姑娘、女學生、年輕的姑娘和老小姐、女僕和婦女們來來往往,挑選花邊或刺繡品,有的誇獎有的挑剔,有的討價還價,有的買好了貨物又迴轉來調換。安德雷斯對她們個個都殷勤接待,他不停地開關抽屜,上上下下爬高凳,一會兒打開布匹,一會兒摺疊包裝,一會兒又填寫訂單,回答價格,每個星期他都要愛上一個不同的女顧客。他紅著臉誇獎自己的花邊和毛料,用顫抖的手填寫賬單,當年輕漂亮的小姐傲慢地走出店鋪時,他手扶著門框,心裡別別跳動,口裡念叨著:請下次再來光顧。
為了討好取悅他所愛慕的美女們,安德雷斯開始注意自己的修飾和舉止風度。每天早晨都小心地梳理他那明亮的金髮,衣服和襯衫總是十分乾淨,焦急地盼望他那遲遲出現的鬍子生長茂密。他學會了一套接待顧客的高雅姿態,學會了遞送貨物時把左手平放在櫃檯上,一條腿微微彎曲,只用一條腿支撐著身體,就連笑容也大有講究,他的微笑已能煥發出內心幸福的光輝。此外他還經常搜集美妙的新詞彙,大都是些副詞,但他儘量使它們聽來新鮮而有意義。他自幼不善辭令,羞於張嘴,從來很少講出主語、賓語都很齊全的句子,於是便用這種特別的語句來加以補救,他習慣於說些毫無意義和聽不懂的話,企圖冒充自己善於辭令。
如果有人對他說:「今天天氣真好。」矮子翁格爾特就回答:「的確……啊,是的……然而,……對不起……總之……」當一個女顧客問他,這塊布可以拿走了吧,他就這麼說道:「噢,請吧,是的,毫無問題,是這樣,完全正確。」如果有人問他身體可好,他就回答:「非常感謝……當然很好……十分健康……」在特別重要和莊嚴的場合,他免不了說些「雖然如此,總而言之,絕不可能」之類的話。說話的時候,他的全身,從傾斜的腦袋直至支撐著身體的腳尖,都表現出全神貫注、十分殷勤的樣子。但表現得最充分的是他那按比例看來過長的脖子,它又細又瘦,青筋畢露,還點綴著一顆大得驚人的、轉動著的喉結。當這個瘦小的店員用這些支離破碎的話回答別人時,人們得到的印象是他的脖子占了身長的三分之一。
大自然造物絕不會毫無道理。翁格爾特那巨大的脖子雖然和他的拙劣口才不相配,但倒是一個熱情的歌手非常合宜的特徵。翁格爾特極其熱愛唱歌。不論在說那些最成功的客套話時,還是在表演最美妙的商人姿態時,還是在婉轉述說「總而言之」,「倘若如此」時,在他內心深處引起的快感總不如唱歌的實際。這種才能在學生時期被隱藏著,進入青春期後便逐漸擴展開來,雖然只是偷偷摸摸地演唱。如果他並非極端秘密地享受內心的喜悅和藝術,那麼這種態度就與翁格爾特一貫靦腆羞怯的本性不一致了。
晚上,從飯後到就寢前一小時之內,他躲進自己的房間,在黑暗裡唱起歌來,深深陶醉於抒情的曲調之中。他的聲音可算是男高音,功夫不夠之處就努力以情感來彌補。他的眼睛洋溢著濕潤的光澤,聰明的腦袋微微後仰,喉結隨著歌聲上下起伏。他最愛唱的歌曲是《當燕子歸去的時候》,唱到「別了,啊,悲傷的離別」這一段歌詞時,就拖長顫抖的聲音,有時候眼裡還噙滿淚珠。
他在經商方面進步很快。他原來計劃再到大城市去磨練幾年,但是他很快就成了他伯母商店裡的得力幫手,店裡再也少不了他,何況他又是這家鋪子日後的繼承人,它將保證他一輩子的物質福利。可是安德雷斯的心卻渴望著別的東西。儘管他含情脈脈、彬彬有禮,但在年輕姑娘,尤其是那些美貌的姑娘眼中,他只是一個滑稽人物而已。一連串的失意之後,他對所有的姑娘都表示中意,只要哪一位稍稍向他俯就一步,他就願意娶她。但是沒有一個姑娘向他俯就,雖然他談吐高雅,他的盥洗室里擺滿了講究的用品。
有一個人倒是例外,但他獨獨對她毫無所覺。她就是波拉·基琪爾小姐,大家叫她琪西波蕾,她一直對他很友好,也非常關心他。她當然並不年輕,也不算漂亮,比他年長几歲,可以說很不起眼,但卻是一個勤勞忠厚的姑娘,出身於一個富裕的手工業工人家庭。他們在街上邂逅,只要安德雷斯向她打招呼,她總是親切誠懇地答禮;她來布店採購時,也總是和氣、樸實、客客氣氣的,使接待工作又輕鬆又省力。而她卻把安德雷斯那套商人的殷勤款待看作是一片真情。總而言之,他看她只覺得不討厭,可以信賴而已,此外就無所謂了。她屬於那少數不在他心上的未婚少女之一,她離開店鋪時也從未令他惘然若失過。
為了討好姑娘們,他忽而寄希望於精緻的新皮鞋,忽而又把希望寄托在一條漂亮的圍巾上,對他那正在慢慢長出來的鬍子更是珍惜萬分。最後他還從一個旅行商人手裡購買了一隻鑲著一粒大寶石的金戒指。當時他已經二十七歲了。
一直到了三十歲上,他還只是懷著渴望在婚姻港口的遠處逡巡迂迴。母親和伯母認為有必要插一手以促進事情的進展。於是那位上了年紀的伯母就表示說,她希望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就把店務移交給侄兒,但是必須在他和本地一個品行端正的女孩子舉行婚禮之後。這也正是他母親的心意。她多方考慮後,認為必須讓孩子參加一些社團活動,可以多接觸一些人,也能學學怎樣和女孩子交往。她知道他非常喜愛唱歌,便想由此作為開端,她建議他報名參加一個歌詠團。
安德雷斯雖然討厭社交活動,卻也首肯了。不過他認為與其參加歌詠團,不如參加教堂的合唱隊,因為他更喜歡嚴肅的音樂。其實真正的原因是瑪格麗特·迪爾蘭姆也參加了教堂合唱隊。她是安德雷斯從前實習一年時的商店老闆的小姐,是一個活潑美麗的姑娘,年齡只有二十歲多一點兒,安德雷斯最近愛上了她,因為一段時間以來他沒有遇見年齡相當的未婚姑娘,至少是沒有漂亮的姑娘。
母親沒有理由加以反對。教堂合唱隊確實不如歌詠團那麼熱鬧,也不舉辦那麼多社交晚會,但是這裡的會費便宜得多,再說參加的姑娘又都是好人家出身,在平常練習和正式演出時,安德雷斯有很多機會接觸她們。於是她立即帶他來到合唱隊主持人家中,主持人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教師,他親切地接待了他們。
「啊,翁格爾特先生,」他問,「您想加入合唱隊?」
「是的,的確,請……」
「您從前學過唱歌嗎?」
「噢,是的,不過似乎……」
「好吧,我們試試看。請您唱一首您能背下來的歌,哪一首都行。」
翁格爾特像孩子一般滿臉通紅,一句也唱不出來。但是老教師再三要求,最後幾乎都快生氣了,安德雷斯才壓制住恐懼,望望靜坐在一旁露出失望神色的母親,唱起一首他所喜愛的歌曲。由於心神不寧,第一節他就唱錯了拍子。
老教師向他示意夠了,並且客氣地說道,他誠然唱得不錯,看來很能掌握感情1,不過似乎更適於表現世俗的音樂,他何不到歌詠團去試一試呢。翁格爾特先生正要結結巴巴回答,他的母親急忙插嘴替他說情:她知道這孩子唱得確實很好,只是今天有點兒緊張,若能讓他參加,她真是感激不盡。歌詠團是另一碼事,不夠高雅。而她每年對教堂也都有捐贈,簡而言之,好心的老先生至少要給他一段練習的時間,然後看看他此後的成績。老人再次勸告他們說,唱聖詩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站在唱詩壇上練習無疑也不會舒服,可是最後還是母親的滔滔雄辯獲得了勝利。三十多歲的男人竟然申請參加合唱隊,而且由母親保護著前來,老教師活了這麼大年紀也是頭一回碰上。這樣的成年人參加合唱隊確實非同尋常,也令人不安,但是這件事卻使他暗暗感到高興,當然不是為了音樂的緣故。他告訴安德雷斯參加下一次排練,然後微笑著送他們出門。
星期三晚上,矮子翁格爾特準時來到練習室。大家正為復活節練習大合唱。陸續來到的男女歌唱家們都向這位新會員親切問好,人人顯得非常愉快和開朗,這使翁格爾特也感到快樂。瑪格麗特·迪爾蘭姆也來了,她也微笑著向他打招呼。雖然好幾次背後傳來竊笑聲,但他早已習慣於被人看作有點滑稽的人,這也就不以為恥了。使他驚訝的是舉止嚴肅的琪西波蕾也在座,不久他又發現她竟是最受重視的歌手之一。她過去對他的態度一直是和藹可親,現在卻對他出奇的冷淡,似乎很討厭他也擠到這裡來。但是琪西波蕾和他又有什麼相干呢?
練唱時,翁格爾特極其小心。幸而學校里學的那套樂譜常識他還大致記得,尚可對付著跟在別人後面一節節往下哼哼。至於整首歌就完全沒有把握了。他滿懷憂慮,生怕走了調。他的猶豫緊張使教師感到好笑,也引起了他的同情,甚至在臨別時,教師還勉勵他說:「堅持學下去,時間一長就會有進步的。」不過那天晚上安德雷斯已經很滿足,他的位置挨著瑪格麗特,可以恣意欣賞她的美貌。他又想到禮拜天前後那幾次正式排練中,男高音歌手在練習壇上的位置恰好排在姑娘們後面,一想到整個復活節期間都可以呆在迪爾蘭姆小姐身邊毫無拘束地注視她,安德雷斯不禁滿心喜悅。可是自己個子太矮,站在其他男歌手中間可能什麼也看不到,想到這裡又不免十分煩惱。他鼓起勇氣期期艾艾地向另外一個男歌手訴說自己今後在練習壇上的困難處境,當然並沒有說出令他苦惱的真正理由。這位同事就微笑著安慰他說,一定幫他找一個最好的位置。
排練一結束,大家匆匆告別後就各自回家了。有幾位先生陪送女士回家,另有幾個人結夥去了酒店。翁格爾特獨自一人可憐巴巴地站在昏暗的院子裡目送著別人,瑪格麗特的離去尤其使他感到悵然。琪西波蕾從他身邊走過,他一拿下帽子,她就說道:「回家嗎?我們同路,可以一起走。」他很感激,兩人並肩穿過三月天陰冷潮濕的街道回到家中,除了互相道別外,一路上什麼話也沒有說。
第二天,瑪格麗特·迪爾蘭姆來到布店,他趕忙親自接待。他揮動尺子就像舞動小提琴弓一般,撫摩各種布料都像摸著了絲綢,每一項小小的服務,他都殷勤周到,心中暗暗希望,她會和他談幾句關於昨天晚上,關於合唱隊,關於排練的事情。她果然談了。她在跨出門口時問道:「翁格爾特先生,我真沒想到您也喜歡唱歌。您唱了很久了吧?」當他心裡怦怦跳著,吃吃地回答「是的……應該說……請原諒」時,她已略略一點頭在街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瞧著吧,瞧著吧!」他暗暗思忖著,心裡編織著未來的美夢,生平第一回把純毛飾帶和半毛飾帶放錯了地方。
復活節即將來臨,和往年一樣,在耶穌受難節和復活節都有合唱隊的演出,因而這一周內要排練好幾次。翁格爾特總是準時到達,他費盡心機不惹人討厭,對每一個人都儘量討好。只有琪西波蕾似乎對他不太滿意,這使他感到不快,因為她終究是他可以完全信賴的唯一的姑娘,而且通常總是和她結伴回家的,儘管他不時下定決心想陪送瑪格麗特回家,但始終沒有勇氣實現這一願望,所以總和波拉同行。第一回他們在路上沒說一句話。第二回基琪爾就詰問他,為什麼如此沉默寡言,難道害怕她嗎?
「不是的!」他吃驚地結結巴巴道,「不是這樣……不如說……當然不是……相反的。」
她輕聲笑了,又問道:「唱歌的味道怎麼樣?很有趣嗎?」
「當然是的……非常的……事實如此。」
她搖搖頭輕聲說:「難道真的不能和您好好談話嗎,翁格爾特先生?您說話怎麼總在兜圈子?」
他困窘地看著她,口吃得更加厲害了。
「我這麼說是好意,」她接下去說。「您說是嗎?」
他用力地點頭。
「那麼好吧!您除了會說『怎麼!總之!對不起!』諸如此類的話外,其他話就不會說了嗎?」
「啊,我會說的,雖然……實際上。」
「您看,又是『雖然!實際上!』請告訴我,您晚上和母親、伯母閒談時說的是德語吧?您和我以及別人也這麼說話就可以了。人們說話都應該有條有理,您不想這樣嗎?」
「當然我也想這樣……的確如此……」
「很好,您還是很明白的。我現在可以和您談談了,有一些話我一直想跟您談一談。」
於是她不管他是否習慣,就和他談開了。她說,他既然不擅長唱歌,參加合唱隊豈不反常,圖什麼呢?再說那裡又都是些比他年輕得多的人。在那裡,人們經常用各種方式拿他當笑料,難道他毫無察覺嗎?她的談話內容越是使他感到屈辱,他就越是感到這番勸告確是出於好心和友善。他幾乎要哭出來,不知是該冷淡地謝絕呢,還是該衷心地感謝。這時他們已走到基琪爾家門口。波拉向他伸出手去,並且誠懇地對他說道:
「晚安,翁格爾特先生,別以為我是惡意,我們下次再繼續談吧,好不好?」
他昏昏沉沉回到家裡。她那番直言不諱的話實在令他痛心,但是居然有人如此友好、誠懇、好心地同他談話,這還是第一次,也確實使他感到安慰。
在下一次排練後的歸家途中,他已能用普通的話語和她交談,也就是說同日常和母親談話時一樣。這一成功大大增添了他的勇氣和信心。再下一個晚上,他甚至試圖向她表白自己,他幾乎就要說出迪爾蘭姆小姐的名字了。但他終於沒有說出口,因為他想波拉不可能幫助他的。波拉確實沒有讓他說完。她突然打斷他的自白,說道:「您想結婚了吧,是不是?這才是您應該做的聰明事。您是到結婚的年齡了。」
「年齡是大了一些,」他悲哀地說。但對這話她僅僅是一笑而已,因而他只得毫無慰藉地回去了。再下一次他又把話題引到這方面來。波拉只是對答說,他必須知道自己究竟想同什麼人結婚;按他在合唱隊扮演的角色而言,顯然不會對事情有任何促進,因為年輕的小姐無論如何也不會挑一個被大家當作笑料的人來做自己的愛人的。
這幾句話使他的心靈深處痛苦萬分。此時緊張籌備著的耶穌受難節即將來臨,翁格爾特將要生平第一次隨著合唱隊登上樂壇。那天早晨他特別細心地穿好衣服,戴上大禮帽,提前來到了教堂。找到給他指定的位置以後,他向那位曾經答應幫他找位置的同事再一次提出了要求。事實上那一位顯然沒有忘記這件事,他向奏風琴的樂師招招手,那個人會心地笑著搬來一隻小木箱,放在翁格爾特所站的位置上,要他站上去,於是這個小個子不論想看人,或者被別人看,都與身材最高的男高音歌手處於同等地位。不過這麼站著既費勁又危險,他必須精確地保持身體的平衡,否則就可能跌落到站在欄杆邊的姑娘們下面去,就要跌斷腿,因為風琴前面是一道狹窄而陡直的台階,一直往下就是教堂大廳,想到這裡他不禁汗流如注。但是他也有高興之處,美麗的迪爾蘭姆小姐緊挨著他,他的兩隻眼睛正好對著她的頸項。當合唱和全部祈禱儀式結束時,他感到自己已經筋疲力盡。待到大門洞開,鐘聲敲響時,他不由得深深出了一口氣。
第二天琪西波蕾指責他說,他站在墊高了的位置上還那麼洋洋自得,簡直成了笑柄。他保證道,今後決不再以自己的矮小為恥,不過明天的復活節演出還需要最後使用一次小箱子,為了不至於使那位替他效勞的先生傷心。她也不好給他點明,那一位先生搬來箱子只是想戲弄他而已。波拉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對他的愚笨大為生氣,同時也為他的純潔善良所深深感動。
星期天復活節早上,教堂合唱隊的演出較前一天的更為莊嚴。在嚴肅的音樂演奏過程中,翁格爾特只顧在小箱子上拚命維持平衡。合唱臨近結束時,他吃驚地感到自己腳下的箱子在搖晃,大有散架的趨勢。他別無他法,只能一動不動地站著,以免滾落到台下去。翁格爾特漸漸縮起身子,滿臉痛苦,發出輕微的呻吟聲,除了感到災難和不幸將要來臨外,其他什麼也不想了。最後總算完了,他安然無恙地跳到地上,指揮、教堂大廳、合唱席以及金髮瑪格麗特的漂亮頸項都從他的眼帘中消失了。幸運的是,整個教堂中,除了正在唱歌的男歌手外,只有一部分坐在附近的男學生看到了他這一幕。富於感染力的復活節歌聲越過他蜷曲的身子,歡樂地高高飛翔而去。
風琴師奏完終曲後,人們紛紛離開了教堂,只有合唱隊的隊員們還站在台上互相交談著,因為按照往年的先例,在復活節的次日,合唱隊都要舉行盛大的郊遊。安德雷斯·翁格爾特對這次郊遊早就寄託了很大希望。這次他甚而有勇氣詢問迪爾蘭姆小姐是否也去,並且問話時居然沒有口吃。
「是的,我當然去,」漂亮姑娘平靜地回答,然後又添了一句:「剛才您不難受嗎?」說著忍不住想笑,於是不待他答話就急忙逃走了。這一幕恰好落在波拉眼裡,她的同情和嚴肅的目光更使翁格爾特困惑不解。他的熾熱的勇氣也驟然重新冷了下來。若是他不曾把郊遊的事告訴過母親,而且他母親不曾要求同行的話,那麼他現在就會放棄郊遊、合唱隊以及一切希望。
復活節的星期一,天氣晴朗,天空一片碧藍。下午兩點,合唱隊的全體人員帶著親戚朋友幾乎都到了,他們先在城市郊區的落葉松樹林下集合。翁格爾特也偕母親同來了。上一天晚上他向母親坦白承認自己愛上了瑪格麗特,但是希望渺茫。母親如果在郊遊時助他一臂之力,也許尚有一線希望。她極願自己的孩子獲得稱心的愛人,但是她覺得瑪格麗特過於年輕,過於漂亮,和他並不匹配。當然試一試也無妨,最要緊的是讓翁格爾特儘早娶親,以便接管店務。
山路陡直險峻,大家爬得很累,已經沒有餘力唱歌了。儘管如此,翁格爾特太太卻仍然是精力充沛,呼吸通暢,並對她兒子今後數小時內的舉止行為作了諄諄教誨,然後又找到迪爾蘭姆太太興高采烈地談起來。瑪格麗特的母親爬山爬得氣喘吁吁,一邊聽著有趣的開心事情,一邊回答著必須回答的問話。翁格爾特太太從美妙的天氣開始,談到了教堂音樂的可貴之處,又稱讚迪爾蘭姆太太氣色頗佳,接著把瑪格麗特迷人的春裝誇了一通。半路上為了化妝而停留片刻後,翁格爾特太太又娓娓敘述了她妯娌的布店近年來所取得的驚人成就。迪爾蘭姆太太聽到這裡也少不了要誇獎年輕的翁格爾特先生幾句,說他幾年前在迪爾蘭姆先生家見習時,她丈夫就已發現和肯定了安德雷斯的風趣和經商能力。這幾句奉承話使得做母親的心花怒放,她嘆息道,當然,安德雷斯很是勤勉,所以店務才能如此擴展,如今這家華麗的商店已經等於是他的產業了,可惜安德雷斯對女性太靦腆羞怯。他並非不喜歡結婚,也不是缺乏成家的品德,而是太缺少自信心和行動的勇氣了。
迪爾蘭姆太太開始安慰這位憂心忡忡的母親,話題自然而然引申到她女兒身上,她倒還沒有替女兒考慮得這麼遠,但是她敢保證,城裡所有未婚的小姐都會願意和安德雷斯聯姻的。這些話讓翁格爾特太太覺得心裡像喝了蜜糖水一般甜絲絲的。
這時候瑪格麗特和一夥年輕人已經走遠了,翁格爾特也加入了這一小群最年輕最活潑的人的隊伍,儘管他由於腿短,要跟上他們得使出渾身的力氣。
今天大家對他特別友好,因為這個有著一雙鍾情的眼睛、膽子又極小的矮子對這群淘氣鬼來說,真是送上門來的玩意兒。連美麗的瑪格麗特也參與其事,假裝正經地一次次把這個單戀者拉到身邊談話,害得他神魂顛倒,結結巴巴地語無倫次。
這種戲弄並沒有維持多久。可憐的小伙子逐漸發覺大家在千方百計地拿他當消遣,他本想給予報復,但最後還是沮喪地放棄了這個念頭,並竭力裝出什麼也沒有察覺的樣子。每隔一刻鐘,這伙年輕人的興致就高漲一分。而安德雷斯對這些向他傾注的種種挖苦、嘲弄和打趣感覺得越明白,就越是故意哈哈大笑。末了,這夥人中有一個身材高大的魯莽的助理藥劑師,開了一個非常粗魯的玩笑,從而結束了這場鬧劇。
他們恰巧經過一棵美麗而古老的橡樹下面,這位藥劑師說,他想試試能否用手攀住這棵高大橡樹的最低的那根樹枝。他縱身跳了許多次,但總是夠不著它,圍成半圓形看他表演的觀眾開始嘲笑他。他靈機一動,心想,何不找個替身當靶子,這樣自己就可以挽回面子了。他猛然轉身抓住矮子翁格爾特的身體,然後把他高高舉起,同時叫他抓住那根樹枝,要他緊緊抓住不放。翁格爾特為這次突然襲擊所激怒,但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的實在怕人,他只好攀住樹枝,緊緊地抓著不放;那人一看到他已攀住樹枝,便立即鬆了手,只剩下翁格爾特孤零零地吊在樹上,在這夥人的鬨笑聲中可憐巴巴地蹬動雙腿,發出憤怒的尖叫聲。
「放我下來!」他大聲尖叫。「你們趕快放我下來啊!」
他的聲音嘶啞,感到受了徹底的打擊,受了永遠無法洗清的奇恥大辱。而那個藥劑師還提議說,罰他表演一個節目才行。大家又都興高采烈地隨聲附和。
連瑪格麗特·迪爾蘭姆也叫嚷道:「一定要表演完了才能下來。」
事到如今他也無法反抗。
「好吧,好吧,」他嚷道,「快點說吧!」
那伙搗蛋鬼簡短地提了要求,翁格爾特先生參加教堂合唱隊已有三個星期,但是還沒有人聽見過他的歌聲,他若不給在場的人唱一支歌,就不讓他脫離目前的險境。
話音未落,安德雷斯已經唱起來,因為他覺得力氣快用完了。他嗚咽著唱起了《請想一想那個時刻》——第一節尚未唱完,他就支持不住鬆開了手,尖叫著摔了下來。大家都嚇得大驚失色,倘若他摔斷了腿,那豈不太令人後悔和難過了嗎?可他安然無恙地站了起來,撿起掉落在身邊沼澤地上的帽子,小心翼翼地再戴到頭上,一言不發地又折回剛才走過的路上。拐過第一個彎以後,他就在路邊坐下略事休憩。
那個藥劑師內疚地悄悄跟在他後面,想要請他原諒,翁格爾特卻不想理他。
「我真是十分抱歉,」他又一次請求說,「我實在不是惡意。請您原諒,請回到大伙兒這裡來吧!」
「事情已經完了,」翁格爾特說,示意他走開,那個人只好失望地離去。
片刻之後,第二批年齡較大的人,包括兩位母親在內,也慢慢地走近了。翁格爾特走到母親身邊說道:
「我要回去了。」
「回去?為什麼呢?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我現在已完全明白,再呆下去就毫無意義了。」
「真的嗎?你求婚遭到了拒絕嗎?」
「不是的。不過我想倒不如……」
她不讓他說完話,拉著他向前走。
「別傻了!一起走吧,事情會好起來的。喝咖啡的時候我安排你坐在瑪格麗特身邊,打起精神來。」
他愁容滿面地搖搖頭,然而卻服從了,跟著母親繼續往前走。琪西波蕾打算同他談一談,看見他目光呆滯,沉默無言,滿臉不快的神色,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當著眾人的面翁格爾特還從不曾露出這種神色過。
半小時後,大家抵達了郊遊的目的地——一座小小的林中村莊,這裡有一家以咖啡聞名的飯館,飯館附近還有一座古代強盜騎士城堡的遺蹟。在飯館的小花園裡,那伙早已抵達的年輕人正在興高采烈地做遊戲。現在他們把桌子從屋子裡搬出來,依次排齊,又搬來了椅子和長凳;然後鋪上乾淨檯布,擺上了杯、碟、咖啡壺和麵包點心等等。翁格爾特太太沒有食言,她把兒子的座位安排在瑪格麗特身邊。而他並沒有利用這有利條件,始終鬱鬱不樂地沉浸於自己的苦惱之中,木然地用湯匙攪拌著已經冰涼的咖啡,雖然母親向他頻頻示意,他卻頑固地沉默著。
喝完第二杯咖啡後,年輕人中的頭兒建議散步到城堡廢墟去,在那裡做遊戲玩耍。於是青年男女們在一片喧嚷聲中紛紛離席,瑪格麗特·迪爾蘭姆也站了起來,動身前把她那鑲著珍珠的漂亮提包交給了垂頭喪氣坐在一旁的翁格爾特,並說道:
「翁格爾特先生,請您替我保管一下,我們要去玩了。」他點點頭,接過提包。她竟認定他一定留在老年人身邊,不去參加他們的遊戲,這一冷酷的現實已經不再令他吃驚了。他只是驚訝自己怎麼沒能一開始就察覺這一切:剛去排演合唱時大家異乎尋常的歡迎,那隻小木箱事件以及其他許多事。
年輕一輩人走後,留下來的人繼續喝著咖啡,閒聊,翁格爾特悄悄離開座位,穿過花園後面的田野,朝森林走去。他手裡拿著的小提包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在一棵新砍的樹木殘干前停住腳步。他掏出手帕鋪在尚很潮濕的木頭上,坐了下去,然後用雙手托著頭,陷入了悲哀的沉思,當他的目光再度落到那隻色彩斑斕的手提包上時,這時,隨著一陣清風,耳中又聽到那伙年輕人的歡叫和吵嚷聲,他便深深垂下他那沉重的腦袋,開始壓低聲音,孩子一般地哭泣起來。
他就那樣坐了一個多鐘點。他的眼睛已經恢復常態,激動的情緒也已消逝,只是比往常更深切地感到自己處境的不幸和一切努力的枉然。這時他聽見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向他移近,隨後是一陣衣服的窸窣聲,還沒等他跳起來,波拉·基琪爾已經站在他身旁了。
「怎麼孤零零一個人?」她開玩笑似的問。他不作聲,她就細細審視他的臉,突然神情嚴肅地用女性特有的溫柔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您遭遇不幸了嗎?」
「沒有,」翁格爾特輕聲回答,不再考慮任何修辭。「沒有。我只是看出了自己和大家不相適應。我成了他們的小丑。」
「是嗎,恐怕沒有那麼嚴重吧……」
「不,事實如此。我是他們的小丑,尤其是小姐們的小丑。由於我善良老實,大家就認為我笨。您說得對,我本來不應該參加合唱隊的。」
「您可以退出呀,這樣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我當然要退出的,我恨不得今天就退出呢。但是還遠遠沒有萬事大吉。」
「為什麼呢?」
「因為我已成了姑娘們的笑料。因為完全不可能有人對我……」
他幾乎又要大聲哭泣。她便柔聲問道:「不可能有人對您怎麼樣?」
他抽抽噎噎地接著說:「因為不可能有任何姑娘再尊重我,並且誠懇地對待我了。」
「翁格爾特先生,」波拉慢慢說道,「您不認為您錯了嗎?難道您認為我也不尊重您,待您不誠懇嗎?」
「當然您待我很好。我也相信您仍舊尊重我。可這不是一碼事。」
「好吧,那是什麼事呢?」
「我的上帝,我簡直說不出口。我一想到別的人都比我幸福時,我幾乎要瘋了,我畢竟也是一個男人呀,是嗎?但是有誰……願意和我……願意和我結婚呢!」
沉默很久以後,波拉才又開口說道:
「嗯,那麼您曾經向某一個人求過婚,問她願不願嫁給您嗎?」
「求婚!沒有的事。還用得著求婚嗎?我早就明白誰也不會嫁給我。」
「那麼您是期望著姑娘們來到您跟前說:『啊,翁格爾特先生,您若和我結婚,我將感到非常高興!』當然,那樣的話,您就等著吧。」
「我明白的,」安德雷斯嘆了一口氣說。「波拉小姐,我的意思您應該明白。只要我知道有誰認為我好,而且稍稍真心待我,那麼我就會……」
「那麼您也許會寬宏大量地向她眨眨眼,或者用手指召喚她!我的上帝,您是……您真是……」
她邊說邊跑開了,沒有發出任何笑聲,而是噙著眼淚。翁格爾特沒看見她流淚,卻聽到她的聲音有些異樣,也覺得她的跑開有點反常,便跟著追來,追上之後,兩人在默默無語中突然擁抱在一起接了吻。矮子翁格爾特就這樣訂下了婚約。
當他羞澀地,同時又勇敢地挽著未婚妻的胳膊迴轉飯館的花園時,大家已準備動身離開,只等待他們兩人了。在一片騷動、驚訝、嘆息和祝賀聲中,美女瑪格麗特走到翁格爾特面前,問道:「哎唷,您把我的提包放在哪兒啦?」
未婚夫聽了一愣,急急忙忙又折回樹林裡去,未婚妻也跟著跑去。就在他方才獨坐哭泣的地方,手提包正在枯葉堆里閃著光,波拉說道:「我們回來一次正好,你的手帕也掉在這裡呢。」
(1908)
1 原文是義大利文con amore,意謂「富於愛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