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青春是美麗的
王克澄 譯
連我的叔叔馬特霍斯也要以他的特殊方式十分愉快地跟我重新見面。要是一個年輕人好幾年來一直耽在異鄉客地,一旦突然重歸故里,長得又很氣派,那麼家鄉那些謹小慎微的諸親好友,便無不笑逐顏開和他歡天喜地地握起手來。
那隻棕色的小箱子裡藏放著我的東西,還是簇簇新的,鎖兒挺結實,皮帶很有光澤。其中有好幾件乾淨的外套和內衣,一雙新靴子,幾本書和一些相片,還有兩支漂亮的菸斗和一把小手槍等。此外,我帶回了我的提琴箱和一個裝零星物件的背囊,還有兩頂帽子,一根拐杖,一柄傘,一件風衣和一雙套鞋,這一切都是嶄新而耐用的,其次,更有我省吃儉用下來的兩百多馬克,以及一封能使我今秋在國外覓取個好差使的介紹信,都縫好在我胸前的口袋裡。從這一切來看,我經過長時期的遠遊,如今作為一個紳士,身上穿得如此光鮮,又帶了這許多物件歸來,而在當時離鄉他去之際,我卻被人看做一個靦腆的令人擔心的孩子呢!
火車緩緩行駛,在拐了幾個大彎後才一路駛下山坡,而在每個拐彎的地方,山下城內的那些房屋、街道以及河流和花園,都顯得越來越接近和越清楚。我時而辨別出某家的房屋及其下面居住的某位熟人,時而在點數各家的窗戶,還有鸛鳥的窩巢。火車出了山谷,我嬰兒時代和孩提時代的回憶以及何止千百遍使我會心微笑的家鄉回憶,漸漸地都給勾了起來,而我那妄自尊大的回鄉感,我那足以使山下鄉人欽佩得五體投地的快活感,卻慢慢地消失殆盡,讓位於一種感激的驚喜心情。這逐年消隱的鄉愁,就在這一刻鐘之間,強烈地襲上我的心頭。月台旁每枝金雀花,每幅熟悉的花園樊籬,在我眼裡顯得十分珍貴,我在懇求它們的原諒,因為我把它們忘懷已久,並且沒有它們做伴也生活了許久。
火車駛過我家的花園,從古老邸宅樓上的窗戶里,有人站立著,他正拿著一塊很大的手絹,在頻頻招呼;這位可能是我的父親。而在陽台上,則站著我的母親和婢女,手中執著塊小手帕,從屋頂上的煙囪里,有一縷煮咖啡的淡藍色炊煙,向清新的大氣中冉冉升起,最後消失在城市的上空。這一切如今重新歸屬於我,它們一直翹首以待地在等待著我,並在高呼歡迎。
車站上,跟過去沒有兩樣,蓄著鬍子的年邁管理員,心急火燎地在來回疾步奔走,並把路人從鐵軌上全部攆走,就在人群中,我發現了我的妹妹和最小的弟弟,一臉都是等待的樣子,在東張西望地尋找我。我的弟弟為我裝載行李,帶來了一輛手推車,這種手推車,本是我們孩提時代的一種驕傲。在手推車上,我們裝好了我的箱子和背囊,弗里茨推著就走,我和我的妹妹隨後跟了上去。她連聲責備,說我目前不該讓人把頭髮修得這樣短,相反,她卻覺得,我的小鬍子非常漂亮,而我的新箱子也很精緻。我們揚聲大笑,彼此相對而視,又一次次地拉著手,並對前面推車的弗里茨點頭招呼,他卻也不時掉頭回顧我們。他跟我長得一樣高大,肩膀又闊。當他向我們前面走去,我忽然想起,在他還是孩提時代,我不時與他發生口角,還狠狠地打過他,眼下我又見到了他那張臉兒,以及他那受侮辱和很悲傷的眼睛,一種痛苦的幡然悔悟的心理我不禁油然而生,而這種心理就是在當時,只要我怒氣一消也會深深感到的。如今,弗里茨已長大成人,下巴上也長出了一層金黃色的密密茸毛。
我們一路走去,穿行在兩旁栽著櫻桃樹和花楸樹的林蔭大道上,拾級登上山丘小徑,又路過一家新開的鋪子和許多沒有改觀的舊時民居。然後,才拐過橋角,那窗戶敞開的父親邸宅,跟昔時一模一樣,已映入了我的眼帘,從窗戶里我又聽見我家的鸚鵡牙牙學語的聲音,這時,過去的回憶,加上心底的歡樂,使我的心頭咚咚地跳個不停。穿過陰涼而烏黑的大門入口處和石板鋪設的寬敞的屋子過道,我來到了家裡,捷步登上石階,只見迎面走來了父親。他吻了我一下,泛著一臉微笑,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他靜靜地牽著我的手,一直來到樓上客廳的門前,我的母親站在那兒,把我摟在她的懷內。
接著,婢女克里斯蒂娜很快走上前來,把手遞給了我,起居室里,咖啡已準備就緒,我便向鸚鵡波里問好。它立即把我認了出來,它從籠頂的邊緣上縱身跳到了我的指尖上,低下它美麗的綠色腦袋,讓我好好撫摩。房裡已裱糊一新,至於其他的物件,都照樣放著,從祖父母的遺像,從玻璃櫃,一直到描繪著百合花的古式站鍾。杯子放在已鋪好的桌上,而在我的杯子裡,卻還插著一小束木樨草,我便把它拿起來,往鈕扣孔里一插。
我的母親端坐在我的對面,她在仔細地端詳著我,並隨手給我遞來一個牛奶小麵包;她連連敦促著我,別為了講話把吃給耽誤了,自己卻像連珠炮似的提出了一個個要我必須回答的問題。父親則默不作聲地傾聽著,他一邊撫摩著自己那把已經變成灰白的鬍鬚,一邊雙目通過鏡片和藹可親地審視著我。當我並不誇大其詞,敘述著自己的經歷、活動和成就之時,心頭不由得想起,我應該對這兩位深表由衷的感謝!
在初來乍到的第一天,我一心想看的無非是父親這幢古老的邸宅,對於其他的一切可以安排在明天,甚至在往後的日子,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因此,咖啡喝完後,我們就到各個房間去瞧瞧,我們還去了廚房、過道和臥室等幾乎所有的地方,跟從前一樣,即使我發現有所革新,但在家人眼裡,卻還是原來的模樣,他們甚至還在爭吵,這是否早在我離家之前就已經如此擺設的了等等。
在傍山倚岩的又囿以長春藤樊籬的小花園裡,午後的陽光照射著整潔的小徑和粗糙石塊壘成的圍欄,照射著半滿的水桶和萬紫千紅的花台,使得它們無比燦爛。我們走上陽台,坐在舒適的安樂椅上;那兒,從紫丁香寬大而透明的葉叢中照射下來的光線,好不柔和,溫暖,又是綠意宜人,有兩三隻蜜蜂嗡嗡嚶嚶、醉醺醺似的飛來,似乎已迷失了它們的歸途。為了我的重歸故里,父親表示感謝,並光著腦袋念起了主禱文。我們悄無聲息地站著,雙手疊在一起,雖然這不習慣的嚴肅場合使我有點壓抑之感,但我卻頗有興趣聆聽這古老而神聖的話語,同時還虔誠地說了聲「阿門」。
過後,父親回到他的書房裡,弟弟妹妹都各自走了,房裡變得寂靜無聲,我同母親兩人孤零零地坐在桌邊。這一時間雖是我夢寐以求的,但卻也有點害怕。因為,即使我的重歸故里使大家高興,也備受歡迎,然而,我最後幾年的生活,畢竟不是非常純潔和透明的。
這時,母親那雙美麗而溫柔的眼睛在打量著我,正看著我的臉孔,也許腹內在暗自思忖,她該說些什麼,又該盤問些什麼。我拘謹得很,一味在玩弄著幾個指頭,準備讓她查問,當然總的說來,母親不會涉及那些不光彩的事情,不過,在個別地方,也難免不使我丟臉。
她安詳地瞧著我的眼睛有好一陣子,然後拿起了我的手,放在她白淨而纖小的掌心上。
「有時候你還做祈禱嗎?」她輕聲問道。
「最近再也沒做過,」我必須這麼說,她卻有點兒憂慮,看了我一眼。
「你會再做的,」她接著說。
「也許會的,」我說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不過,你將成為一個正直的人,是不?」
我作了肯定的回答。不過她沒再苦苦地追問,而是不住撫摩著我的手,並以同樣的情感對我頻頻點頭,意思是說: 她是相信我的,也不用我作什麼懺悔。接著,她又問了我的外套和襯衣,因為就在最近兩年,都是我自己照顧自己的,再也沒把衣服送回家來漿洗和縫補過。
「明天我們一起把所有帶回家來的物件整理一下,」等我做完了上面的匯報後,她便這麼說。這樣,她對我的查問到此宣告結束。
不久,妹妹把我讓到了房裡。來到「美麗的琴房」,妹妹坐到鋼琴前面,拿出舊時的曲譜,對此我儘管好久沒聽過和唱過什麼歌曲,然而我卻始終未曾忘卻。我們先吟唱了舒伯特和舒曼的歌曲,接踵而來的乃是國內外的民歌,我們一直唱到吃晚飯的時間。當我妹妹去鋪設餐桌時,我卻跟鸚鵡攀談起來,儘管它的名兒喚做波里,卻與小人一樣。它什麼話兒都會講,還會模仿我們各人的嗓音和笑聲,跟我們每個人都打交道,而其友誼之深淺,則建立於一個特殊而又精確的階梯上的。跟我父親的友誼,是最深切不過的,他要它幹什麼就幹什麼,其次是弟弟,然後是媽媽,是我,最後是妹妹,對她它還存有戒心呢!
波里是我家豢養的唯一動物,二十年來就像我家的一個孩子一樣。它喜歡講話,又愛好嘲笑和聆聽音樂,卻又不肯與人太接近。當它孤獨無伴,卻聽見側室里有人在談笑風生時,就會尖起耳朵竊聽,時而參與講話,時而用它好意的嘲笑方式哈哈大笑。有時候,它完全沒被人理會,單獨停在爬杆上,四下沉寂無聲,暖和的陽光照在房裡,它便開始用低沉而愉快的聲音來讚美生活,讚揚上帝,又用橫笛般的音調鳴叫,聽來好不嚴肅、溫柔而真摯,猶如一個單獨在玩耍的孩子那樣,忘我地歌唱起來。
晚飯之後,我花了半個小時在花園裡澆灌,當我渾身濕漉漉,髒兮兮地回屋時,便聽見過道里傳來了一個好像有點兒熟悉的姑娘在房裡講話的聲音。我趕快用手絹把手擦乾淨,跨進房內,只見那兒坐著一位水靈靈的大姑娘,一身雪青的衣裳,一頂寬寬的草帽,等她站起身來,雙眸凝視著我,又把縴手向我遞來時,我便認出她是赫倫·庫茨,是我妹妹的一個女友,昔時我曾愛過的姑娘。
「難道你還認得我?」我興沖沖地問道。
「洛蒂早跟我說了,您已回家來,」她友好地說,然而,要是她乾脆說聲「認得」的話,那我有多麼高興。她已出落得非常迷人,身材又高挑,我不知道再講些什麼好,便移步來到窗前,觀賞著鮮花,她這時卻同母親和洛蒂談得好不起勁。
我的眼睛在眺望著街道,我的手指在玩弄著天竺葵的葉子,我的腦筋卻不在思索這些東西。我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寒冷的冬天夜晚,自己穿好了冰鞋,在參天的赤楊樹林中奔跑,我膽怯地滑行著一個個弧形,從遠處跟蹤著一位姑娘的倩影,那位姑娘滑冰還不夠正規,是由她的女友一路陪伴著。
目前,她那比昔時更飽滿更低沉的聲音,向我這邊傳來,不過我聽上去似乎有點陌生;她已是一位少女,我認為我的地位和年齡永遠不能與她同日而語,而我好像依舊十五歲似的!她要去了,我重又把手遞給她,而且沒有必要而又帶有嘲笑意思地對她深深鞠躬,只是說道:「晚上好,庫茨小姐。」
「她又回到家裡來了嗎?」我事後問道。
「要不她回到哪兒去呢?」洛蒂說。我也不高興繼續講話了。
晚上十點正,家裡的大門已上鎖,雙親已上床。在晚安接吻時,父親把手放在我的肩頭,輕輕地說:「我們又一次要你回家來,這是正確的。你也喜歡嗎?」
大家先後上了床,連婢女也說罷了晚安,等到還有幾扇門,經過幾次開關之後,整幢邸宅,已是靜寂無聲了。
可是,我卻事先拿好一小罐啤酒,放好冰塊,眼下正擱在我房內的桌子上,因為在起居室里,我家向來不准抽菸,這時我卻放心地把菸斗塞好,點上了火。我把兩扇窗戶向黑暗而靜謐的院子敞開著,那兒有一道石梯,可以通向花園。我舉頭仰望著那兒,只見一株松樹黑沉沉地站立在天邊,上面還綴著閃爍的星星。
過了一個多小時,我依舊難以入眠,毛茸茸的飛蛾,繞著燈火飛舞不停,我只顧把一口口煙霧慢吞吞地吐出敞開的窗戶。我的故鄉和孩提時代數不清的畫面有條不紊、無聲無息地在我腦海深處一一浮現,並構成默默無言的組畫,好像海面上滾滾的浪頭,閃爍著銀光,時而升起,時而消失。
凌晨,我身穿最時髦的服裝,為了使我的鄉城以及許多舊時的諸親好友看了感到喜歡,也為了給予一個顯著的證明: 我生活得很舒服,並非作為一個窮光蛋,這次重又溜了回來。在我們窄窄的山谷上方,那夏日的天空蔚藍如洗,明亮無比,山谷里的白色大道上,輕塵到處飛揚,鄰近的郵局門前,停著從森林村落里駛來的幾輛郵車,巷子裡不少小孩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音,手中耍著羊毛球。
我首先要通過的便是那座石橋,它是小城中最古老的建築物。我仔細端詳著橋畔哥德式的小教堂,從前我打這兒經過千百次,這時我便倚靠在欄杆上,注視著在迅速流淌的綠盈盈的河水。逗人喜歡的昔日磨坊,山牆上還畫著一隻白色輪子,眼下卻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幢磚瓦砌成的高大樓房,其他則絲毫沒有改變,跟從前一樣,成群結隊的鵝鴨在河中嬉水,然後回到岸上蹣跚而行。
走過了石橋,我遇到了第一個熟人,他是我的一個同窗,已成為一個製革工人。他繫著一條發亮的橘黃色圍裙,疑慮和驚訝兼而有之的目光,愣愣地審視著我,沒有把我認出來。我興沖沖地跟他點了點頭,繼續邁步走去,他在背後瞧著我,心頭還在想些什麼。
經過他工場的窗戶,我向蓄著一把華美鬍鬚的銅匠打了個招呼,接著又見到了個車工,他輪上的弦線在呼呼作響,他卻給我遞來了一撮鼻煙。過後,映入我眼底的,便是一片廣場,那兒聳立著一個偌大的噴水泉,還有親切的市府大廳。附近有家書商開設的店鋪,雖然幾年前由於我在那位老先生處訂過海涅的作品,他對我印象極壞,但是我依舊跨進門去,買了一支鉛筆和一張風景明信片。離這兒不遠的去處,便是我的校舍,我一路走去,望著那些陳舊而湫陋的小屋,從門上又聞到了那股既熟悉又害怕的學校氣息,等到一眼瞥見教堂和牧師住宅,我扭頭就急急奔去。
我還逛了幾條小巷,在理髮師那兒修了一下頭,時間已是十點光景,正是我打算探訪馬特霍斯叔叔的辰光了。我走過一座體面的院落,進入了他華麗的宅子,在陰涼的過道里,我撣去了褲子上的塵土,舉手叩響了起居室的門。我在室里見到了嬸嬸和她的兩個女兒,叔叔忙著辦公去了。在這個家庭里,全部擺飾和物件,都體現著一種愛好整潔不趕時髦的精神,雖然從實用角度來說,頗有嚴格和精確的作風,但卻也不乏輕鬆和安全的氛圍。這兒,經常進行掃掃洗洗,縫縫補補,編編結結,這是顯而易見的,然而,女兒們卻依舊有富裕的時間,來玩弄她們出色的音樂。她們演奏鋼琴,引吭高歌,儘管她們對當代的作曲家不夠熟悉,然而碰到亨德爾、巴赫、海頓和莫扎特等,就能如數家珍了。
嬸嬸霍地站起身子,迎著我走來,女兒們把針線放到一邊也來與我拉手。她們把我當作貴賓看待,領我進了客廳,這不免使我受寵若驚。好笑的是,勃爾塔嬸嬸一時躊躇起來,到底給我一杯酒好,還是為我準備糕點餅乾。過後,她便讓我在她對面的那個客座上坐下。女兒們則在門外干她們的活兒。
我好心的母親昨天果然沒有用她的查問給我帶來任何干擾。可是,今日我卻在此受到了小小的衝擊。不過,我認為也不用通過我的敘述,把我那些並不嚴重的事實塗脂抹粉地掩飾過去。我的嬸嬸對一些著名的布道士是非常景仰的,於是她把我到過的大小城市中的教堂和布道士仔細地盤問了一遍。在我竭盡全力為她克服了這些小小的難題後,我們便共同惋惜十年前一位頗負聲譽的主教的不幸仙逝,如果他還在人世,我也可能去斯圖加特聆聽他的布道了。
接著,我們的話題轉到了有關我的命運、經歷和希望上,我們覺得我很幸運,也已走上了康莊大道。
「六年前誰會想到這一點呢,」她說。
「難道我當時就這樣可悲麼?」我這時無可奈何地問道。
「不一定的,不會的。然而,你父母當時真為你擔心!」
我想說「我也擔心」,但是,她說得也合乎情理,我也犯不著為當時的事爭執了。
「這是真的,」我就這麼說,並點了點頭。
「你不是在外面什麼事都干過麼。」
「不錯,是的,嬸嬸。這裡沒有人能使我後悔。就是我目前乾的行當,我也不打算長此以往地幹下去。」
「但是,別這樣!這可是你真誠的想法?你從哪兒找得到這樣一個好的位置?每月二百個馬克,對一個年輕人來說,臉上多光彩。」
「誰知道能做多久,嬸嬸。」
「誰能這麼說!只要你認真從事,就是會永久持續下去的。」
「不錯,這本來也是我的希望。不過,我現在還要上樓去看看呂迪婭姑母,過後再去辦事處拜訪叔叔。好吧,再見啦,勃爾塔嬸嬸。」
「好的,再見啦。這真叫我高興。你要再來看我喲!」
「是的,要來的!」
來到起居室里,我跟兩位姑娘道別,轉身穿過房門,又向嬸嬸說了聲再見。然後,我拾級登上寬闊而明亮的樓梯,如果說直到目前為止,在我的感受中,始終有種古色古香的氣息,那麼眼下來到的地方,這種古色古香的氣息,我卻認為更加濃烈。
那兒,在兩間小小的房裡,住著一位年近八旬的叔祖母,她使用不合時宜的口吻對我又體貼又殷勤地表示了歡迎。房裡掛著一幅叔祖的水彩畫肖像,罩著一層用玻璃珠穿成的帘子,旁邊還懸著一隻繪有花卉和風景的布袋。橢圓形的畫框,散逸出陣陣檀香木和古時香料的柔和氣息。
呂迪婭姑母身穿一件深紫色的衣服,剪裁得十分簡樸,除去近視的目光和微微顫動的腦袋,她卻長得格外清秀和年輕。她扯著我按在一張狹狹的雙人沙發上,沒講一句有關祖輩時代的話兒,句句都是盤問我的生活狀況和思想意識,而對我的回答,她不但注意傾聽,而且還顯得興趣盎然。雖然她已到耄耋之年,房內的擺設也非常怪僻和古老,然而在兩年之前,她還經常出門遠遊,並且對今日的世界,儘管她很不贊同,但卻有個清晰而不懷惡意的想法,這種想法她認為很新鮮,並使她得到充實。在與她的交談中,她卻擁有一種溫良端莊而又令人喜愛的才智。只要跟她做伴,談話人從無間歇的時光,而且自始至終充盈著某些有趣而愉快的感受。
我要走了,她便連連吻著我,在讓我走的同時,她還擺出一副從旁人那兒看不到的祝福樣子。
馬特霍斯叔叔是我在他的辦事處見到的,他坐著在看報紙和表格。我沒有坐下,想馬上走的,可我這決定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噢,你又回到鄉下來了?」他說。
「是的,是再回來一次,離家已經很久了。」
「聽說,你過得很不錯?」
「很好,謝謝。」
「已向我的妻子問過好了,是不?」
「剛才還在她那兒哩。」
「噢,這才聽話了。那麼,一切都好了。」
說罷,他重又埋首在他的書里,一面把手向我遞來,因為他伸來的方向,正與我接近,我便跟他很快地拉了拉手,然後興沖沖地抽身走了。
現在,禮節式的拜訪已告結束,我隨即便回家用餐去了。我很榮幸,得到了米飯和烤小牛肉的接待。飯後,我弟弟弗里茨扯著我來到旁邊的側室里,那裡的壁上,正掛著我昔年採集蝴蝶標本的那些玻璃盒子。妹妹也想與我們共同談心,把頭在門邊探了探,卻被弗里茨神氣地劈口回絕,說道:「我們有些秘密話兒要談哩。」
接著,他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我,當他瞧見我臉上布滿了緊張的神色,就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板箱,板箱的蓋子上有一塊鐵皮,上面還壓著好多沉重的石塊。
「猜,這裡面是什麼,」他狡黠地壓低了聲音說。
根據我倆舊時的業餘愛好和活動,我猜測著,說:「壁虎嗎?」
「不是。」
「蛇?」
「沒有。」
「毛毛蟲?」
「不,不是活的東西。」
「不是活的?那為什麼把這箱子蓋得這樣嚴?」
「裡面是比毛毛蟲等更危險的東西。」
「危險的東西?噢——是火藥?」
他沒有回答,卻連忙除去了箱蓋,我一眼看到箱子裡竟是一個重要軍械庫,有放各種顆粒的粉末袋,如木炭、火絨、導火管、硫磺塊,還有一小盒一小盒的硝石和鐵屑。
「眼下你還有什麼說的?」
我知道,要是父親知道在孩子的房裡,有隻箱子藏著許多危險品,他一定會睡不著覺的。但是,儘管弗里茨內心充滿著這股狂放的熱情和驚人的喜悅,我卻必須謹慎小心地來闡明他這思想的利害關係,在對他的勸說時,也必須先穩定自己的情緒。因為,我本人昔時在這方面也該負有責任,何況我也好像一個放夜學歸家的孩童,正喜歡玩爆竹這玩意。
「可跟我一起玩嗎?」
「當然。一到晚上,我們進了花園,不論哪兒都可點放,是不?」
「我們當然能這麼幹。最近,我曾在郊外牧場上,用了半磅炸藥搞了一枚炸彈。它那巨大的轟鳴聲,猶如一場地震。不過,目前我可沒有錢,我們還需要買好多其他材料呢。」
「我出一個塔勒。」
「好極啦,你!現在我們可以做火箭和大焰火了!」
「要小心呀!我還沒出過什麼亂子。」
這無非是我暗示一下那次倒霉的遭遇,就是在我十四歲那年玩弄煙火,險些兒喪失了我的視力,乃至我的生命。
這時,他先把他的庫存和已著手搞的作品,一一給我看過,也向我透露了他的一些新的設想和發明,同時,為了激發我的好奇心,他又在我面前演習了一些暫時要我保密的其他作品。這樣一來二去的,他的中午時光轉眼已完了,他得幹活去了。他走後,我正把箱子重新蓋好,把它推到床底下,不料洛蒂已走了進來,她來約我與父親一道散步去。
「你可喜歡弗里茨?」父親問道。「他已長大成人了,是不?」
「哦,不錯。」
「對他未免太嚴格了些,是不?他不久才脫掉孩子氣。不錯,如今我的孩子都已長大了。」
還算過得去,我暗自思忖,心頭卻有點慚愧的意思。但是,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莊稼田裡,罌粟花開得一片火紅,麥仙翁迎人歡笑,我們悠悠自得地一路行去,還洋溢著歡聲笑語。熟悉的阡陌,林子邊緣和大小果園,都像是在向我頻頻問好,又像在連連招呼我,過去的年代,不意重又浮現起來,看去多麼溫柔和光明,依稀昔年的一切,都是這樣完美無缺的。
「現在我還必須對你講個情況,」洛蒂開始說。「我打算邀請我的一位女友,來這兒逗留幾個星期。」
「這樣,那麼是哪兒來的呢?」
「從烏爾姆來的。她比我大兩歲。你認為怎麼樣?眼下我們有了你,你就是這兒的一個關鍵人物,如果來客使你感到難為情,你只管說。」
「究竟是怎樣一位小姐?」
「她的女教師考試已經通過——」
「哦,是這樣!」
「別『哦,是這樣』。她很文雅,完全不是一個女學究,肯定不是。她也不想做一個女教師。」
「為什麼不?」
「那你只好問她本人去了。」
「那麼她肯定要來的?」
「傻瓜!這要看你的嘍!如果你認為,我們自己人相聚該有多好,那就請她往後再來。為此我得聽取你的意見。」
「那我要數數紐扣再作決定了。」
「最好你還是當場表態。」
「那麼,同意嘍。」
「好。我今天就把信寫好。」
「請代我向她問好。」
「你的問候,怕她會不高興!」
「再說,她到底叫什麼來著?」
「安娜·安貝格。」
「安貝格,多動聽的姓氏。至於安娜,乃是聖者的名字,不過,有點落俗套,就是因為人們無法用它來作為愛稱的原因。」
「難道你愛上了阿納斯塔西婭了?」
「不錯,你這名兒倒可以簡稱為塔西婭,或者斯塔塞爾了。」
這時,我們已登上了最後的一個小丘,這些小丘之間的一個個溝壑似乎間隔得很近,而且迤迤邐邐地向後方伸展開去。眼下,我們站在一塊山岩上,眼光越過間距很短而坡度較大的層層梯田,我們就是打那兒爬上山來的,看到了幽谷深處躺著一個城市。然而,在我們的身後,相去有個把鐘點的路程,在那高低起伏的土地上,乃是一片黑森林,中間卻星散著一塊塊窄窄的草地,或者一小片莊稼土地,它們襯著藍黑色的森林,顯得更加明艷奪目。
「比這兒更美麗的地方是沒有的了,」我思索了一下說。
我父親聽了微微一笑,雙目注視著我。
「因為這是你的家鄉,孩子。說到美麗,這也是事實。」
「你的老家可更美嗎,爸爸?」
「不,然而,哪兒是一個孩子的出生地,就一切都變得美好又神聖了。你從來沒思念過家鄉,是嗎?」
「哪裡,不論去哪兒,都會思念家鄉的。」
附近便是一片樹林子,想我孩提時代,有時曾在那兒捕捉紅胸鴝。走得再遠些,還有一堆石頭城堡的廢墟,那是我們小時候堆搭而成的。可是,父親這時已走累了,想休息一下,於是我們就繞道回去,從另一石徑下山去了。
有關赫倫·庫茨的消息,我巴不得多了解一些,但卻難以啟齒,因為怕別人看透我的心思。在那些呆在家裡無所事事的空閒時間,在那些懷著美好嚮往的更多百無聊賴的放假星期天,我這年輕的心靈,卻被自己初露端倪的憧憬和談情說愛的規劃所觸動,為了這些總得有個良好的開端。但是,我卻偏偏無從著手,而對這端麗少女的倩影,我內心活動得越厲害,也就越感到膽怯,不敢公開去打聽她本人及其情況。
在慢慢地踱步回家時,我們從田野邊採集了一大束一大束成把的鮮花,這本是一種藝術,我已好久缺乏習練了。在我們的家裡,從母親開始都已培養成一種習慣,不僅在每間房裡擺上了盆栽,還在桌上、五斗櫥旁都放上了鮮花。因此,這幾年來,不知其數的花瓶、玻璃瓶和水罐,統統集中在一起,我們兄弟姐妹,每逢散步回家手中無不捧著這類野花和蕨類植物,還有樹枝等。
我仿佛覺得,好些年來我沒再見到這些野花了。因為它們看去完全變了樣,每當我們向那兒散步,往往以富有畫意的歡樂情緒,把它們當作綠色王國中的絢麗多彩的樂園來欣賞,何苦跪倒或蹲下,去鑑別和搜索個別最美的鮮花呢!我發現了一些隱蔽的小植物,它們的花朵使我回想起我們在學校時代的遠足情況,另外有一種,則是我母親特別喜歡的,也是由她親自為之取名兒的。類似這些花兒,品種可不少,它們中的每一種,都可勾起我的一個回憶,而且從每支或藍或黃花萼里,依稀我快活的童年時代,以異乎尋常的可親可愛,在瞧著我似的。
在我家所謂的大廳里,豎立著許多松木書櫃,裡面橫七豎八地堆著一套套沒有得到很好保管的藏書,這乃是我家祖輩手裡傳下來的。作為一個小孩,我抖去了堆得厚厚的塵土,從這些發了黃的版本中,找到了《魯濱孫漂流記》和《格列佛遊記》。我馬上讀了起來,繼而又發現了古老的有關航海和發現新大陸等歷史書籍,最後卻又獲得了不勝枚舉的精彩之極的文學名著,如《西格瓦爾特——一個修道院的故事》1、《新阿馬迪斯》2、《維特的煩惱》以及《奧西安》3等,又找到了讓·保爾、謝林、瓦特·司各特、波拉頓、巴爾扎克、維克托·雨果等著作,還有拉法特4相面術的袖珍版,無數精緻的年鑑,袖珍本和人民年曆,早期的附有庫杜5維基的銅版畫,較遲的有盧德維希·里希特6的漫畫,還有瑞士木刻家迪斯坦利等。
到了晚上,只要不被家人拉去共同演奏,或者不跟弗里茨一起製造爆炸,我就從藏書里隨意拿了一卷,回到自己的房裡,銜著菸斗,對著發了黃的書籍吐出一口口煙霧,心想我的祖輩們對這些書籍真是愛不釋手,他們看了時而唉聲嘆氣,時而冥思苦想。其中有讓·保爾的一卷《泰坦》,被我的弟弟撕得粉碎,拿去做了焰火。當我念完了一兩卷後,想找第三卷時,他才把它拿了出來,這卷書早已被撕得面目全非了。
這些天的晚上,我們始終沉浸在歡樂而輕鬆的氣氛中。我們引吭高歌,洛蒂彈奏鋼琴,弗里茨撫弄提琴,媽媽則娓娓談著我們孩提時代的趣聞軼事,波里在籠子裡嘮叨不休,不肯休息。父親靜悄悄地安坐在窗前,為小外甥粘貼圖畫冊。
可是,一天晚上,赫倫·庫茨又來閒聊了半個小時,我卻絲毫沒覺得這是個干擾。我自始至終誠惶誠恐地望著她,她長得如此美麗端好。當她來時,鋼琴上的蠟燭點得正旺,她是在兩重唱時參與進來的。然而,我卻唱得很低,無非是想聆聽她低沉音調中的每個聲音。我站在她的背後,從燭光中看著她那棕色的秀髮,它們正閃爍著金黃色的光澤;我看到她在歌唱時,肩膀在微微聳動,我心想,要是能在她的頭髮上稍稍撫摩一番,那有多好啊!
我不由產生一種毫無根據的想法,認為從早先開始,通過一系列的回憶,我與她從某種方式來說,早已緊緊地聯繫在一起了。因為我從受堅信禮那日起,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她,而她是一副無所謂的友好態度,那便成了我的一個小小的失望。因為我並沒有想到,每個關係僅僅是從我單方面成立的,在她是一無所知。
後來她要走了,我便拿起帽子,一直陪她來到玻璃門口。
「晚上好,」她說。但是,我沒有與她握手,只是說道:「我很想陪伴你回家。」
她聽了粲然一笑。
「哦,這可沒有必要,感謝你。我們這兒的確是不興這一套的。」
「是這樣嗎?」我說,便讓她從我身邊走過。然而,我的妹妹卻拿著她藍飄帶的草帽,從後嚷道:「我也一起走!」
我們三人先後步下了台階,我殷勤地打開了沉重的大門,我們頂著暖和的暮靄跨出了屋子,悠悠自得地穿城而過,越過了石橋和市場,走上了陡峭的市郊,赫倫的雙親就居住在那兒。兩位姑娘談得十分投機,就像兩隻草林鳥那樣,我則側耳傾聽,心頭不覺高興起來,心想我呆在旁邊,三人成了一瓣苜蓿葉子。有時我放慢腳步,佯裝望望天空,或者索性往後退一步,還可以欣賞她的背影,只見在她挺拔而白淨的脖子上,頂著一個烏黑的腦袋,又見她均勻而輕快的步子,踩得好不有力。
來到她家的屋子前,她把手一一遞給我們,然後徑自往裡走去,我看到她在關門之前,她的帽子還在昏暗的過道里閃閃發光。
「不錯,」洛蒂說。「她真是一位漂亮的姑娘,是不?她是非常惹人喜歡。」
「是的。——你那位女友現在怎麼啦?她不久就來嗎?」
「昨天我寫了一封信給她。」
「哦,原來這樣。不錯,我們從原路回家去嗎?」
「啊,不,我們可以走花園小徑嘛,是不?」
說罷,我們從花園樊籬之間的小徑穿行而過。天色已晚,走路要謹慎小心,因為路中有許多年久失修的木頭台階和倒掛下來的腐朽了的扎籬笆木條。
剛走近我家的花園,我們就已望見起居室里燈火已通明了。
驀然,從那兒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啪!啪!」我妹妹不禁嚇了一大跳。然而,這一切卻是我們的弗里茨所乾的,他正躲藏在那兒,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注意嘍,站停!」他從對面嚷了起來。接著,他用硫黃火柴點旺了導火線,然後三腳兩步向我們捷步走來。
「又在搞什麼焰火了?」洛蒂呵責道。
「它決沒有砰啪的爆炸聲的,」弗里茨保證道。「注意,這是我的新發明!」
我們便等待著,直到導火線燒完。過後,它開始沙沙作響,迸發出討厭的小小火花,像受過潮的焰火那樣。弗里茨卻快活得滿臉通紅。
「現在可要來啦,馬上,先是白色的火光,隨後便是微弱聲響和猩紅的火焰,最後才幻變成藍盈盈的美麗焰火!」
可是,變化的情景卻不像他剛才所說的那樣。而是經過一陣的顫動和閃光,這美麗景象突然發出一下巨響,然後像一朵爆炸的白色雲霧,冉冉升到了半空里。
洛蒂禁不住哈哈大笑,弗里茨卻露出一副失望的樣子。我正想安慰他幾句,誰知那片厚厚的炸藥雲層悠悠地向花園漆黑的上空飄搖而去。
「藍色的火花我畢竟看到了,」弗里茨開始說道,我對他表示同意。過後,他幾乎帶著嗚咽之聲,向我介紹了他那枚漂亮焰火的全部結構,並指出它的一切都是過得了關的。
「我們不妨再試一下吧,」我建議說。
「明天?」
「不,弗里茨。下個星期吧。」
我本來也正想說明天的。但是,我腦子裡所想的,卻全部是赫倫·庫茨,而且想得幾乎像發了瘋似的,最好明天交個好運,也許她重又主動登門,或者她突然愛上了我。一句話,我目前為了此事已傾注了全部精力,它要比全世界所有的焰火技術都重要,都讓人興奮。
這時,我們穿過了花園,進入了家門,發現父母親正坐在起居室里下棋。生活的一切,都顯得既樸素又自然,沒有任何改觀。然而,有所改變的,只是我今天仿佛躺在一個遙遠的地方。因為,從今天來說,我舊時的那個家庭已不復存在,那舊時的房屋、花園和陽台,那熟悉的起居室、家具和牆上的畫幅,那停在大籠子裡的鸚鵡、可愛的古城和整個山谷,在我都變得如此陌生,而且再也不歸我所有。母親和父親都已奄然物化,孩時的家鄉,已化作了回憶和鄉愁;已經沒有道路可讓我通向那裡。
晚上,十一時光景,我坐著在閱讀讓·保爾的一本厚厚的作品,我那盞小小的油燈顯得昏暗,它搖曳不停,發出低微的、怕人的噝噝聲,燈光幻變成紅色,還帶有煙煤星子,我仔細看了一下,又旋了一下燈芯,這才發現裡面的煤油已燃完了。對這本我正在拜讀的優秀作品,我是深表遺憾,但是,這也無關緊要,反正我還可以在這房裡搜索一番,來尋找煤油。
這樣,我索性吹熄了還在冒煙的燈火,不快地上了床。屋外颳起了陣陣暖風,在松樹和丁香灌木叢中柔和地吹拂。樓下,綠草遍地的院子裡,有隻蟋蟀在鳴叫。我睡不著覺,在惦記著赫倫。我感到很失望,從這位文雅而韶秀的姑娘那兒我能得到的,不論哪一次都是痛苦和歡樂兼而有之的景慕和嚮往。只要一想起她的容貌,她那低沉的嗓音,她的舉止以及她晚上穿過大街和市場的堅定而有力的步伐節拍,我無不感到渾身發熱,苦惱不已。
最後,我重又跳起身來,我覺得太暖和了,也焦慮不安,使我無法入睡。我走到窗前,眺望著窗外的一切景物。從淡淡的雲霧之間,浮現出慘白的月色,院子裡的蟋蟀依舊鳴個不休。我恨不得跑到屋外,跑上它一個小時。但是,我家的大門一到十時準是關門落鎖了。如果有一回,過了時間它依舊敞開著,或有人出入,那麼我們家裡肯定是發生了不平常的影響到生活的危險事了。何況這開門鑰匙我根本不知藏在哪兒。
這時,我又想起了往日的歲月,當年作為半大的孩子,在雙親主持的家庭生活中,我感到自己跟一個奴隸差不多,有時過了黃昏心情很不好,便不顧危險多大,毅然從房內溜出去,在晚間的小酒鋪里喝上一杯啤酒。為此,我先進入花園,撥開插上銷子的後門,再翻過籬牆,通過鄰家的花園,踩著窄窄的小徑來到大街上。
我穿上了褲子,天氣暖和多穿也沒必要,手中提著雙鞋兒,赤腳潛步出了家門,在沉睡中的城市踽踽獨行,又沿著小河拾級登上山谷,河流發出輕微的水聲,卻與小小月亮的顫慄倒影,在嬉戲玩耍。
在這深更半夜的曠野里,在這萬籟俱寂的天際,在這靜靜流淌的河畔,從中經常充盈著一種神秘莫測的情趣,使人的靈魂深處激動無比。這時,我們不覺同人類的始祖近在咫尺,我們感到人類與動物植物,是擁有某種血緣關係,也感到對太古時代的生活有種渾渾噩噩的回憶,想那時候的人們,不造房屋和城市,到處流浪,把森林、河流和山嶽,乃至豺狼和蒼鷹當作自己的同類,當作朋友相互眷愛,當作敵人被憎恨。還有,黑夜也能祛除人類群居生活中某種習慣上的感受;如果不再點燈,也不再聽到人語聲,那麼有位尚未入睡的人,就會感到孤獨,看到自己離群索居,證明自己只好依靠自己。這種最可怕的人類感受,是相對地單獨存在,單獨生存,也必單獨辨別和承擔一切痛苦,害怕,直至死亡,這將隱隱地影響到每個人的思想,對健康者和年輕人來說,不過是一片陰影,一種警覺,而對年老體弱者而言,則顯然是一種恐懼。
有關這種想法,我也略有感受,至少對自己的煩惱,我是慎口不言,卻讓悄悄的觀察來取而代之。我在痛苦地思索,心想那位美貌而值得追求的赫倫,決不可能像我這樣,對我念念不忘;但是,我也知道,就是愛情沒有圓滿答覆,心頭不勝痛苦,我也不至於毀滅,因為我有種模糊的感覺,這充滿神秘色彩的生活,要比青年男子在假期的苦惱,其中有著更黑暗的深淵和更嚴肅的遭遇。
我那激動的血液,這時依舊溫暖得很,由於習習涼風吹來,我不覺事與願違地忘懷了姑娘那只在撫摩中的縴手和那頭棕色的秀髮,因此,在往後繼續前進的路上,我既不覺疲乏,也不覺睏倦。我捷步穿過割掉二茬的發白牧地,來到河畔,脫去了我的衣服,縱身跳進冰涼的河裡,由於水流湍急,我不得不拚命掙扎和奮力游泳。我逆流而上,泅水遊了一刻鐘,苦悶和悲痛都被清冽的河水,從我身上沖洗乾淨,當我渾身冰冷,也感到有些疲勞時,馬上把重新找到的衣服,穿上了濕漉漉的身子,然後一路走回家去,往床上一躺,這才覺得真正的輕鬆和安適了。
經過先頭幾天的緊張,我已逐漸適應了家鄉寧靜而平淡的生活,想我處身在異國他鄉的時候到處奔波,來回於各個城市之間,周旋在不同人事當中,白天幹活,晚上做夢,終日攻讀課文和支付飯錢,為了生活,忽兒覓取麵包和牛奶,忽兒謀求讀物和雪茄,一月一月地把日子打發過去!然而,來到這兒,就是十年,乃至二十年,也始終如一日,來到這兒,不論一天,抑或一周,都像止水般的平靜,按著不徐不疾的節拍行進。就我這個變得陌生的人來說,早已過慣了那種不很穩定的五花八門的生活,如今照樣適應了下來,還仿佛從來沒有到過外地似的,對數年已忘懷的人和事,一下就逗起了我的興趣,而且,對我曾生活過的異鄉客地,心中倒毫無惦記的感覺。
依稀夏日的輕雲,每個鐘點,乃至每天,我都覺得,這樣輕盈,又不留蹤跡地飄浮而去,然而,每一天都是一幅五光十色的圖畫,每一天都有一個浮想聯翩的感受,儘管喧擾紛繁和引人注目,不久卻像夢幻似的留下了裊繞的餘音。我澆灌花園,與洛蒂共同歌唱,與弗里茨一起製造焰火,為母親描繪異國城市的風貌,同父親議論世界各地的新鮮事物,我念了歌德,又念雅科布森,一本念了又念一本,念得非常順當,日子就一天天過去,其間沒有一件舉足輕重的事情。
所謂舉足輕重的事情,當時我認為無非是赫倫·庫茨,以及我對她的一片羨慕之心。但是,這卻與其他事件一樣,使我忽兒激動,忽兒平靜,只有我生活中的喜悅感情,卻是一成不變的,這是一個游泳者的感情,他隨著平滑如鏡的水面淌下,並不匆忙,又無目的,也不辛苦,更沒憂慮。林子裡有松鴉在嘁嘁喳喳地叫,歐洲越橘已經成熟,玫瑰和火紅的蔊菜,已經綻開了花朵,這都有我的分兒,我發現這世界如此光輝燦爛,如果有朝一日,我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老練而有理智,又該怎樣才好,這我可不敢想像!
一天下午,一個偌大的木筏穿城而過地駛來,我縱身跳到上面,索性躺好在一疊木板上,順流而下地漂浮好幾個鐘點,經過不少莊院和村落,也穿過了很多橋洞。在我的上面,氣流不住顫慄,炙熱的雲層夾著隆隆的輕雷,人悶得發慌,我身下冰冷的河水拍打著木筏,還泛起泡沫,發出清新的笑聲。我在想,那位庫茨最好同行,我將她誘拐出來,我們手牽手坐著,從這兒一直漂到荷蘭,彼此指點著大好江山的綺麗景物。
直到下面山谷里我才離開木筏,我縱身一躍,撲通一聲掉到齊胸的河中,但是,在暖洋洋地一路走回家去時,散發著水汽的衣服已經在身上烘乾了。等我渾身是土,精疲力竭地抵達城市,等我來到第一排房廊之前時,不期遇到了赫倫·庫茨,她穿著紅色的上衣。我脫下帽子,跟她點了點頭,我不禁記起了那個幻想,她與我手牽手地順流而下,並用你在稱呼我,就在這個晚上,我好像重又陷入了絕望之中,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愚蠢的計劃者和星象家。然而,在我睡覺之前,我還用漂亮的菸斗抽菸,在它的頭上,還描繪著兩隻吃草的麋鹿,我又念了《維廉·麥斯特》7,一直到十一點過後。
第二天晚上八點半光景,我和我的弟弟弗里茨,一起爬上了高高的山岩。我們帶了個沉重的包裹,兩人輪流地背著,裡面有一些巨型的爆竹,六個火箭和三個大大的炸彈,還有些零星物件。
天氣不冷不熱,蔚藍的天空中飄浮著淡淡的輕雲,它們從教堂的塔頂和重重的山嶺上緩緩地飛駛而去,把第一顆模糊不清的星星不時遮去。從高高的山岩上,就是我們起先稍事憩息的地方,我鳥瞰著坐落在暮色靄靄的晚霞中的窄窄的河谷。我觀察著城市和附近的村莊、橋樑和磨坊,還有被灌木樹叢圍住了的細細的河流,誰知對那位美麗姑娘的思念連同這晚間的情致,這時一股腦兒地爬入了我的心頭,我巴不得單獨闖入那個幻境,翹首等待著玉兔東升。但是,這畢竟是幻想,因為我的弟弟這時早把包裹打開,把兩個爆竹扎在一起,又綁好在一根木棒上,隨即從我身後的耳畔放響了,把我嚇得一大跳。
我有點生氣。然而,弗里茨卻笑得那樣瘋狂,那樣興奮,不免使我很快被感染了,我馬上參與其中。我們動作敏捷,先後點燃了三個特別劇烈的炸彈,只聽到巨大的轟鳴聲連連響徹山谷,同時激起了隆隆的迴響。接踵而至的,是爆竹,焰火和一個旋轉的大火輪,最後,我們慢調細理,把我們最出色的焰火一個接著一個地升上了漆黑一片的夜空中。
「這麼一個完善而上好的焰火,簡直像對上帝作禮拜,」我弟弟說,接著他又妙語連珠地說:「或者又像所唱的一首動聽悅耳的歌曲,是不!它是多麼莊嚴啊!」
我們最後那枚焰火在我們回家的路上投到了木板瓦頂莊院裡的那頭惡犬身上,嚇得它高聲狂吠起來,就在我們走後它還叫了刻把鍾。我們雙手烏黑,卻興高采烈地回到了家裡,如同專門惹是生非的兩個頑童。見到雙親,我們便誇誇其談起來,講到了美好的晚間活動,山谷里的景觀以及綴滿繁星的天空等等。
一天凌晨,我正站在窗前擦我的菸斗,洛蒂奔著走來,大聲嚷道:「嗨,十一點鐘我那位女友要來啦。」
「就是那個安娜·安貝格嗎?」
「是的。我們一同去接她,好嗎?」
「我同意的。」
我始終沒想到,這位等待中的客人的光臨竟會使我無比高興。但是,這是約定了的。於是,就在十一點鐘時,我跟著妹妹一起來到了火車站。我們來得尚早,便在站台上來回踱步。
「也許她乘的是二等車,」洛蒂說。
我不信任似的瞧著她。
「這是可能的。她出身於一個富裕的家庭,儘管她的穿著很儉樸——」
我有點擔心起來。我不禁想像到一位夫人,她擺著一副愛挑剔的樣子,隨身還攜帶了一隻引人注目的箱子,她才從二等車下來,就覺得我那充滿愉快的家庭寒磣得很,而我本人又不夠文雅。
「要是她坐二等車來,最好還是讓她繼續乘下去吧,我說。」
洛蒂聽了很生氣,她本想指責我的不是,然而,火車這時已漸漸駛近,隨著嘎的一下它停住了,洛蒂快步迎上前去。我卻慢吞吞地隨著她走去,只見她的那位女友,從三等車裡下來,撐著一把灰色綢布傘,一塊花格子旅行毛毯,還有一隻不起眼的手提箱。
「這位是我的哥哥,安娜。」
我說了聲「你好!」因為,儘管是三等車,我卻不知道她對此有什麼想法。我提著她的箱子,雖然分量不重,但仍不高興繼續拿著,便向行李員打了個招呼,把箱子遞了過去。然後,我走在兩位姑娘的旁邊,一路走進城去,心裡卻感到奇怪,她倆絮絮聒聒,到底有多少話兒好談。但是,我對安貝格小姐頗為滿意。固然,她並不像天仙玉女那樣美麗,這使我有點兒失望,但是,一見到她那安詳而充滿自信的臉色和談吐,仍感到她無比的可愛。
我至今還記得,母親站在玻璃門前迎接這兩位姑娘時的那種神態。她善於相面,誰要是被她第一眼用審視的目光端詳,過後她滿臉又泛著微笑表示歡迎的話,他就準備有一段好日子過了。我至今還記得,她注視著安貝格的雙眸,然後向她連連頷首,把她摟在自己的懷內,而且一句話沒說,就使她得到了信任,且有種賓至如歸的況味。這時,我猶恐這位陌生人對我有所干擾的那種顧慮一時也煙消雲散了,因為,這位來客高高興興地接受了我奉獻的雙手和友誼,也沒聽到她講過一句客套的空話,顯然,從第一個鐘點開始,她已成為我們家庭中的一個成員了。
按照我年輕人的才智和生活知識,從第一天起,我就堅信不疑,這位可愛的姑娘擁有一個心地善良、天真無邪的開朗心境,儘管生活經歷也許不多,但卻也是一位難能可貴的朋友。我固然看到,世上有這麼種較為高貴較有價值的開朗心境,這卻需要在困難和苦痛中鍛煉而得到的,有些人還沒有呢,然而,對我來說卻沒有這分經驗。我們這位客人,有這善於體諒他人的快活情趣,乃是少有的品質,而我這觀察力暫時必須隱瞞起來。
像這樣一位姑娘,我志同道合地與她交際,在人生和文學上又有共同的語言,那在我當時的生活圈子裡是屈指可數的。直到現在,我妹妹的同窗好友,我不是作為戀愛的對象,就是當做一般的朋友。如今,與這位少女毫無拘束地來往,而且如同與我的摯友那樣能夠做到無話不談,我感到既新鮮又可愛。因為,儘管我們是平等相待,但我從她的聲音、談吐和思想中,發現了使我有所感動的那種女性的溫柔和親切。
順便說一句,我察覺安娜很文靜、靈巧,參與我們的生活,接受我們的日常習慣,她有很強的適應能力,使我不勝內疚。因為,我所有的朋友,作為假期中的客人呆在這兒,多少會產生些麻煩之事,至少有種陌生感;不錯,我本人重歸故里後的頭幾天,也有粗聲大氣,要求過高等現象。
有時,我覺得奇怪得很,安娜似乎很少需要別人照顧;在交談中,我態度甚至有點粗暴,對她看來也沒有損害。相反,我倒想起了赫倫·庫茨!對於她,我就是殷勤有加的談話中,也只敢用謹慎而恭敬的話語!
再說,這些日子來,赫倫有好幾次來拜訪我們,好像對我妹妹的這位女友,也頗有好感似的。有一回,我們全都被馬特霍斯叔叔邀請到公園裡去。那兒,有咖啡和蛋糕,還有醋栗酒供應;休息的時候,我們做些沒有危險性的孩子遊戲,或者在花園的小道上愉快地散步,因為大家都穿著得十分整潔,行動也就顯得循規蹈矩。
看到赫倫和安娜坐在一起,就跟她倆敘談,我感到別有一番滋味!同這位絕頂美貌的赫倫·庫茨談話,內容只是浮光掠影的事件,然而,哪怕與安娜談及最感興趣的東西,我也沒一點兒激動和緊張的心情,就是我的聲音顯得有點兒文雅。這時,我感激她,因為和她閒聊我等於是在徹底休息,且還有種安全感,可以不時把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斜眼瞟著那位更漂亮的少女,她的美貌果真使我傾倒,但卻從未讓我過癮地看個暢快。
我弟弟這時卻悶得發慌,苦惱得很。他吃飽了蛋糕,便建議搞些粗野的遊戲,其中有些是嚴加禁止的,有些卻早已宣告廢止了。他把我拖到一邊,苦苦抱怨這個枯燥乏味的下午。我聳了聳肩膀。他告訴我,說他的口袋裡已藏了個爆竹,準備在姑娘依依告別時點放。這使我感到吃驚。通過我懇切的要求,他才打消了這個念頭。接著,他來到了大花園邊緣的地方,躺好在醋栗灌木樹叢的陰影里。然而,我卻把他給出賣了,過後,我與他人一起對他孩子氣的那種煩惱,不免付之一笑,儘管我對他深感抱歉,可是,我卻是十分了解他的。
對待兩位表妹,我是容易敷衍過去的。她們從不嬌生慣養,連得那些早已過時的笑話,也聽得津津有味。叔叔喝完咖啡就回去了。勃爾塔嬸嬸多半與洛蒂呆在一起,等我把糖水漿果的製作方法跟她全過程地講了一下,她已對我滿意非凡。這樣,我便留在兩位小姐的身旁了,她們的談心,不斷有間歇的時間,我不由得想起,跟一個我情有獨鐘的姑娘聊天,與一個普通人相比,為什麼就是有這麼大的困難!我滿心想討好赫倫,只是拿不出一個好辦法來。最後,我從許多玫瑰花中摘下了兩枝,一枝給赫倫,另一枝給了安娜·安貝格。
這是我假期中的最後一個好天氣。第二天我聽到城內一個泛泛之交的熟人談及,庫茨最近是某人家的常客,不久就要與他們締結婚約。他提及此事,是在講其他新聞時夾帶出來的,我卻要提防,別讓人家看出我的心事。然而,即使是一個謠傳,反正我對赫倫很少抱有任何奢望,只是堅信,我已失去了她。我心煩意亂地回到了家裡,很快就進入了我的臥室。
根據具體情況,我這放蕩不羈的青年,哪怕有悲痛的情緒,也持續不了多久的。可是,一連有好多日子,我總是悶悶不樂,孤寂地在林間小道亂跑一氣,或者懷著下意識的悲哀,在家裡躺著輾轉反側,晚上又是幻想聯翩,或索性站在閉著的窗前,拉上一回提琴。
「不舒服,我的孩子?」爸爸問我道,又把手兒擱在我的肩頭。
「我睡不好覺,」我坦率地回答說。其他的話兒我一時也說不上來。然而,他卻講了些為我往後老是想起的話兒。
「一個不眠之夜,」他接著說,「始終是件麻煩的事兒。不過,要是思索些好人好事,倒還承受得了。如果躺在那兒,無法入眠,就容易發惱,且盡想到些不愉快的事兒。但是,你可以用自己堅強的意志,積極往好處里去想。」「能辦得到嗎?」我問道。因為就在最近幾年,對自由意志的存在,我已開始懷疑。
「那當然,你可以做到!」父親強調著說。
經過不少沉默寡言和冥思苦想的日子,我才把自己和自己的苦悶重新忘記,然後與他人一起生活。我也感到快活起來,這至今還深深地留在我的記憶里。現在我們聚首在起居室里,進用午後的咖啡,只有弗里茨不在場。其他人都興致勃勃,談笑風生,我卻閉口不語,不參加他們的聊天,儘管我暗中很渴望跟他人攀談和交往。正如年輕人那樣,我用沉默和頑固織成的保護牆,把我的痛苦重重包圍起來,他人按照我家的良好習慣,索性讓我獨自向隅,並對我這顯而易見的情緒十分尊重;而我呢,沒有作出決定,來拆除我這堵圍牆,且恰恰還有我的實際需要,我必須繼續充當這個角色,雖然我自己感到無聊透頂,同時對我這維持不了多久的鬱鬱寡歡,心頭也感到內疚。
驀然,軍樂隊的銅號聲打破了我們咖啡桌上那種寧靜的氣氛,一支光彩照人的吹銅號者的行列露出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吹奏著令人振奮的樂曲,促使我馬上從坐位上站起身來。
「事情可緊急啦!」我的妹妹驚慌失色地大聲嚷嚷起來。
「這也許是個奇怪的火警信號吧!」
「要安排宿營啦!」
話音剛落,我們蜂擁到窗前,只見大街上,恰巧在我家房屋的前面,有一群人給孩子們包圍得水泄不通,中央一個穿著紅衣服的號手,端坐在一匹高大的白色駿馬上,他的號角和制服映著太陽,發出眩目的光芒。這位奇怪的人物在吹奏銅號的同時,翹首仰望著窗戶,一眼看去他有一張古銅色的臉兒,一把匈牙利的大鬍子。他狂吹不止,隨著這號聲,繁弦急管不絕於耳,直到左鄰右舍的窗戶上都出現了好奇心的人兒。這時,他便放下了樂器,捋了捋鬍鬚,左手往腰肢一插,右手勒住了焦急不安的馬匹,開始講話了。通過巡迴演出,今日這個譽滿全球的馬戲班,將在這個小城裡駐留一整天,為應市民的迫切要求,今天晚上他要在這塊草地上演出,節目有:「訓練有素馬隊的盛裝表演,有較高的平衡木技巧和大型啞劇」等等。大人門票二十芬尼,小孩減半。我們剛把這些情景聽到耳里看在眼裡,騎士卻重新吹起他鋥亮的銅號轉身走了,一群孩子和一陣濃重的白色塵霧也隨著他的身影而去。
朗朗的笑聲,再加藝術騎士在我們中間的宣告所激起的快樂情緒,對我很有幫助,我就利用這一刻時間驅逐了我內心昏悶的沉默,在快樂的人群中又成為一個快樂的人兒了。我立刻邀請兩位小姐去觀看晚上的演出。經過一番爭執,爸爸總算也允許了,我們三人馬上大步流星地趕到草地去,光顧一下熱鬧的露天演出場地。我們只見兩個男子正忙得不可開交,先把圓圓的場地圈好,又用繩索團團攬了起來,然後搭起一個高高的架子,就在場地附近一輛綠色臥車沉重的木梯上,坐著一個胖得嚇人的老婦,正在縫製什麼。一條漂亮的狗兒躺在她的腳邊。我們正在注意觀看,騎士卻從城裡歸來,隨即在車後拴好了白馬,轉身脫下華麗的紅衣服,只穿了件襯衣來幫他的夥伴幹活。
「這些可憐的傢伙!」安娜·安貝格說道。我卻駁斥了她這種同情心,我非但不認為演員可憐,反而對他們這種自由的集體流浪生活給予高度的讚揚。我說,自己巴不能隨著他們攀到高懸的繩索上去,等到演出結束,我好托著盆兒來回討錢。
「這我倒很願意欣賞一下,」她快活得笑了起來。
話音剛落,我馬上脫下帽子替代那盆兒,模仿著一個要錢人的姿勢,扮作小丑卑躬屈節地乞討小錢。她便把手伸進了口袋,猶豫不決地掏了一會,然後把一芬尼錢幣丟進了我的帽里,我感謝不迭,把錢放進了我背心的口袋。
快樂的情緒,即使遭到一會兒的抑制,這時卻從我身上全面爆發出來。從這天開始,我像小孩似的樂不可支,從而對自己在遊玩時的可變性格,有了充分的認識。
晚上,我們帶了弗里茨去觀看演出,還沒走到場地大家已是萬分激動,喜不自勝。在草地上,黑壓壓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小孩睜大了等待著的雙眼,默不作聲而又歡天喜地地站著,淘氣的頑童對任何人都要作弄一番,彼此還在你推我搡,最後跌倒在他人的腳下,看熱鬧的人們都袖手站在栗樹下,治安人員全都戴上鋼盔。場子裡的坐位已一排排地安置好,在圈子當中豎立著一隻四分枝的枝形燈架,每枝上都懸了油壺。這時已上了燈,人們越擠越近,坐位上的觀眾逐漸多了起來,在廣場和萬頭攢動的上空,煤油火炬,帶有煤油星子的發紅的火光正在搖曳不停。
我們在板條上找到了自己的坐位。一架手風琴奏起了樂曲,班主牽了匹小黑馬隨即出現在場上。小丑跟著他登場,開始在與班主搭話的同時,不時受到班主的耳光,這引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首先,那小丑提出了某些放肆的問題,班主就一記耳光給他作了回答,同時說道:「你把我當作一隻駱駝?」
接著,那小丑說:「不,劇團老闆先生。我知道得很清楚,一隻駱駝與您之間的區別。」
「是這樣,小丑?那有什麼區別?」
「劇團老闆先生,一隻駱駝能一連干一個星期活,不喝一點水。然而,你能一連喝一個星期水,卻不干一點活兒。」
又打耳光,又贏得了掌聲。這樣周而復始地進行著,我對這幼稚的笑話,對這頭腦簡單的觀眾,感到奇怪得可笑,於是,我本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接著,小馬表演跳躍,又停在一條長凳上,數到十二,就顯出了裝死的樣子。然後,上場的是一條狗,它跳著穿越圈子,又用兩條腿站立著跳舞,並做了些軍操動作。其間不時有小丑的穿插表演。跟著又來了一隻山羊,是一隻可愛的小動物,它在一隻凳子上作了平衡的表演。
最後,小丑被觀眾問道,他是否除了到處站站和說說笑話外,旁的什麼也不會。他聽了連忙脫去自己的小丑服飾,身上僅剩下一件緊身衣,一下子爬到了高高的繩索上,他是一位漂亮的傢伙,動作又做得優美。就是沒有這些動作,他也有個英俊的外貌,在火光的映照下,從高出重霄的暗藍色的天際,可看到他光彩奪目的紅紅的身影在擺盪不止。
因為表演的時間已經過了頭,啞劇無法登場了。我們呆在外邊,對平日而言辰光早已超過了,便急匆匆地趕回家去了。
在演出之間,我們一直有說有笑。我坐在安娜·安貝格的身旁,要不是彼此親密無間地無話不談,我目前在回家的路上,對她那種溫存的親切感會有一點兒惦念!
因為,我上床後還久久未能入眠,便有充裕的時間對馬戲場上的一情一景,盡可細細思量。此時此刻,我領悟到自己的不忠實表現,心頭很不舒服,也頗為慚愧。我怎麼可以把美麗的赫倫很快就拋棄掉呢?但是,在這天晚上以及第二天白日,我卻通過自己的一些強詞奪理,反把這一切都想得心安理得,而且針對所有的表面矛盾,也差強人意地得到了解決。
還在這當天晚上,我點旺了燈,從我的背心口袋裡掏出了那枚芬尼,這就是安娜在開玩笑時扔給我的錢幣;我端詳了許久。上面刻著一八七七年,它與我同齡。我便用張白紙把它裹好,用A.A.8的大寫字母寫上,還填好今天的日期,然後把它當作一枚幸運錢幣藏在最裡面我放錢包的抽屜里。
我假期的一半——假期的前一半往往比後一半要長——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經過一星期迅猛的雷雨交加日子,夏天已慢慢降臨大地,它似乎變得更老練和憂慮。可是,我仿佛在這個世界沒什麼了不起似的,卻擎著隨風飛舞的信號旗,順著無形中在不斷減少的日子迎向愛情奔去,一面用金黃色的希望去充實每個日子,一面卻又狂妄地眼看每個日子的到來,發光,乃至逝去,我既不想把它們留住,也不會對它們的失之交臂而有所惋惜!
除去年輕人不可捉摸的草率從事,對我這狂妄的態度,我親愛的母親也應負有部分責任。因為,她對此未曾發表過任何意見,只是讓我察覺到,我與安娜的友誼她絲毫沒有反感。跟這位聰明伶俐和很有教養的姑娘交際來往,事實上我確實做得很對;我覺得,同她產生一種深切和接近的關係,我母親是非常高興的。因此,不用顧慮重重,不用暗度陳倉,說真的,我和安娜在一起就跟親愛的妹妹做伴毫無兩樣。
但是,儘管如此,要達到我願望中的目的距離還是很大的,過了一些時間,這種無法更改的朋友式的交往有時使我十分尷尬,因為我執意要衝出這囿以樊籬的友誼花園,進入海闊天空的戀愛的自由王國,卻還不了解,該怎樣在不知不覺中把我這位毫無惡意的女友,引向這條大道上去。可是,正因為我的假期到了最後時刻,處於滿意和不滿意之間,卻產生了一個完全自由,舉棋未定的狀況,這個狀況猶如一個巨大的幸福,永遠停留在我的記憶中。
在這些美好的夏天日子裡,我們就這樣生活在我們的幸福家庭中。與母親的關係,我眼下重又做到與舊日孩提時代沒有兩樣,因此,毫無隱瞞,我對她談了我的生活,懺悔了過去的錯誤,也討論了今後的計劃等。我還記得,有一天上午在亭子裡我倆細談衷曲。我說起,我已沒有宗教信仰,最後又談了我的看法,認為如果要我重新有信仰,可能沒人能成功地把我說得心悅誠服。
我母親聽了只是微微一笑,雙目注視著我,經過一番思索便說道:「也許始終沒人能說得你心悅誠服。不過,你自己會慢慢知道,在生活中沒有信仰是不行的。因為,光有理解,是毫無用處的。日常情況是: 我們相信對某人相當熟悉,而他所干出來的事卻充分說明,我們對他實在還缺乏熟悉和一定的理解。但是,我們總要有信賴,也要有保證。因此,求助於救世主,這比求助於教授,或者俾斯麥,或者其他什麼人,來得更有信賴和保證。」
「為什麼呢?」我問道,「從救世主那兒,我們也不見得能知道這許多確切的事物。」
「哦,我們理解得夠多的。再說,在過去的時代中,總會出現那麼一個人,他很有自信心,也毫無畏懼地去死。我們說的就是蘇格拉底,還有其他什麼人;說很多,也沒有。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罕見的,如果他們心安理得地死去,這並非出於他們的聰明智慧,而是因為他們的純潔心靈。好極啦,我們說這些人是完全正確的,也都對得起自己。在我們當中究竟有誰能像他們那樣?不過,針對這些少數人而言,你看到另一方面,那千千萬萬可憐而平庸的人,因為他們相信救世主,也照樣心甘情願地死去。你的祖父在謝世之前,先後十四個月備受痛苦的折磨,卻沒有半句怨言,結果高高興興地忍受了痛苦和死亡,因為他從救世主那兒得到了慰藉。」
最後,她又說:「我知道得很清楚,這無法把你說得心悅誠服的。理智是替代不了信仰的,愛情更不如。但是,你總得要了解,理智無法囊括一切,要是你知道了這一層的話,那你在困難中就要抓住能夠給你支持的東西。也許到了那時候,你才會重新記起我今天所講的話了。」
我在花園裡幫助父親幹活,我每逢散步,就為他在林中挖掘些山泥,讓他好做盆栽之用。與弗里茨合作,我發明了一種新型的爆竹,不料在摔放時卻把我的手指給灼傷了。跟洛蒂和安娜·安貝格呆在一起,在林子裡消磨了近整天的工夫,我幫她們採擷漿果和尋找鮮花,又為她們朗讀書本和發現新的散步途徑。
晴好的夏季,一天又一天地流逝而去,與安娜交往,我已習以為常。想到假期行將結束,我那一碧如洗的假期天空,頓時布滿了愁雲慘霧。
正如一切優美的情調和一切甜蜜的情趣只是曇花一現,而眼下已抵達終點那樣,夏天的日子也如此匆匆離去,這個夏季在我的回憶里好像對我整個青春已經畫上了個句號似的。家人都在議論我不久就要動身的情況。母親又一次檢查了我的襯衣和外套,並親手為我補補縫縫的,就在那個摒擋就緒的日子,她給了我兩雙她自己縫製的質量精好的灰色羊毛襪,這兩雙襪子我們誰也沒料到,竟是她給我的最後的禮物了。
令人擔心已久的,又是叫人驚喜參半的最後一天終於來臨了,這是一個明淨而蔚藍的夏末天氣,空中飄著幾朵薄薄的白雲,花園裡不斷吹拂著柔和的東南風,跟好多怒放的玫瑰在嬉戲玩耍,又載著芳烈的濃香,一直吹到了中午時分,它這才顯得睏乏不堪,漸漸進入了夢鄉。我已決定,這整整的一天我還得充分利用,直到晚上我方始啟程。我們年輕人準備在下午做一次美好的遠足。因此,早晨的時光就留給了雙親,我來到了父親的書房,在他們兩位中間的長沙發上坐下。父親把他省吃儉用下來的物品,給我作為臨別的饋贈,他親切地把它們遞給了我,嘴裡還講著內心很為激動的俏皮話。那是一隻過時的小口袋,裡面有一些塔勒,一支可以藏在衣袋裡的筆,一本精緻的練習簿,這是他自己裝訂起來的,上面用他嚴肅的拉丁語為我書寫了不少名人的格言。對這幾個塔勒,他規勸我要節約,而不是吝嗇,對那支筆,他要求我經常寫家信,其次,如果我發現有新的好格言,也在我身上得到了證實的,就把它們在練習簿里其他格言的旁邊一一記錄下來,所謂其他格言,即是他本人在日常生活中發現的,既有用又真實的。
先後有兩個小時我們坐在一起,雙親給我說起好些我個人孩提時代的情景,也談及他們和他們雙親的生活,這對我來說是新鮮和重要的。有許多我現在早已忘記,因為我當時的思想,老是在惦記著安娜,對他們有些嚴肅而重要的囑咐,我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和留意著。但是,永遠留在我心間的,卻是在父親書齋里那個早晨的深深回憶,也是我對雙親那種由衷的感激和崇敬,直到今天,只要在這純潔和神聖的燈光下,我依舊能看到他們的影像,而其他任何人,決不會在我的眼中顯示的。
但是,眼下離我下午告別的時光已漸漸接近了。午飯後,我偕同兩位姑娘一路行去,我們翻過了小丘,來到了風光旖旎的森林峽谷,即是我們那條河流淌過的兩壁陡峭的河谷。
一上來,我那抑鬱不歡的情緒,也使得她倆沉沉思索和默默無言。直到登上了山頂,處身在參天的紅紅赤松林的樹幹之間,從那兒眺望著迂迴曲折的窄窄山谷,眺望著一片覆蓋著綠色樹叢的遼闊的丘陵地帶,還有莖枝高高的燭花在風中搖曳,我這才擺脫了胸頭憋著的那股悶氣,仰天長嘆了一下。姑娘們跟著也哈哈大笑起來,立刻放開嗓子高唱一支遊子之歌,那便是:「哦,深谷,多麼遙遠,哦,高山呀」,這是我們母親時代的一支古老的愛情歌曲,在我參與一起誦唱時,我不禁記起了我兒童時代和舊時暑假期間那些快樂的林間郊遊。等到唱完一首歌,我們卻不約而同地談及了這首歌的內容和我們的母親。我們議論到那個時代,感激和自豪之心不禁油然而生,因為我們都擁有一個如此美好的年輕時代和家鄉時代,我這時與洛蒂手牽著手,直到安娜笑著跟我們攙扶在一起。我們肩並肩手牽手,渾如婆娑起舞那樣,沿著山樑邁向大路,大家快活得難以形容。
然後,我們踏上一條陡陡的小路,進入溪邊的昏暗的山谷,溪水擊在碎片和石塊上,發出了撲撲的聲響,從遠處也隱約可聞。離溪邊上游較遠的地方,開設著一家可愛的夏天商店,我便邀請兩位姑娘到那兒去,點上些咖啡、冷飲和蛋糕之類食品。我們魚貫而行,走下山來,再沿著小溪前進,我走在安娜身後,在注意她的倩影,心想有可能找個機會與她單獨談一下。
最後,我想到了個點子。離我們目的地不遠,就在一個綠草如茵的長滿石竹香的岸邊,我便要求洛蒂先走一步,去預訂一下咖啡,再為我們找一張漂亮的露天桌子,我同安娜卻要採擷一大束野花,恰恰就在這兒盛開著這樣的鮮花。洛蒂覺得我這建議甚佳,便先走了一步。安娜在青苔蒙茸的岩石上坐下,探手去摘取蕨類植物。
「是呀,這是我的最後一天了,」我啟口說。
「不錯,真遺憾!不過,您肯定馬上就要回家來的,是不?」
「誰知道?無論如何,明年是不可能的,即使我能回家,一切都不會像今年這回一模一樣的。」
「為什麼不會呢?」
「是的,到時候如果您也來就好了!」
「這也不是不可能的。然而,如果光是為了我,您這次也不一定會回來的。」
「因為我還沒有認識您,安娜小姐。」
「當然。但是,目前您一點也沒幫助我!至少請您遞給我您那兒的石竹香。」
我振作了一下精神。
「往後您要多少都給。不過,目前我卻有重要事情要講。您瞧,目前這幾分鐘,我同您單獨在一起,這是我一整天來翹首以待的——因為,今天我真的要動身了!您知道——一句話,我想向您打聽一下,安娜——」
她凝眸注視著我,她的臉兒顯得很嚴肅,幾乎有點憂傷的樣子。
「請您等一下!」她打斷了我求助的話頭。「我相信,我是早已知道,您想對我講的話。而目前我衷心懇求您,請您別講出來。」
「別講出來?」
「不,赫爾曼。我現在無法對您講,為什麼這是不可能的,然而,我也願意讓您知道。過後您不妨向您妹妹打聽一下,她可完全明白。我們眼下的時間太侷促了,這乃是一段傷心的故事,我們今天沒有必要去悲傷。現在我們要全力以赴地把鮮花紮好,直等到洛蒂回來。再說,我們目前依舊是好朋友,今天大家都要高高興興,可願意?」
「只要辦得到,什麼都願意。」
「好吧,您聽著。我的處境跟您沒有兩樣;我曾愛上一個人,卻沒有得到他的眷愛。但是,既然這樣,我就要把從其他方面得到的友誼和快樂,牢牢地把握住,是不?因此我跟您說,我們依舊要做好朋友,至少在這最後的一天,彼此都要有張喜形於色的臉,您可願意?」
我輕輕說了聲「好的」,接著,我們互相拉起手來。小溪在嘩嘩地流,一面歡呼一面迸出點點水花,濺到了我們的身上,我們那束鮮花扎得好大,顯得五彩繽紛,沒多久,我的妹妹又唱又嚷,迎著我們奔來。等她來到我們跟前,我佯裝好像有點渴了似的,便跪倒在溪畔,把額頭和眼睛浸到流動的溪水裡,有好一會工夫。然後,我把那束花拿到了手裡,我們踩著不長的小道,直抵店家。
那兒,在一枝槭樹旁,已為我們鋪好了一張桌子,上面放好了冷飲、咖啡和餅乾點心,老闆娘歡迎我們的光顧,使我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我這時照樣對答如流,又吃又喝,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的。我幾乎很快活,在席上發了一通話,毫無拘束地跟著大家哄堂大笑。
安娜我可沒有忘記,她是既樸素又可愛;更可慰藉的是在那天下午幫助我擺脫了我的自卑和傷心。她又不讓他人發覺,我與她之間曾經有過這麼一段愛情的瓜葛,她這樣開誠相見地對待我,鼓勵我保持正常的態度,因此,對她沉重的舊時痛苦和她卻依舊這樣高興地把它承受下來的樣子,我有必要表示高度的尊敬。
我們動身回家時,林木森森的窄窄的山谷,已是暮色靄靄了。然而,我們捷步登上高處,又看到了行將落山的太陽,並在她溫暖餘輝之間,我們還走了一個小時,直到我們下山進城,她這才在我們的眼中消失。我又回頭瞧著她,見她卻變得又紅又大,停在松林之巔,心頭卻不由得想起,到了明天,在離此很遠的一個陌生的地方,將會與她再次相會。
黃昏時分,我在家裡向大家一一握手言別,洛蒂和安娜陪同著我來到火車站,等我上了火車,一直駛進了突然來臨的黑夜,她們還在頻頻揮手。
我站在窗邊,雙目望著城市,這時它已是萬家燈火了。就在我家花園的附近,我見到了一抹強烈的紅藍色光芒。我的弟弟弗里茨站在那兒,兩手都執著一盞搖曳不停的風燈,就在這一剎那之間,在火車從他身前駛過的同時,我向他招手示意,他就點放了一枚火箭,直衝重霄。我把頭探到了窗外,只見它上升,停止,畫成一個優美的弧形,然後消失在一團散開的紅光之中。
(1907)
1 約·馬·米勒作品(1777)
2 西班牙騎士小說。
3 古愛爾蘭敘事詩中凱爾特族的一個英雄。
4 瑞士神學家(1741-1801)。
5 德國銅版畫家(1726-1801)。
6 德國畫家,漫畫家(1803-1884)。
7 歌德的名作。
8 安娜·安貝格的姓名的第一個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