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漢斯·迪爾拉姆的學徒期
虞龍發 譯
1
很久以來,人們不再管皮革商埃瓦特·迪爾拉姆叫製革匠了。他有個兒子叫漢斯,在斯圖加特一所中學念書。他人長得結實,精力充沛,可是智商低,不知榮辱,每年留級。然而,對待享受他並不馬虎,不是上戲院看戲,就是進酒店喝酒。十八歲那年,班上同學連鬍子都沒有,一個個未成年的樣子,而他人高馬大,身材魁梧,像個大人。那年他學習還是沒跟上。他貪圖生活享受,對世界和人生一無所知,因此有人勸其父親,別讓他繼續念書了,不然他的輕浮既會毀掉自己的一生,又會影響他人。在早春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裡,漢斯跟著神情沮喪的父親回到了格北騷。人回來了,可是怎樣管教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呢?若照家裡其他人的看法送他去服兵役,那已經晚了。春天是不徵兵的。
漢斯來到父母跟前,說出了進廠當學徒的想法。他覺得自己有天賦,也有興趣做個工程師。他的這個想法使父母大吃一驚。漢斯把這事看得很重,但是沒說出暗藏在心底的那個住大城市,進最好工廠,下班後盡情享受消磨時光的想法。可是他打錯了算盤。父親作了必要的了解之後,明確告訴他,他也想滿足他的願望,但他還是認為,兒子暫時先呆在本城是明智的。也許這兒沒有最好的工廠,也沒有最好的學徒位子,但是這兒沒有任何的誘惑,人也不會誤入歧途。父親這種說法是否完全正確,當然要待以時日方能知曉,但是他說這話的好意顯而易見。因此,漢斯·迪爾拉姆只好聽從父親的旨意,走這條由父親安排的留在家鄉小城市的人生道路。機匠哈格爾表示願意收留漢斯做徒弟。從此,這個長得帥氣的小伙子每天從閔茨伽塞走到山腳下的小島,像其他工匠那樣身穿藍色亞麻工裝服,拘拘束束地去上班。起初,由於過去一直穿著考究,在人們眼前招搖過市,因此新工裝服穿在身上別彆扭扭,後來沒多久他也習慣了,甚而還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仿佛穿的是件化裝禮服。在校時,他長時間顯得無所事事,但是干今天這份工作倒是得心應手,對它充滿好奇和好感,竟不知不覺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快樂。
哈格爾開的工廠緊挨著河,離一家製造工具機的大廠很近。哈格爾工廠的主要活計是為工具機廠維修和保養機器。幾年前,這家又老又小的工廠由手工出身的老哈格爾掌管。他雖然大字不識,但由於幹活賣力,倒也賺了不少錢。如今兒子接管了這份家業。他雄心勃勃,計劃拓寬業務,擴大規模,發展新產品。可是,父親因循守舊,對人嚴厲,小哈格爾只得小心謹慎,規規矩矩,做好每件事。他喜歡與人交談蒸汽機呀,馬達呀之類的事情,但是管理方法還是老一套。他尋思建個大型工具機車間,可是結果除了一台英國造的鐵車床以外,其他有價值的新設備他一台都沒有。手下有兩個小師傅和一個學徒在為他幹活。正巧有一台虎鉗台子空著,新來的學徒工漢斯剛好頂上去。五個人呆在裡面再沒有空餘的地方。讓這幾個本來遊手好閒的夥計擠在這麼一塊地方,倒也不擔心他們會使壞磨洋工。
那學徒工正在從頭學起,今年才十四歲,謹小慎微,很好說話,迪爾拉姆沒把他放在眼裡。約翰·舍姆貝克則是個瘦個子,烏黑的頭髮,善鑽營。第三個夥計叫尼克拉斯·特雷弗茨,二十八歲,長得英俊壯實。他和哈格爾師傅曾是同學,因此用「你」相稱。尼克拉斯借這同窗之情與師傅一道義無反顧地管理工廠。從外表和舉止上來看,這位小師兄強壯有力,富有吸引力,聰明伶俐,幹活又賣力,儼然是一塊做師傅的料。而廠主哈格爾給人印象是整天憂心忡忡,忙忙碌碌,多收了漢斯這個徒工,使他遂心如意。要知道,老迪爾拉姆為兒子付著一筆數目可觀的學費呀。
就這樣,漢斯·迪爾拉姆成了他們中的夥伴,至少他是這麼看的。起先,新工作對漢斯來說比身邊的夥伴更難對付。怎樣切鋸片,如何使用砂輪、台鉗,分清金屬種類,知道何時給爐子添火、揮錘、淬火等。這期間迪爾拉姆弄壞過鑽頭和鑿子,練習銼廢鐵片。身上不是菸灰,就是鐵屑或是機油,一會兒榔頭敲到手上出血了,一會兒手指被夾在車床里。身邊的人沉默不語,暗暗嗤笑,幸災樂禍地看著這個有錢人家的兒子由於初來乍到而出的洋相。但漢斯顯得十分冷靜,只是兩眼瞥了他們一下而已。工間休息的時候他主動請教師傅,並學著干,會了心裡感到一陣激動。後來他能幹淨利索地干那些簡單活了,使哈格爾大為吃驚,同時也令他讚嘆不已。要知道他當初還懷疑這小伙子的能力呢。
「我一直以為,您只想暫時學著玩玩的,」他又肯定地說,「好好幹下去,您定會成為好鉗工的。」
還在學校念書時,漢斯對老師任何表揚或者批評都不屑一顧。今天他像一個飢腸轆轆的餓漢,拚命咀嚼這些首次得到人們讚賞的話。夥計們漸漸同他熟悉起來,不再用鄙視的目光看他,漢斯·迪爾拉姆覺得舒坦自在,同時好奇地注視周圍的一切。
他喜歡夥計領班尼克拉斯·特雷弗茨,高大的身軀,金褐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尼克拉斯·特雷弗茨倒是花了時間才讓漢斯走近了他的。初次見面時,他對這個新夥伴半信半疑,態度平平淡淡。約翰·舍姆貝克的做法和尼克拉斯的不一樣,平易近人,常常接受漢斯遞給他的雪茄菸和啤酒,偶爾也給漢斯講點幹活的竅門,在不失尊嚴的情況下試圖得到漢斯對他的好感。
一天晚上,當漢斯邀請舍姆貝克的時候,他先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勉強答應下來,還主動先約漢斯晚上八點在橋下貝肯酒店見面。坐在敞開了的酒店窗子旁不時聽到河水拍岸時發出的響聲。兩杯酒下肚之後,舍姆貝克開始健談起來,邊喝著淡淡的紅葡萄酒邊抽著上等的雪茄,壓低嗓音,如數家珍地講述哈格爾辦廠之道和其家庭隱私。他說,哈格爾在特雷弗茨面前總是低三下四,他很同情哈格爾。而尼克拉斯心狠手辣,一次和哈格爾發生爭吵,竟把當年還在其父手下幹活的哈格爾打得暈頭轉向。不瞞你說,幹活他是個好把式,至少興趣上來時挺賣力。尼克拉斯身無分文,可在廠里稱王稱霸,儼然他就是師傅。
「他的工資不會低吧,」漢斯說。
舍姆貝克聽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不,」他眨了眨眼說,「他僅比我多拿一個馬克,這個尼克拉斯。這是有原因的。您認識那個名叫瑪麗亞·泰絲托莉妮嗎?」
「您說的是住在島上的義大利人嗎?」
「是的。他們是一群烏合之眾。您知道嗎?就是那個瑪麗亞在我們對面那家織布廠幹活,長期和特雷弗茨同居。我一點不信,她會對尼克拉斯忠貞不渝。人人都知道尼克拉斯對人慷慨,講信用,姑娘們喜歡他的也就是這點。瑪麗亞不會把愛情當一回事的。」
「但這和他的工資有什麼關係呢?」
「怎麼沒有呢?噢,是這麼回事,尼克拉斯和瑪麗亞同居,為了她才留在這兒的。不然他離開本地,可以得到一份比這兒更好的差事。他不走,倒讓哈格爾占了便宜,他沒多給過他一個子兒。尼克拉斯不願和泰絲托莉妮分手,因此也就不想辭退這份工作。在格北騷這個地方干工具機活的沒多大前途。今年一過我也不再呆在這兒了。尼克拉斯他是不會走的。」
漢斯對舍姆貝克後來講的事沒多大興趣,說起有關哈格爾妻子的事,說她的陪嫁中的一部分讓老哈格爾吞吃了,以致引起了小兩口之間的不和。漢斯·迪爾拉姆耐心地聽完舍姆貝克講完這一切,直到他覺得時候不早該回家時為止。漢斯離開酒店時,舍姆貝克還坐在那兒喝著那所剩無幾的葡萄酒。
五月的夜晚,暖風習習,漢斯走在回家的路上還想著舍姆貝克所述的關於尼克拉斯的事。他想像不出尼克拉斯身上有任何一點笨頭笨腦的樣子,難道為了愛情就這樣放棄自己的前途,置之不顧嗎?漢斯不信黑頭髮夥計所說的一切,但姑娘的故事他確信無疑。他喜歡這樣的故事,合他的心意。這些日子他不像開頭幾個星期剛開始幹活時那樣費神費力,在春天這寂靜的夜晚,一種渴望得到某個姑娘愛的躁動之情又悄悄襲上心頭。早在做學生時他已有了不少這方面的經驗。那時自然談不上有什麼責任。但今天大不一樣了。如今身穿藍色鉗工服,走進了市民的行列里,和普通但牢固的社會習俗共呼吸,在他看來,這一切既美好且又迷人。但是人並不就此滿足。他曾在妹妹的幫助下結識的那些城裡姑娘僅在舞會上相見,說話時她們的母親也在場。到今天漢斯還沒有在手工業者和產業工人的圈子裡露面,他們還沒把他視為知己。
他想對瑪麗亞·泰絲托莉妮有個一鱗半爪的回憶,可是毫無所獲。泰絲托莉妮一家人的親戚關係複雜,他們大都住在貧窮的地方,十分可憐。她們一家人與一個姓威爾施的家庭為鄰,一起住在離島不遠的一座簡陋的破舊房子裡。這還是漢斯孩提時候的回憶:那兩家成群結隊的孩子,每到過年或在平日裡,他們常常來到父親的住處,伸手討錢。瑪麗亞也許是那些沒人照管的孩子中的一個吧。在他的腦海里還出現了那個義大利姑娘的模樣:高挑的個兒,身材苗條,膚色黝黑,一雙大眼睛,頭髮蓬亂,衣服污穢。好些每天打廠門口過的年輕女工委實使他著迷,漢斯也就不去想瑪麗亞·泰絲托莉妮了。
可是,瑪麗亞的確與眾不同,漢斯壓根兒沒想到還沒兩個星期竟然與她相識了。
有幾間瀕臨倒塌半暗不明、用木板隔開的棚屋與工廠毗連,它們緊靠河一邊,裡面堆放著雜七雜八的貨物。六月的一個下午,風和日麗,漢斯就在那間簡陋的棚屋裡清點堆在那兒的上百根鐵條,重新數過後分粗的細的放好。他熱不可耐,寧願在涼爽的外面幹上半個小時或一個小時的活。他一邊數一邊用粉筆把數字記在昏暗的木板牆上,口裡還輕聲不停地數著:九十三,九十四……突然響起一個低沉的女人聲音,笑吟吟地叫著:「九十五,一百,一千。」
漢斯吃了一驚,不耐煩地轉過身來,看見一個身材高挑、金髮妖艷的姑娘站在低矮的已經掉了玻璃的窗子外面。她朝他笑著點點頭。
「什麼事?」漢斯笨拙地問。
「天氣多好啊!」她嚷道。「你是新來的,在對面那家工廠當實習生,對嗎?」
「是的。您是誰?」
「你竟用『您』稱呼我!一本正經!」
「哦,你若不介意,我就用『你』這個稱呼。」
她走進木屋,朝裡面瞧了瞧,把一個手指放進嘴裡,潤濕了一下,擦去了他用粉筆書寫的數字。
「住手!」漢斯大聲說。「你在幹什麼?」
「你難道記不住這些數字嗎?」
「有粉筆為啥不用?現在我還得從頭數起。」
「是嗎?我來幫你好了。」
「好呀,那太好了。」
「我信你,不過我有其他事。」
「什麼事?沒人會發現的。」
「是嗎?現在你一下子變得無禮了。能不能文雅些?」
「行呀!告訴我怎麼做才算文雅。」
她莞爾一笑向前走去,一隻溫暖的手全放在漢斯頭上,摸摸頭髮,摸摸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始終面帶微笑。漢斯心裡七上八下,頭暈目眩,這樣的感覺他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呀。
「你很可愛。」她說。
他想說「你也很可愛」,可是話到嘴邊由於心慌而沒說出口。他抓起她的手,緊緊地壓著。
「你壓疼了我!」她輕輕地說。「手指都疼了。」
他連忙說聲「對不起」。她把頭緊靠在漢斯的臂上,濃密的金髮順肩垂下。她含情脈脈地看著他,一會兒又發出低沉但充滿熱情的笑聲,朝他和藹且羞怯地點下頭,一下子走了。當漢斯跟到門口時,她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漢斯站在鐵條中間好長一陣子。他雖然還在茫然、迷惑之中,但是胸中像火一樣在燃燒,腦海里一片空白,呼吸急促地凝視著前方。當他清醒過來時,一陣抑制不住的驚喜湧上了心頭。這是一場艷遇!高挑又漂亮的姑娘找上門來,向他表示愛慕之情。他感到歡欣鼓舞。但他怎麼會無言相對,不知所措,甚至叫不出姑娘的名字,更沒給她一個吻!這事一天都縈繞在他的腦邊。他對自己感到不滿。但是他已下定決心重新來過,下次不再那麼愚蠢,那麼呆頭呆腦。
現在他沒去想義大利姑娘,腦子裡只有「下一次」這三個字。第二天,他利用一切機會,抽出幾分鐘時間等在廠門口,四處張望。可是,金髮姑娘沒有出現。傍晚時分瑪麗亞由一個女伴陪著,大搖大擺走進廠里,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手裡還拿著一根織布機上的紗錠,叫人磨光。她好像不認識漢斯,也像沒看到他似的,只和哈格爾師傅打趣逗鬧,又徑直朝尼克拉斯·特雷弗茨走去。他一邊看管磨床一邊小聲同她說話。直到她走到門口,說了聲「再見」,才轉過頭,向漢斯投去一個短暫的含情脈脈的眼光,皺了皺眉頭,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說:你我之間的秘密不會忘記,好好留住它。她就這麼走了。
約翰·舍姆貝克旋即走到漢斯身邊,暗暗獰笑,對他耳語道:
「她就是泰絲托莉妮。」
「那個矮個子嗎?」漢斯問。
「不,高個子金髮姑娘。」
漢斯彎腰繼續幹活,刀銼得更快,金屬發出陣陣刺耳聲,工作檯搖個不停。這就是他的艷遇!誰被騙了?是夥計領班?還是他自己?現在怎麼辦?他萬萬沒想到愛情一開始就如此糾纏不清。他想了整整一個晚上。
其實,一開始他就在想:這不會有結果的,必須罷手。可是在這二十四小時裡時時刻刻都在為漂亮姑娘的情愛之舉苦苦思索著,一種渴望得到姑娘親吻,被姑娘所愛的強烈的奢望緊緊地攫住他的心。姑娘如此溫柔地撫摩,用她的粉唇濕潤著他的嘴唇,這還是第一次。熱戀把理智和責任心拋到了腦後。氣惱愧疚固然給年輕的戀人帶來不快,但不會影響戀情的發展。一切任憑事態發展。瑪麗亞喜歡他,他也愛瑪麗亞。
但是,他倆之間的熱戀看來不屬此類。當他們在工廠的樓梯間再次相遇時,漢斯開門見山地說:
「喂,你和尼克拉斯之間的關係究竟怎樣?他的確是你的心上人嗎?」
「是的。」她笑著答道。「難道你沒有其他的事可問嗎?」
「當然有呀。如果你喜歡他,就不能同時也喜歡我。」
「為什麼不能呢?尼克拉斯和我早發生關係了,你知道嗎?而且這種關係由來已久,將還會繼續這麼發展下去的。可是我也喜歡你,因為你可愛。尼克拉斯太一本正經,甚至很刻薄。我要吻你,想和你做愛,小傢伙。你不同意嗎?」
不,他不反對。他一聲不吭情深意切地把嘴唇湊到姑娘那像火一般燙的柔唇上。當姑娘發覺他親吻笨手笨腳時,不禁笑了起來。但這是善意的笑,她更加喜歡上他了。
2
夥計領班尼克拉斯是小哈格爾的摯友,至今跟小哈格爾關係密切,甚至在廠里廠外他也說了算。近來這親密關係似乎有些緊張。整個夏天哈格爾的行為反常,他對夥計尼克拉斯大為不滿,刻薄相待,間或擺出一副不再聽從他提出的建議的樣子,以此叫人感覺出他倆關係蕩然無存。
特雷弗茨自感在能力上勝過哈格爾,對哈格爾的不滿情緒沒有反應。起初,他視哈格爾的冷漠為一種反常,對此一笑了之,泰然處之。但是,當哈格爾的性子愈來愈急躁,情緒變化更加無常的時候,特雷弗茨才開始注意起來,並尋思儘快找出哈格爾情緒不定的原因來。
他發現哈格爾和他妻子有矛盾。哈格爾太太很聰敏,從不跟丈夫大聲吵鬧,但夫妻倆各管各的,妻子從不進工廠一步,丈夫每晚很少在家。約翰·舍姆貝克猜測夫妻不和的原因或許公爹不願拿出更多錢給她,或許是每人背後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管怎麼說,家裡籠罩著一種令人沉悶的氣氛,哈格爾太太常常哭喪著臉,怒氣沖沖,丈夫仿佛咽下了一顆糟糕透頂的苦果子。
尼克拉斯也相信是家庭不和致使哈格爾情緒激動,脾氣暴躁的。尼克拉斯最心煩和氣憤不過的是舍姆貝克暗中狡猾地利用哈格爾的反常情緒大做文章。從舍姆貝克發覺夥計領班失寵以來,總愛在哈格爾面前甜言蜜語,低三下四,試圖竭力表現自己。顯而易見,哈格爾吃他這一套,對舍姆貝克有好感,給予厚愛。對特雷弗茨來說這是最明顯不過的打擊。
在這令人不快的日子裡,漢斯·迪爾拉姆堅定地站在特雷弗茨一邊。一次,尼克拉斯拿出巨大的勇氣和男子漢的氣概時,令漢斯大為欽佩。而善於阿諛奉承的舍姆貝克漸漸地令他懷疑和厭惡。最後他竟萌生出這樣一個念頭,用自己的行動打消強加在尼克拉斯頭上的是非。儘管他和泰絲托莉妮只有幾次倉促短暫的幽會,沒超出親吻和撫摩的範圍,但他還是感到問心有愧,漢斯心裡越感不安,越是下決心斷然打破舍姆貝克的閒言碎語,站在尼克拉斯一邊,向他表示同情和欽佩。沒多久,尼克拉斯感覺到了這一點。過去他幾乎沒大注意這個見習生,總把他看成沒有多大能耐的人。今天他改變了對他的看法,熱情友好地待他,間或還同他聊上幾句,漢斯工間休息時找他,他也顯得頗有耐心。
後來有個晚上,他竟邀請漢斯去他那兒。「今天我過生日,」他說,「我要和人痛飲。哈格爾像著了魔似的,舍姆貝克這小子我不喜歡,迪爾拉姆,您如果願意,今晚去我那兒。吃好飯我們在林蔭大道那兒見面,好嗎?」
漢斯感到無比高興,答應準時赴約。
七月初的夜晚,氣候溫和。漢斯在家匆匆吃完飯,略微梳洗一番就急忙奔向林蔭大道,特雷弗茨穿著一件星期日穿的衣服在那兒已等著,看見漢斯身穿藍色工裝服走來,帶著好心的責備語氣問:
「哦,怎麼還穿著工作服?」
漢斯歉意地說他匆忙之中忘記換了。尼克拉斯笑著說:「噢,別說客套話了!因為還沒穿夠,所以當見習生的總喜歡穿污穢不潔的工作服。我們下班出來從不穿它。」
在夜幕下,他倆並肩走在郊外栗樹林蔭道上。突然在路邊最後幾排樹中冒出一個高大的姑娘身影。姑娘上前就挽起尼克拉斯的臂膀。這是瑪麗亞。特雷弗茨二話沒說,大大方方拉起她的手。漢斯感到莫名其妙,是她自己來的呢,還是他叫她來的。漢斯心裡一陣恐慌。
「這個小伙子是迪爾拉姆先生,」尼克拉斯說。
「啊喲,」瑪麗亞一邊笑一邊叫嚷著。「見習生,是您呀!您也來了?」
「是的。尼克拉斯請我來的。」
「那很好。您來得正好。小伙子長得精神,一表人材。」
「胡說什麼!」尼克拉斯大聲說。「迪爾拉姆是我的同事。我們現在一起來過生日。」
他們來到「三個烏鴉」酒店。酒店裡有個小花園,緊靠河。店裡有幾個車夫坐在那兒,一邊高談闊論一邊在打牌。酒店外面沒一個客人。特雷弗茨從窗外叫裡面的店主拿一盞燈出來。他坐到沒刨過的長條木凳上,瑪麗亞和他並排坐,和漢斯面對面。店主手裡端著一盞車夫用的燈走了出來,把燈掛到桌子上方一根電線上。特雷弗茨要了一升上等的葡萄酒,幾塊麵包,奶酪和幾支雪茄菸。
「外面沒勁。」姑娘很失望地說。「不想坐到裡面去?那裡面沒幾個人。」
「我們三人還不夠嗎?」尼克拉斯不耐煩地說。
他把酒倒進厚厚的酒杯里,順手遞給瑪麗亞麵包和奶酪,遞給漢斯雪茄菸,然後為自己點上一支。他們舉起酒杯碰了碰。特雷弗茨開始滔滔不絕地向漢斯講述有關技術方面的事情,似乎姑娘壓根兒不在身邊。他的肘支在桌面上,弓腰而坐。瑪麗亞靠著椅背坐在他的身旁,兩臂交叉,放在胸前。朦朧中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漢斯的臉,眼睛裡透露出滿意的平靜的神情。瑪麗亞的目光弄得迪爾拉姆很不自在。出於窘迫,漢斯把自己裹在濃濃的煙霧之中。他真沒想到,他們三人竟會坐在一起。他倆沒在他的面前做出親昵的動作,這使他感到高興。漢斯故意把自己投進與夥計的交談中。
花園上空,淡淡的薄雲穿過繁星點點,河水潺潺順谷而下,從酒店裡不時傳出陣陣歡聲笑語。瑪麗亞一動不動地坐在黑暗之中,耳聽他倆的交談,而目光牢牢地盯在漢斯身上。他感覺到她的目光,即使沒在看她也感覺到她的目光在勾引人。這目光一會兒好像在嘲笑他,一會兒又在冷冷地打量他。
就這樣,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他倆交談的語速漸漸緩慢下來,人顯得沒精打采。瑪麗亞終於打起盹來。好一陣子他們都沒說話。泰絲托莉妮站起身,特雷弗茨想給她斟酒,她推開酒杯,冷冷地說:「尼克拉斯,夠了。」
「怎麼了?」
「不是過生日嗎。你的心上人在一旁打瞌睡,沒有好言好語,沒有親吻,除了一杯酒,一塊麵包外什麼也不請!假若我的心上人是個木頭人,豈不更好。」
「啊喲,你走吧!」尼克拉斯窘笑道。
「是的,我走!我是要走的。會有人想來看我的。」
「你說什麼?」尼克拉斯接著問。
「我說的是實話。」
「是嗎?那你統統說出來。我現在就想知道,誰在打你的主意。」
「哦,打我主意的人多著呢。」
「叫什麼?姓什麼?你是我的,誰在盯你,那他準是個無賴,叫他來找我。」
「我求之不得呢。假若我是你的,那你也是我的,你不該這樣沒有禮貌。我們還沒結婚呢。」
「是的,瑪麗亞。可是責任不在我。這你是知道的。」
「那你對我好點,別那麼不近人情。天曉得,近來你在幹些什麼!」
「煩惱,除了煩惱還是煩惱。好吧,現在讓我們痛痛快快再喝一杯,不然迪爾拉姆會想,我倆老是這麼磕磕碰碰。喂,老闆!過來一下!再來一杯!」
漢斯忐忑不安。他驚奇地看到這場突然爆發的爭吵迅速平息了下去。他不反對心平氣和地喝最後一杯。
「乾杯!」尼克拉斯邊說邊和他倆碰杯,一飲而盡,然後笑了一笑,變著聲音說:「好吧,那好吧。不過我告訴你們,哪一天我的女朋友與別人好上了,會有好戲看的。」
「你這個白痴,」瑪麗亞輕輕地罵,「虧你想得出!」
「我只是說說罷了,」尼克拉斯鎮靜地說。說完一副悠閒的樣子,仰頭向後靠著,解開馬夾扣子,哼起小曲來:「鉗工愛上姑娘葛塞拉……」
漢斯迅速在思考,暗下決心不再跟瑪麗亞來往。一陣恐懼感襲上心頭。在回家的路上,姑娘走到橋下停住了腳步。
「我回去了,」姑娘說,「你送我嗎?」
「那好吧。」尼克拉斯點點頭,跟漢斯握手告別。
漢斯說聲晚安,深深吸口氣,獨自一人繼續走。今晚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恐懼感伴隨著他。他心裡在嘀咕,假若夥計領班他突然撞見瑪麗亞和他在一起,那會怎麼樣呢?這種可怕的念頭促使他作出了剛才那個決定,之後心裡好受多了,因為他見到了神話般的道德的光芒。此後一個星期,出於慷慨和對尼克拉斯的友情,他決心放棄同瑪麗亞之間的來往。確實他在避開她。沒想到幾天後他又遇上了她,也想乘早告訴她別再來往。姑娘看來很憂傷,當她抱著他,試圖吻他的時候,他心又沉重起來。對此他沒反應,強使自己保持鎮靜。可是她沒鬆開。直到他由於恐懼而威脅她,說要把一切告訴尼克拉斯的時候她才放手。這時她叫了起來,說:
「你,你不能這麼做,不然我會死的。」
「那你還是在愛他?」漢斯尖刻地問。
「豈有此理!」她嘆息道。「笨蛋,你是知道的,我是更喜歡你的呀。不行,尼克拉斯會殺了我的。他就是這樣的人。你要發誓,不把這事告訴他!」
「好,那你也要向我保證,你不要打擾我。」
「你討厭我,是嗎?」
「你說到哪兒去了!我在他面前是藏不住秘密的,你懂嗎。你就答應我吧。」
當她把手伸過去時,漢斯沒敢正眼看她。他躡手躡腳地走了。她不無遺憾同時內心感到不快地看著漢斯的背影,心裡暗暗在罵:「小丑!」
漢斯的日子又開始不好過了。被瑪麗亞撩撥起來的熾熱情愛經過短暫的平息,又一次燃燒了起來。如今他只好埋頭於繁重的勞動,以此來打發日子。在酷暑里幹活疲乏是雙倍的。車間裡的空氣又悶又熱,人們上身裸露,幹活費力,弄得汗流浹背。濃濃的汗臭氣味和發霉的機油味混雜在一起。晚上,漢斯偶爾和尼克拉斯一道在城河的上端地方洗個涼水澡,回到家時已精疲力竭,躺在床上。第二天要叫醒他都很費力。
除舍姆貝克外車間裡人人感到自危。徒弟不是遭罵就是挨打,師傅脾氣粗暴,情緒反常。特雷弗茨努力使自己順應哈格爾那種情緒多變的性格。漸漸他也開始發起牢騷來。起先,他還能忍受下來,後來就沒耐心了。一天午飯後,他在院子裡攔住哈格爾。
「你想幹什麼?」哈格爾生氣地問。
「和你談談。你知道為什麼。我是照你的旨意為你幹活,不是嗎?」
「是的。」
「可你待我如小徒弟一般。這究竟有什麼鬼名堂,使我大失面子。過去我們相處得很好。」
「天啊,我怎麼知道呀?我還是我。那是你的怪念頭在作怪。」
「是的,哈格爾,但幹活時我沒有。我告訴你,你這樣下去會毀了你的事業的。」
「那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
「吶,很抱歉,我不想說下去了。也許哪一天情況變了。」
說完他走了。在廠大門口他遇見舍姆貝克,看來舍姆貝克聽到了這次談話,並且還輕聲地笑。特雷弗茨真想揍這傢伙一頓,但他定了定神,坦然自若地從他身旁走過。他意識到他和哈格爾之間不是因情緒不對,而是另有其他事擱著。他打算刨根究底。當然囉,最好今天就宣布辭職,不在這種環境下幹下去。但是他不能也不願就這麼離開格北騷,離開瑪麗亞一家人。雖說他一走會給哈格爾帶來損失,但哈格爾好像並不在意他的去留。想著想著心裡就來氣,憤憤地走進車間時,時間剛好一點鐘。
下午,對面紡織廠有點小東西要修。廠主叫哈格爾一起對幾台舊機器進行維修,那是常事。在此之前,機器維修一般是尼克拉斯·特雷弗茨負責的。最近總是哈格爾親自去那家工廠,需要時就帶上舍姆貝克或者漢斯。尼克拉斯嘴裡沒說什麼,但心裡很不好受。這是一種不信任的信號。以前每次去那兒他總愛藉此機會去泰絲托莉妮幹活的車間轉一下,與她見上一面。現在他不能湊上前說自己去,這樣做必然會給人一個為她緣故而去的印象。
今天哈格爾又帶上舍姆貝克去那家廠,把看守自己廠的事交給了尼克拉斯。過了一個小時,舍姆貝克帶著工具回來了。
「你們今天修哪台機器?」漢斯對修機器總是感興趣。
「第三台機器,靠窗角的那台。」舍姆貝克邊說邊朝尼克拉斯那邊瞟一眼。「師傅他和別人談得起勁,都是我一人在干。」
尼克拉斯頓時警覺起來。舍姆貝克說的那台機器剛巧在泰絲托莉妮幹活的地方。他不露聲色,也不想和他攪在一起,但還是違心地問道:「他同誰說話,同瑪麗亞嗎?」
「猜對了,」舍姆貝克不禁笑起來。「他向她大獻殷勤。說怪不怪,她是那麼可愛。」
尼克拉斯無言以答。他真不願從他嘴裡聽到瑪麗亞的名字,聽到他那種說話的口吻。他重手重腳地銼起來。停下來時,他就用卡鉗特別仔細測量,似乎在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然而,他想的是其他東西,他越是想過去發生的事情,覺得越是符合他的懷疑。哈格爾為了追求瑪麗亞幾次都是親自去工廠,而不讓他去。此外,哈格爾對他那麼粗暴無禮,用話刺他。由於嫉妒,他變著法子迫使他自己提出來要走。
他就是不走,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更不走。
晚上,他到瑪麗亞住的地方去找她,可她不在家。他和幾個姑娘、小伙子一起坐在屋前那張長椅子上等。到了十點鐘,瑪麗亞才回來,他倆一起上了樓。
「等好長時間了嗎?」在樓梯上她就問起來。
他沒答理,一聲不吭地跟在她後面,走進小屋,隨手關上門。
她轉過身來問:「吶,你怎麼啦?有什麼不對的嗎?」
他看著她。「你從哪兒來?」
「從外面來的,和莉娜,克里絲蒂娜在一起。」
「哦,是嘛。」
「那你呢?」
「我在這下面等著。想和你談談。」
「怎麼又來了!好吧,那你說吧。」
「談談哈格爾的事。我覺得他在追求你。」
「他?哈格爾?天啊,讓他去追吧。」
「不行,絕對不行。我想知道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只要你們廠有事他現在總是自己去,今天又是一個下午在你那兒修理機器。告訴我,他對你做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他海闊天空,聊起來沒個完,你無法阻止他的嘮叨。要是有半句說到你,那我永遠呆在玻璃房裡不出來!」
「我不是說說玩的。我想知道的就是他在你那兒饒舌的東西。」
她百無聊賴地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到床上。
「別再提哈格爾了!」她很不耐煩地叫嚷道。「他有什麼不對?充其量有點看上了我,對我獻殷勤而已。」
「你沒給他一個耳光?」
「上帝呀,為什麼我當時沒立即把他扔出窗外呢!我讓他一個勁說,看他的笑話。今天他還說要送我一枚胸針呢……」
「什麼?送了沒有?那你呢?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需要什麼胸針。你應該回到你妻子身邊去。——好了,別說了!這是嫉妒!你自己也不會當真相信這事的。」
「是的。我走了,晚安。」
他走了,片刻也不留。雖然他絲毫不懷疑姑娘說的話,但心裡還是忐忑不安。他不知道,但隱約感覺到,她的忠實多半是出於怕他。他和她在一起時也許才感到踏實,反之則不然。瑪麗亞愛虛榮,喜歡聽好話,再說很早就開始了談情說愛。哈格爾有錢有勢,會送她胸針,儘管他平時一向不愛花錢。
尼克拉斯在街頭巷尾閒逛約一個小時之久,家家戶戶的門窗黑洞洞的,只有酒店還亮著燈。他心裡在念叨著不要發生什麼倒霉的事情。但他害怕那種事會在明天發生,害怕和師傅一起幹活一起談話。因為他知道,這傢伙在對瑪麗亞緊追不捨。這事該怎麼辦呢?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精神恍惚地走進一家酒店,要了一瓶啤酒,隨著一杯又一杯清涼的啤酒下肚,痛苦似乎減輕了一點。平常他不貪杯,多半是在氣憤或者心情快樂的時候喝上幾杯。一年來他幾乎滴酒不沾。今天,他忘情地沉浸於無端的狂飲之中,半醉半醒似的。當他走出酒店時已經酩酊大醉。即使這樣,他還沒失去理智,沒有貿然去哈格爾家裡。他知道,在林蔭道下邊的草坪昨天剛修剪過。他身子晃來晃去地朝那草坪走去,卻一下子倒在昨夜堆起來的草垛里,呼呼睡著了。
3
第二天清晨,尼克拉斯睡眼惺忪,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但他準時來到車間。這當兒,哈格爾和舍姆貝克剛巧也來了。特雷弗茨躡手躡腳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馬上動手幹起來。這時,哈格爾師傅大聲叫他:
「怎麼,你終於來了?」
「我總是準點來的。」尼克拉斯說話很吃力,而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那邊牆上有鍾。」
「昨天夜裡你到哪兒去了?」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想知道。你住在我這兒,我要你遵守這裡的家規。」
尼克拉斯放聲笑起來。不管有什麼事發生他已經無所謂了。他討厭哈格爾,討厭他那種愚蠢至極的剛愎自用,討厭所有的一切。
「你笑什麼?」哈格爾惱羞成怒地說。
「我忍不住要笑。一聽到有趣的事我就要笑。」
「沒什麼好笑的,注意自己的言行。」
「說不準有好笑的事呢,師傅先生,你說的太對了,要循規蹈矩。『要遵守家規!』這話說得有魄力。令我忍俊不禁的恰恰是有人嘴裡說家規,但他自己不遵守。」
「什麼?我沒有遵守家規?」
「沒有。你不僅對我們貧嘴薄舌,而且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動干戈。你對你的妻子好嗎?我倒要問問你。」
「住嘴!你這個狗東西!我說,你是條狗。」
哈格爾一個箭步衝上前去,虎視眈眈地站在夥計面前。特雷弗茨身軀高大,一人頂仨,幾乎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別激動!」他慢條斯理地說。「說話要有禮貌。剛才你還沒讓我把話說完。你妻子當然和我沒關係,不過我替她難過……」
「閉嘴!要不然……」
「讓我把話說完。你妻子和我沒關係,你追求廠里姑娘,我也不計較。色鬼。要是打瑪麗亞的主意,那我不放過你,這點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是碰瑪麗亞一下,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不信你試試看。好,現在我說完了。」
哈格爾激動得面色蒼白,沒敢動尼克拉斯。
這期間,漢斯·迪爾拉姆和那小學徒走來,站在門口。他們對清晨這場風波,大聲叫嚷和惡語中傷迷惑不解。哈格爾覺得沒真吵下去還算好。為此他強咽下這口氣,旨在穩住自己,不使顫抖的聲音流露出來。
過了一會兒,他大聲但平靜地說:「好了,夠了!下個禮拜你可以走了,我已經有人了。大家幹活去,去吧!」
尼克拉斯只是點頭,不再說。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塊鋥亮的鋼軸放進鏇床里夾緊,試了試車刀,又轉了下它,然後朝磨刀石那邊走去。其他人低頭也在干。整個上午車間裡互相說話最多不超出十句。唯獨漢斯在休息時找過領班,小聲問他是不是真的要走。
「當然是真的。」尼克拉斯冷冷地說,轉身離去。
中午,他沒去用餐,在貨倉堆放木屑的麻袋上睡了一覺。整個中午,舍姆貝克在紡織廠里傳尼克拉斯被解僱的消息。泰絲托莉妮下午就從她的女友那兒聽到了這個消息。
「你知道嗎?尼克拉斯被老闆辭了,馬上要離開這兒了。」
「是尼克拉斯嗎?不會的!」
「千真萬確!剛才舍姆貝克到處還在說呢。真倒霉,不是嗎?」
「他確實倒霉。哈格爾這人也太激動了。他早想打我的主意。」
「呸!我真想給他一口唾沫。千萬別和一個有婦之夫摻和在一起,那是愚蠢之舉。到頭來誰也不會要你。」
「這最起碼的道理我懂。想結婚的話我恐怕都結過十次了。只要我願意,早就和一個監工頭結為夫妻了。」
她在耐心等著哈格爾,因為他使她更有安全感。但一旦特雷弗茨遠走高飛的話,她也想要迪爾拉姆。在她眼裡,迪爾拉姆待人和藹,風度翩翩,給人有瀟灑之感。她真沒想到迪爾拉姆也是來自有錢的人家。她還可以從哈格爾那兒或者其他地方弄到錢。但她喜歡漢斯,他英俊瀟灑,身強力壯,還是個童男子呢。她為尼克拉斯感到遺憾,並擔心在他離開之前會出事。她是喜歡過他,覺得他人還是不錯。但美中不足的是,他時常情緒反常,憂慮過多,一個勁地想要結婚,近日他還為她不專注於自己而醋意大發。
晚上,她在離哈格爾家不遠的地方等著尼克拉斯。他吃好飯走了出來。姑娘走上前和他打招呼,挽起他的胳膊,緩緩地朝城外走去。
「他辭退你了嗎?」還沒等他開口,她就先提起這件事。
「怎麼,你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了。你有何打算?」
「我想去埃斯林根。那兒早就有個位子等我去。如果那邊找不到工作就到處漫遊。」
「怎麼沒想到我呢?」
「早想到你了。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忍耐多久。我一直認為你應該和我一起走。」
「行的話,那當然不錯。」
「為什麼不行呢?」
「嗨,你要曉得,讓一個女子像浪遊者那樣跟著你到處跑,那是不明智的。」
「不是那麼回事。等我找到了工作以後……」
「是呀,有了工作之後。哪一天動身?」
「這個星期天。」
「去了以後給我來信,說說你的情況。安頓之後情況不錯的話,及早告訴我,到時再說。」
「那你儘早來。」
「你到那邊以後還是先四處了解情況,看看工作好不好,再為我找份活兒,行嗎?一切準備就緒,我就來陪你。現在我倆得有耐心。」
「好吧,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樣:『小伙子還在想什麼?耐心,耐心,再耐心!』——見鬼!還是你說的對。」
她好言相勸,終於成功地使他確信無疑了。她壓根兒沒想跟他走,可是眼下得給他點希望,不然他這幾天日子難過。其實她心裡明白,人走茶涼。到了埃斯林根或其他地方,用不多久他會把她忘得乾乾淨淨,另覓新歡。她有預感,覺得分別時儘可能多表示點熱情和柔意,而不再計較她與他之間的是是非非。這樣一來,他會感到滿足的。
而只有在跟瑪麗亞一塊的時候,他才感到好受一些。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那種自信心頓時消失殆盡,又出現那可怕的猜疑,時時在困擾他。他突然想起當時的情景:當她聽到他被辭退的消息時,臉上沒有一點驚訝的表情,相反倒顯得若無其事,根本就沒問過他留還是不留。雖說他不會留下,但至少可以問一聲的呀。他越發看清她將來的打算。
本來,他想今天寫信發到埃斯林根,可是腦子裡一片空白,腦袋瓜子沉甸甸的,感到疲憊乏力,幾乎和衣入睡了,他很不情願地再爬起來脫掉衣服上床。幾天來,悶熱的天氣一直籠罩在狹窄的河谷上空,遠處的雷聲響徹整個山谷,天空時時被閃電劃破,仿佛在抽動。沒雨空氣很悶,沒一絲涼意。今晚這一夜尼克拉斯還是無法安靜下來。
第二天清晨,尼克拉斯感到很疲倦,腹中空空,心裡憂鬱寡歡,再沒有昨日那般的固執了。取而代之是一種微微的思鄉情油然而生,並深深撞擊他的心靈。浮現在眼前竟是熟悉的面孔:哈格爾,夥計們,學徒工,男工,女工,個個默默無聲地走進工廠,晚上又匆匆走出工廠,連條狗都為有回家的權利而欣然,而他卻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心愿放棄自己心愛的活計,背井離鄉,去別處尋找在這兒早已得到過的東西。
強者變得心腸溫柔。他幹活時一聲不吭,全神貫注。對師傅甚至舍姆貝克彬彬有禮地道早安。當哈格爾從他身旁走過的時候,他幾乎用哀求的目光看他,隨時想說:哈格爾,對不起,可否收回成命?這是惟命是從的表現。偏偏哈格爾避開他的目光,好似廠裡面根本不存在尼克拉斯這個人似的。只有迪爾拉姆搭理他,朝他擺個戰鬥性的手勢,以此表明自己對師傅和舍姆貝克那樣的人不屑一顧,對眼下的狀況大為不滿。可是,他這樣做對尼克拉斯無濟於事。
那天晚上特雷弗茨悲痛欲絕,情緒低落。去找泰絲托莉妮時,她也沒有任何一點安慰的表示,儘管她柔情似蜜,好言相勸。談到他要走,她完全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好像在說一件無法改變的既成事實;他討厭昨天她說的安慰話,她的建議和打算,因為她儘管說了那些話,仍是言不由衷,而且會把她自己說的建議置之腦後。他昨晚本想留在那兒過夜,後來打消了這個念頭,趕早回了家。
他心情沉重,漫無目的地在城裡逛悠。看到小時候當孤兒寄宿在陌生人家的坐落在小城郊外的那座屋子,如今已易其主,這座房子使他突然想到了過去,想到了學校的生活,學徒的日子和美好的往事。然而這一切早已過去,給他的只是若有所失,使他感到往事如煙,一切皆為舊事。他點燃一支煙,臉上的神情淡淡的,一腳跨進帶花園的酒店,抬頭便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他們是紡織廠的工人,正朝他打招呼。
「你好嗎?」有人迎面問道。
「你應該慶祝一下,這告別酒水錢應由你付,你說呢?」
尼克拉斯朗聲大笑,走進由這夥人組成的圈子裡。他答應請每個人喝兩杯酒,以此想聽到他們這樣說他:瞧,這麼好的人要走,多可惜呀!最好別走!他也裝作想說:我自己要走,吹噓已有一份好差事。這時,有人唱起歌,互碰酒杯,笑聲和喧鬧聲夾在一起。尼克拉斯使自己沉浸在一片虛假的喜悅之中。其實,他厭惡這種喧鬧,並對自己感到羞恥。但是,現在他情願扮演一個討人喜歡的大哥。於是走進裡屋為那些夥伴購買一打雪茄菸。
回到酒店花園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說他的名字。那桌的人都有點醉了,說話時用手拍打桌子,放肆大笑。尼克拉斯發覺他們在說自己,於是便藏在大樹後面,屏住氣在偷聽。他們放肆的狂笑看來是針對他的。尼克拉斯盡興狂歡的心情突然消失,他感到十分難過,站在暗處在聽他們說些什麼。
「他是個傻瓜蛋。」有人悄悄在說。「也許哈格爾更蠢。乘機離開那個義大利女人,特雷弗茨也許蠻高興呢。」
「你對他不了解。」另一個人這樣說。「他死纏住她,腦子不開竅,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等他來了我們試試他,給他來點小刺激。」
「當心!尼克拉斯會不高興的。」
「算了吧!他不會發覺的。昨晚他和她出去散步,到家還沒躺下,哈格爾就來了和她走了。她見誰愛誰。我只想知道今天她和誰在一起。」
「不是嗎!她和那個來實習的小伙子迪爾拉姆也打得火熱。看來他會當上鉗工的。」
「或許他想賺錢!我不太了解那個小迪爾拉姆。你親眼看見了嗎?」
「當然囉。一次在貨倉里,另一次在樓梯上。他倆抱在一起親吻,嚇得我不敢看。他倆及時行樂。」
尼克拉斯聽夠了,胸中已燃起一股無名之火,真想衝上去臭罵他們一頓。可是,他忍住沒動,悄悄地離去了。
漢斯·迪爾拉姆最近幾天也是夜不能眠。愛的思念,廠里的煩惱,悶熱的天氣,一股腦兒都在困擾著他。清晨上班他常常遲到。
第二天,他匆匆喝完咖啡走下樓梯,沒想到迎面撞見尼克拉斯·特雷弗茨。
「早上好!」漢斯說。「有什麼事?」
「今天在外面木材加工廠幹活,你也去。」
漢斯感到納悶,一則這種布置任務方式奇特,二則特雷弗茨第一次用「你」招呼。他見特雷弗茨一手拿錘子,一手提小工具箱。他從他手裡接過工具箱,溯河而上一起往城裡走,經過花園和草坪。清晨,空氣中瀰漫著水汽,可是人們還是感到熱。山谷的上空似乎有一陣西風飄至,而峽谷的地面上卻沒有一絲風。
特雷弗茨臉色陰沉,看上去好像在酒店經歷了一個不愉快的夜晚,十分疲憊和衰弱。過了一會兒,漢斯開始閒談起來,可是尼克拉斯沒有答腔。漢斯心裡雖然不快,但不敢說些什麼。
在去木材加工廠的途中有一個長滿小赤楊樹的小山坡,蜿蜒曲折的河水打它身邊流過。尼克拉斯停住腳步,疾步奔過去,躺在草地上,並朝漢斯揮手示意說:你也來吧。漢斯興高采烈跟上來,四腳朝天地並排躺著。他倆許久沒說一句話。
迪爾拉姆睡著了。尼克拉斯彎下身,死死盯住漢斯的臉看。他喃喃自語,發出一聲「唉」的嘆息聲。
終於,他大發雷霆地跳起來,朝漢斯的太陽穴踢了一腳。漢斯大吃一驚,且迷惑不解,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什麼事?」漢斯不安地問。「我睡了好久了嗎?」
和剛才一樣,尼克拉斯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漢斯。他問道:「睡醒了嗎?」漢斯害怕地點點頭。
「注意!我身邊有一把錘子,看見了嗎?」
「是的,看見了。」
「知道嗎,我為什麼要帶上它?」
漢斯兩眼盯著他,害怕得說不出話來。一種恐懼的感覺悄然升起。他想逃跑,但是被尼克拉斯一把抓住。
「別跑!你聽我說。今天我帶來的這把錘子,原因是——或者這麼說,錘子麼……」
漢斯明白了,嚇得拚命大叫。尼克拉斯搖搖頭說:
「不要叫喊。你想聽我說嗎?」
「好——」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告訴你,我本想用錘子敲你的腦袋。——鎮靜些!聽我說!——但是我沒有這樣做。我不能這麼幹。再說這麼幹也不光明正大,睡得死死的。但是現在你醒了,錘子就在我身邊。我對你說:我們來斗一斗。你也很強壯。誰要是把誰摔倒了,誰就可以拿起錘子擊某人的頭。不是你,就是我。」
漢斯搖頭表示反對。雖然沒有了恐懼感,可是心裡還有一種極其苦澀的悲哀和幾乎難以承受的憐憫。
「您再等一下,」他輕聲輕氣地說。「我還有話要說呢。我們可以坐下來談嗎?」
尼克拉斯緊跟其後。憑他的直覺漢斯會說出某些他沒聽到過或想像不到的事情。
「是不是和瑪麗亞有關的事情?」漢斯開門見山問道。特雷弗茨點點頭。接著漢斯一五一十講了他和瑪麗亞之間的事。他不隱瞞,不推諉,也不袒護她。因為他認為,要緊的是不要把他和姑娘牽扯在一塊。於是漢斯講了尼克拉斯過生日的那天晚上以及他同瑪麗亞最後一次約會的事情。
當漢斯沉默無語的時候,尼克拉斯握住他的手,說:「我知道您沒說謊。現在讓我們回廠里去吧,好嗎?」
「那不行。」漢斯說。「我回去,您別去。最好您現在就走,離開這兒。」
「我會離開這兒的。可是,我要取我的勞工手冊,還要老闆開個證明呢。」
「這些東西都由我來辦理。您今晚來找我。我把一切材料都交給您。您先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好嗎?」
尼克拉斯在思考,最後他說:「不,這不好。我也回工廠去,當面請求哈格爾放我今天走。您願意為我辦事,我謝謝您。不過我還是親自去為好。」
他倆掉轉頭往工廠走去。走到廠里時大半個上午已過去。哈格爾見到他倆時大發雷霆。尼克拉斯把哈格爾拉到門口,說要跟他在分手時再心平氣和地談一次。當他們返回車間後,平靜地分赴各自幹活的地方干起活來。到了下午,尼克拉斯沒出現在車間裡。第二個星期,老闆已經找到了一個新夥計。
(1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