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六章

喬治·西默農 《婚外情》
他一個人在起居室里,坐在電視機面前,反覆思考。然後他聽到旁邊有人在動。是馬萊娜,她靜悄悄地走進來,所以塞勒蘭剛才沒聽到。 她羞怯地把自己的手放在父親的手上一會兒,然後小聲說道: 「我在假期去朋友家的別墅玩一段時間不會讓你很傷心吧?能和你去波克羅勒島同樣讓我很開心……」 他沉默了一會兒。電視機螢幕上出現一群牛仔。 「讓—雅克會和我們一起去嗎?」 「我不知道。他還沒有談起過假期。我讓他自己安排吧……他可能也有一些朋友……」 「你真是個好父親。」 然後她在父親臉上親了一下,啪一聲響。 她和讓—雅克可能都注意到父親自從母親死後生活得很憂鬱,但因為靦腆,這兩個孩子都不怎麼敢親近父親。 那天晚上他睡得更好了。第二天早上他注意到衣櫥和衣櫃的抽屜里阿內特的東西都被清空了。他不知道自己聽從娜塔莉的這個建議到底對不對。 像往常一樣,他先吃飯,因為他得第一個出門上班。他在博馬歇大街的一個角落碰到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他轉過身,認出那個警察就是費爾瑙隊長,就是告訴他壞消息的那個人。隊長也轉過身來。 塞勒蘭開玩笑地說:「這裡似乎不是您的轄區啊?」 「是的,我上班之前先來這裡辦點私事。」 他仔細地盯著塞勒蘭一會兒。 「您好點了嗎?」 「挺好的,像我可以的那樣好。」 費爾瑙猶豫著,最後說出了他很想問的問題: 「您去過華盛頓大街嗎?」 「去那裡幹嗎?」 警察似乎很後悔剛剛說出的話。 「我不知道……比如,去您妻子出來的那個房子……」 「您確定她是從那條街的一座房子裡出來的?」 「不管怎麼樣,有兩個證人可以證明這一點。」 「您已經調查過了?」 塞勒蘭一頭霧水,心想警察是不是對他隱瞞了什麼事情。 「她是否是從一棟大樓里出來,或者她是不是從更遠的地方出來都與我們無關。我們的調查只關心事故本身……」 塞勒蘭焦慮而又懷疑的眼神讓他感到很不舒服,他趕緊握住塞勒蘭的手。 「不好意思。還有人在巴士底獄廣場等我……」 隊長沒有提供任何信息。他只是提出了一個問題,但是這個問題足以讓塞勒蘭心緒不寧。他是不是應該親自去問一下那些證人呢?他對那個問題一點都不關注的態度是不是讓隊長很是驚訝呢? 賽維涅街的作坊里,所有人都已經開始工作。朱爾·達萬忙著給帕皮寡婦鑲嵌首飾別針,這個別針鑲嵌起來很麻煩。 「有什麼新情況嗎?」 「沒有。一切都好。」 「我上午會出去一會兒……」 他很遺憾地說出這句話。他一點也不喜歡將要去做的那件事。他對阿內特有種負罪感。 他沒有開車。他從來不會開車來上班,因為路程很短。 他坐上公交車。天氣很熱,太陽照耀萬物。露天咖啡座里零星坐著幾個人。 他在喬治五世站下了車,這個站位於華盛頓街的角落,他剛好要轉半圓。預感告訴他這麼做是錯的,阿內特有休息的權利。 他還是去了那家賣時鮮果蔬的店鋪,店鋪是黃色的,上面漆著吉諾·馬諾蒂的名字。 老闆和妻子在店裡,忙著清空裝柚子的柳條箱。 「有什麼能為您服務的?」 他有濃重的義大利口音,長著南方人的那種黑頭髮。 「我叫喬治·塞勒蘭……」 「您說您叫什麼名字?」 「喬治·塞勒蘭……」 「您是業務代理嗎?」 「不是。您還記得之前在您鋪子的正前面有一個女人被卡車給撞倒了嗎?我就是那個女人的丈夫……」 「我還記得……」 然後他用義大利語和妻子交流。 「那個場面真可怕……好像有人說她是故意衝到輪子下面去的……但這怎麼可能!她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滑了過去……」 「她是從哪裡出來的?」 「從一棟房子裡面……」 「哪一棟?」 「我猜是四十七號……另一位證人當時正在人行道上,他說是四十九號……」 「您以前見過我妻子嗎?」 「您知道,每天有好多人從我的店前面經過……」 「非常感謝您……」 他沒有另一個證人的名字或地址,所以他去了聖奧雷諾街區的警察局。 已經有一些人坐在長椅上等待了。他剛要坐到那排人的後面,欄杆另一邊的一個警察示意他過去。 「您有什麼事?」 「我是喬治·塞勒蘭……」 警察皺了皺眉頭,好像這個名字讓他想起了什麼事情。 「您就是在華盛頓街被一輛搬家車給軋死的那個女人的丈夫……」 「我知道……我對那件事有點模糊的印象……是費爾瑙隊長負責的。他現在不在……」 「我知道……我剛剛碰到他了……」 「那您過來有什麼事?」 「我找到了吉諾·馬諾蒂,就是經營時鮮果蔬店的那個商人……」 「那是一個很善良的人……」 「我想要另一位證人的名字和地址,一位當時看見事故發生的路人……」 警察幾乎用一種和隊長剛才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我得找到那個案件的筆錄……但是現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您要不過半個小時再來……」 他走了。他只能這樣。他走進一家酒吧喝了一杯咖啡。 他忽然變得特別敏感。別人目光里的一點光芒或是眉頭的一絲顰蹙都足以激起他的懷疑。 這半個小時似乎特別漫長。他在一家商店二十多個貨架前面停下來,瀏覽所有的陳列物品。 他回到警察局,剛剛那個接待他的警察給他遞過來一張紙,紙上面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 熱拉爾·凡爾納 烏伊勒斯·貝洛爾的代理 讓—饒勒斯大道 伊西—萊穆利諾 他馬上搭地鐵,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那個代理的住所。他爬上二樓。到處都是女人做家務和門房打掃樓梯的聲音。 他按響門鈴,一個穿著拖鞋和室內便袍的女人給他開了門。 「您有什麼事?」 「凡爾納先生是住這裡嗎?」 「他是住這裡,但是他感冒了,現在還在床上。」 「我能進去跟他說兩句話嗎?」 「您是貝洛爾的監察員?」 「不是。」 「您也不是醫生?」 她不由警惕起來。 「我去看看他有沒有醒……」 她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 「屋子裡很亂,不要在意。我還沒有打掃完……」 女人把他帶到一間很狹窄的臥室,一個男人躺在床上,他臉上的鬍子至少兩天沒颳了。他背靠靠墊,勉強坐起來,好奇地盯著這個來訪者。 「我從來沒有見過您,對吧?」 「是的。但是您見過我的妻子……」 「您的意思是?」 「您是華盛頓街那起車禍的證人。」 「確實是的。您是誰?」 「我是她丈夫。」 「那您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您是不是看到我妻子從一所房子裡面走出來……」 「您到現在才來問我這個嗎?您可真沉得住氣啊……」 「您看到她了嗎?」 「就像我看到了您一樣真切。事故發生後,我還去看了那棟樓的號碼。是四十九號。左邊的那扇門上有兩塊銅板,那是一個醫生的家。警察已經知道這些了……」 「她是跑步出來的嗎?」 「不算吧。只是走得非常快,好像是個急性子的人。然後她突然想穿過街道……當時下著毛毛細雨……她滑倒了,剛好就倒在一輛車的輪子下……」 「您確定她是從一所房子裡出來的嗎?」 「我清楚地看到了,所以很肯定……」 「謝謝您……很抱歉來打擾您……」 他搭地鐵回到喬治五世站。現在才來調查這件事情確實晚了點,如果說到目前為止他還什麼都沒有做的話,那是出於對妻子的尊重。同樣,在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從來沒有打開過妻子的抽屜。 他從四十七號開始問,他找到門房。他的錢包里一直放著一張阿內特的照片。 女門房正在屋子裡做洋蔥煮牛肉,味道很好聞。門房看上去還挺年輕、挺討人喜歡的。 「您是要租公寓嗎……」 「不是……」 他把照片遞給門房。 「您見過這個人嗎?」 她仔細看了看,為了看得更清楚又朝窗邊走了走。 「我想起了一個人……我一看到這個小小的白皙的脖子就想起了她……這不是在這裡被軋死的那個夫人嗎?……」 「是的。她是不是來拜訪過您這裡的房客啊?」 「這個我不清楚,一般有人進來了我都會知道。尤其是下午的時候,我會在小客廳里做針線活……」 「謝謝您……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一直在道歉。這可能緣自童年時代的膽怯。 旁邊的那棟樓很豪華。門房正在樓梯上,他站在門房的玻璃門前等了好一會兒。門房下來了,一隻手拎著水桶,另一隻手拿著掃帚。 「有什麼事?」 她比四十七號的門房年長一些,小小的眼睛裡充滿警惕。 「我叫塞勒蘭……」 他覺得所有人都應該知道事故的細節,都應該知道死者的名字。 「您覺得我知道您想說什麼嗎?」 她一邊打開門房門一邊加了一句: 「等我收拾完。」 一隻黑貓從椅子上跳下來,椅子上面有一隻絲絨靠墊。黑貓的背拱得老高,過來蹭客人的腿。 「請進來吧……清楚地告訴我您想幹什麼……我猜您不是賣吸塵器或者百科全書的吧?六樓的那個通靈者差不多一年前就去世了……沒想到還有人來找他……」 他有點不情願地把照片遞過去。 「您認識這個人嗎?」 她迅速抬起頭,又仔細地看了看照片。 「您是她丈夫?」 「對。」 她明顯在遲疑。 「您已經去問過警察了嗎?」 「如果有需要我還會過去。」 他的胸膛頓時抽緊,膝蓋也開始發抖。這個門房很明顯知道點事情,而且會是令他不愉快的事情。 「你們結婚多長時間了?」 「二十年……」 「她來這裡十八年了……」 他的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掐緊,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他開始埋怨起費爾瑙隊長和他那意味深長的表情。 「她經常來這裡嗎?」 「不是每天都來,但一周至少來三次……算了!您是她丈夫,有權知道這些,對吧?他們剛租下房子時,我還以為他們是一對夫妻……那個男的負責買家具,買牆飾、門帘等所有的東西……我想告訴您他們的房間真是豪華啊……」 「那個男的解除租賃合同了嗎?」 「沒有。他還時不時來這裡……我記得他們只在這裡過過兩次夜……一次是三年前……」 那個時候他剛好去安特衛普買寶石,還在那裡待了一小段時間。 她慢慢地說道:「另一次就是幾個月前……」 「可以說他們倆確實很相愛。布拉西耶總是給她帶小甜點,他總是先到……」 「您說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布拉西耶先生,就是這個名字。他簽租約用的是真名……我剛開始以為他和這位年輕的女人不會持續很久,他還會有其他女人……但是沒有……他們一直和當初一樣相愛……」 「您說的是讓—保羅·布拉西耶嗎?」 「難道我還會說其他人嗎?」 「他們會在上面待很久嗎?」 「他一般三點鐘之前來,女的會稍微晚一點。女的會在五點到六點之間走,每次都匆匆忙忙的……」 「誰做家務?」 「我啊……所以我才對他們這麼熟悉……您想像一下臥室的牆上掛滿黃色絲綢……到處都是絲綢……女人進來和離開時,都沒怎麼打扮……她幾乎每次都穿著套頭女服或者天藍色裙子……但如果您看到樓上房間裡的內衣和質地考究的女式睡衣……」 他不敢要求上去。他臉色蒼白,毫無血色。這個打擊比妻子的死更猛烈。 他的妻子?他都不敢用這個詞了。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一夜情,也不是什麼只持續幾周或幾個月的一段情。 十八年以來,她經常來華盛頓街,不是在隨便哪個備有家具的出租房,而是在一所按照她的意願用家具布置的公寓。她還在這裡放了內衣。 他去看望父親回來之後,阿內特漫不經心地告訴他(好像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 「我昨天晚上不得不去陪一個臨終的可憐老人。那裡沒有人幫他上天堂……」 阿內特對他撒謊。阿內特對他撒了十八年的謊。她不是他妻子。她更像布拉西耶的妻子。 布拉西耶每次說到自己下午的行程安排時同樣騙了他。 埃夫利娜知道這件事嗎?有可能。但她太關注自己,可能沒有時間吃醋。 「謝謝您,夫人……」 他拖著腳步離開那裡。他沒有想到去喝酒。他漫無目的地朝香榭麗舍大街走去。 他從來就不是十分欣賞布拉西耶,現在更是恨他。相反,他倒不恨阿內特。這是他自己的錯。對於她來說,他不是個丈夫。他把阿內特當成一個很簡單的小人物,一個只知道奉獻的人。他從來不知道妻子是這樣的人。 可以說她是因此而死的。她奔跑著。她可能遲到了。她想快速衝到地鐵里去,她本來應該有時間平靜下來,就像其他日子一樣從容。 她愛的不是他,而是布拉西耶。 然而她選擇和他生活在一起。她做了他十八年的妻子。 他能怎麼辦呢?殺死合伙人嗎? 他可不想去買把手槍,等著布拉西耶一走進作坊,二話不說就一槍崩了他。 那樣做能改變什麼呢?他甚至忘記去坐地鐵了。 他走著。有時候嘴唇會動一動。他再度點燃那支已經熄滅、一直粘在上嘴唇上的香菸。 在之前的二十年里,他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他過著一種簡樸的生活,他有一個自己選擇的妻子,一份能夠滿足日常生活所需的工作。 他還跟阿內特說過: 「你知道嗎,我覺得自己太幸福了……有時候都會為此感到害怕……」 他確實有理由感到害怕。不是因為阿內特死了,而是因為她愛著另一個人。布拉西耶參加了葬禮。塞勒蘭沒有怎麼注意他。塞勒蘭當時完全被擊垮了,沒有注意到任何人。但他還記得布拉西耶是第一個把花扔進墳墓的人,他只扔了一朵紅玫瑰。 那是阿內特最喜歡的花。他很少會想到給她買。那不是他的性格。他如果帶些花回家給阿內特,會覺得尷尬。 難道他對阿內特的愛不重要嗎?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滿足不了妻子。布拉西耶想到了這些事情,他在「他們」的房間的牆上鋪滿金黃色的絲綢。 那裡也有一床白色的緞子床罩嗎,和聖讓—德莫爾托的別墅里一樣? 他就這樣下意識地走到協和廣場。他要去哪裡,去幹什麼? 有那麼一會兒,他想回家,和娜塔莉訴說衷腸,尋求心靈的安慰。娜塔莉不是一直更喜歡他而不是阿內特嗎?她有沒有從女人的角度看出些端倪來? 把自己的失望轉移一部分到另一個人的肩膀上確實是懦弱的做法。該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他應該直面現實。 這個現實就是阿內特已經死了兩次。 他走路時兩隻手搖晃著,仰面朝天,就像個鄉下佬。他撞到路人後會非常吃驚,然後含糊不清、結結巴巴地道歉。 別人應該把他當成了醉鬼。他很想去喝酒但知道那樣會讓情況更糟糕,那樣只會使他的痛苦更加劇烈。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他大步走到里沃利街,腦子裡出現新想法時就會時不時停下來。 他沒有勇氣去面對作坊里的那些同事,他走進一家酒吧,要了四分之一公升維希礦泉水,還要了個電話費籌子。 「您好,科坦特斯夫人……那邊都好嗎?」 他還是有點清醒的意識,知道怎麼禮貌地問候對方。 「請問您要我叫達萬過來接電話嗎?」 他聽到科坦特斯夫人在叫達萬,然後作坊那邊傳來腳步聲。 「怎麼樣,老兄,還是不舒服嗎?」 他們還沒有習慣看到別人已經到了而他不在作坊里,自從作坊開業以來,他還從來沒有連續缺席過三天。 他小聲說道:「不是很嚴重。」 「你在床上嗎?」 「沒有。我要去城裡辦點事情。」 「你去看醫生了嗎?」 「沒有。」 「你應該去啊。對了,布拉西耶在這裡。你想跟他說話嗎?」 「不想。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接下來幾天可能都不過去了。」 「我們可以去看你嗎?」 「你真好,但我還是不想……」 「但願你快點好起來。」 「謝謝。再見。」 他回到家裡。所有的窗戶都已經打開,娜塔莉正在用吸塵器打掃客廳。她從機器上抬起來頭,仔細地盯著他看,然後把電源切斷了。 「您一點都沒有好,對吧?」 「是的。」 「您今天早上受到了一個很大的打擊。」 「是的。巨大的打擊。」 「回您的房間去吧。您需要休息。您一到床上去我就會給您吃點東西,食物能讓您熟睡幾個小時。您沒有喝酒已經很好了……」 他懷疑娜塔莉知道點什麼,密切地留心她的反應。 「您為什麼馬上跟我說什麼很大的打擊?」 「因為像您這樣的一個男人不會無緣無故地處在這種狀態之中……」 「您知道了?」 「我親愛的先生,我知道,我也不知道。女人的眼睛可以看到很多東西……您的朋友們來家裡做客時,我無意中覺察出一些跡象,眼神的交流,您妻子的眼睛閃耀著光芒,臉色也比平時更有活力……」 「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 「是的,布拉西耶先生。」 「您覺得他妻子也知道嗎?」 「我確信她知道,但她根本不關心發生在身邊的事情……」 「他們很相愛……」 「是的……」 他脫下外套,因為他很熱。 「您去了華盛頓大街?」 「我剛從那裡回來……您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當我知道她從一所房子裡出來,急著沖向另一邊的人行道時,我馬上就猜到了……我很怕您有同樣的想法,我很怕您去那裡……」 「他們倆租了一套房子足足十八年,門房說他們房子裡面裝飾得富麗堂皇……只要是……」 「只要是什麼?」 「只要是她跟我說……」 「她沒有勇氣把您從生活的巨大快樂中拉出來……您是那麼幸福,那麼信任她……您活在您自己的幸福世界裡……」 「確實是這樣。有時候我會害怕……這可能是一種預感……」 「現在不要想這些了,到明天就都過去了……您很恨她嗎?」 「我不知道……我還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不要恨她。誰也無法抗拒一份那麼強烈、那麼持久的感情。我肯定她是迫不得已才對您撒謊的。」 「您是這麼想的嗎?」 「她是一個堅持到底的女人……」 「那他呢?」 「我對他從來就沒有好感,因為他太自信了。但是他們這段十八年的關係讓他增色不少。他們如果沒有真正的愛情,肯定無法忍受那樣的定期約會。」 他大聲喊道:「為什麼?」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他們?如果沒有那場荒謬的車禍,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他還會繼續過著天真的小日子。 「據那個門房說,她在那個房間裡有很精緻的內衣,很怪誕的室內便衣……」 「我知道……」 「您是怎麼知道的?」 「一天晚上她在我面前換了……我的眼睛馬上被一件我從來沒見過的內衣給吸引住了,她的臉立馬紅了,匆忙穿上一件室內便袍,要我去廚房找我不知道的一個什麼東西……那件內衣不像她平常在這裡穿的……」 「我一直以為她的品位很樸素……」 「除了在華盛頓街……她在那裡可能受到布拉西耶的影響……」 塞勒蘭面無表情,高大的身體似乎軟弱無力。他看著床、窗戶,好像不知道要幹什麼,不知道去哪裡。 「我要對孩子們怎麼說?」 「我已經告訴他們您身體不適,您還沒有完全從風寒中恢復……」 「可憐的孩子們。他們對此毫不知情……」 「我現在去廚房給您準備點果汁。您先換上睡衣吧……」 他遵照娜塔莉的吩咐換上睡衣。他真不知道要是沒有娜塔莉他會怎麼樣。走在香榭麗舍大街和在去往裡沃利街時,他不下十次想到過自殺。 這是最徹底的辦法。他不用再想這些事情。不用再受折磨。但是孩子們怎麼辦?他們已經沒有了母親,而且他們已經開始慢慢親近他了。 他朝藥箱走去,想找出阿內特睡不著時服用的那種安眠藥。 「不!不是這些藥。這些藥是孩子們吃的。我去我房間裡幫您找一點。我有時候也需要這個。您看,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時候……」 她回來了,用碟子帶來三粒淡青色的藥片。 「把這三片都吞下去……不要害怕……」 「我還要二十片……」 「那我得把您送到醫院去,醫生會把一根這麼粗的管子插到您的胃裡……您覺得那樣做很聰明嗎?」 「現在不要說話了。趕緊睡覺……」 娜塔莉把百葉窗關上,拉上窗簾,整個房間頓時染上帶點金黃色的陰影。 「好好睡吧……不要擔心孩子們……我知道怎麼跟他們說……」 他仰面睡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他確信儘管服用了娜塔莉的藥片,他還是會睡不著。然而,幾分鐘之後,他的思想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他看到自己已經忘記的一些畫面,特別是童年時的畫面。他甚至聞到了母親做的湯的味道。 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死了,他幾乎不記得母親的樣子。而今天,母親的臉卻驚人清晰地出現在他腦海里。 草地的盡頭有一口水塘,水塘旁邊有兩棵垂柳,他在那裡釣青蛙。 一切都是那樣明亮那樣多彩,好像畫冊中的景象。他還看到留著尖形的鬍鬚的小學老師,一個長著兔唇的學生,有人在扯肉店老闆娘的鞭子。 然後這些模糊起來。他的呼吸逐漸均勻。他睡著了。 他當晚並未醒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他睡得那麼香,還想繼續睡下去。他正做夢做到一半,他不記得夢到了什麼,但想看到結局。 他看了一下鬧鐘。六點半了。 他起床穿上晨衣,走到廚房。娜塔莉正在桌子另一邊獨自吃早餐。 「您起床啦……」 「早上好,娜塔莉……您吃完吧……我去泡杯咖啡……」 「您不餓嗎?」 「不餓……」 從今以後,他應該學著想想別的事情,學著如何生活。 「孩子們還在床上嗎?」 「讓—雅克昨天考完會考了……他之前神經太緊張,所以筋疲力盡,也沒吃飯就睡下了……我讓他睡個飽……馬萊娜還有一個星期的課。我過一會兒去叫醒她。」 娜塔莉正在吃塗著果醬的巨大麵包片,看到這一幕,他感覺餓了。他把咖啡放在桌子上,往一片麵包上塗上黃油,又在上面蓋滿醋栗果醬。 這又是童年的一個記憶。 「您的藥真奇怪……我夢見了我以為自己已經忘掉了的回憶……」 「這令您很不舒服嗎?」 「沒有。那是一些關於童年的記憶……」 他一連吃了三片麵包,娜塔莉起身為他泡第二杯咖啡。 「我得去提醒馬萊娜了……她在浴室待了太久了……」 跟他不一樣,馬萊娜總是在最後一刻出發,所以經常跑步出門。 他稍微梳一下頭髮,颳了鬍子,他還穿著睡衣和室內便袍。然後他在公寓內遊蕩。馬萊娜到餐廳來吃已經準備好的早餐,很驚訝地看著父親。 「已經好了嗎?」 他差點就回答說自己永遠好不了了,但克制住自己,儘量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你瞧……我並沒有得什麼重病……」 「但你還是沒去作坊……」 「今天不去了,接下來幾天很有可能也不會去……我需要休息……」 「你有很多煩心事嗎?」 「有一點。」 「我猜你不能告訴我?」 「確實,我不能告訴你。」 她在蘸麵包吃兩個帶殼煮的溏心蛋,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您知道讓—雅克已經考完試了嗎?」 「知道了。他很高興吧?」 「你了解他的。他不會自認為是佼佼者。成績二十六日才會貼出來。從現在到那個時候,他還是會憂心忡忡的。」 讓—雅克確實有憂心忡忡的習慣。他從不談論自己,也不會談論高中的同學們。但他也不是個內向的男孩。 「他還在睡?」 娜塔莉湊過來說:「是的,讓他睡吧。」 娜塔莉跑過去找馬萊娜的毛巾,馬萊娜在父親的額頭上留下一個濕潤的吻。 「待會兒見……好好照顧自己……」 「到客廳去坐吧。我去給您拿報紙。您看看報紙,我去給您整理房間……」 他坐在扶手椅里,扶手椅的皮就像一隻用舊的古老菸斗一樣結滿煙垢。他試著看看報紙。一個年輕女孩在塞納河投河自殺,有人在最後一秒救了她。四個犯過多起持械入室搶劫的盜賊今日被解送到重罪法庭受審。 他還是看不下去。他做了最大的努力,他看報紙只是為了不讓娜塔莉失望,但他還是不斷地想起其他事情。 有種刺人的陣痛在糾纏著他。就像在按一顆疼痛的牙齒,他不斷回想起那些最令他痛苦的畫面,有時畫面可怕而又精確。 「去洗澡吧……」 他躺在熱水裡差點睡著了。然後他慢慢地打肥皂。他無所事事。他在休假中,就像他兒子。但是對於他來說,這次休假的意義不一樣。 他只穿上褲子和一件襯衣。他不想穿衣服,不想出門。他幾乎不願意離開自己的房間。 然而他還是在廚房遇到了讓—雅克,讓—雅克在廚房轉來轉去,想看看冰箱裡還有沒有什麼好東西。 「早上好,父親……」 「早上好,兒子……」 「你好點了嗎?」 「比昨天好點了,但是還沒有完全康復。」 「你到底怎麼了?」 「我不知道。可能是小流感……你對這次考試滿意嗎?」 「應該說不是十分不滿意……二十六號就會公布成績……」 「那你假期打算做什麼?」 「今年的假期短一些,因為我九月初得去英國……對了,你得簽一些文件……你得幫我支付預科班一個學期的學費……很不好意思讓你幫我付這麼高昂的學費……」 「你等會兒去把文件拿給我……你知道你妹妹得先去萊薩布勒—多洛訥的一個朋友家玩十五天吧?」 「是的。她已經跟我說了。然後她會去波克羅勒島跟你會合。」 「就是這樣。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會去那裡。」 「我可能會去兩三天……因為我可能會有好幾年都不在法國,所以想多了解了解法國。我會和一個同學一起背包旅行,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如果有機會,我們會搭順風車……」 塞勒蘭沒有說什麼。他本來就沒指望兒子會和自己一起度假。 「你們已經選好線路了嗎?」 「沒有。我們會漫無目的地行走,我們將從英國開始……」 他還有什麼用?他曾經發揮過什麼作用? 如果沒有他,阿內特不用被迫生活在謊言裡。因為他的存在,阿內特只得忍受這一切。她和布拉西耶為什麼都沒有要求離婚呢?因為孩子嗎?或者埃夫利娜堅決不肯離婚? 他更相信後一個假設。她喜歡奢華。她對錢很感興趣。布拉西耶認識她時她是個珠寶銷售員。 他們兩個月後就舉行了婚禮。 她已經四十多歲,幾乎沒有機會再找到一個成功的丈夫。她為什麼要離婚?阿內特也沒有要求離婚。塞勒蘭如果早點知道她不愛自己,愛的是另一個人,會成全他們兩人。他甚至會把錯誤歸結到自己頭上。 這種結果難道不比二十年之後突然發現之前的二十年都是假象更好一點嗎? 他對阿內特敞開心扉,對她的信任勝過世界上的任何人。他從不向阿內特隱瞞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阿內特聽著。阿內特看著他一邊刮鬍子一邊做鬼臉。他有很多次驚奇地發現阿內特從不談論自己。 她為什麼要向一個陌生人談論自己呢?對於阿內特來說,他只是一個不隱藏自己的陌生人。一個跟她在同一張床上睡覺,跟她做愛的陌生人,這個陌生人天真地向她講述一切。 阿內特有時候可能想讓他閉嘴。但是以什麼理由呢?他們是夫妻。他們還有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他們倆都不滿十八歲。阿內特一周三次去華盛頓街。 埃夫利娜沒有給丈夫生小孩。 難道讓—雅克和馬萊娜是…… 他開始煩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差一點從窗戶跳出去。 半個小時之前,他還覺得自己至少還有讓—雅克和馬萊娜…… 他們都是他的孩子嗎?如果他們不是他的孩子,肯定就是那個人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這對於他來說太殘忍了。 他把娜塔莉叫過來,用一種驚慌的眼神看著她。 「告訴我實情。不要照顧我的感受。我已經接受一個打擊了,我現在什麼都能想通。讓—雅克跟我長得像嗎?」 「他的臉比您的更長一點,頭髮的顏色更淺一些……」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對吧?灰藍色,就像布拉西耶的眼睛……」 「很多人的眼睛都是灰藍色的。我們也不能說他的眼睛像他。」 「那馬萊娜呢?」 「如果說她長得像誰,那就是像她母親,不過她比母親高一點……我不斷替她把裙子和藍色牛仔褲改長……」 「她一點也不像我……」 「這說明不了什麼。您腦子裡在想什麼呢?」 「她和他做愛的次數比我多……我還記得一個細節。讓—雅克出生,她還在診所時,我想用嘴巴輕輕碰一下我認為是自己兒子的孩子,而她做了一個手勢阻止了我。那個手勢那麼本能和不由自主,我感覺到了一些事情。」 「她後來跟我解釋說,大人應該儘量少跟新生兒接觸……」 「我可憐的先生……」 「是的,可憐人……您能想像到一個空虛的心靈忽然被填得滿滿的嗎?」 他們聽到音樂聲。讓—雅克在放唱片。 「沒有什麼能證明您不是在胡思亂想。」 「沒有什麼能證明這不是事實。娜塔莉,聽著……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感覺自己能做出任何蠢事,包括用這雙手去殺死布拉西耶……我不需要什麼手槍……我這雙手藝人的大手掌足以……」 然後他喊道: 「不!」 隨後他抽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