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七章
他好像正在自己的橄欖山 1 中,同樣的狀態持續了五天。
「娜塔莉!您還願意給我昨天那種藥片嗎?」
他想在夢中逃避,在童年時的畫面中遊戲。這一次他並沒有看到兒時的畫面,他看到的是阿內特。在整整十八年里,阿內特每天下午,每個晚上,還有每個早上,都不得不演戲。
每天早上,娜塔莉做家務時,他就穿著睡袍和拖鞋,在公寓裡拖著腳走,覺得自己已經毫無生氣。
他就像生活在時間與空間之外。他把博馬歇大街看作劇院的布景,這裡跟那些天知道為什麼會跟在公共汽車後跑的人一樣不真實。
到餐廳吃飯真是一種巨大的折磨,因為他知道孩子們在觀察他。讓—雅克表現得沒有妹妹那麼明顯,但他比平時更沉默,更憂慮,好像在等待另一場不幸。
他沒辦法開玩笑,也沒辦法笑。有時為了打破沉默,他會對他們提一些問題,但是他跟他們沒有任何直接的交流。
「你朋友的父親是做什麼的?他叫什麼名字?」
「霍滕斯……」
「你知道她父親是做什麼的嗎?」
「他是律師……他很厲害,霍滕斯是班上最胖的女生……你在聽嗎……」
「是的,我在聽。」
「那跟我重複一下我剛剛說的最後一個詞。」
「律師……」
「你看!我可憐的父親,你得振作起來,否則我要請醫生來了。」
他沒有胃口。他幾乎沒吃什麼。
他急著回到自己的房間。如果可以,他可能會睡一整天。
他經常坐在扶手椅里,旁邊是開著的窗戶,因為天氣十分炎熱。他沒有注意到窗外人們的活動和聲音。這一切都發生在他之外,在他的新世界之外。
娜塔莉從來不會讓他一個人待很久。她知道他手上沒有槍。但她還是害怕他會自殺,比如說從窗戶那兒跳下去。在他那種狀態下,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他知道娜塔莉偷偷過來看他。
「娜塔莉,不要害怕……我不會自殺的……我已經度過那個難關了……我剛開始是想過,但現在那個想法已經遠離我了……」
「您最好還是穿上衣服和我一起去走一圈吧……」
他就像是一個必須被看管的重症病人。
「我一點也不想出去……」
他腦子裡閃現的總是同樣的想法,或者說幾乎相近的想法。好像他能從自我折磨中得到一種有害的快感。
這兩個家庭,布拉西耶家和他家,他們經常一起吃飯。那對情人不覺得這是一種痛苦嗎?
他確信埃夫利娜是知情的。那麼所有人當心提防的人就是他了。他們都在演戲。他們都不怎麼看對方。他現在想起來,阿內特有兩次對布拉西耶說了「你」而不是「您」,她還因此跟布拉西耶道了歉。
「您知道,在兩個老朋友之間……」
那麼這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這一切都在吱嘎作響,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他們生活在一個永恆的謊言裡。
他現在很後悔把妻子的衣服和內衣給了別人,因為他有時候覺得需要重新找到她的氣味。
有解決的辦法嗎?沒有。甚至連賽維涅街的作坊都是屬於布拉西耶而不是他的。
孩子們……
有證據嗎?比如說通過血液鑑定?
他的內心世界時而憤恨狂熱,時而又退縮猶豫。是他把孩子們養育成人的。是他每天晚上到孩子們床邊,把被子和被單的邊角塞在褥子下面。同樣也是他,在他們很小的時候星期天帶著他們出去溜達。
不管他們到底是誰的孩子。現在他們屬於他,布拉西耶沒有權利把他們奪走。
應該把這些問題都想清楚。阿內特屬於誰?肯定不屬於他。不過他確信,婚後頭兩年,阿內特試圖愛他。
他們做愛時,阿內特明顯想儘量和他和諧一致。她那麼誠實,不會假裝。她又不行了,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有時甚至會哭。
「你跟我結婚是個錯誤。我可能有性冷淡。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還是很有信心。
「慢慢來……不要緊張……有一天晚上你會被自己突然震撼到的……」
她可能確實被震撼到了,不過是在布拉西耶的懷抱里。
假期期間他們得忍受多麼大的痛苦啊!分隔兩地。也不能給對方寫信。他又在幻覺中看到了阿內特,在里瓦—貝拉摺疊式帆布躺椅上。
他那時候很幸福,心滿意足的幸福。他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布拉西耶是他的親密朋友,合作夥伴,他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兩個家庭也經常見面。
「埃夫利娜好嗎?」
「還是老樣子。最近她開始閱讀一些有點嚴肅的書籍了,但她還是會看雜誌的……阿內特呢?」
「她把時間都貢獻給了那些老人家……幾乎忘了自己還有兩個孩子……」
他握緊了拳頭。所有這些話那麼真切。所有人確實說了這些話。
那麼現在呢……
什麼也沒有了。生活對他而言,就像食物一樣難以下咽。達萬打電話過來詢問他的情況。
「你怎麼樣了?我們很擔心你。」
「開始好轉了……」
至少他沒有再拿頭撞牆!
「我已經完成了帕皮夫人的別針……」
「哪個別針?」
「就是她想要改造的那塊綠寶石……你幾分鐘就完成了設計圖……」
他那時喝醉了。有時候他還想再喝醉一次,但是他害怕自己喝醉之後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那個由金線和金片組成的鳥巢製作起來非常麻煩,我晚上還花了一些時間趕工……她堅持要在今晚戴著這個別針去參加一個大型晚會……要我拿過去給你看一下嗎?」
「不要了。」
「你一點也不感興趣嗎?」
「不感興趣。」
他充滿苦澀地加了一句話,像是為了讓自己更痛苦:
「給布拉西耶看吧……」
每天早上他都勉力刮一下鬍子,這全是為了孩子們。讓—雅克已經出發去度假了,他和一個朋友一起去背包旅行。他臨走穿的那件衣服讓人想起童子軍的衣服。
他保證說:「我會去波克羅勒島見你。」
馬萊娜也在準備出發。
「我可以買一件輕薄面料的短袖上衣嗎?」
「那是什麼衣服?」
「就是有摺疊式口袋的上衣,衣服是用軋別丁毛料縫製的,還有配套的褲子……」
她得去孚日廣場找她的朋友霍滕斯。她再三懇求吻一下父親。
「試著出去走走,我親愛的老父親……你不能老是這個樣子……」
他的嘴角浮過一絲淡淡的微笑。
「我保證盡力。」
「好,那十五天之後,在波克羅勒島,我希望能看到一個和生活重新建立了聯繫的父親,好嗎?你知道你應該做什麼嗎?」
「不知道。」
「帶上娜塔莉。她也需要度假。把她一個人留在公寓裡可不好……我可以對她說嗎?」
她這是希望娜塔莉能照看父親。
「娜塔莉……過來一下……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父親決定帶你一起去波克羅勒島……」
她開玩笑道:「他想在那裡把我淹死好擺脫我嗎?我游起泳來像一塊石頭。」
「父親,你住哪一個酒店,我應該不需要到處找你吧?」「金島酒店。我會打電話再訂一間房。」
「你會開車去嗎?」
「我還不知道……」
夠了! 2 孩子們都走了。公寓裡只剩下他和娜塔莉兩個人,此時的公寓顯得有點太大。
「讓您一起去波克羅勒島不會為難您吧?」
「一點也不為難啊。我敢打賭這一定是馬萊娜的主意。」
「對……我想她害怕把我一個人留在那邊待兩星期……」
有些時候他又像個正常的男人,有時候又極度消沉。
一天早上,他像往日一樣刮鬍子,洗澡,穿上睡袍,走到客廳。他拿起電話,撥通作坊的號碼。
「科坦特斯夫人,早上好……」
「您的聲音今天聽起來明亮了一些。」
「布拉西耶在那裡嗎?」
「他剛來……您要我把電話給他嗎?」
他緊繃著臉,但是他自己看不到,娜塔莉透過半掩的門往裡瞟了一眼,發現他比往日好多了。
「餵……」
「我是塞勒蘭。」
「布拉西耶。」
「我得跟您談談……」
他無意中說出了「您」。要知道他們很多年以來一直以「你」相稱。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您想來作坊嗎?」
「不想。」
「去我家?」
「也不要。」
「去您家?我們可以在周邊找個餐廳?」
「餐廳人太多了。」
「大酒店的大堂……」
這完全是布拉西耶的風格。但塞勒蘭不會去喬治五世酒店或者克里永酒店和他見面。
「孚日廣場和帕德拉米盧街交匯的角落有個小酒館……」
「我知道在哪兒……」
「到露台上,下午剛開始時那裡幾乎沒人……我們兩點鐘在那兒見吧……」
「好,我會準時到……」
塞勒蘭掛斷電話,在鏡子前凝視著自己。
「飯桌旁沒有孩子感覺好奇怪啊……」
娜塔莉和他孤獨地吃著飯,娜塔莉經常看看兩個空位置。實際上有三個空位置,其中一個將永遠空著。她的眼睛濕潤起來。
「您想對他說什麼?」
「我不知道。」
他穿得像要去工作一樣。布拉西耶會像往常一樣衣著整齊筆挺,可能還會開著最近買的那輛紅色捷豹。
塞勒蘭先到了,他在露台等著,那裡一個人也沒有。酒吧里也沒有幾個顧客。這個時間就是如此。
「您要點什麼?」
「四分之一公升的維希礦泉水……」
他的心臟跳動得那麼厲害,他把手放在胸前,好像想使其鎮定下來。一輛紅色小車很快就停在露台前面。布拉西耶下車,朝他走過來,裝出要和他握手的樣子。
「不要。」
塞勒蘭凝視著他,似乎想發現布拉西耶身上可能發生的變化。他不可能再跟原來一樣。他那種絕對的自信消失了,至少有時候消失了。他的目光似乎在躲避塞勒蘭。
侍應生出現,他叫道:「一杯科尼亞克酒。」
然後他又把侍應生叫回來:「大杯……」
兩個人都沉默著。侍應生端著科尼亞克酒走進露台座位。布拉西耶喝了一半,聲音低沉地說: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覺得我想什麼了?」
他又不由自主地用了「你」。
「認為我是卑鄙下流之徒……」
塞勒蘭不說話了。
「站在我自己的立場,我不知道你可能會幹什麼。如果我沒有早兩年結婚,那麼和我結婚的會是阿內特……」
「但是你沒有跟她結婚……」
「我妻子不願意離婚,在十八年的時間裡,她小心翼翼,不讓我有任何抱怨她的機會……」
「所以你和阿內特,你們兩個就偷偷摸摸地見面……你還租了一套公寓,你還在裡面布置了家具,你……」
塞勒蘭說不下去了。
「我只是做了能讓她幸福的事情。」
「因為她愛你。」
「是的。她很希望我們都離婚。這不是短暫的外遇,也不是普通的婚外情……」
「不應該持續十八年……」
「她死的時候我和你一樣痛苦,而且我,我還不能表現出來……」
「你往她的墓穴里扔了第一朵花……」
「那是本能的行為……一朵紅玫瑰……她最喜愛的花……公寓裡一直都有……」
「我家裡沒有……」
布拉西耶盯著塞勒蘭,布拉西耶的眼睛有點濕潤。
他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你打算怎麼辦?」
「我猜我們不可能繼續一起工作了。」
「確實,不可能了……」
塞勒蘭困難地呼吸著。他羨慕地看著布拉西耶的那杯科尼亞克酒。
「是你讓作坊走向成功的……所以作坊應該給你……」
「那你怎麼辦?」
「應該會有很多人請我,如果他們知道我退出來了……」
該提出最重要的問題了,塞勒蘭猶猶豫豫地問:
「孩子們呢?」
「我不知道……阿內特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倆血型一樣……」
「誰告訴你的?」
「阿內特看了你的證件……你是AB血型……我也是……」
「但是你和她做愛的次數比我多……」
「也許吧。但這並不代表什麼……」
塞勒蘭堅定地說道:「孩子們是我的。」
「不管怎麼樣,我不可能把他們從你身邊奪走。正式地說,他們屬於你……另外,埃夫利娜也不想……」
塞勒蘭從認識布拉西耶以來,第一次在他的眼睛裡看到謙恭。
布拉西耶叫道:「服務員,再來一杯科尼亞克酒。」
然後他又說道:
「喬治,我來這裡不是想和你成為仇人……我很久之前就想和你談談了……」
「你對我說的是實話嗎?」
「是。我知道我可能傷害了你,但我想我們之間最好還是不要有謊言……」
「我去你家吃晚餐的時候,我看見讓—雅克和馬萊娜的時候……」
他把頭轉過去,塞勒蘭等著他恢復常態。
「他們現在在哪裡?」
「讓—雅克中學畢業會考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績,他正在和一個朋友在法國境內徒步旅行……」
「馬萊娜呢?」
「她要去萊薩布勒—多洛訥的一個朋友家玩半個月,然後會去波克羅勒島和我會合……」
「你可以讓我再見他們一次嗎?」
「只要你不跟他們說起過去的事……」
「我還不至於那麼殘忍……讓—雅克以後打算做什麼?」
「他九月份會去劍橋的一個學院學英語……」
「然後呢?」
「他還不知道。他不想輕率地做決定。他是個很認真的男孩子,有點太認真了……他對心理學和社會學感興趣,他想去美國學習……」
隨後他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這期間,喬治·塞勒蘭往拱廊那邊瞟了一眼,拱廊圍著灑滿陽光的廣場,廣場上有很多孩子在高聲地玩耍。那裡的房子全都是純粹的路易十三時代風格,所有的房子排成一個規則的四方形。讓—雅克還很小的時候,阿內特和他會帶他過來散步,他們開著那輛小汽車過來。後來他們也帶馬萊娜過來,經常是塞勒蘭推著有篷童車。
那是非常美好的一天,是所有的愛人都會在他們整個一生中回想起來的一天。露台上,距離他們三張桌子的地方,有一對情侶手拉著手,又不想讓別人看到。
布拉西耶先打破沉默。
「今天上午是我最後一次去賽維涅街……」
塞勒蘭什麼也沒說。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孚日廣場,盯著一個在玩鐘頂的小男孩。現在很少能看到小孩玩鐘頂。
「我的律師將會簽一些必要的文件……」
「我會償還你的投資本金的……」
「我已經賺回來十倍還不止了……」
「我一定會……」
「我的律師會寫信給你。勒福爾律師,地址是庫塞爾大道……當然,他不能把孩子們寫到條約裡面去,但是我會給你寄一封信……」
「不要。」
「為什麼?」
「因為這些事情是不能寫出來的……而且我家沒有任何家具是上鎖的……」
「服務員!」
「是我定的約會……所以我來付賬……」
他們兩個人都那麼不自然。他們都在猶豫著要不要先站起來。
最後是塞勒蘭沒有堅持下去。
他眼睛沒有看布拉西耶,結結巴巴地說道:「再見……」
布拉西耶也說道:
「再見,喬治……」
塞勒蘭消失在帕德拉米盧街深處,他身後響起捷豹發動機的轟隆聲。
[1] 位於巴基斯坦境內,耶穌被捕前祈禱之地。
[2] 觀眾倒喝彩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