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五章

喬治·西默農 《婚外情》
現在他來到作坊後談話會戛然而止,每個人和他打招呼時似乎都沒有以前那麼親切了。這是對不幸男人的尊敬嗎?他覺得,他們除了這樣還能做什麼呢? 他已經意識這一點,但是不能有所反應。他想強迫自己多說話,但這根本不是他的性格。 是什麼壓垮他的?他可能會答: 「所有的事情!」 首先是妻子的死,他一直感覺身旁有個地方是空的。這是他一天早上穿衣服時感覺到的。阿內特的牙刷還在杯子裡。然後他打開大衣櫃找整套西裝時,在衣櫃左邊看到了妻子的衣服。 娜塔莉在阿內特去世幾周之後問他: 「先生,這些衣服怎麼辦?有很多可憐的女人需要衣服……」 「我想在每個地方都留一樣東西……」 她的牙刷,梳子……房子裡面到處都是阿內特的小物品…… 馬萊娜已經跟母親一樣高了,曾經問母親能否穿她的羊毛套衫,但是她母親竟然拒絕。馬萊娜為此感到很驚訝。 「但是既然這些東西已經沒用了?」 對於塞勒蘭來說,只要他妻子的東西還在原來的地方,房子裡就還有她的一部分存在。有時,他會突然轉過身去,以為妻子還會走過來跟他說話。 有一種想法像一陣陣針扎似的煩擾著他:他和阿內特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卻並未真正了解她。 難道這是他的錯嗎?難道是他不能給一個女人帶來幸福嗎?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相愛,並且對此感到滿足。他現在想到的是,阿內特是不是更願意過另一種生活,他是不是應該給她更多的關懷。 他完全專注於作坊。阿內特完全投入在社會公益工作中。夜晚來臨,他們回到家了之後,並沒有什麼可以互相傾訴的。 他們有點像家庭式膳宿公寓的兩個房客,吃飯時相聚,但也只是安安靜靜地吃飯,然後躲到電視機前面看電視。 他比妻子更了解孩子嗎?讓—雅克就要出發了,投身於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他這完全是在躲避父親。 他能回憶起自己童年的一些什麼事情呢? 馬萊娜也走了之後會怎麼樣呢? 空虛…… 他繼續工作。他工作得更刻苦了,好像在接受挑戰。 同事們觀察著他。他們竊竊私語道: 「他又過了一個痛苦的晚上……」 或者是: 「今天早上他好多了……」 布拉西耶將近十點鐘時到了,他跟科坦特斯夫人打了招呼,科坦特斯夫人正在做發票。然後他走進作坊,繞著作坊仔細察看了一圈。 「這裡確實沒有地方再多放一個工作檯了……我想通知你我要去多維爾,我要把科隆麥帶過去……他是一個時尚的室內裝潢師……商店應該裝潢得十分現代……」 塞勒蘭對這件事已經不再感興趣了。 「我們將在星期四簽合同……我覺得簽合同還是在辦公室比較好,但是梅耶爾先生堅持要我們和他一起去銀塔餐廳吃午餐,他要在那裡預訂一個包間……陪他一起去的還有他的律師,布魯泰特律師,這是為了防止我們提出一些反對意見……他想要我們這邊也請一個律師過去……」 「帶律師幹嗎?」 「我正是這麼跟他說的……」 「有件事我是一定要堅持的。那就是店內不得銷售系列珠寶……」 「我已經跟他說了。」 「他同意了嗎?」 「這關係到的不僅是我們的利益,還有他的利益……我要走了,因為一刻鐘之後我和科隆麥有個約會,我們得馬上出發……」 第二天,布拉西耶無比興奮又迫不及待地來到賽維涅街。 「商店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應該留一個十分精緻的隱蔽空間……商店位於賭場的對面,離諾曼底只有一步之遙……」 包間的牆壁完全被細木護壁板覆蓋,房間看起來莊嚴樸素,但又不失奢華。梅耶爾先生把他們介紹給他的律師,那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律師,可能才三十幾歲,但是大家對他有足夠的信心。 「我們先吃飯吧。吃飯之前先來一瓶波爾圖葡萄酒怎麼樣?」 服務員給他們上了用大玻璃杯裝的年份很久的波爾圖葡萄酒。梅耶爾好像對塞勒蘭很滿意,他兩次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很高興能見證這一好事,並且有幸見到這位鼎鼎有名的天才……」梅耶爾的律師說。 菜已經事先點好。他們吃了塞碎肉的龍蝦,還在等出名的血鴨。 「科隆麥說了什麼?」 「他已經有了一些想法。從現在起之後的一星期,他會給我們看幾張最初的草圖。商店將煥然一新。」 塞勒蘭吃著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的甜點。裡面肯定放了甜燒酒,但他吃不出是哪一種甜燒酒。 「來點上等燒酒?」 「不要了。我還要工作。」 「您呢,塞勒蘭先生?」 「我也不要。」 梅耶爾點上香菸。侍應部領班把桌子上的碗碟撤走。律師過去拿他之前放在一個角落的公文包。 「我開始讀嗎?」 「您讀吧,好……等一下……再給每個人複印一份,好讓大家都能跟上你讀的內容……」 總共有五頁列印出來的大開紙張。 「簽署人……」 塞勒蘭認真地聽著。布拉西耶點燃香菸,好像有點怯場。 在簽署這類合同時應該考慮到的都寫進去了,梅耶爾還將給塞勒蘭投保人壽保險。這一條款並不適用於布拉西耶,好像他沒有那麼必不可少。 合同也說明不會售賣或者展出與賽維涅街相同的珠寶。 「好啦!我希望我考慮全面了……最重要的是生意得讓各方都獲利,我們就是秉持這種精神擬合同的……」 布拉西耶說道: 「我不是很明白第七條……您規定合同三年期滿後你可以要求解除合同……為什麼這一條是單方的?」 「因為是我承擔店鋪的所有費用,而且這一費用很高。在最初的幾個月,甚至是第一年,我們可能會虧本,這些損失是我承擔的。我只能這樣考慮,也請你們理解。一切計劃都不會如我們所想的那樣一帆風順。」 「所以我給合同定了三年的期限。如果三年過後,我們還是處於虧本的狀態,那我有權解除合同,有權從這項生意里抽身出來,而你們可以另找投資人。」 他把煙從嘴巴里抽出來。 「還有疑義嗎?」 布拉西耶說:「我這邊沒有了。」 塞勒蘭小聲說道:「沒有了。」聲音那麼小,別人幾乎聽不到。 律師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金色的筆,遞給梅耶爾先生。他同時又拿出第四份合同複印件。 「您在這裡簽名……」 「我習慣了,您知道……」 然後輪到布拉西耶簽四份合同,最後是塞勒蘭。 梅耶爾應該是按了裝在機織割絨上的鈴鐺。膳食總管像變戲法一樣出現了,還帶來了一九二九年的香檳。 「塞勒蘭先生,生意就是這樣談的。星期天上午,我還不認識您。今天是星期四,我們已經是實實在在的合伙人了……」 塞勒蘭大笑起來。 「為我們的新公司乾杯!」 塞勒蘭連著喝了三杯,好像是為了挑戰自己,也可能是因為其他原因。他飯前喝了作為開胃酒的波爾圖葡萄酒,飯中也喝了紅酒,此刻他已經有些搖晃。 塞勒蘭突然站起來,沒有對任何人說再見就離開了。他忽然被悲傷情緒擊中。阿內特要是知道他參加了這樣一個儀式,會怎麼想呢?她會不會站在他的角度來看他呢?他漫無目的地漫步街頭。他走到自己居住的那個區附近。他整個一生都很少喝酒。他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喝醉過。 拉圖爾內勒碼頭盡頭,他走進一個小酒館,然而他的步伐是遲疑的。 「來一杯白蘭地。大杯。」 他把手靠在吧檯上,看著酒瓶後鏡子裡的自己。老闆只穿了一件襯衣,系了一條藍色圍裙。酒館裡只有一隻紅棕色的貓,它走過來用身體蹭他。 他低聲說道:「瞧!這又是一個對我感興趣的……」 然後他重新看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老闆剛剛接待過別的客人,所以心情還不錯,跟他聊起天來。 「嘿,這不是今天的第一杯吧?」 「第一杯什麼?」 「第一杯白蘭地啊……」 「好吧,先生,您弄錯了。我剛剛只是喝了一點一九二九年的伯瑞香檳酒……三杯……不,是四杯……在這之前我還喝了點尚貝丹……在喝尚貝丹之前……我也不知道了……」 「您想要告訴我您剛剛從銀塔餐廳出來嗎?」 「再對不過了……在一個包間……我現在有點醉了……我可能早就醉了,當我妻子死的時候,但是我那時沒有想到這一點……再給我倒滿……」 「您相信嗎?」 「不要害怕……我不會大吵大鬧的……我不是個會傷害別人的人……您明白嗎,不傷害別人……」 他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腦袋伸了伸舌頭。 他幾乎都點不著香菸,因為他的手在發抖。 「我住在河的另一邊,博馬歇大街,但是我不會馬上回去……我還得去作坊……他們一直需要我……那些傢伙很有才華,他們是巴黎廣場最好的金銀匠……」 「您是金銀匠嗎?」 「是的,先生……而且,從今天開始,我將擁有自己的商店了……你覺得我的商店會在哪裡?」 「我不知道……」 「在多維爾……我從來沒有去過多維爾……好像那裡有更好的客戶……」 他不停地說著,同時也想哭。 「我該給您多少錢?」 「三法郎八十生丁……」 他翻開口袋,找到硬幣。 他在往門口走之前說:「您是一個好人……」 他一邊穿過塞納河一邊注意著車輛。 「家裡發生過一次事故已經足夠了……」 然後他笑了。 「梅耶爾還沒來得及簽保險單呢……」 可惡的梅耶爾打算給他買份保險,以防他遭遇不測。 「我倒要看看我值多少錢……」 他很想趕走這些糟糕的想法。他還能夠使妻子復活嗎?妻子已經死了。每個人都會死。她被葬在伊夫里墓地,他選了一塊不引人注目的墓碑豎在墓上。他總有一天會去找妻子的。 孩子們只想著自己。他們沒有真正關心過他。就是這樣。讓—雅克建議他再婚,好像做鰥夫是件很可恥的事。 要是他想就這樣繼續做鰥夫呢? 他又來到市政廳前面,去見瑪曼夫人。她是負責人。她長得就像是幹這一行的。阿內特應該是她最喜歡的員工之一。所有人都喜歡阿內特。大家都憐憫地看著塞勒蘭。她的身軀那樣瘦小那樣弱不禁風,但她精力充沛。她從來不為自己想。她都是為別人想。 那麼他呢,別人是怎麼看他的呢?別人從來就不會注意到他,作坊里的同事和娜塔莉除外。 娜塔莉很愛他。不過娜塔莉年紀很大了,不可能再工作很久了。她死了之後他怎麼辦呢? 這些是他不喝酒時想都不敢想的問題。他不僅是個鰥夫,將來還會成為老鰥夫。他將一個人出現在社區里,買一個人吃的食物…… 他又回到賽維涅街,他扶著欄杆,慢慢地爬著樓梯。科坦特斯夫人驚愕地看著他進來。他明顯喝多了。 「到作坊里來……我有個重要消息要告訴大家……」 她局促不安地跟著進去。大家覺得有人喝醉了很正常,但他喝醉了就不正常了。 大家從來沒有看到他喝醉過,他勉強站直身體。 「好啦,孩子們……事情已經弄好了,大家都會感興趣的……我剛剛,當然,是和布拉西耶一起,簽署了一份十分重要的合同……」 「裝修一旦結束,我們就會在多維爾擁有自己的商店,就在賭場對面……那家商店只賣我們這個作坊做的珠寶……」 他們盯著他,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憂傷。 「我們將和梅耶爾合夥……當然不是與他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的生意合夥……而是在多維爾的商店……你們不為我慶祝嗎?」 「我們怎樣滿足客戶的要求?您要再招工人嗎?」 「我們把新工人安置在哪兒?」 朱爾·達萬不信任地問道: 「您沒打算帶頭換掉作坊吧?」 「我只要還活著,就不會……我是在這裡開始的,我要在這裡一直做到死……」 他對皮埃羅說: 「去弄兩瓶酒來……我們喝幾口……」 工人們驚愕地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應該怎麼想。他們對塞勒蘭有太深的感情,所以看到他這樣不禁擔心起來。 「多維爾的事情是真的嗎?」 「您覺得我去哪裡吃午飯了?銀塔餐廳……然後,午餐之後,律師看著我們三個人簽的合同……有時可能需要加幾個小時的班……但是我立即,從下個月開始,給你們每個人加工資……」 「布拉西耶說了什麼?」 「布拉西耶先生什麼也沒說。是他還是我要被投人身保險呢?因為,沒有我的話……」 他的眼睛裡湧出淚花。 「我是個傻瓜……我喝太多了……我喝了很多,但感覺很好。我說話時像個醉鬼……」 科坦特斯夫人建議道:「要不要我給您泡杯咖啡?」 「咖啡讓我想吐……算了!我已經開始了……我得堅持到底……達萬,如果我能站穩,請你把我送到出租車上去……」 皮埃羅買了酒回來,其他人更加擔憂地看著老闆。他們開始喝了。他也喝了。 「乾杯……為我們的新商店乾杯……」 他們都喝了,帶著一種悲傷。 「從現在開始,我們得飛快地幹活,為了商店開張時有庫存。」門鈴又響了。過道的門被打開,塞勒蘭叫道: 「喲!帕皮娜夫人……」 「是帕皮。」她糾正道。 科坦特斯夫人試著去解圍和關門,但是他把她推開了。 「您是不是要去多維爾度假啊?」 「我在三公里外有棟別墅……」 「那好,從今往後,您會在那裡找到一家只賣我們珠寶的商店……」 「你們要搬到那裡去嗎?」 「永遠不會!拿著。和我們喝一杯……我們在慶祝這家商店……」 科坦特斯夫人跟她做手勢,表示她無能為力。 「不要害怕……就一口……」 她喝了一口,覺得一陣噁心。 「您今天給我們帶來了什麼?」 她看著科坦特斯夫人,好像是想問她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科坦特斯夫人對她做了一個小小的肯定的手勢。 「一塊綠寶石……原來鑲嵌在一條十分古老的項鍊上。應該是我姨母從她母親或者祖母那裡繼承來的……」 她從包里拿出一塊用薄紙包住的十分漂亮的綠寶石。 「您想把它變成什麼?」 「做戒指的話太大了……我覺得首飾別針應該可以……」 「就待在這裡……等一下……我馬上給您畫出別針的樣子……」 他歪歪斜斜地往畫板方向走去,在一張紙上畫出寶石的輪廓。 「您想要很現代的東西嗎?」 他拿起筆開始畫,他也不知道自己會畫出什麼來。 他停下來喝點酒,把杯子喝空了。 「請不要不耐煩,不要害怕……我是醉了,但我清醒得很……呃,我剛剛說的話很滑稽吧……但這是事實……」 「精緻的筆畫代表小草和麥稈……給我點時間畫寶石……」 他把寶石放在草圖中央。 「當然,這只是張草圖……這裡代表的是個鳥窩……一個用單線條勾勒的鳥窩……歸根到底,大家會見識到您那塊寶石令人讚賞的綠色……」 所有人都看得入迷了。就在短短几分鐘的時間裡,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塞勒蘭創造了他最漂亮的作品之一。 朱爾·達萬和他一起坐出租車去他家,因為他好像已經不能獨自回家了。他最後還是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但沒能插進鑰匙孔里。 「現在到你家了……我想你還是趕緊去睡覺,明天就待在床上休息一天吧……老兄,再見了……」 達萬是唯一一個稱他為「你」的人。他們一起在聖奧雷諾街工作,達萬五十四歲,比他年長。 塞勒蘭把他拉回來。 「先別走……聽我說……我應該立即就請你喝一杯……不!我就要……不要忘了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他非常開心找到了這個詞,他一邊笑一邊說。 娜塔莉過來抓住他的手臂,並示意達萬快走。 她說:「來吧,如果您還想喝,我陪您喝。您的朋友已經喝得爛醉,不能再喝了……」 他既吃驚又高興地問道:「達萬嗎?」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看到他走路都搖搖晃晃了。」 孩子在各自的房間裡,這時候應該正在做作業。 她把塞勒蘭帶到他自己的臥室。 「好好待在這兒。我馬上給您拿酒來。」 她真的馬上就把酒拿了過來。塞勒蘭目光呆滯,半天沒有動靜。「您不和我乾杯嗎?」 「您知道我不應該喝酒的……」 「您聽到我說的那個詞了嗎?」 「哪一個?」 「紀念……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在銀塔餐廳吃了午餐,簽了一份合同……」 「把您的外套給我。」 他思緒翻飛。 「娜塔莉,告訴我……您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真不知道要是沒有您我該怎麼辦……您也是我妻子的朋友……她應該對您說了很多知心話……」 她幫塞勒蘭把領帶解下來,讓他坐在床上。他就像個小孩一樣任由娜塔莉擺布。 「您覺得她愛我嗎?我說的是真正的愛,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確定她愛您……」 「您這麼說不是為了讓我開心吧?我是個粗俗的男人……我在養豬場出生,在那裡長大,我沒受過多少教育……而她,她很精緻……這個詞用在她身上很合適……精緻。」 他瞟到床頭柜上的杯子裡還有一半的酒。 「您可以把杯子遞給我嗎?」 他一飲而光。最困難的是給他穿上睡衣。他那麼沉,而他自己幫不了娜塔莉。 「現在請您趕緊睡覺。如果您還需要什麼,請立即叫我……」 「孩子們在哪兒?」 「在他們的房間裡……正在寫作業……」 「別讓他們看見,我真的感到羞愧……」 「他們不會看見您的……睡吧……」 她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塞勒蘭的眼睛差不多已經閉上了,他張大嘴巴開始打呼嚕。 事實上,娜塔莉已經跟馬萊娜和讓—雅克說他們的父親提早回來了,他覺得自己有點咽峽炎的徵兆,所以已經上床休息了。 「你們不要把他吵醒了……」 晚上她兩次起床過來看一切是否都好,兩次都看到他都睡得很沉。 他真是筋疲力盡。他竟然沒有做零零碎碎的夢。他時不時翻過身,接著整個身子一下子倒下去,床墊里的彈簧顫抖個不停。 六點鐘,他像往常一樣睜開眼睛。他看到陽光透過百葉窗漏進來。他坐在床邊,感到頭疼難忍,他以前從未體會過這種頭痛。 他的眼睛也疼得厲害,他好不容易才把一些回憶拼湊到一起。他出神地看著自己的睡衣。他不記得自己何時被脫下了衣服,更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穿上了睡衣。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摸索著朝浴室走去。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的那一霎那,嚇了一大跳。他的胃劇烈地痛起來,他靠在洗臉盆上試圖吐出來,但吐不出來。 藥品箱裡有阿司匹林。他就著一杯水吞下三片阿司匹林,這杯水讓他又一陣噁心。 他之前喝了科尼亞克白蘭地。嘴裡似乎還有那種酒的味道。但是他在哪裡喝白蘭地的呢?他想不起來了。 他頭暈得厲害,所以又睡下了。他幾乎馬上就睡著了,再次醒來時,鬧鐘指向十點鐘。 他光著腳下了床,將門打開一半,叫道: 「娜塔莉!娜塔莉……」 娜塔莉沒有馬上過來,他有種自己被遺棄了的感覺。 紀念…… 為什麼在他的腦海里會浮現出這個詞?除了他喝醉酒這件事情,還有什麼值得紀念? 他身上裹著床單,而娜塔莉看上去精神煥發。她繫著方格棉布圍裙,頭上圍了一塊做家務時候圍的頭巾。 「您感覺怎麼樣了?」 「不好。我覺得很羞愧……」 「如果所有喝多了的人都感到羞愧,這個地球應該已經成了一個流滿淚水的河谷了。」 「娜塔莉,是誰幫我脫掉了衣服?」 「我啊。」 「孩子們看到我了嗎?」 「他們都沒有進您的房間……我跟他們說您著涼了,想早點上床休息……」 「請您幫我泡一杯濃咖啡好嗎?」 「您剛才叫我時,我就已經把開水倒進咖啡壺了。」 他坐在床上,背後靠著枕頭,頭髮亂蓬蓬的。他覺得自己完全仰仗娜塔莉。他就像個小男孩,乖乖地等著娜塔莉。 「小心。很燙……」 「您已經出去買過東西了嗎?」 「我已經打電話給肉店老闆了,他會把肉送過來,還要買點蔬菜……」 「您是不是害怕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 「您可能會需要我。」 「我昨天晚上沒有讓您覺得噁心吧?」 「沒有啊!您表現得很有分寸……」 「我說了些什麼?」 「您說您剛簽了一份合同……」 「這可不是我的想像。我確實簽了一份重要的合同……我想想我是怎麼簽的……是布拉西耶讓我簽的……」 「您至少沒有賣掉作坊吧?」 她不喜歡布拉西耶。因為她覺得這個人太有野心了。她看不懂埃夫利娜。她是這麼說她的: 「她是只知道關心自己容貌的那種女人。我肯定十年前她做過整容手術,把臉上的皺紋去掉了。她整天都幹了什麼啊?」 「沒有,我沒有賣掉作坊。相反……等等……我覺得……對,我在作坊時,我們最好的顧客之一來了……我不記得我在她面前是什麼樣子……但願我沒有說過多的蠢話……」 咖啡讓他覺得好多了。 「我可以再要一杯嗎?」 他那麼謙恭地提出這個要求,娜塔莉忍不住溫柔地笑了。他就像個做錯了事的大孩子,想儘量尋求大人的寬恕…… 他撥通賽維涅街作坊的電話。 「喂!科坦特斯夫人嗎?請您幫我叫達萬過來接電話……」 他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又漸漸清晰。 「喂!」 「朱爾?很抱歉打擾你。我今天上午可能不去作坊了……」 「沒關係……」 「嘿,我昨晚真的喝醉了嗎?」 「醉到不行……」 「那告訴我……我沒做什麼蠢事吧?」 「完全沒有……」 「我有個模糊的印象,我好像看到了帕皮夫人……」 「你叫了她帕皮娜,但很快就改口了……」 「我跟她說了什麼?」 「你告訴她說你很快就會在多維爾有家商店……她想知道你是否還會待在巴黎,你是否還會繼續為你的顧客服務……」 「我完全不記得這些了。」 「還有更精彩的呢……你會看到的……她帶來一塊二十克拉的綠寶石,那是她從姨母的祖母或是曾祖母那裡繼承過來的……她問你能不能把那顆寶石鑲嵌在一枚別針上……」 「你盯著寶石看了好大一會兒,然後衝到畫板前面,很快就畫滿了整張紙。大家剛開始以為你是亂塗亂畫……不到五分鐘之後,你把寶石放在畫的中間,那是你創造的最美的珠寶之一……」 「你確定我沒做荒唐可笑的事,使人不愉快?」 「我確定。你乖乖地讓我們把你送進出租車。我陪你回家了,因為你一直在說還要再喝一杯科尼亞克白蘭地……」 「我知道我喝了科尼亞克,但是不記得什麼時候在哪裡喝的了……」 「我也不知道。您在作坊時讓人去買了兩瓶葡萄酒。」 「他們說了什麼?」 「誰?」 「同事們。」 「什麼也沒說。他們有點驚訝。大家第一次看到你這樣……他們也害怕你去多維爾定居,因為你一直不停地在說一個令人驚嘆的合同,和一個在多維爾的商店……」 「確實是真的。我們會在那開家商店,但是我們會繼續在巴黎工作……謝謝你,老兄……請跟他們轉達我的歉意……也對科坦特斯夫人說一下……」 娜塔莉站在他面前,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她看著塞勒蘭喝下第二杯咖啡,這一杯似乎沒有之前那杯那麼苦。 「昨天我跟您說了很多話吧?」 「沒多少……」 「我一點也記不起我說了什麼……我能記起來的最後一件事是派了個學徒去買兩瓶酒……」 「我在想,總歸來說,這對您還是有好處的。」 「為什麼?」 「您之前幾周過得太緊張了,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 「我一直在想阿內特……」 「您可以繼續想著她,但這不再是個擺脫不開的煩惱……」 「我覺得我沒有像我本應該做的那樣對她……」 「您的意思是?」 「我想了很多……一個女人需要的是溫柔,細心的照顧……對於我來說,這再簡單不過了……我覺得我們既然是相愛的,那我沒必要總是去跟她重複我愛她……她那麼脆弱、敏感,我就在她身旁,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恰恰相反,您很溫柔……」 「還不夠……現在,我很內疚……」 「您沒必要自責……她需要做點自己的事情,總的來說,我覺得她比您堅強……」 「我們怎麼處理她的這些衣服?」 他終於明白他不能永遠把衣服留在衣櫥里。他每天早上看到那些衣服懸掛在衣架上,覺得它們就像一個個空蕩蕩的身體。對於他來說,這確實是個打擊。而把衣服壓縮到行李箱裡再放到閣樓上去,絕對是最壞的解決辦法。就像第二次埋葬。 「我們可以把衣服給誰呢?」 「我在一些商店裡看到一位身材十分矮小、但是卻非常有幹勁的夫人,她是個寡婦,有兩個很小的孩子。她把兩個孩子都抱在手上……我不知道她的地址,但可以問肉店老闆……」 「就這麼處理吧……把阿內特的所有東西都給她吧。」 他昨天晚上如果沒有喝醉,可能不會採取這種措施。他的頭痛沒那麼厲害了。但是胃還是隱隱作痛。 他最後提出顧慮。 「我要是在街上碰到她剛好穿著我妻子的裙子怎麼辦?」 「您不會注意到的。夫人沒有買過專賣店的衣服,她買的衣服都是批量生產的。」 他贊同道:「確實。」 和娜塔莉說一會兒話讓他感覺好多了。他把這些東西看得太重了。 「您知道……她就是我的一輩子……」 「我一直都知道……」 「但她沒有愛得那麼深。她曾經是我妻子……她像一個妻子應該愛丈夫那樣愛著我。沒有更多了……是這樣嗎?」 「我不敢跟您說得太多,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別人心裡和腦子裡是怎麼想的……不要忘了,她對工作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她是窮苦人的姐妹……」 「孩子們沒有說起她嗎?」 「很少。有時也說,比如我做義大利麵條,他們就會說:『這是媽媽最喜歡吃的……』」 「您已經知道我們即將失去讓—雅克了吧?」 「他幾星期前就告訴我了……」 「他也把這事告訴他母親了嗎?」 「我覺得沒有。他跟母親不是很親密,他更願意跟我說知心話……」 「幾年後馬萊娜也將遠走高飛,到時候就只有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了……」 「到了那個時候,我可能需要一根手杖甚至是拐杖來走路……」 「我到時候會請個小保姆來幫您……」 「您還真以為我會接受一個小保姆來做我的跟班啊!您要麼把我一直留在家裡,要麼把我送去敬老院……」 難道是飲酒過度引起的口乾舌燥讓他更敏感了?他突然哭了起來,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娜塔莉就這樣地看著他,什麼也沒說。這讓他感覺很好。他沒哭多久,把臉藏在手後面,說了一個詞:紙巾。娜塔莉給他拿了一張過來,然後又給他遞來一條清水浸潤過的毛巾。 「把毛巾放在額頭上……」 他一直被認為是個堅強的男人,然而這幾周他一直沒能找到生活的平衡點。 「我應該表現得像個偉人……」 「我去給您放洗澡水。您可以在水裡多待一會兒,如果您的手抖得不是很厲害,您可以自己刮一下鬍子……」 「我的手發抖嗎?」 「有一點。這很正常。」 「我沒有在這裡喝科尼亞克白蘭地,對嗎?」 「我只給您端了一杯紅酒。如果我拒絕給您酒,您可能會生氣,而孩子們當時在自己的房間裡……」 她走過去打開水龍頭。塞勒蘭聽到了水流那熟悉的而又令他安心的聲音。 「您洗澡的時候,我去熱蔬菜了……」 「現在幾點鐘了?」 「還不到十一點……您少穿點,天氣很熱……我還是建議您不要整天都待在床上。您還是去作坊吧,這樣對您應該好點……」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 他很想拿起娜塔莉的手親吻一下。娜塔莉走過去關上水龍頭。 「首先請您站起來,讓我看看您能做什麼……」 她說這話時語氣就像在開玩笑,但是她心裡確實就是這麼想的。塞勒蘭站起來,一直走到窗邊,又走回來。 「怎麼樣呀?我通過考試了嗎?」 「嗯……我可以讓您一個人待著了……」 他花了很長時間刷牙,希望能把嘴裡難聞的氣味去掉。然後他脫掉睡衣,躺在浴缸里。 他的臉颳得比平時更乾淨,他穿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裝,戴上一條淺色領帶。他想精神飽滿地出現在孩子們面前。 馬萊娜先回來。 「啊!你起床了啊?」 「昨天我的感覺錯了。昨天下午,我覺得喉嚨里不舒服,擔心又要犯咽峽炎……」 「哇,你今天真雅致!你要去見誰?」 「同事們……」 讓—雅克這時也回來了,驚呼道: 「你起床了啊?」 「你看……疾病不接受我……」 孩子們確實沒有見過他一整天都待在床上。 他吃飯時喝了一杯紅酒,他覺得這有益於他的身體。 「你什麼時候會考?」 「三天後……」 「我敢肯定你會以非常優秀的成績通過……」 「我也想像你一樣肯定……但形勢越來越嚴峻了……」 他回到工作的街道,看到斑駁的陽光,他感覺自己似乎很久沒有看到過陽光了……他與行人擦肩而過,他對他們一無所知,他甚至不去看一下別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有時候還有點英雄主義。 他對科坦特斯夫人大聲叫道:「早上好!」 科坦特斯夫人婚後第三年就失去了丈夫。她的丈夫是個軍官,他在森林裡撞到一個樹枝,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工作中,漸漸又找回平衡和好心情。 他一邊走進作坊一邊大聲對大家說道:「大家好!」 他突然看到自己前一天畫的草圖。達萬沒有騙他。這是他在職業生涯中創作的最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