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四章

喬治·西默農 《婚外情》
一位拄著雙拐的殘疾人走出辦公室。 「塞勒蘭先生,請進,瑪曼夫人在等您……」 牆壁被刷成淡綠色,家具都很實用,是用比較疏鬆的木頭做成的。如塞勒蘭所想,一個女主任坐在講壇後面。她幾乎和娜塔莉一樣豐腴,但更加健壯。她沒笑,但態度是歡迎而謙恭的。 「您就是我們可憐的塞勒蘭的丈夫?請坐……」 他知道在這個行業里,人們不會稱叫女社會公益工作者的名字。 「我本來打算去參加她的葬禮,但有人跟我說這是個小型的不公開葬禮……塞勒蘭先生,我向您表達最誠摯的哀悼……您有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妻子……我從沒見過她那樣的……我們可以這麼說,她總是尋找那些最難以對付、最令人嫌棄的幫助對象……」 她的臉很白,她的眼睛不像娜塔莉那樣是藍色的,而是灰色的。 塞勒蘭深受感動,不知道說什麼好。他跑到這個辦公室,這個同時被當作行政辦公室和修道院的地方來做什麼呢? 瑪曼夫人很有可能會成為一個修道院院長,但是她還是保留了愛打扮的習慣,她穿著一條絲般光滑的碎花裙。 「有人說她死於交通事故……」 「是這樣的……」 「我不看報紙,我兩三天之後才知道這事……這起悲劇發生在哪裡?」 「在華盛頓街……」 「她應該是去那個區辦私人的事情……那裡沒有接受救濟的人,也不是她負責的工作區域……」 「我不知道……她的工作時間是從幾點到幾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提這個問題。可能是為了深入了解妻子的工作。 「一般來說,她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她們都知道自己管的區域,她們應該探訪的地址……她們對每個接受救濟對象所花的時間主要取決於她們自己……比如您妻子,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去殘疾人家裡做家務……我一直懷疑她自己掏錢給救濟對象買一些額外的小東西……您想看一下她的辦公室嗎?」 她站起來,塞勒蘭發現她的腿腫脹。她走起路來有點艱難。她打開一扇門,穿過一個本應該是衣帽間的地方。他們來到一個四面牆也被漆成綠色的房間,房間裡擺著一張巨大的桌子,桌子旁邊圍了十來個正在工作的修女。 「她們正在閱讀新受援助對象的資料,每天都有……」 她指了指一張空椅子。 「塞勒蘭就坐在這裡……」 其他人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她從來都不會在這裡待很久,因為她急著去看那些小老人,她就是這麼叫那些人的……」 「您覺得,從她的角度來看,這是出於同情嗎?」 「這是一種奉獻……」 他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他想,對於他妻子來說,這也許是一種擺脫困境之策。在這裡,她因為辛勤工作受到欽佩,人們把她當作後輩的榜樣。 對於那些她探訪的不幸之人,在某種程度上,她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他們應該急不可耐地等待著她,她幫助他們暫時擺脫孤獨。 「再見,小姐們……」 他回到主任辦公室。 「瑪曼夫人,非常感謝您。我對我妻子在家之外的事情了解得很少。現在,我忽然產生一個想法。您的合作者中間有很多已婚女士嗎?」 「很少。」 「這少數已婚女士有孩子嗎?」 「一般來說,她們有了第一個孩子後會立即離開這個工作崗位……」 阿內特沒有離開社會公益工作者這個崗位。她關心照顧一些不認識的人,但幾乎不了解自己的兩個孩子。 她真正的生活不在博馬歇大街,這就是塞勒蘭經常帶著擔憂的好奇觀察她的原因。 阿內特是在逃避他嗎?有時候他會這樣問自己。他們從來沒有敞開心扉地交談過。 他用整個靈魂愛著阿內特。他很謙卑,非常感激阿內特接受自己做她的丈夫。 阿內特後來後悔了嗎?難道她天生就是為了家庭生活而生的嗎? 他朝賽維涅街走去,賽維涅街離這裡不遠。天氣已經很熱了。他越靠近過去那個特殊的酒店,步伐越快。他自己不是也有避難所嗎?如果沒有那個作坊和那群同事,他會做什麼? 「塞勒蘭先生,您好……」 所有人都這麼親切地叫他。就像每天早上那樣,科坦特斯夫人把珠寶首飾擺放好。 其他人已經在工作檯上工作了。 「老闆,您遲到了。要買一瓶博若萊葡萄酒……」 「好吧……」 皮埃羅開心地站起來,跑下樓去買酒。 「這件首飾做得順利嗎?」 「折邊鑲嵌法不容易操作,這些寶石大小不一,但我們會完成的……」 生意越來越紅火。剛開始,從作坊出去的首飾珠寶主要被賣到珠寶店。後來他們漸漸有了私人客戶。一些富有的女人,要送禮物的人,還有那些尋找別具一格之物的人都直接來找塞勒蘭。 帕皮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繼承了一批數量驚人的古老首飾。寶石和珍珠都非常出色,但是鑲嵌和托座似乎過時了。 那裡沒有電梯,她已經六十多歲了,但是愛上了來賽維涅街。她一次只帶一件首飾,好像是為了延續這種快樂。她喜歡和科坦特斯夫人閒聊。科坦特斯夫人總會在帕皮夫人到了作坊之後就關上通道門,因為不然帕皮夫人可能會長時間站在工匠身後,給他們提供建議。 塞勒蘭正在為她工作。他設計了至少三種不同的托座,最後從中選取了一種:一九〇〇年阿拉伯風格裝飾圖案,雖然很樸素,但他自己很滿意。 他一個人完成了這件作品,因為他想作品完全是自己的風格。他花了兩個多小時雕琢作為襯底的白金,最後在邊緣加上黃金線條。 為了生意,他應該再招一個工人,但是這樣他上工作檯的機會就會少一些。最後他們只得放棄一些訂單。 但那些是最平常的訂單。 「夫人,您知道,您需要的頭飾所有好工匠都能做,而且比這裡便宜……」 布拉西耶經常在上午十點左右過來。 珠寶店也開始定製與眾不同的珠寶。 「我昨天見了魯蘭和菲斯。他們想要十二件非常漂亮的珠寶,最獨具匠心的,為了裝飾他們喬治五世風格的櫥窗……」 「那他們什麼時候要?」 「很快就要……你知道他們總是很急……」 「我的孩子們,你們聽到了嗎?我想我們還得加幾個小時的班……」 他們對形狀表示不滿,特別是朱爾·達萬。 「我們可以做我們想做的嗎?」 「只要能遵守他們的……喬治,告訴我,你不想哪天晚上來我家吃晚餐嗎?」 「你很清楚,晚上我得陪孩子……」 這是他為自己定下的規矩。如果女兒和兒子在房間裡忙著,他就會待在房子裡,讓他們知道他在。這會讓他們安心嗎?他們會有種被保護的感覺嗎? 他看電視,或者翻翻雜誌。女兒來坐到他身邊時,他覺得特別幸福。 一直到畢業會考,他都很少看到讓—雅克。他還沒滿十六歲,但已經有一隻腳踏出了家門。 他很想去認識這個世界,也希望之後能從事適合自己的職業。 阿內特的死已經使家裡變得空蕩蕩的,產生了一個巨大的空白。塞勒蘭不習慣晚上一個人待在臥室里,他有時會溫柔地撫摸床上阿內特最近還睡過的那塊地方。讓—雅克的離開,儘管不會那麼悲傷,但肯定會產生另一個空白。 他現在只有女兒了。但是她難道不會早早地結婚嗎?三年或是四年後,日子過得很快!他和阿內特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他自己都沒有感覺到。 他將獨自生活,家裡將有兩個房間沒人住。獨自和娜塔莉生活著,儘管娜塔莉會非常周到地照顧他。 他沒想到這會來得這麼快。他們租了一套房子。他們準備好孩子們的房間。他們充滿愛意地用家具將房間布置好。他們看著孩子們長大。他沒想到他們為自己設計好的這種生活只持續了這麼些年。 「你為什麼這麼傷心?」 「沒什麼,我的寶貝。我在想你的未來。」 「讓—雅克要去英國,然後再去美國,這是真的嗎?」 「是的。」 「你准許他去嗎?」 「如果那是他的志向,我沒有權力反對……」 「他已經讓許多學校寄來課程計劃書……劍橋有些特殊學校,可以提供英語……」 他兒子自己寫信,都沒有和他提起過這些事。他已經獨立了,塞勒蘭只能為此感到高興。但是他也有點傷感。 「如果他通過高中畢業會考,我很肯定他會通過的,九月份將開始上課,他計劃在那個時候出發……」 他的眼睛突然噙滿淚水。現在已經是六月十五。九月很快就要到來。只剩下七月和八月。 他們在這個假期會做什麼呢? 「這個夏天你想去哪裡呢?」 「我想去一個女朋友家玩十五天,她的父母在萊薩布勒—多洛訥有一棟別墅……」 「為什麼你從來不帶她來這裡玩?」 「我不知道。他們家在孚日廣場有一座很大的房子。他們家很快樂,因為霍滕斯有五個兄弟姐妹……他們是茹爾當伯爵的後代……你可能知道……她的父親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律師……他們很久以前就有這棟別墅了,霍滕斯很小的時候,她經常去那裡……他們很富有……她有一個哥哥才十八歲就已經有汽車了,她到了可以開車的年齡,也會有一輛汽車……」 他聽到這裡時,感覺心被捏緊了。他的收入不錯。他們什麼也不缺。但是他不是很富有。 他還沒有意識到孩子們會去比較,這種比較的結果總是他們的父母不行。 「你應該聽到別人談起過他……他代理過一些很有名的案子,他為特拉桑辯護,特拉桑是最近小朱莉被綁架案的主謀。」 他模糊地記得自己在報紙上看過這個故事,當時這個新聞在報紙上是頭版頭條。 「那個男人很英俊,也很年輕,斑白的兩鬢讓他看上去更加有吸引力……他有很多情人……」 「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毫不隱藏……他妻子知道這事,但是一點也不擔心,因為她知道他最終總會回到她身邊……」 「那他的孩子們呢?」 「那些年紀較大的對此還很驕傲……有一個這麼成功的父親,他們覺得很高興……」 這時她意識到自己說了蠢話。 「所以,想到那些優雅高貴的女士戴的首飾幾乎都是你創作的,難道你不覺得很得意嗎?」 女兒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父親,你知道嗎?你才華橫溢……我只在他們家玩兩星期……然後就回來陪你……你想去哪兒?」 「你想去藍色海岸嗎?」 她高興地拍手。 「去聖特羅佩嗎?」 「不是……那裡有一點嘈雜,那裡的環境跟我們這裡太不同了,我們在那裡會迷路的……我想到了波克羅勒島……」 「我永遠都不會去一個島上的……」 讓—雅克也加入到他們的談話中來,他沒有穿外套,襯衫的領子開著。這幾個月他經常刮鬍子。 「你們倆看上去很激動……我在房間裡就聽到你們的聲音了……」 「我們在討論假期……」 「那你們精心制定了什麼計劃呢?」 「我呀,我得去霍滕斯在萊薩布勒—多洛訥的家玩兩個星期……」 「就是那個她父親是律師的胖乎乎的女孩?」 「是的……」 「然後呢?」 「父親建議去波克羅勒島……」 「太棒了!我可以去海上釣魚……只要我通過畢業會考,並且有人能給我提供必要的工具……」 「我會給你買的……」 塞勒蘭有時間去彌補。他得花很多年的時間發現孩子們!曾經妻子才是最重要的……他曾經漫不經心地和他們擁抱,說話也不多。 讓—雅克對妹妹說:「我敢打賭,你肯定跟他說了劍橋的事……」 「我不應該說嗎?」 「我寧願自己去完成……我收到十幾個學校的課程計劃書……最好的學校會教授一些超前課程,六個月之後我就能通過劍橋大學的考試……」 「然後呢,去美國嗎?」 「我還不知道要去美國哪所大學……那些最好的大學很難考上……我喜歡哈佛,但沒抱多大希望,因為申請的人太多……吸引我的還有西海岸的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和斯坦福大學……」 塞勒蘭感覺自己完全是在另外一個世界聽他們談話。他們不詢問他的意見。但是他還是覺得很幸福,因為他們讓他知道了這件事。 「你想選哪個專業?」 「可能是心理學或者社會科學……」 是母親的工作讓他產生了這個想法嗎? 「孩子們,很抱歉,我得去睡覺了……順便告訴你們,星期天我一整天都不在家。」 「你要去哪兒?」 他得跟他們交代自己的行程安排。他們很習慣知道父親所做的一切,這在他們看來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要去布拉西耶家……還有兩三個人也受到他的邀請……他們為新修的游泳池舉行落成儀式……」 「你可以去那裡游泳了……」 就像每天晚上一樣,他親吻了孩子們的額頭。 「你們不要睡得太晚……」 「我再看不到一個小時的書就去睡覺……」 「晚安,孩子們……」 他去和娜塔莉說晚安,娜塔莉正在那裡削第二天做飯用的土豆。 「晚安,喬治先生……」 這是一天中最艱難的時刻:推開空蕩蕩的臥室的房門,床上孤零零地躺著一個枕頭。 那天晚上,他感覺異常孤獨。他根本沒想去布拉西耶位於聖讓—德莫爾托的家這件事。 他們倆還是很友好,但是他們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友誼。說到底,塞勒蘭是一個謙卑的人,他記得自己的出身,也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高興。他不再奢求更多東西了。在不屬於自己的領域,他會覺得自己笨手笨腳的,他會感到不自在。 他的孩子們已經進入人生新階段。讓—雅克如此自然地談論哈佛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他回來的時候,如果有一天他會回來,他已經成為一個男人,一個陌生人,他將會用一種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青年時代住過的這套公寓,就像塞勒蘭他自己打量父親的簡陋小屋一樣。 布拉西耶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他曾經是南特一個五金製品商的兒子,但是他已經切斷了和過去的一切聯繫。他對自己充滿信心,而他選擇埃夫利娜可能是因為她的美貌和優雅。 因為她只有這兩個優點。他回憶起她萎靡不振地躺在長沙發上,抽著煙,聽著唱片。 星期天早上他還是踏上去朗布依埃的大路。讓—雅克決定學習一整天,只有娜塔莉和他一起吃中餐,因為馬萊娜去茹爾當伯爵家吃飯了。 他又胡思亂想了。他想孩子們想得太多,他沒在想孩子們時,思緒必然會回到阿內特身上。 白色的別墅讓他想起了埃默農維爾。塞勒蘭從車裡走出來時,聽到了歡呼聲。 布拉西耶跟他說只會來三四個人,結果他周圍有十幾個人,有的在游泳池裡,有的坐在扶手椅里。 「你能來我真的很開心。等會兒這裡安靜下來之後,我要告訴你一個計劃……趕緊去換上泳衣……」 他帶上泳衣,朝更衣室走去。大多數客人都在游泳,他很難向大家介紹自己。他也下水了。他只會蛙泳,而他周圍幾乎所有人都在自由式。由於缺少鍛煉,他已經有小肚子了,他為此感到很羞愧。 大部分客人的皮膚都曬成了褐色,因為他們之前去了南部或是山區。 塞勒蘭羨慕他們的自信。這群中年男女的肚腩比他的還要大,但是他們卻並不煩惱。 他認出香榭麗舍大街的一個大珠寶商,塞勒蘭曾經為他工作過,但是珠寶商沒有認出他來。 他們幾乎所有人都用名字來彼此稱呼。 「哈里,你是坐哪輛車來的?」 各種聲音都混雜在一起。 「瑪麗—克洛德,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不要對我說這個……在這方面我可是什麼都沒做,那都是我的按摩師的功勞……」 埃夫利娜·布拉西耶是最後一個出現的。她用一種扭擺的步態向前走來,一套極小的比基尼只遮住了她身體很小的一部分。 「孩子們,繼續玩你們的吧。大家好。待會兒有社交活動。」 然後她朝跳板走去,完美地完成了一個跳水動作。 對於塞勒蘭來說,這一天過得真是度日如年。他感覺自己在一個密封的環境裡,他根本就不能融入其中。他也不想融入進去。 天台上有個吧檯。客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去換衣服。他是最早去換衣服的客人之一,因為所有其他人都是古銅色皮膚,而他的皮膚卻顯得那樣慘白,他對站在他們身邊感到羞恥。 「香檳還是馬提尼干白?」 穿著白色上衣、戴著白色手套的膳食總管用一種極度冷漠的神情鄭重其事地為大家服務。 女人們穿著彩色裙子或者是用幾乎透明的布料做的褲子。大部分男人都穿著翻領運動衫,他是唯一一個穿著常服的人。 布拉西耶時不時走過來友好地拍他一下,好像可憐他一樣。 「還好嗎?你想要什麼叫就是了……」 他也會把塞勒蘭介紹給經過他們身邊的人,後者寒暄了幾句禮貌話之後就離開了。 他捕捉到幾句零碎的對話。人們說得最多的是馬。一對夫婦來自巴哈馬,一位非常年輕的少婦一邊裝作臉紅,一邊承認自己剛看完一本小說。 埃夫利娜完美地演繹著女主人的角色,塞勒蘭很欣賞她身上的那種輕鬆自如。她身上那種習慣性的無精打采頃刻間蕩然無存。她穿著一條褲子,褲子邊上的開衩一直到髖部,白色的襯衫在胸部下面打了個結。 雞尾酒一杯接著一杯,香檳酒也沒有斷過,大家說話時都提高了音調。一個侍應生穿梭在一群又一群人之間,給大家提供各種各樣的食物:魚子醬,奶酪,鯷魚…… 塞勒蘭悶悶不樂地待在一邊,一邊自問在這裡幹嗎。他一點也不羨慕布拉西耶,也不羨慕那些客人,大部分客人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餐廳很明亮,家具白得像牆壁一樣,長長的餐桌鑲滿閃閃發光的水晶,每套餐具前面都擺了四個杯子。 一個侍應生不停地往不同的酒杯里倒酒,一邊小聲地念著大家聽不懂的名字。 第一道正菜是一盤巨大的冷蛙魚,蛙魚被擺在一個大銀托盤裡,這道菜精緻的裝飾引來陣陣喝彩。 隨後上的是全羊,這頭羊是在花園盡頭用鐵釺烤的。 他坐在兩個不認識的女人之間,他只能跟她們交談。其中一個很年輕,歡快地和坐在自己左邊的人聊天。另一個女人有點老,是在場所有人中較年老的一位,似乎和塞勒蘭一樣孤獨。 「您認識布拉西耶家很久了嗎?」為了找點話說,她這樣問塞勒蘭。 她微笑地看著塞勒蘭,塞勒蘭後來才意識到她有點耳背。 他們從金色煙盒裡抽出香菸來抽,甜點蛋糕端上來了之後,香檳又出現了。 塞勒蘭每個杯子裡的酒都只喝一口,但他還是上臉了。桌上的碟子裡擺滿小點心,但是很少有碟子被動過,很少有碟子中間空了。 好像聽到了信號一樣,埃夫利娜站了起來,所有人都跟著她,朝天台或是花園走去。 布拉西耶在過道上攔住塞勒蘭。 「我來給你介紹梅耶爾先生,香榭麗舍的梅耶爾,你經常為他工作,但是你不知道……」 「很榮幸認識您。」 他認出那個謝頂的大肚子男人,之前在游泳池裡就注意到了這個人。他穿著一件黃色翻領運動衫,黃色的運動衫顯出他真正的胸部輪廓,他那胸部估計連女人看到了都會嫉妒。 「梅耶爾先生想和我們談幾句。我覺得唯一不會被打擾的地方就是我妻子的小客廳……」 他們沿著黑色鐵欄杆爬上樓梯。經過走廊時,塞勒蘭看到一張床上蓋著白色緞子。房間裡主要的顏色是白色。 「來這邊……」 小客廳被裝飾成金黃色,家具都是路易十五時期的風格。 「我不會把辦公室搬到這裡來,因為我來這裡是休息的,我可不想在這裡工作……請坐……」 兩個窗戶打開,能隱隱約約聽到下面賓客們的喧鬧聲。 梅耶爾先生點燃一支煙,就好像這是一項講究而重要的活動。 他問布拉西耶:「誰來說?」 「最好是您來說……」 「好吧。」 他轉向塞勒蘭。 「我非常欣賞您創作的珠寶,當然我不是唯一一個欣賞者。我一些最好的客戶經常問我有沒有新作……你的作品是現代的……極具時尚魅力……與傳統珠寶的單調和一成不變完全不同,在傳統珠寶里寶石是最重要的……傳統珠寶在於利用和突出鑽石、綠寶石以及紅寶石的價值……在您那裡,一切都很重要,您創作的珠寶和以前的不一樣,卻同樣美妙上乘……」 他很滿足地把雪茄從嘴裡抽出來,一縷煙霧浮現在蔚藍的天空下。 「剛剛都是我的讚賞之詞。現在,我們還是回到我的想法上來。我在多維爾有一家滿是灰塵的商店,這家商店沒讓我掙錢,倒是花了我不少錢……人們不會到戛納、多維爾或者聖特羅佩買一塊巨大的寶石……應該賣點其他東西……您恰好能夠創作這些其他東西……」 「我已經對布拉西耶說過這件事了,這兩周他來我在香榭麗舍大街的商店看我。我的想法是讓多維爾商店裡的東西跟香榭麗舍大街商店裡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他幾乎沒有頭髮,眉毛卻很濃密,他的鼻子和耳朵里也冒出一些毛髮。他對自己很滿意。他轉到扶手椅後面,看著塞勒蘭,就好像給了塞勒蘭生命當中最大的禮物。 「總而言之,我建議我們三個人聯合起來……您創作的珠寶上會標有布拉西耶和塞勒蘭的名字……客戶們都習慣這一點了……還是不要加上梅耶爾的名字,不然他們會覺得迷惑……」 「說到底,我就是出資人……我來付商店的裝修費用,商店應該很快就能裝修好……我們在那裡請兩位漂亮優雅的女孩,剛開始一個就夠了……你們提供珠寶,你們設計得多現代都行……」 「我們來簽訂一個合夥條約。百分之五十歸我,另外百分之五十你們倆分……」 「我不需要獨家,你們可以保留現在的作坊和客戶。」 布拉西耶擔心地看著塞勒蘭。這不是他想出的主意嗎? 「您怎麼想?」 塞勒蘭小聲說著:「我不知道。」 「我儘量不影響你。生意上的事情我在行,大家都會這麼跟你說,我從來沒有做過一次虧本的生意……我大概知道您的營業總額……我肯定兩年後將會翻四倍……」 布拉西耶急切地打斷他們。 他說:「我們的那份可以對半分……」 「我們將會在廣告裡特別說明每一件珠寶都是獨一無二的……」 如果塞勒蘭能在那個時候分析一下,他可能會發現自己主要的感覺是不舒服。 他們給他提供的不是什麼大機遇。他們倆都需要他,焦急又擔憂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因為說到底,這些珠寶是他個人的作品。有時候他需要花五到十天絞盡腦汁地思考稍縱即逝的方案。 他不知道多維爾在哪兒,但是知道梅耶爾先生在香榭麗舍的商店,那是全巴黎最好的商店之一,在倫敦以及紐約都有分店。 布拉西耶說:「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再招一兩個工人……」 「我們把他們安置在哪裡呢?」 「我們總可以找到一個更大的作坊吧……」 不要!堅決不能這樣。他是在這個作坊開始的,他要繼續在這個作坊工作下去。 「我可以草擬合同了嗎?」 他因為疲倦才屈服了。他並不藐視錢。他需要錢給兒子和女兒上學。他聽說美國大學的學費非常高昂。 他帶著抑鬱的心情說:「好吧!但是得說清楚的是,我不會做系列產品。」 「我就是不想要系列產品才找你幫忙……我已經在想招牌了,但是還沒想到……大體是:私人珠寶……」 布拉西耶非常確定地說:「我們會想到的。梅耶爾先生,您可以草擬合同了,就以合夥合同的形式……合同準備好之後給我們打個電話,我們過來簽字……」 這個胖男人掩飾不住內心極大的滿足。別人可能會以為他剛剛得到一幅自己垂涎很久的勒魯瓦或畢加索的畫。 「我還打算問您,為了慶祝這件事,我可以為您做點什麼……我忘了這不是在我自己家裡……」 他深情地握緊他們的手。然後他們下樓。梅耶爾先生站到三個在玩撲克牌的人後面,他們面前堆著厚厚的鈔票。 「我可以加入嗎?」 「再過幾分鐘……」 他過去找一把椅子,滿足地長舒一口氣,坐下來,好像剛剛在小客廳發生的事讓他筋疲力盡了。 「你過來一下好嗎?」 布拉西耶把合伙人帶到花園深處。一些客人在那裡玩滾球。他們在一叢樹後面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 「你想說什麼?」 「我還不知道。」 「無論是對我還是對你,這都是一次好機遇。而且這並不會破壞我們的獨立性。當然老梅耶爾先生也沒有失去什麼。這是一個狡猾的人。我認識他很久了……但是,說到底,還是我們獲利大。一旦合同簽好字,我就得去多維爾轉一圈,看一下那個商店,看一下我們從中能得到什麼……」 他友好地拍了拍塞勒蘭的肩膀。 「你會看到的……我們倆將走得更遠……想到作坊……我估計你將要擺脫只有三個同伴跟你一起工作的狀況了。」 他不想談話。他並不為自己感到自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答應。他本來有自由,有一個手工藝人的自尊心,但他剛才把這份自尊賣掉了。 「我想我該回去了。讓—雅克可能一個人在家裡。」 「他最近怎麼樣?」 「他在準備中學畢業會考,九月份就會動身去英國讀書。」 「去讀多久?」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六個月……他想在去美國讀大學之前提高英語水平……」 布拉西耶驚愕地看著他。 「他已經要讀大學了嗎?我記得不久前他還是個小男孩……他喜歡船隻,做些小模型……那馬萊娜呢?」 「我想中學畢業會考之後,她也會飛去國外的……」 「這一切來得真是太快了!」 「是啊……不要想著明天或是明年似乎很遠,它們會突然就來到我們面前……請你幫我跟梅耶爾先生道個歉……對於其他客人,他們都不認識我,也沒有注意到我的出現……」 「老兄,晚安……很感謝你能來……」 他在跑車和加長豪華轎車中找到自己的小汽車。兩個穿著制服的司機在吃著小點心,點心可能是廚師給他們送過來的,他們把手放進鴨舌帽里。 賽車。陽光依然暖煦。他看了看自己旁邊的座位,阿內特本應該坐在那裡。她從來沒有想過要開車,因為她總是說自己注意力太不集中。 確實是這樣。要是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無論在做什麼,思緒似乎都在遠方。 有時候塞勒蘭會突然問她: 「你在這裡嗎?」 她哆嗦一下,然後看著他,好像剛剛從睡夢中走出來。 「你為什麼這樣問我?」 「因為你好像已經到距離這裡有一百英里的地方去了。」 阿內特會建議他簽這份合同嗎?她很少跟他談論生意上的事情。他跟她描繪他正在做的珠寶時,她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她說: 「好……好……肯定會很漂亮的……」 他很生氣。他和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但是他沒有真正了解她。難道這是他自己的錯嗎?難道是他太專注自己的工作了? 或者她在秘密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因為堵車,他開了很久才到巴黎。他要是再晚一點離開堵車會不會不那麼嚴重? 他可不想像布拉西耶那樣買一棟別墅。穿上著名裁縫剪裁的衣服都會讓他感覺不自在。他的公寓已經布置好家具,還能添置的就是一兩張桌子。 也許換一輛再大一點再快一點的汽車能讓他女兒開心?他決定從今以後要更多地照顧她。為什麼星期天不去出遊呢?他們可以周六中午出去,在一個四周風景如畫的旅館過夜…… 他這樣夢想著。他知道現實是另外一回事,他的女兒和兒子都有自己各自的生活,他們和同齡的同學在一起玩得更開心。 他們兩個都很愛他,但是他們應該把他當作了一個喜歡待在家裡的怪人,他活在真正的生活的邊緣。 在這一點上,他和阿內特不是一樣的嗎?他有自己的作坊,小小的工作檯就像他的另一個家。而阿內特把自己完全奉獻給了那些老人和殘疾人。 這些想法總是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就像偏頭痛那樣糾纏著他。 為什麼? 他們如果是正常的夫妻,可能會花更多的時間陪孩子。但他們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夫妻。例如,除了早上和晚上,他們從不擁抱。 他也從來沒有看到過妻子洗澡。她穿衣服脫衣服時,希望塞勒蘭離開臥室。 他仿佛又看到阿內特在孚日廣場的餐廳里,那是她頭一次願意和他共進晚餐。她看起來那麼的弱不禁風。 阿內特睜大眼睛看著他,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擔憂。 他本來想把阿內特抱在懷裡,跟她說兩個人的生活是多麼令人興奮,請她不要害怕。 後來她可能多了一些信心,但是塞勒蘭確信,到目前為止,阿內特還從來沒有完全把自己全身心託付給他。他是阿內特的丈夫。阿內特很愛他。他們擁有兩個完全不讓他們操心的小孩,他們還幸運地找到了娜塔莉這顆珍寶,她能為他們排除一切困難。 塞勒蘭迫切想理解妻子。他極力在記憶中搜尋那些雖小卻有意義的事情。 她在診所生下讓—雅克的時候……第一天,塞勒蘭用指尖摸一下小孩的臉蛋時,感覺妻子在監視他……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他想輕輕吻一下嬰兒的額頭。 她說:「最好還是不要吻他吧。」 「但是你吻了?」 「我是他母親……」 好像小孩只屬於她一個人,和塞勒蘭毫無關係。 她從不當著塞勒蘭的面給嬰兒餵奶,她會到臥室去。 這意味著什麼?馬萊娜出生後情況依然如此。是她給孩子取名字。她只是簡單地說道: 「我們叫他讓—雅克……」 然後是: 「我們叫她馬萊娜……」 他明白這沒什麼好爭論的。他有時甚至覺得這很正常。孩子們還很小的時候,阿內特把所有的時間都奉獻給了他們,別人說她就是為擁有一個大家庭而生的。 幾個月之後,她又出去工作,把孩子交給娜塔莉。 不是給他,而是給娜塔莉。 阿內特對他沒有信心嗎?阿內特對他有什麼不滿嗎? 他發現兒子在客廳里聽音樂。 「就一會兒……」 他讓唱片停下來。 「我需要放鬆放鬆。真希望考試能再晚個兩周舉行……」 「這在人生當中只有一次。」 「你相信這個嗎?我申請的大學可能需要我參加一個入學考試……這一次,是用另一種語言,不是法語……」 「我能問一下你為什麼更想去美國讀大學嗎?」 「我想了解兩個大陸……選擇哪所大學無所謂,反正都會是一次有益的經歷……」 「你能在假期回來看我們嗎?」 他微笑著說道:「如果你能幫我付路費,當然沒問題……」 「昨天我可能還不能給你肯定的答覆……但是今天,我剛剛談好一筆生意,這筆生意會讓我賺足夠多……」 「我希望你能繼續干原來的工作,你會留著作坊嗎?」 讓—雅克小時候經常去那裡,對各式各樣的微型工具讚嘆不已,也驚嘆於巴黎的房子。 「太美了,這裡……」 「是的,兒子。我保留了自由。但我會和巴黎最大的珠寶商合夥,我們將在多維爾開一家商店……一家只賣珠寶的商店……」 「那布拉西耶呢?」 「我們當然還是合伙人……」 「多維爾那家商店也是你們合夥的項目嗎?」 「是的……」 他兒子對此似乎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