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三章
布拉西耶把他帶到巴黎最優雅的餐廳,塞勒蘭感覺不自在。但他這個同事就是這樣。他迫切地想要別人震驚,像個孩子。
他在最好的裁縫店做衣服,領帶來自旺多姆廣場。
服務員推著活動車朝他們走過來,活動車上有二十多個冷盤,塞勒蘭不知道點什麼。有些菜是他從未見過,那些小小的綠色卷狀物就像塞了碎肉的葡萄葉。
布拉西耶很享受他的慌亂嗎?可能。布拉西耶就是這樣的人。
他們吃冷盤時,布拉西耶一直東拉西扯。羊排上來了,塞勒蘭已經不餓了。
「我想和你面對面說話,因為我有一個宏偉的計劃。」
「對誰而言?」
「對你和我。你是我們店裡,甚至是整個巴黎最好的金銀珠寶匠……」
塞勒蘭裝出要反駁的樣子。
「是真的!真的!我賣的珠寶裡面,你設計的珠寶是其他人設計的兩倍。你也不會讓別人牽著鼻子走……你有自己的風格,讓客戶們很喜歡……」
布拉西耶推開盤子,拿出一個金打火機和香菸。
「我在想,作為最優秀的銷售員之一……」
這是真的,他沒有吹牛。
「我剛剛獲得一份小小的遺產……我是一個姨母的唯一繼承人,她整個一生節衣縮食積蓄了一筆錢財……她八十八歲時死了,死之前還在存錢……」
布拉西耶一邊笑著一邊點燃手中的煙。
「我想建議你,我們合夥……」
「我沒有錢……」
「不需要……我的錢已經足夠了……你只需要像大部分金銀匠和鑽石加工匠那樣,在房間裡工作,我已經能看到我們的未來……剛開始,我們只需要一兩個工人和一個學徒……」
這幾乎是塞勒蘭歷史性的一天。他突然不再對餐館的豪華感到不自在。他們剛剛喝完一瓶紅酒,正準備再開一瓶。
「我來負責客戶,你負責車間……我會付給你固定薪水,和你在施瓦茨先生那裡領的薪水一樣,但是你另外還能得到百分之二十五的分紅……」
塞勒蘭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太絕妙了。他一直夢想擁有一個自己的小作坊,他甚至可以獨自工作。
「你不需要馬上回答我。考慮幾天。但是我還想帶你去看看我找的地方……」
塞勒蘭坐上阿爾法·羅密歐,他的朋友已經把車棚拆卸下來。他們朝弗朗—布儒瓦街開去。他們到了賽維涅街,爬到四樓,好像奔向美味糕點的兩個孩子。
「在這裡,我們安排一個女銷售員。我們在這裡放許多櫥窗,展示最漂亮的樣品……」
那個寬敞的裝著玻璃門窗的房間吸引了塞勒蘭。他已經想像出和兩三個同伴在這裡工作的情景。
「你星期三答覆我吧……星期四吧,你好好考慮考慮。」
他差點說他已經考慮好了,他接受,但他想回去和阿內特說一下。
「公司就叫塞勒蘭和布拉西耶……」
「不會是因為我做……」
「我覺得這樣挺好……」
他不記得他們後來吃了什麼甜點。他回到家後焦急地等著阿內特回來。他迫不及待地想讓她知道,這件事可能會讓他們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你知道嗎……我馬上就要創業了……」
阿內特驚訝地盯著他看。
「你說什麼?」
「布拉西耶和我打算創辦一個作坊……」
「你哪兒來的錢?」
「他剛剛繼承一筆遺產……我出手藝……除了工資,我還能得到百分之二十五的分紅……」
「我很為你感到高興。」
「我們可能可以雇個保姆了……」
「保姆住在哪裡呢?」
「我不知道,但是可以再安排。」
一個月之後,展示櫥窗布置妥當,作坊里添置了全新的工具。
塞勒蘭僱傭了朱爾·達萬,他享有盛譽。
他們通過達萬找到了雷蒙·萊唐。
他向施瓦茨先生提出辭職,施瓦茨先生諷刺祝福他好運。
事情發展得很迅速。命運好像想討好他們,各種好消息紛至沓來。他們同一樓層的鄰居要離開博馬歇大街,去鄉下定居。塞勒蘭可以租下公寓,他獲權鑿穿一堵牆。
「阿內特,你意識到了嗎?」
「是的,我們有地方了。」
對於他們倆來說,房子幾乎有點太大了。
「等我們有小孩了,我們可以把他們放在……」
布拉西耶幾乎馬上就帶回來一些訂單。塞勒蘭和兩個同事不停地工作,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
櫥窗里掛滿最漂亮的樣品。年初,他們需要一個女銷售員,負責接待客戶和處理財務。布拉西耶找到科坦特斯夫人,所有人馬上接受了她。
是不是有點太美好了?塞勒蘭像活在夢裡。他設計了許多珠寶,做那些珠寶,雕琢黃金比雕琢寶石更難。
皮埃羅加入進來,所有人其樂融融。
布拉西耶只需要每隔兩到三天來取珠寶,再將珠寶送到珠寶店。他一直很忙,好像個大人物。
「我正在朗布依埃附近蓋房子……我受夠巴黎了……我妻子也是……」
「具體在什麼地方?」
「一個很偏僻的小村子,聖讓—德莫爾托,離森林只有幾步路……等完工了,所有人都去參加我們的喬遷宴會……」
塞勒蘭一點也不嫉妒。他認為自己得到了很好的報償。他覺得自己每完成一件珠寶,手藝就會更進步一些。
他的雕刻家夢上升到一個新的台階。
他們在兩家報紙上刊登了廣告,尋找保姆。
他的要求是:照顧家庭生活。
又一個奇蹟產生了。娜塔莉第一個來應聘。
「你們有幾個人?」
「只有兩個……目前為止是兩個……」
「我喜歡孩子。」她的口音很有趣。
她是在法國長大的,但有輕微的俄國口音。她三天就適應了。她立即要求他們改造廚房。
「你們不能繼續在餐館吃午餐,也不能經常去那兒吃晚飯。按照那種節奏,你們用不了多久就會受到胃病的折磨。」
她說話很直白、毫不猶豫,立刻就表現出她的權威。
阿內特沒有反對。職業占據了她的整個生命,她把其他事都丟給了娜塔莉。
他很難想像,如果他們剛結婚時生活是另一種情形會怎麼樣。
妻子懷孕了,他欣喜若狂。妻子決定給小孩取名叫讓—雅克。她是在診所里生產的,塞勒蘭每天去看她兩次,他在那裡一直待到診所的人趕他走。
「喬治,你該走了……護士要嘲笑你了……」
「他們並不禁止……」
那是私人診所,對探望時間有嚴格規定。他來的時候捧著鮮花和糕點,都是給護士帶的。
難道他還有可能更幸福嗎?
布拉西耶每次碰到他,都會問起阿內特和孩子的情況。
「你很快就能看到孩子……但沒有人不讓你去診所里看他啊……」
他們在聖德尼—杜聖薩克蒙教堂為他舉行洗禮儀式,布拉西耶做了教父,朱爾·達萬的妻子是教母。
娜塔莉堅持要求他們在公寓裡吃午餐,她令人欽佩地忙活著,好像她一生下來就是廚師。埃夫利娜·布拉西耶穿得極其優雅,就像參加盛大的典禮。
埃夫利娜很少說話。她就像生活在夢裡。他們位於朗布依埃附近的房子快竣工了。
他們的生意風生水起。客戶不斷增加。
「但我還是只接受要求獨特的訂單。這樣我們才會出名。」
他們聲名鵲起,科坦特斯夫人接待了很多客戶,其中包括拉帕皮娜。他們只在她背後這樣叫,她是他們最好的客戶。
寡婦帕皮夫人,出生在莫蘭古……沒有她滾珠軸承生意也照常運轉,她只需要領紅利就行了。
她住在奧什大道,把下午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打橋牌上。
所有這一切構成了一個使人放心、愜意的世界。阿內特又懷孕了,這一次,她似乎並不是很高興。這次是個女孩,馬萊娜。家裡又舉辦了一場午宴,她的教母、教父與哥哥一樣。
布拉西耶夫婦時不時來家裡吃晚餐,娜塔莉為他們準備俄國菜。
除了阿爾法·羅密歐,布拉西耶還買了一輛旅行車,可以載八個人。一個星期天,他開著旅行汽車載著塞勒蘭夫婦去他鄉下的房子。
房子具有鄉村風味,內部很舒適,精挑細選的家具、地毯以及畫極其完美。房子的主色調是蛋殼白。
他們繞著房子轉了一圈。他們沒有帶兩個孩子來,孩子在家裡由娜塔莉照顧著。她照顧他們那麼長時間,阿內特把他們抱在懷裡時她都會嫉妒。
塞勒蘭也買了一輛汽車,車子是六馬力的,一點都不奢華,主要是用於去巴黎周邊參加一些拍賣會。他一次不會買很多,也不會買很稀有的東西。他買下的外省質量很好的舊家具被送到家裡後,他會親自打磨拋光。
阿內特有時候會陪著他,但這種情況很少。難道是兩次生育讓她發生了改變?她的臉變得更加柔美,眼睛經常是笑眯眯的。她好像終於開始享受生活,不過仍然堅持去那些簡陋的房子裡工作。
她總是穿著海軍藍色的衣服,從未改變過,但會用小飾物裝飾裙子。
但是有一天她突然問道:
「你是怎樣看埃夫利娜的?」
「我不知道。這是一個很難看懂的女人……」
「如果她是單身,你會想跟她結婚嗎?」
「不會。」
「但是她很漂亮。」
「沒有你漂亮。」
「不要講這樣的蠢話。我不漂亮。我的臉不討人喜歡,沒有人會看我。但是埃夫利娜可以做模特,或者拍電影……首先她很高而且很苗條,而我那麼矮……」
「你為什麼提這個問題?」
「因為我想到她了……她很少來巴黎,一周來兩次,只是去理髮店……她極其關心自己的美貌,幾乎不看任何人……她可以整天一邊聽音樂一邊看雜誌……」
「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讓—保羅跟我講的……」
「他和埃夫利娜在一起不幸福嗎?」
「他可能正需要這樣一個女人……一個漂亮的奢侈的小擺設……」
在很多年裡,他們經常聊到這個話題。當時他並沒有什麼觸動。現在他能夠清晰地回憶起這些。
阿內特給予了他二十年的幸福。阿內特可能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差不多一直是被工作占據著。
他的意識漸漸清醒,但他同時產生了一種沒來由的複雜的負罪感。他緊緊抱住阿內特時,在她的眼睛裡面看到了淚水。
「你怎麼啦?」
「沒什麼。是幸福……」
塞勒蘭有時候會感到恐懼。但在他周圍的小世界裡,娜塔莉、科坦特斯夫人和其他工人應該都這樣吧?
他和這些人沒產生過摩擦,也沒有私下裡的小算盤。四季流轉,塞勒蘭津津有味地品嘗著每一個季節。
他通過大玻璃門看到屋頂、粉紅色的雲彩以及布滿雨水的雲朵,它們都是朋友。
孩子們漸漸長大,讓—雅克和一些大人坐在桌邊,他的椅子上放著一塊坐墊。
然後他的妹妹也能獨自吃飯了。
「我的小寶貝們去哪兒了?」娜塔莉看不到他們時,會滑稽地問道。
其他樓層也有小朋友。娜塔莉帶他們到杜伊勒利花園散步。
塞勒蘭去度假,這是他和布拉西耶合夥以來第一次出去度假。他在離卡昂不遠的里瓦—貝拉租了一個小別墅,全家都過去,當然也包括娜塔莉。
孩子們在沙灘上玩耍,塞勒蘭和妻子躺在摺疊式帆布躺椅上,偶爾看看大海。
「你在想什麼?」
「在想我的那些需要照顧的老人,他們應該不明白我為什麼不在那裡。布拉西耶夫婦在戛納,他們在那裡租了一艘船。」
塞勒蘭也在想巴黎,想他的作坊,工作夥伴。他游泳游得不好。娜塔莉一點也不會游泳,她在海堤上看管孩子。
晚上,他們的衣服里全是沙子,他們得在上床之前沖個澡。
「有一天,我們也要買一棟屬於自己的別墅……」
「為了每年夏天去住三個星期?那冬天誰看房子?需要有人讓房子每天都通通風……」
「你喜歡這個地方嗎?」
「對孩子們來說,這裡很完美,因為有沙子。水有點冷,但是他們似乎並沒有被凍著,也沒有抱怨……」
這次度假幾乎可以說是失敗的。阿內特很顯然不開心。她很少說話。她好不容易有機會和孩子們玩耍,卻仍把他們交給娜塔莉。她也不做飯。
她應該在想念工作。她對工作的重視程度和塞勒蘭一樣。
塞勒蘭有幾天也覺得日子挺漫長。
「賭場在放一部好電影……」
「你很清楚我從來都不喜歡晚上出去……」
算啦,也許她並不感到無聊。她總是那麼鎮定,和外界之間保持著很微小的聯繫,除了去探訪那些簡陋的房子。
她應該有激烈的內心世界,而她的丈夫只能去猜測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
「在下次度假之前,我們去一趟布列塔尼,去看一下那裡是不是有地方比里瓦—貝拉更好……」
「只要你願意……」
這並不是冷漠無情,也不是漠不關心。她什麼事情都讓丈夫拿主意,除了她的工作。菜單也不例外。
「夫人,您想吃什麼?」
「我都無所謂……去問一下我丈夫……在家裡,他是那個貪吃的傢伙……」
他們回到巴黎後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們回到了那些家具,那些熟悉的物品中間。娜塔莉馬上拿起吸塵器,掃除積塵。
他們去餐館裡吃晚餐,那是他們結婚以前經常去的小餐館中的一個。
他非常感動地回憶起她說「好」的那天。他非常驚愕地盯著她。他不敢相信像她那樣的女人會願意跟自己這樣一個男人共度一生。
他還記得當時她微笑了,這讓他顯得更加笨拙。
阿內特比他更成熟嗎?塞勒蘭面對她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他的確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他看起來也一直像個小孩子,別人把他當作一個大人對待時,他幾乎有點吃驚。
他的職業不是和遊戲一樣嗎?他像個小孩子畫房子那樣畫一件珠寶,然後耐心地用那麼小而薄的工具雕琢珠寶,那些工具看上去一點也不嚴肅。
他走進商店的時候,很高興看到自己的名字寫在布拉西耶名字的後面,他們的名字都被刻在門上。他也很高興看到自己的一些作品被陳列在櫥窗里。
他為他妻子創作了一枚別針,一件很簡單的飾品,因為他妻子不喜歡珠寶。一片橡樹葉配一顆橡樹籽,但仍然是他的風格。
一天晚飯之後,他什麼也沒說,遞給妻子一個首飾盒。
「這是什麼?」
「看一下……」
她打開首飾盒,馬上就說:
「不要這樣……這件飾品太漂亮了,它應該被放在櫥窗里……」
「從今往後它就在你的身上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我想要你戴一件出自我之手的珠寶……你會發現這件東西里既沒有寶石也沒有鑽石……只有黃金和白金……」
阿內特一邊抱著他一邊小聲說道:
「謝謝……」
她走到房間,去梳妝檯前面試戴這件首飾。
「戴上去原來是這樣……」
「你喜歡嗎?」
「喜歡。」
但是,一個月之後,她就再也沒戴過。
塞勒蘭漸漸與孩子親近。他每天七點鐘才回家,有時候馬萊娜還沒有完成作業,他會盡力輔導她。
但是他知道得並不比女兒多,因為他很早就輟學了。
女兒很像媽媽,深暗到幾乎是黑色的頭髮,栗色的眼睛閃耀著點點金色的光芒。
她十四歲半,儼然是個女人,說起話來很嚴肅。
「父親,你為什麼晚上從來不出去?」
「出去幹什麼?」
「很多男人去咖啡館,不是嗎?你應該有一些男性朋友、女性朋友或者情婦,但你從來不出去,這很不正常。這似乎不是因為我們還是孩子,你也沒怎麼照看我們啊。」
「如果我說我從來沒有想過出去呢?」
「那麼,你天生就跟別人不一樣。」
另一天晚上,他們面對面單獨在一起時,女兒問他:
「你很愛媽媽,是嗎?」
「我從來沒有愛過別的女人。對於我來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她一個……當然,還有你們倆。」
「那她也愛著你嗎?」
「可能吧,但是以一種不同的方式。」
「為什麼她結婚之後還繼續工作?你們需要很多錢嗎?」
「我賺的足夠我們花了。」
他差點不假思索就回答:「她是為了保持獨立,為了證明她是為自己活著,而不僅僅是夫妻中的另一半。」
多虧了馬萊娜,他剛剛發現這一點。阿內特不是在辦公室工作。她從事的工作艱辛,所以她才會引以為傲。
他只是對女兒說:
「她希望能奉獻……」
應該是這樣,但他不是很肯定。時光流逝,漸漸地,他不用去思考也能比阿內特在世時更好地認識她,至少能理解她性格中的某些特徵。
他意識到,阿內特活著的時候,他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以至於忽略了孩子們,孩子們也感覺到了。他們現在引起了他的注意。
妻子在世時,家裡的一切都是圍著她轉。
他趕走這些想法,就像自己對死者不公,也有點像在褻瀆神靈。
但他這不是為了從感覺上更靠近她,努力去理解她嗎?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聽起來似乎很長。但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似乎仍在他的眼前。
一不留神這麼多年已經過去了。他沉浸在幸福中,沉浸在周圍這個小小的世界中。無論在家裡還是作坊里,他都很開心,他從來沒有什麼苦惱和疑問。
讓—雅克幾乎和他一樣高了。他已經超過娜塔莉半個頭,娜塔莉為此裝作很惱火的樣子。他是夏爾馬涅中學的一位非常優秀的學生,已經在準備中學畢業會考。塞勒蘭送給他一輛輕型摩托車,為的是他能夠獨立一些。
他沒有朋友。他從不帶班上的同學來家裡玩。
「你是不是已經打算好以後做什麼了?」
「沒有。」
「你幾個月後就得做決定了……」
「我不會馬上做決定。我想先花一年的時間旅遊。為了提高英語,我打算先從英國開始。然後我會去美國,可能還會去日本。」
晚上,他們在客廳里看電視,塞勒蘭,女兒,通常還有娜塔莉。這個時候,讓—雅克在他的房間裡刻苦鑽研。他有時候過來加入他們時顯得心不在焉。
馬萊娜獲准隨便看電影。實際上,她從同學那裡知道的比從電視裡知道的還要多。
和哥哥相反,她對待學習的態度非常隨便,她只是勉勉強強從一個年級升到另一個年級。
「我已經通過了,還繼續學這個幹什麼呢?」
她很清楚自己想從事什麼職業。
「我將做空姐或是模特……」
她很高而且很苗條。她很關注自己的外表,她的胭脂、乳膏和粉底比母親還要多。
但是她很憨直,直截了當地把腦子裡所有的想法都說出來。她講述班上一些同學的經歷,告訴父親:
「不要害怕……我打算那樣時,會提前通知你的……」
他有點不知所措。同時他也覺得安慰,因為女兒這麼信任他。
「你知道,大部分女孩在家裡什麼都不敢說。這是最糟糕的。你是夥伴,你明白……」
老家來電報,他父親去世了,他開車上了卡昂公路,然後到了村裡的道路。老父親變黑了。朱斯蒂娜帶著一種狡黠的神情搖著頭。
「我跟他說過不止一百次,叫他不要喝完酒就到太陽下面睡……」
人們是在草坪上發現他的,他空洞的眼睛盯著天空,他似乎沒有受什麼苦。
「您和他住在一起多少年了?」
「在聖—讓有十二年了。」
「他給您付工錢嗎?」
「他從來都沒有錢。我倒確實應該從他付雜貨店的錢里騙一點出來。」
「您有家嗎?」
「我還是個老姑娘。」
「您打算幹什麼?」
「村子裡沒有適合我的工作。我會去卡昂,我去那裡做家務……」
「您願意待在這裡,把這個房子當作您自己的家一樣住著嗎?」
「這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這房子值錢。而且這裡還有一些奶牛……」
「您不需要向我支付什麼……您可以賣掉牛奶……」
她還是不相信。
「您想得到什麼?」
「什麼都不要。我永遠都償還不完我父親沒有付給您的工資。」
「您真是太善良了……我們什麼時候埋葬他,這個可憐的人?誰來負責這事?」
他去找細木匠。
「需要堅固的木料,因為你父親很重。我是把他從地里弄回來的人之一。為了讓一切合乎規矩,我們叫了隔壁村的拉布魯斯醫生……」
天陰陰沉沉的,從海邊過來的巨大的雲層壓在天邊。他去了本堂神甫家。這個神甫主持村子裡所有的喪事。
「您還記得您還是小孩子時,不願意來聽教理講授嗎?」
「我還記得。」
「我打賭您一直到現在都不去做彌撒。您父親死得很悲慘,但是他並不期望其他結局。您知道嗎?他每個星期天都會穿上黑色西裝和白襯衫,系上領帶。他準時走進教堂,但是我一走上講道台開始講道,他就會靜悄悄地離開,走進對面的小酒館……」
神甫已經上了年紀,走起路來有點費勁。
「給您來一小杯蘋果燒酒好嗎?不要害怕,這不是您父親喝的那種七十度的燒酒……」
他把酒放在一個小壺裡,然後把小杯子倒滿。
「這種酒絲毫不會讓人覺得難受。」
「他的死因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確切的原因。我不怎麼懂醫學。有人說是腦血栓……他死得太突然了,沒受什麼苦……」
神甫把杯子從嘴邊拿開。
「您打算怎麼處理農場?」
「我打算把它交給朱斯蒂娜……」
「您做得很好……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把您父親照顧得很好……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有其他關係……您把牲畜也留給她嗎?」
「是的。」
「塞勒蘭先生,您真善解人意……我不敢再像過去那樣叫您喬治了……我聽說有一次您和您的妻子一起回來過……她還好嗎?」
「她在一次車禍中去世了……」
「很抱歉讓您說起這個,我不知道……」
他們準備好了,以便能讓葬禮儘快舉行。葬禮那天是星期四。塞勒蘭父親的農場離教堂不遠,人們把棺材抬到一輛兩輪運貨馬車上,由一匹馬拉著。棺材被一塊黑布蓋著,黑布是神父提供的。
整個村子的人都在那兒,塞勒蘭認出了許多面孔。他的同班同學幾乎都不在這裡了,只有三四個,其中一個是肉店老闆的兒子,他繼承了父親的買賣。
「你好嗎?」
「還好。我沒什麼可抱怨的。但是我想埋怨一下,村子開始變得空蕩蕩的。像你父親一樣的老年人去世了,青年人去了卡昂、巴黎和其他地方……」
小學老師演奏管風琴。他比塞勒蘭年輕一些。儀式進行時,他表現得很平靜,也許他在想他的學生。
神甫做了一段很短的講道,做完追思禮拜之後,大家繞著教堂轉了一圈,就來到墓地。
他母親已經葬在那裡,人們把一個新的棺材放進同一個墓穴里。
所有人都從他前面走過來跟他握手。最後,他看望完朱斯蒂娜之後,準備開車離開。
「請告訴我……我很抱歉打擾您……您難道不覺得我們最好還是簽一份字據嗎?」
他明白了,返回屋子裡。
「您有紙嗎?」
她買了一個信封,那是種很便宜的有線格的紙,這種紙幾乎只能在鄉下看到。還有一支嶄新的筆和一小瓶青色的墨水。
「那裡只有這種顏色的墨水……我的名字叫朱斯蒂娜·梅拉妮·巴伯夫……我六十二歲……」
他寫了一份租賃合約,合約里沒有寫任何交換物。
「您寫的是我能一直待在這裡嗎?」
「我是這樣寫的……」
她找來一副鋼架老花鏡,她看著那幾行字,嘴唇蠕動著。
「我想這樣就可以了……您比我更明白……再次感謝您,我為您和您的家人祈禱……」
他在這個簡陋的小屋度過了童年。他本來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但是他們倆在同一年死於同一種傳染病,他直到現在都不知道是什麼病。
這裡原本是他的整個世界,他從來沒有想像過其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直到夢想把他帶到了巴黎。
他回到博馬歇大街,收音機正在熱火朝天地播放著音樂。是馬萊娜,她可以從早到晚都生活在音樂中。
「父親,很抱歉……」
阿內特死後一段時間裡,他要求孩子們不放唱片也不開電視。難道他能要求他們永遠如此嗎?
「你可以繼續聽……」
「事情辦得如何?」
「村子裡還不是那樣……」
「有很多人嗎?」
「所有健康的居民。」
「你父親很受歡迎嗎?」
「以他的方式有名吧。他是那裡喝酒最多的人。」
「他就是因為這個死掉的嗎?」
「可能吧。」
「你很傷心嗎?」
「看到那個我度過了整個童年的地方,我感覺很傷感。」
「那裡應該風景如畫吧?」
「也沒有……」
「但是你看上去很沮喪……」
「我看到了幾個還待在那裡的小學同學。我看到了那個鍛工,我記得當年我走的時候他身強力壯,現在宛然已經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走路要拄拐杖……」
「我可憐的父親!」
「以後,很久以後,當你回到這個房子,我希望你沒有和我同樣的感覺……我希望你的童年和青年時代能給你留下美好的記憶……」
「肯定會這樣的。」
女兒張開雙臂抱住他,並親了親他的臉。
「讓—雅克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學習。他都不知道你回來了。」
娜塔莉從廚房裡走出來。
「我好像聽到聲音了。您路上順利嗎?」
「挺累的……」
「是的……有些地方是人們不願意再去的……」
讓—雅克的頭髮亂蓬蓬的,雙眼疲倦。他親了親父親的臉頰。
「我正在刻苦鑽研……下個月就要畢業會考了,總有一些細節會被忽略……我們準備開飯了嗎?」
娜塔莉說:「飯已經好了。」
「我就不會這麼發奮。何況你肯定會通過畢業會考的……」
「世上百分之百肯定的事情……」
塞勒蘭幾乎想誇獎女兒。讓—雅克唯一能讓別人責備的地方,就是對待什麼事情都太認真,首先是在學習上。
「我有些高中同學,他們覺得在我們這個年紀什麼都不重要……他們沒有意識到這幾年將決定我們整個一生……父親,您是怎麼想的?」
「我和你想的一樣……在我們那個年代,你必須有文憑,即使我們已經忘記了學習過的所有東西……」
「你瞧吧!」馬萊娜一邊大笑一邊叫道。
娜塔莉在桌子一端坐下來,收起湯盤。然後她端上一盤餃子,她差不多每周都會做一次餃子。讓—雅克對這個一點也不在意。吃什麼對他來說無所謂。但馬萊娜開始抗議了:
「又吃這個!今天是星期幾?星期六……我不禁要問……我們是不是每周六都必須吃餃子……為什麼您不做點合我口味的東西?您肯定是吃您想吃的東西……」
娜塔莉和朱斯蒂娜年齡相仿,但她看上去比塞勒蘭父親的女僕年輕二十歲。最令人驚訝的是她的好脾氣。她經受過很多考驗,有一些她自己不願提及。
那些考驗並沒有讓她變得尖刻乖戾,反倒讓她積極地對待生活。什麼事情都令她開心,做飯,做家務,孩子們小的時候帶他們去散步。
她從來不說累,大掃除時,她會在頭上圍一塊方巾,這讓她看起來更像俄羅斯農民。
總而言之,只有塞勒蘭一個人會想起飯桌上少了一個人。他們稍微調整了座位,以便不留下太大的空當。
阿內特吃飯時很少說話。他們會各自說他們操心什麼事情,而她一般會帶著一絲微笑,可能是為了掩飾她的思想吧。
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塞勒蘭經常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他究竟有沒有讓阿內特幸福?
在過去的二十年里,他覺得自己讓她幸福了,他認為家人已經得到了幸福。他不希望阿內特繼續工作,但覺得她需要從事社會活動。
孩子們都去學校而只有她一個人在家時,她可能在做什麼呢?她不會做飯,塞勒蘭也從來沒看到過她縫補衣服。晚上,是娜塔莉靠在廚房的燈旁縫縫補補。
她很少發表評論。
「母親,你覺得這個歌手怎麼樣?」
馬萊娜總是發表看法,打斷節目。
「還不錯……」
「我覺得他非常好……我所有的朋友都有他的唱片……我好想過生日時有人能送一張給我……」
她把所有的零花錢都用在這上面了。
阿內特點燃香菸。她煩躁地抽著,不停地把煙從嘴裡抽出來,然後把菸頭碾碎在菸灰缸里。
「你會在你要探望的那些人家裡抽菸嗎?」塞勒蘭有一次非常坦率地問她。
她皺了皺眉。天知道她聽到這個問題後是怎麼想塞勒蘭的。
「我給他們帶香菸,」她生硬地回答道,「還有放在菸斗里的那種菸絲……」
阿內特的辦公室在市政廳的附屬建築里,塞勒蘭從來沒去過那裡。她從來沒有邀請過塞勒蘭,塞勒蘭也從來不敢提出這個要求。
塞勒蘭對她人生中的很大一部分一無所知。然而現在,他覺得有必要去了解阿內特所有的一切,以便更好地保存一份記憶。
第二天,他頗費一番工夫,在候見室里找到一個行政辦公室,一些老年人在那裡耐心地等待著。
一個年輕女人從旁邊走過,看到他在房間中央不知所措的樣子。
「您在這兒找什麼?」
「我是塞勒蘭夫人的丈夫……我很想跟她的上級談談。」
「瑪曼夫人……她一見完現在在辦公室的人就會接待您的……我過去告訴她您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