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二章

喬治·西默農 《婚外情》
也許他不應該決定用殯儀館裡面點著蠟燭的停屍間。一個沒有帶耶穌像的十字架點著蠟燭的停屍間,沒有浸在聖水裡面的聖枝。他真切地感覺到娜塔莉對他不滿,孩子們則不知所措。鄰居們不明白為什麼沒有教堂儀式。 許多人覺得,這不是一個真正的葬禮。 他發生了什麼變化嗎?這很難說。讓—雅克和馬萊娜完全不像以前那樣去看他,他們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好奇的神情。 他不再是一個男人,一個像其他男人一樣的父親。他成了一個鰥夫,這個角色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葬禮在伊夫里墓地舉行,布拉西耶辦理了所有手續。也是他,在仔細閱讀了保險表格之後,建議塞勒蘭在表格上簽字。塞勒蘭通過這份表格,放棄起訴卡車車主。 如果仔細觀察一下,你會發現他累到了什麼程度!作坊里的同事意識到他工作時變了,沒有信念,沒有衝勁。他們不再閒聊,他們希望能改變他的想法和態度。 「老闆,我們去買瓶酒好嗎?」 「隨你們……」 但是他只喝皮埃羅去買的博若萊酒。 他們似乎不理解,也不能理解,甚至連娜塔莉和他的兩個孩子也不能理解的是,他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了。他自己則覺得,他在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無憂無慮中度過了那麼多年。 時間的流逝分外明顯,一切都陰沉沉的,從日出到日落,那個處於家庭中心的人再也不在了。 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離妻子更近了,比她活著時離她更近。 他曾經是一個很好的丈夫,當然,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他為了做一個好丈夫做了很多事。他從沒有過真正的外遇。他全身心地愛著阿內特。 他不會反駁阿內特,他們產生分歧時,他會馬上讓步。 現在,他們好像永遠焊接在一起了,他們一起度過的分分秒秒都彌足珍貴。 如煙往事一下子湧上他的心頭,同事們偷偷地看著他,好像他是一個醒著的夢遊者。 他們的第一次旅行也是他們的蜜月旅行。納韋爾和卡昂不應包括在內,那是他們父母居住的地方。他們除此之外沒再旅行過。 他們選擇在尼斯過了三天,這原本不在計劃之內,但是他們突然想去看地中海。 在火車上,天一亮他就醒來了,他感到分外激動。他看到太陽從夢幻般的風景中升起,那片風景里滿是繁花盛開的巴旦杏樹。 他只在日曆上見過巴旦杏樹,他叫醒阿內特,阿內特沒有他那麼激動。而他激動得把額頭直接貼到窗戶上。 那裡有原始的仙人掌,有原始的棕櫚樹。他抓著阿內特的手,但是阿內特心不在焉地鬆開了。現在只有他能體會到往事。所有的細節都還很鮮活,在他的潛意識中,在他的回憶里。 他們去餐車吃早餐,這是他們第一次坐在餐車裡面吃飯。 「你幸福嗎?」 「幸福。」 眼前突然出現藍色的大海,和明信片上的藍色大海一樣,海上還有星星點點的白色漁船。 他在阿內特去世後才猛然發現他們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但是他還沒有真正地認識阿內特。現在他正在以某種方式在阿內特去世後認識她,儘管這並非他的本意。 在尼斯,他們住的酒店面朝大海。他忍不住想看大海,而他妻子在整理衣物。 「過來看看啊……」 「等會兒……」 「有一艘大輪船從天際經過……」 阿內特禮貌性地過去和他待了一會。 晚上他有點失望。說實話,他非常失望。阿內特決定他們是否過夫妻生活。 但他溫柔地自己行動,但並沒有引起阿內特的反應,阿內特的身體一動不動。他看著阿內特特寫鏡頭一般的臉,那張臉上毫無表情。 他不願意,但還是自慰了事。 這種情況普遍嗎?他的一些同事也遇到過同樣的情況,但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解決。 「我們去英國人步行道散步好嗎?」 她毫無熱情地說好。阿內特挽著他的胳膊,和他一起散步。 「這裡真美……」 他很怕看到夜幕降臨。他應該為自己的笨拙和欲望自責嗎? 阿內特總是沒反應,但會像小孩子一樣對他微笑。 「我讓你失望了嗎?」 「沒有。」 「喬治,這不是我的錯。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樣。我希望自己能慢慢改變……」 「是的……你可千萬不要自尋煩惱……」 他對阿內特無微不至,他每次做出溫柔的動作,阿內特都會用含糊的微笑回應他。 也許應該說他們的愛是無性的。阿內特在臥室之外都很快樂,幾個月之後,她才感受到另外一種快樂。 儘管這樣,她沐浴時一直鎖著門。塞勒蘭從來沒有看到過她洗澡。塞勒蘭幾乎沒怎麼見過她的裸體。 她重新開始做原來的工作,她看起來很柔弱,但工作很有積極性。 「你不需要再去工作了,我賺的錢足夠我們倆……」 他還在聖奧雷諾街工作,但薪水已經很高了。他們在博馬歇大街找到一處房子,很快就把房子擴大了。他們那時還沒有孩子。 他們擁有什麼呢?喬治那個時候就覺得空虛,但這個想法會讓他的心抽緊。 「阿內特,你喜歡孩子嗎?」 「當然。難道還有人不喜歡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你想不想要孩子,我們自己的孩子……」 「為什麼不要呢?」 他一直都是幸福的。一直到警察的制服帽出現在門縫中,他才和不幸相逢。 他擁有阿內特。難道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嗎?三年後,阿內特說她懷孕了。阿內特很開心。 「要是男孩就好了……」 「都好,那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可以生很多孩子……」 「我想第一個是男孩。我不奢求過多,可能兩個就好,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她懷孕期間,塞勒蘭完全沒有碰她,出於尊重,同時也是害怕會導致她流產。 「我希望孩子生下來之後,你不要去工作了……」 「也許最開始幾周可以,但我總不能就這樣待在家裡,什麼都不干吧。」 阿內特不再徵詢他的意見。她自己做決定。 那時他們剛剛僱傭娜塔莉,娜塔莉很快就成為這個家裡重要的一分子。阿內特不用管家務,也很少做飯。她工作到最後一個月,人們以為她是想挑戰自己。 但塞勒蘭還是覺得幸福。那個時候,他覺得一切都挺正常。不過他現在想到這些時,會一邊自問這個問題,一邊努力發現真實的阿內特。 是個男孩。他希望叫他喬治,和他一樣,或者叫派屈克,他特別喜歡這個名字。 「不要。我們叫他讓—雅克……」 他沒有反駁。他已經在賽維涅街創業,與讓—保羅·布拉西耶合夥。他年輕時夢想成為雕刻家。他懷揣著進美術學院的想法來到巴黎,他不希望為了謀生晚上在巴黎中央菜市場卸水果箱,他不想過這種生活。 一個廣告完全改變了他的人生。聖奧雷諾街上有家珠寶店招金銀器學徒,他擔心自己因為太年輕會被拒絕,但還是去應徵了。 幾個星期之後,他們已經把很精緻的活兒交給他了。三年後,他成了正式員工,有個工人退休了。 他在一個小型的聚會上認識了阿內特,聚會是在奧爾良大道一個已婚同事的公寓裡舉行的。那是他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聚會。他像其他人一樣喝酒,他記得自己的酒杯始終都是滿的。 他隨著留聲機的音樂翩翩起舞。之後他朝一位年輕姑娘走去,這位姑娘獨自待在那裡,看著別人跳舞。 「您跳舞嗎?」 「不跳。」 她並不是特別迷人,但塞勒蘭還是坐在了她身邊。 「您跟我的同事們很熟嗎?」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裡。我只認識一個人,就是里皮斯基,那個小小的長著紅棕色頭髮的,他帶我來的,因為我和他住在同一個酒店。」 「您是巴黎人嗎?」 「我出生在納韋爾。」 「您為什麼長期待在巴黎?」 「您為什麼問我這些問題?」 他幸虧喝了很多酒,他回答道: 「我們總得聊點什麼,不是嗎?」 「您很坦誠。我出生在納韋爾還是巴斯克,對您來說沒什麼不一樣……」 「您應該是巴斯克人,因為您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是栗色的……您為什麼不跳舞呢?」 「因為我不喜歡跳舞……我覺得人們面對面那樣扭動著很可笑……」 「您工作嗎?」 「嗯。」 「在辦公室?」 「不是。」 「在商店?」 「不是。不要猜了。您猜不到的。我是社會公益工作者。」 「這是什麼樣的工作?」 「去老人家,去那些身體不靈便和各種殘疾人家……我們選擇那些最貧困的,那些完全需要依賴別人的人……我們幫他們洗澡……為他們準備吃的……還做點家務……」 「很辛苦嗎?」 「不會。會慢慢習慣的。」 「做這種工作會讓您對生活感到失望和沮喪嗎?」 「他們對生活很有期待。大部分人精神狀態良好,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自殺的例子……只有年輕人才會自殺,因為他們不懂得珍惜生命……」 他可以把他們當時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最後他要求道: 「您有沒有可能來看看我?」 「為什麼?」 「我,我也是個孤獨的人……」 她沒有問他是做什麼的。 「我住在聖—雅克街的大熊酒店……」 這一切仿佛發生在夢裡,發生在酒精蒸汽里。塞勒蘭確信自己再也見不她了,但並不為此特別憂慮。 她和其他年輕女孩不一樣。她選擇了一份不討人喜歡的工作,可能是最不討人喜歡的那種,而她談起這份工作時異常興奮。 三四個星期過去了。塞勒蘭當時忘記問她的名字,辦聚會的同事告訴了他。 「她叫阿內特·德萊納……你如果打算追求她,首先得明白一點,你從她身上什麼也得不到……你不是唯一一個想嘗試的人……」 「你很了解她嗎?」 「我和她來自同一個村莊,她的父親是我們那裡的小學教師……我們曾經一起上學……她年紀比我小,我把她當小女孩看待……現在,我再也不敢了……」 一天晚上,他買了戲票,然後去敲酒店房門。 「誰?」 「喬治·塞勒蘭……」 「不認識……」 「我們在我的朋友拉烏爾家聊了挺長時間……」 「您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您知道酒店有電話……您想幹什麼?」 「我有兩張法蘭西喜劇院的票……」 他特意選擇了一個莊重的劇院。 她好奇地盯著塞勒蘭看。 「票是您買的?」 他臉紅了,差點說出票是別人給的,但他最後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 「我不知道應該接受還是留在家裡。」 「去吧。」 「什麼戲?」 「費多的一個戲和莫里哀的《無病呻吟》。」 「去樓下等我吧。我要準備一下,十五分鐘之後下來。」 這是真正的開始。阿內特開始接受他。她允許塞勒蘭時不時帶她去劇院,甚至電影院(如果有特別的電影上映)。他們從劇院或電影院出來後就去酒吧喝杯啤酒或是吃塊三明治。 塞勒蘭一直把她送到酒店門口,他覺得擁抱阿內特是個錯誤。 她一邊對他說:「今天晚上謝謝您」,一邊像對同事那樣和他握手。 這種狀態大概持續了一年。他沒有取得明顯的進展,但越來越喜歡這個女孩。冬天的一個晚上,人行道結了薄冰,阿內特主動挽著他的手臂,塞勒蘭終於感覺到她的熱情。 他猶豫地說:「我想問您一個問題,但是我知道您肯定會說不。」 「什麼問題?」 「您願不願意嫁給我?我不富有,但過得還不錯,我很可能很快就要自己創業了……」 「如果我說不,您會覺得自己很不幸嗎?」 「會。」 「我們結婚後,您會讓我繼續工作嗎?」 他違心地低聲說道: 「會的……」 「那麼,我會回答:可能……」 「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您?」 「不會太快……我得好好想一想……」 她說了:可能。塞勒蘭非常開心,那天晚上酒店對於他來說簡直就是天堂。 他確實已經開始打算創業了。布拉西耶還沒有對他提出什麼想法。他打算獨自在弗朗—布儒瓦街的金銀器商人區租一個作坊。單幹。說到底,他了解金銀器業,他知道金銀器也跟自己以前夢想的雕刻很相近。 他設計的珠寶與老闆指定他做的不一樣。他漸漸有了客戶。 他認識了一個女人,一個將成為他妻子、將理解他的女人。這次相遇難道不可謂神奇嗎? 他等了三個星期,然後打了電話。 「您吃晚飯了嗎?」 「還沒有。」 「您想不想一起吃個晚飯?這可能是第一次我們一起吃飯。」 「多久以後?」 「半小時後?您方便嗎?」 「可以。」 他帶她到孚日廣場的一家飯店,他經常經過飯店前面,但從來沒有進去過,因為這家飯店看上去很昂貴。 他們面對面坐在一張小小的桌子旁。他記得十分清楚,阿內特的妝比平時稍濃,穿著一件白領藍色裙子。 「菜單上烤小香腸這道菜是用紅字寫的。我猜這是這家店的特色菜。」 「我喜歡烤小香腸……」 他記得他們當時說的每句話,連隔壁桌那對夫婦長什麼樣子他都記得很清楚。那個男的很胖,頸背粗壯,臉上血管曲張。女的幾乎和男的一樣胖,戴著至少九克拉的鑽戒。 「您還沒有問我的回答……」 他們小口地喝著紅酒。他感覺胸口熱乎乎的。 「因為我不敢。我怕破壞這美好的夜晚。」 「如果我跟您說好呢?」 「真的嗎?」 他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過去親吻她的臉頰。 「是真的。您是一個正直的男孩,我很喜歡您。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 當時他並未深究這段話。他現在回憶起來,陷入了沉思。 「您高興嗎?」 「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首先應該找一個住處。」 「我明天就去找……您最喜歡哪個區?」 「這個區……我已經習慣這裡了……」 她已經死了,他們的婚姻持續了二十年,塞勒蘭幾乎不了解她。 「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 他們只是好朋友嗎? 「我點一瓶香檳酒會不會讓您不舒服?」 「我只能喝一杯……」 他叫了服務員。一小會兒之後,服務員給他們送來一個銀色的桶,香檳酒瓶的瓶頸從桶裡面露出來。他從來沒有在飯店點過香檳酒。他總共只喝過兩三次香檳。 「阿內特,為我們的生活乾杯……」 「為我們的健康乾杯……」 他們碰了碰玻璃杯,看著對方的眼睛把酒喝下去。 塞勒蘭把她送到酒店門口。她主動說: 「今天,您可以吻我……」 塞勒蘭吻了吻她的臉頰,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您?」 「下個星期三?」 「我們再一起吃晚飯好嗎?」 「好的,但是不要再去這麼貴的餐廳……」 她停頓一下後又補充道: 「不要香檳……」 他沉浸在回憶里,但仍要身不由己地去關心發生在周圍的事情。阿內特死了,他可能希望所有生命都終結,地球停止轉動。但是他還得去賽維涅街的作坊,他朝玻璃落地窗瞟了一眼,落地窗外面顯露出一塊天空,幾天來,那片天空一直呈現菘藍燃料的顏色,與灰色屋頂、粉紅色陶瓷煙囪形成強烈對比。 他和氣地跟每個人打招呼,他們覺得他大概已經好多了。 他要在工作檯上完成一件珠寶的設計,這是他得知噩耗時正在設計的那件珠寶。他滿懷柔情地工作著,仿佛要把這個作品獻給阿內特。 對塞勒蘭來說,她還活著。有時他走在博馬歇大街上時,還準備和她說些什麼話。 他和孩子們、娜塔莉在一起時表現得更加專心,但無法和過去一樣活躍。 一天晚上,他單獨跟兒子在一起,仿佛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兒子忽然問他: 「爸爸,告訴我,你打算再婚嗎?」 他覺得再婚沒什麼不好,迎進一個新妻子,他可能還會很高興。 「不,兒子。」 「為什麼?」 「因為我太愛你母親了。」 「可是這不能成為你餘生獨自生活、受苦的理由啊。我也許過不了多久就會離開家。馬萊娜會結婚……只剩下娜塔莉照顧你,但她已經老了,不可能永遠這麼工作下去……」 「你能這樣為我想真是太好了,但是沒有人能取代你母親……」 這次談話讓他大吃一驚,一個十六歲男孩竟然這麼實際地看待生活。當然,母親死了,他自然而然會想到父親會再婚。 樹上的葉芽兒完全綻放。男人不再穿大衣,女人穿著淺色裙子走在大街上,似乎更活潑了。 他又想起往事。他和讓—保羅·布拉西耶成了朋友,他是金銀器行業首席銷售員,所有人都尊敬地稱呼他布拉西耶先生,因為他的收入非常可觀。 生活沒有對這個年輕人製造過什麼磨難。塞勒蘭把自己結婚的計劃第一個告訴了他。 「你也要結婚了?」布拉西耶驚嘆道。 「你認識她。一年前,拉烏爾為了給他的公寓洗禮,舉辦了一場小型聚會,當時她也在。我得儘快找到一套房子,總不能沒有住的地方就結婚吧。」 「最方便的辦法就是找房屋中介……」 十五天之後,他們給他推薦了位於博馬歇大街的這處房子,他覺得這個房子好得無與倫比。只有兩個房間,但房間足夠大,還有一個小小的廚房和一個浴室。 「猜一下我為你準備了什麼驚喜?」 阿內特對他微微一笑。 「我猜一下。」 「是什麼?」 「一座房子。」 「就在這個區。離你工作的地方和離我工作的地方一樣近……」 他抑制不住滿心的喜悅,一天看不到阿內特就很難受。他不能沒有阿內特。如果他可以,他從早到晚從晚到早都不會離開阿內特。 「在哪裡?」 「博馬歇大街……不是很大,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已經晚上八點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跟門房說要去參觀自己買的房子。他們在貝亞恩街的一個小餐館吃了飯。餐館裡有個真正的櫃檯,餐桌上鋪著皺紋紙,透過一直打開的門望去,能看到女老闆在廚房裡忙個不停。 「我們明天早上去嗎?」 「明天清早去吧,我還有很多工作……」 塞勒蘭也有很多工作,但是房子,也就是他們婚姻的見證,難道不是最重要的嗎? 「幾點鐘?」 「八點……」 「我在酒店門口等你……」 現在,二十年之後,他肯定當時只有他一個人興奮而已,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門房腿很短,名叫莫拉爾夫人。 「啊!這個小伙子要娶的人是您啊……好,他選得還不錯嘛……您真苗條,個子也高……」 門房和他們一起上了四樓,給他們開門,然後就走了。 「現在房間還是空的,所以顯然看不出什麼效果。但是我會置辦家具。我有一些積蓄……」 「已經很好了。」她一邊說一邊把手靠在窗戶上,樹葉幾乎完全遮住了窗戶。 「你不吻我嗎?」 「好……」 「看看另外一個房間……另外那個房間更大,可以當作客廳和餐廳……我們剛開始只需要放一些必要的家具,以後再買更漂亮的家具……」 「我見過太多貧困和不幸,所以不挑剔……」 這句話當時沒有觸動他,但是他現在想來,覺得這句話意味深長。 「十五天之後我就全部買齊……」 「你這麼著急?」 「是的……我現在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 他經常不在作坊里。他還在聖奧雷諾街工作。幸運的是,老闆知道他的情況,但並沒有為難他。 他去一個幾乎什麼東西都有的大商場。 「床上用品在哪兒?」 他下樓去床上用品部,買了布料、枕套、毛巾和浴巾……他幾乎把所有積蓄都花掉了。 但他要結婚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明天早上和我一起過去,我為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他們走到樓梯平台上時,塞勒蘭叫她閉上眼睛。塞勒蘭牽著她的手走到客廳中央,那裡放了一台電視機。 「現在,睜開眼睛……」 「你行動真迅速……」 「因為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了。你喜歡老式樣的家具嗎?比如之前我們在外省書記官家看到的那種。」 「喜歡……」 「我們會慢慢購置那種家具……我希望你周圍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阿內特帶著淡淡的微笑盯著他看,微笑里有某種溫柔,但是誰知道,那不是一種諷刺呢? 「你有可以做伴娘和證婚人的女性朋友嗎?」 「我們的經理有點太成熟了,長得像馬一樣。」 「聽著。我有一個朋友叫布拉西耶,他結婚兩年了,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妻子。我會把夫妻倆介紹給你認識,你可以詢問他妻子可否做你的伴娘,布拉西耶會做我的伴郎……」 埃夫利娜·布拉西耶異常漂亮。個子高高的,身材柔軟,有一張精緻的模特般的臉蛋,長長的自然金髮垂在臉蛋兩側。 她動作很優雅,永遠有一種慵懶之態,仿佛溫室里的一株植物。 塞勒蘭邀請他們去孚日廣場的一個餐館吃飯。布拉西耶有一輛紅色的阿爾法·羅密歐,他一直引以為豪,但是車裡只有兩個座位。 「那麼,你們定在哪一天?」 阿內特指了指塞勒蘭。 「問他吧。是他準備了一切……」 「三月下旬?定在三月二十一吧……這個日子好記,以後不會忘記慶祝紀念日……」 布拉西耶問道: 「總共有多少賓客?」 「就我們四個人。」 「家人不參加嗎?」 「雙方父母都住在鄉下,離巴黎很遠……我們更想要一個私密的婚禮……」 婚禮在第三區政府舉行,另外還有兩對夫婦。然後他們去孚日廣場吃午餐,這一次,他點香檳和甜點時,阿內特沒有反對。 塞勒蘭很幸福。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幸福。從現在開始,他將和阿內特一起生活。他每天早上、中午、夜晚都能看到阿內特,他將睡在阿內特身邊。 那天晚上,他們乘坐藍色列車去尼斯。他仍然歡欣鼓舞。他生活在美夢中,儘管妻子性冷淡。 「會慢慢改善的。」 他們回到巴黎,生活漸漸步入正軌。還不需要請保姆。那是以後要考慮的事。阿內特幾乎整天都在工作。他們中午在區內的一家小餐館碰頭,最後他們認識了那裡所有的人。 晚上,妻子比他早一點回到家裡,為他準備簡單的晚餐,夏天經常是冷食。 「我們去看看父母怎麼樣?」 他們請了兩天假。拉涅夫勒的村莊明亮又歡快,那時阿內特的父親瘦骨嶙峋、高大,留著尖形鬍鬚,跟他握手時強健有力。 「很好,我的孩子,我很高興你成了我的女婿……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從來沒能從她那裡連續聽到十句話……」 一瓶本地白酒出現在桌上。母親買了些食物回來準備晚餐。 「我想你們今晚睡在這裡吧?阿內特有個房間,她走了之後沒人用過……」 睡在阿內特度過童年和少女時期的房間裡這個想法讓他激動不已。床睡不下兩個人,但能湊合。 「我可以嗎?」他一邊問一邊碰到一個抽屜把手。 「裡面應該什麼也沒有了……」 不對。裡面有幾個本子,本子裡有一些很小但特別整齊的文字。 「你是個好學生?」 「我一直都是班裡的第一名……」 一張花飾圖案五顏六色的紙覆蓋在牆壁上。塞勒蘭喜歡那個衣櫃,但是他不敢提議把衣櫃運到巴黎去。 第二天下午他們就坐當地一輛小火車離開了,火車把他們送到納韋爾,他們在那裡坐車回巴黎。 他不失望。他對任何事情都不失望。他歡欣鼓舞地生活著。他不是一直都這樣嗎?這並不是感情的過度表現。他說話不多。但他就像孩子舔冰淇淋蛋卷一樣品嘗著每個時刻。 現在,他意識到了那份藏在心裡、被他稱之為「完美」的幸福了。 「你幸福嗎?」 「你為什麼總是問我這個問題?一天要問三四次……」 「因為我希望你和我一樣幸福……」 「我幸福……」 阿內特說那句話的語氣和他不一樣。晚上,阿內特看電視,幾乎不說話。塞勒蘭坐在她旁邊,看看電視螢幕,看看她,阿內特被惹惱了。 「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停地轉過頭來看我?」 阿內特不明白自己對他的吸引力。一年之後,他們還沒有孩子。有時候,他們去布拉西耶位於凡爾賽大道的家裡吃飯。布拉西耶夫婦有保姆,塞勒蘭對此感到難受,因為他不能為妻子找一個。 星期天,布拉西耶夫婦會去鄉下遊玩,他們經常星期六中午出發,睡在某個周圍風景如畫的旅館裡。 塞勒蘭夫婦只能請他們到餐館吃飯,因為他們結婚前阿內特就很坦誠地告訴塞勒蘭,她不會做飯。 「只會做水煮蛋和煎雞蛋……」 星期天,他們在街上閒逛,去發現一些不熟悉的街區,或者混在人群中,在香榭麗舍大街慢慢散步。 如果天氣不好,他們就去電影院。 他的妻子覺得這種生活沉悶嗎?但他們沒有汽車,還能做些什麼事情呢?他打算多加點班,攢錢買一輛,剛開始他買不起阿爾法·羅密歐,而是買了一輛小巧又便宜的車。 阿內特從來不抱怨。她臉上永遠掛著淡淡的微笑,好像她一直在心裡自言自語。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想你……想你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 他們在盛夏一個周末頂著烈日去了塞勒蘭父母家。火車把他們扔在卡昂,他們得在那裡等去鄉村的交通工具,那個村子很小。 農場上有一棟茅屋,草地上只有三頭奶牛,還有一頭母豬,一窩豬崽。 他的父親身材粗短,土裡土氣,面色紅潤,好像喝多了酒。他的母親死了,父親和一個老女僕一起生活。 「瞧!兒子回來了……」 但阿內特幾乎聽不懂他帶口音的話。肥料一直堆到廚房邊上,不過廚房本身還算乾淨。 「我猜這就是你在信里跟我講的那個女人。」 「是的,這是我妻子。」 「她不錯嘛。但是說實話,按我的品味來說,有點瘦,但算個小美人兒……」 他在櫥櫃裡找出一瓶蘋果燒酒,倒滿四杯,好像要舉行什麼儀式。 「這位是朱斯蒂娜,」他指著老女僕咕噥道,「她丈夫去世後,她不知道去哪裡,我收留了她……」 朱斯蒂娜不敢開口,就像一隻烏鴉。 「那麼,為我們大家的健康乾杯……」 他一口乾掉杯子裡的酒。阿內特感到一陣噁心,因為這種酒至少有六十五度。這是老人自己用蒸餾爐釀製的酒。 「嘿,她覺得這酒很烈嗎?看,這就是城裡瘦弱的人……」 「她也是鄉下人。」 「哪裡的鄉下?」 「納韋爾……」 「如果你覺得我知道這個地方在哪裡……」 塞勒蘭的父親從頭到腳盯著阿內特看,仿佛在看集市上的奶牛,最後他的目光停在兒媳婦的肚子上。 「抽屜里還沒有小孩?」 她臉紅了。塞勒蘭覺得她覺得不舒服。他的父親把杯子倒滿,他應該在他們到來之前就已經喝了好幾杯。 塞勒蘭也覺得不舒服,這次回來沒有安排好,但是他們得待到下一趟小火車出發前。 「朱斯蒂娜,該去擠奶了……」 他父親兩小時喝了六杯蘋果燒酒,他站起來之後,緊緊抓住桌子一會兒,因為他的身體搖晃得厲害。 「不要擔心……我還能喝下一整瓶酒……」 他朝草地走去。他不知道這對年輕夫妻何時走的,他在太陽下高高的青草里打著呼嚕。 「我請你原諒……」 「原諒什麼?」 「原諒我讓你遭受了這一幕……我們應該回來看他一次……我在火車上時沒想到這些事情……」 「喬治,你知道,我見過類似情況。我也出生在鄉下,每個村莊可能都有一個酒鬼……在巴黎,我負責照顧的那群人中也有……」 「那麼你怎麼做呢?」 「我幫他們洗臉……我強迫他們——如果有必要的話——會擰著他們的耳朵讓他們喝下熱咖啡,我在他們的桌子上留下一些吃的。」 她身上有一種神聖的使命感嗎?她似乎更看重自己的職業,而不是愛情。塞勒蘭不敢問她愛情和職業孰輕孰重,他覺得這是個他被禁止涉足的領域。 她不是教徒。她不是因為宗教信仰做這些事。難道是出於對人類的博愛?或者是出於同情?還是為了覺得自己有價值?他不知道。他一直到今天都不知道,如今阿內特死了,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他們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每天,或者說幾乎每天,他們一起吃早餐。他們一起度過了所有的夜晚。 他知道什麼呢?他越是回憶過往,一陣一陣回憶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往,就越是感覺迷失了方向。不過,他需要去弄明白。他在思考。他把發生過的事情放在一起,希望能激發出一點光芒。 阿內特應該繼續活著,她不應該離開塞勒蘭的生活。 他把阿內特裝在心裡,阿內特並沒有完全死去。 對於孩子們來說,母親的過世已經是往事。他們說起她時語氣淡淡的,好像在說一個陌生人。讓—雅克不是平靜地叫他父親再娶嗎? 布拉西耶叫他一起吃午餐。 「他想幹什麼?」 「我完全不知道。」 「如果我是你,我會小心點。對於你來說,他太強大了。他是個野心家,覺得成功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