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一章
三月的雨已經下了一個小時,為作坊塗上了一層可愛的顏色,但看樣子還會下很久。我們發現巴黎的屋頂被雨水漆成了接近藍色的黑,而天空的灰色有一點發亮。
喬治先生(他更為人熟悉的名字是塞勒蘭)站在畫板前,細緻地勾勒一件珠寶的輪廓,這件珠寶是他很久以前就想完成的。這是一朵飛廉,將用三種不同的金子打造而成。他是在看到櫥窗里的一幅畫後產生這個靈感的。
像往常一樣,一支已經熄滅的煙垂掛在他的下嘴唇上,他時不時低聲哼唱一些老歌的片段,他只記得那些歌的幾句歌詞。
他最年長的朱爾·達萬俯身在工作檯上,那裡擺了許多精密儀器,儀器小小的,可能會被當作小孩子的玩具:雕刻刀、銼刀、鉗子、寶石鑲嵌工的小鑿子、雕琢寶石用的鑿子、拉絲模、鋸、鉸刀……
他那麼靈巧地操作著手上的焊槍,好像焊槍噴出來的火苗只是燈火。
朱爾的同事萊唐四十九歲,已經有了七個孩子,妻子正懷著第八個。他把一塊金磚切成薄片。
而保羅正要拋光一枚戒指,戒指裡面鑲嵌著一塊寶石。
玻璃門關上,這表明店裡來了一位客人,科坦特斯夫人負責接待客人。
嚴格來說,這不是商店,因為它坐落於賽維涅街上一個老舊私人府邸的頂樓。
但這裡有個木質疏鬆的木頭櫃檯,沿著牆壁有一排櫥窗,珠寶展示其中。
塞勒蘭幸福和平地和自己以及別人相處。
他在聖奧雷諾街的一家大珠寶店工作了十年。負責銷售的同事布拉西耶繼承了一筆可觀的遺產,他向塞勒蘭提議兩個人一起創業。
布拉西耶投入了資金,所以他占的股份多一些。他們已經合夥十六年,從未發生摩擦。
布拉西耶負責從珠寶店拿訂單,不常來賽維涅街。作坊是塞勒蘭的地盤。
這裡的工作氣氛很輕鬆,他們經常派最年輕的皮埃羅去旁邊的小酒館買瓶博若萊。
達萬已經五十四歲,是作坊里的喜劇演員,總有許多滑稽有趣的故事講給大家聽。
他知道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幸福嗎?塞勒蘭確信他知道,什麼也不能奪走他的幸福。他幹著自己喜歡的工作,自己就是老闆。他的妻子和孩子不用他操任何心。
他年富力強,從來沒有受過隨年歲積累下來的傷口的折磨。
他們聽到有人在高聲說話。他們聽到平台的玻璃門被打開了。那個很高的聲音與科坦特斯夫人非常沉悶的聲音之間的對話從門框裡持續地傳出來。
「我打賭是拉帕皮娜。」達萬咕噥道。
拉帕皮娜夫人自稱寡婦帕皮夫人。
她非常富有,是他們最大的客戶之一,但也是最令人討厭的一個。
外面的門終於關上。精疲力竭的科坦特斯夫人打開作坊通往商店的門。
「拉帕皮娜。」她解釋道,和達萬的猜測一樣。
科坦特斯夫人年近四十,丈夫死得很早。她矮矮胖胖,娃娃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這次是一塊浮雕玉石……」
她把它遞給塞勒蘭,塞勒蘭仔細研究起來。
「這是一塊非常漂亮的寶石,應該可以追溯到拿破崙一世時代。做工精細,我猜它肯定是出自當時一名偉大專家之手,這該不會是約瑟芬·博阿爾內的肖像吧……她想要幹什麼?」
「換個托座。」
「但這個托座也是那個時代的,托座還增加了浮雕玉石的價值。」
「我也努力讓她明白這一點,但您是知道她的。」
「我受夠了這些老傢伙……」
她本身已經很富有了,又從一個老姑媽那裡繼承了一些珠寶,那些珠寶是老姑媽用整個一生積攢下來的。
現在她想使那些珠寶更加現代化。當然,對於她來說,這個現代停留在一九〇〇年。她會用高音喇叭似的嗓子討論每件珠寶很長時間。她化了一種奇怪的妝,臉是紫色的。她總是戴裝飾著亮片的帽子。
她叫帕皮,因為她嫁給了做滾珠軸承生意的勒帕皮,但是她會告訴所有人她婚前的名字埃萊娜·德莫蘭古,同時也會讓大家知道她是個寡婦。
在她的名片和來過的信件上,「勒帕皮」有一個標註:婚前姓德莫連庫。
她還從老姑媽那裡繼承了一座以這個姓命名的城堡,城堡位於謝爾河畔。
達萬很擅長模仿她,甚至能模仿她的聲音。他把浮雕玉石放在工作檯上。這裡沒有保險柜。他們把金塊、白金、珍貴的寶石或是次貴重寶石就放置在架子上。十二年來,這裡沒丟過任何東西。
大門門鈴響了。其實他們做了一塊琺瑯牌子,上面寫著:請進,不需按門鈴。塞勒蘭首先看到的是警察頭上的軍帽。他站了起來,心想,他們肯定還是為了叫他把車停到別的地方去。
警察看了一圈,一邊咳嗽著,最後朝作坊門走去。這一次,這個金銀匠大步走上去迎接他。
「這裡是不是有一個塞勒蘭先生?喬治·塞勒蘭……」
「是我……又是關於我汽車的事情嗎?」
「不,先生……我不是這個區的,我也不管公共道路……我是第八區警察分局的費爾瑙隊長……」
他困惑、驚訝地環顧作坊四周,好像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
「我們可以去您的辦公室嗎?」
「我沒有辦公室……您可以在我的同事們面前說話。什麼事?」
警察用手碰了一下帽子。
「塞勒蘭先生,我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您……您是阿內特—瑪麗—史蒂芬妮·塞勒蘭的丈夫……」
「對,她是我的妻子……」
「她發生了事故……」
「什麼樣的事故?」
「她在華盛頓街被一輛卡車撞倒了……」
「您確定沒有弄錯?我妻子很少去香榭麗舍區……她是一名社會公益工作者,她負責的區域是聖安托萬和聖保羅……」
「但是事故發生在華盛頓街……」
「嚴重嗎?」
費爾瑙隊長用一種很低沉的聲音說道:
「她在被送往拉里布瓦西埃醫院路上就已經死了……」
「阿內特?死了?」
其他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個消息太突然,大家一時半會兒都無法相信。
「我想去看她……」
「他們在等你過去……還沒推到停屍間。」
塞勒蘭披上外套,他工作時穿的是長長的白色工作罩衫。他沒有哭。他的臉已經僵住了,但此刻所有痛苦的表情都微不足道。
他在穿過作坊門時轉過身來,說了一句他自己感覺很可笑的話:
「對不起,我的孩子們……」
這裡沒有電梯。他們從樓梯走下四樓,塞勒蘭在前面,隊長在後面。
「最好還是讓我陪您去吧。」
「也好。我不知道那些醫院在哪兒……我們家裡從來沒有人真正生過病……」
「您有孩子?」
「兩個。您是怎麼找到我的作坊的?」
「您妻子身份證上面有博馬歇大街的地址……你們住在那兒?」
「是的……」
「一位非常友好、有外國口音的夫人接待了我……我問她您在哪裡,她給了我賽維涅街的地址……」
「您已經把這件事情告訴她了嗎?」
「沒有……您有車嗎?」
一輛白色小標緻停在建築物前面。兩個人坐進車裡。天空仍在下著雨,這個時候的雨水好像比其他時候的更加明澈。
「是怎麼發生的?」
隊長尊敬地看著他,好像災難把塞勒蘭變成了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比正常人偉大。
「具體的細節我也不知道……他們正在現場調查……我只知道是一個路人和一個叫馬諾蒂的水果蔬菜商報的案,這個果蔬店幾乎就在事故發生地點的正對面……往北開……拉里布瓦西埃醫院在安布魯瓦茲—帕雷街……」
「我妻子當時是要穿過街道嗎?」
「據這兩個證人說,她似乎是從附近一棟樓房裡出來的,但他們兩人的說詞稍有出入……她很匆忙,走得非常快,幾乎要跑起來……然後她想穿過街道……因為下雨,馬路上很滑……她摔倒了……一輛送貨的卡車沒有及時停下來,從她身上……」
「我的同事馬上叫了救護車和醫生……她還有呼吸,但是胸口已經……」
「她有時間說話嗎?」
「沒有……請您原諒我說出一些細節,她當時吐了很多血……醫生,維吉耶醫生在救護車裡……他馬上把您太太放好……」
「現場的同事報告當地警察局。一些便衣警察馬上去華盛頓街,而我去了醫院……」
「您看到她了嗎?」
「看到了。」
「她在哪裡?」
「只能在走廊上,急診病房裡已經沒有床位了,走廊里已經有了兩三個病人。維吉耶醫生還在那兒。」
「他對我說,這是她的身份證和地址,應該通知她的家人。」
「她的情況怎麼樣?」
「我只是掀開了床單的一個角……」
「不要……不要告訴我……」
奇怪的是,他很平靜,一種冰凍似的平靜。他在車流里開著車,一直來到拉里布瓦西埃醫院門口。
「還要稍微遠一點……在急診那邊……」
在一條鋪著淺黃色陶瓷地板磚的走廊里,一位年輕醫生正在給一個老人治療,老人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目光空洞。其他的病床上都蓋著床單。
「我去叫維吉耶醫生……」
塞勒蘭就像個什麼都不懂的人那樣站在那裡。護士給他指了一條凳子,讓他坐下。
他機械地回答:
「謝謝。」
但他還是不確定。這個世界剛剛被顛倒了。周圍的裝飾和人都不再真實可靠。他冷漠地環顧四周。
年輕的醫生從走廊盡頭走來,把手伸向他。
「塞勒蘭先生?」
「是我。」
「維吉耶醫生。我去了華盛頓大街,但是很不幸,已經太晚了……她還是當即死去更好……我猜您不希望我用醫學術語告訴您吧?您只需要知道她的胸部和腹部被撞開了……」
「我可以看一下她嗎?」
醫生掀開臉上的床單。應該有人已經把這部分清洗了,因為沒有一點血跡。他不可思議的鎮定,走了過去。
他首先把兩個手指放在臉上,輕輕拂過,然後彎下腰來,手指掠過嘴唇,一直摸到額頭上的白髮。
維吉耶醫生對他說:
「去了停屍間之後,應該找個法醫過來,因為我認為有必要解剖……」
「為什麼?」
「為了保險起見,我們永遠不知道……我會把她的手提包還給您,為了獲得她的地址,我冒昧地看了她的身份證……你們結婚很久了嗎?」
「二十年……我們本來打算下個月慶祝我們結婚二十周年……」
「你們有孩子嗎?」
「兩個。」
「他們到懂事的年齡了嗎?」
「我不知道……兒子十六歲,女兒十四歲半……」
停屍間的運柩汽車停在門口,兩個男人抬著擔架走過。
「我抬哪一邊?」兩個男人中的一個指著床問道。
塞勒蘭在他旁邊小心地問道:
「我要做什麼?」
「最好回家去,把消息告訴孩子們……我們一兩天之後就會把屍體送回你們家……」
「謝謝您……」
他不知道是否應該伸出手來。他什麼都不知道了。他驚訝地看到隊長在等他。
「您一個人走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呢?」
隊長的問題讓他很驚訝。他在一個難以理解的世界裡。首先是一場敲打著門窗玻璃的清澈的瓢潑大雨。然後是拉帕皮娜和一塊需要一九〇〇年底座的浮雕玉石。最後是警察的這頂軍帽……
阿內特死了。她被送到了過去被稱之為太平間的地方。他微微抓住隊長的手,差點走錯方向。快到六點了。正是車水馬龍的交通高峰期。
他打算回賽維涅街,但說不清為什麼要去。他可能是想回到同事們身邊。他想回到自己最熟悉的氣氛中去,進而慢慢回到現實中。
阿內特不需要去華盛頓街做什麼事。她負責的那些老人、病人和人類渣滓生活在聖保羅街和巴士底獄之間。這就是她不需要汽車的原因。
他的兒子讓—雅克和女兒馬萊娜從高中放學已經有些時間了,他們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如果娜塔莉已經告訴他們有警察來過,他們想到的可能是違章罰單。
這個家還從來沒有發生過悲劇。什麼不好的事都沒有發生過。甚至連一次爭吵也沒有。
他把車停在博馬歇大街(他平時也把車停在那兒),然後從一個小酒館前走過。他以前很少去那裡,他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最後還是進去了。他徑直走向櫃檯,很羞愧地低聲說道:
「來杯白蘭地……」
老闆認識他,驚訝地盯著他看。
「塞勒蘭先生,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情嗎?」
他猶豫著,看著這個叫萊昂的男人,然後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把杯子丟開:
「我妻子死了……」
「但是她沒有生病啊……她還年輕啊……」
「她是被車軋死的!」他用一種輕蔑的語氣說,「請幫我倒上……」
他喝了三杯。萊昂懊喪地看著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種尊敬,災難提高了塞勒蘭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孩子們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我會告訴他們……」
他萎靡不振,腳步凌亂。他直接從門房前走過,沒有停下來,他忘記對門房打招呼了,平常他都會打招呼。他走進電梯,按下四樓的按鈕。
給他開門的是娜塔莉。她不是一個普通的保姆。她將近六十歲,和他們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她很胖,寬寬的臉龐上總是洋溢著笑容。
她一看到塞勒蘭,就明白髮生了非常嚴重的事情。
「警察去見您了嗎?」
「是的。」
「然後呢?」
「她死了……」
「她死了?」
她把手放在嘴巴上,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您是說夫人她……」
「是的。」
「怎麼死的?」
「被車軋死的……」
「在街上嗎?」
「好像……」
「她在哪裡?他們會把她送回來吧?」
「她在停屍間,他們要給她做解剖……」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孩子們在哪兒?」
他還想喝酒。他走進餐廳,他們在碗櫥里放了幾瓶酒。
「您相信嗎?」娜塔莉在他身後說道。
「相信。」
他不是剛剛失去妻子嗎?為什麼他自己還活著?他有權利喝酒,不是嗎?他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比萊昂酒館裡的那杯多。他覺得有點頭暈眼花。
有人走進了餐廳。是他的兒子讓—雅克,他很驚訝地看到父親面前有一瓶白酒和一個杯子。
「兒子,去叫你妹妹過來……」
孩子跑去找妹妹,妹妹來了之後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口。
「發生什麼事情了?你提前……」
「孩子們,我有一個壞消息告訴你們。告訴我自己。告訴所有人。媽媽發生了事故……她被一輛卡車撞倒了……」
「嚴重嗎?」
「再嚴重不過了……她死了……」
他突然抽泣起來。
馬萊娜發出一聲尖叫,衝到牆邊,用兩個拳頭捶打牆壁,一邊啜泣著喊叫道:
「這不是真的……不可能……不是媽媽!」
讓—雅克控制住了感情,好像已經是一個明白世事的大人。他把手放在父親的肩膀上,父親把頭埋在手臂里。
「父親,請冷靜些……」
他們不叫爸爸媽媽,而是叫父親母親,這並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更加委婉的親密。
塞勒蘭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酒瓶,讓—雅克毫不帶責備地低聲說:
「最好還是別喝了,你覺得呢?」
塞勒蘭的手停下來,嘴角閃過一絲淡淡的微笑,他輕輕地說:
「兒子,你知道,讓我消沉的並不是酒精。」
「我知道……」
他們兩個人都很莊嚴,好像年齡的差距被抹去了。馬萊娜躲到廚房,可能跑到娜塔莉的懷裡去了。
「你明白……突然……我不知道……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她要去華盛頓街……據一位目擊者說,她從街道旁的一座房子裡出來……她想跑著穿過街道,滑到在潮濕的馬路上……一輛經過的卡車沒來得及剎車……」
「你是怎麼知道的?」
「有個警察打開她的手提包,看到她身份證上的地址……有個警察隊長已經來過家裡了……娜塔莉告訴了他我工作的地方……」
「他是去作坊通知你的?」
「有個客人,拉帕皮娜,我以前跟你說過的,剛走……我們當時的心情好極了……然後我透過門門縫看到一個警察的制服帽……」
雨停了。天邊冒出一點羞怯的陽光,博馬歇大街樹木上的芽兒已經綻開。
他們結婚後一直住在這套房子裡。
剛開始,除了廚房和浴室,他們只有兩個房間。幸運的是,他們的鄰居到鄉下隱居,所以他們把兩套房子變成了一套更大的房子。
他比妻子更重視家裡的舒適,他喜歡那種笨重的打了蠟的家具,就像在一些小城市還能看到的那種。在過去的這些年中,他們慢慢添置家具,有時候他們開車五十公里去參加家具拍賣會。
「喬治,這太貴了……」
太貴了?這是他們唯一的奢侈品。他們幾乎從來不出門,他們待在家裡從來不感到無聊。
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房間,在娜塔莉房間的旁邊。總之,他們是娜塔莉帶大的。
娜塔莉過來找他們,眼睛和鼻子通紅。
「你們在往常時間吃飯嗎?」
他們七點半吃飯,但是今天他們不知道。他比平時回家早。其他日子他一般是七點離開作坊。
「娜塔莉,聽您的安排……馬萊娜在做什麼?」
「她躺在床上,我想最好還是不要去打擾她……這個打擊太大了……她還沒有完全明白……她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會覺得空落落的……」
讓—雅克問:「我明天要去學校嗎?」。
塞勒蘭在猶豫,這個問題讓他猝不及防,於是娜塔莉回答:
「你為什麼不去呢?」
「我以為……」
對於塞勒蘭來說,許多事情也失去了重要性。甚至連孩子們都是。他對此感覺很羞愧,但他在他們身上找不到任何慰藉。
說到房子……
「你怎麼花那麼多錢在家具和這些無任何生命的小擺設上呢?」
一切都是虛無。他自己也是。他們正在對阿內特做什麼?他們打開她的身體。她周圍可能有好幾個人……然後呢?然後會發生什麼?
她再也不會回到家裡來了。他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不能握緊她那小小的緊張的手了。他把瓶塞用力往下按,為的是不再打開。他喝了一點點。從早上到晚上,他的嘴唇上一直叼著一根已經熄滅的煙。他和警察隊長一起離開賽維涅街後,他就再也沒把這根煙點著。他之前把它點著,但是煙有一種奇怪的味道。
「先生,您得堅強……請您不要百事不管,特別是在孩子們面前……」
讓—雅克離開餐廳。他躲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娜塔莉出生在列寧格勒,那個地方也叫聖彼得堡。她是在一九一七年事變發生前的兩三年離開的。她的父親是加爾德的一個軍官,後來被殺。母親和兩個姨母遭遇了同樣的命運。
一個家庭女教師帶著還是孩子的她到了伊斯坦堡,女教師靠給別人上鋼琴課謀生,養活了自己和娜塔莉。後來她們來到法國,女教師在巴黎繼續教鋼琴。
她也給娜塔莉上課,但是娜塔莉沒有音樂細胞。她把娜塔莉送進美術學校,但娜塔莉依然表現得不是很好。
家庭女教師去世時,娜塔莉已經差不多二十歲,她起初在一家商店上班,那裡的人抱怨她有濃重的口音。
於是她又到聖日耳曼郊區一個富有的家庭當貼身女僕,那家人在拉涅夫勒擁有一座城堡,在藍色海岸也有產業。
後來這個家庭的主人死了,她又去了一些她自己覺得很累甚至難以忍受的地方。最後娜塔莉來到塞勒蘭的家。在某種程度上,她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
「請您尤其不要去想……」
他差點冷笑出來。他不需要去想。空虛不僅包圍了他,也在他心裡。他無所適從。平常這個時候他在做什麼呢?他還沒有回來。他還在作坊里工作。他的臉上洋溢著喜悅,七點鐘的鐘聲敲響時,會有人朝他喊:
「我們關門吧!」
有時候布拉西耶會過來把珠寶帶走,他會把珠寶拿到珠寶店展示。
「那個吊墜已經賣掉了,他們還想要三個一模一樣的……」
塞勒蘭和布拉西耶不一樣。塞勒蘭很從容,動作有點緩慢,可以在畫板或是工作檯前一待幾個小時。
布拉西耶比他年輕兩歲,他坐立不定,生活充滿激情。如果他今晚去賽維涅街,他們應該會告訴他。甚至他打電話過去,他們也會說。
他癱在扶手椅里,面前是一台沒有打開的電視機。他覺得電視機淺灰色的螢幕似乎很古怪。
再沒有什麼真實的東西了。他的根已經被切斷。
他站起來,因為他不能一直坐著。他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他們的房間,這個房間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他低聲說:
「阿內特……」
他就和女兒一樣,整個身子朝床撲過去。
後來娜塔莉來叫他,他機械地朝餐廳走過去,他又看到孩子們。他們看著他,儘量掩飾內心的某種恐懼,他的行為讓他們感到害怕。
他用特別大的聲音說:「我們吃飯吧……」
他只記得自己吃了非常辣的小香腸,其他食物就不記得了。
「我想我們不能看電視吧?」馬萊娜平靜地問道。
「當然……」
為什麼?他也不知道。但他不想聽到音樂的聲音,甚至不想聽到人類的聲音。
「孩子們,晚安……我要去睡了……」
「現在就睡覺嗎?」
「除了睡覺,我還能做什麼呢?」
娜塔莉像往常一樣,把她自己的盤子帶進餐廳。她做飯、準備碗筷,最後和他們一起吃。
「娜塔莉,晚安。」
「您想不想我給您準備點藥茶?」
「不用。謝謝。」
「您可以服用夫人的藥片。」
阿內特最近頻繁失眠,布沙爾醫生,他們的一位朋友,給她開了一種藥效很輕的安眠藥。
藥瓶就放在浴室的小柜子上,塞勒蘭拿了兩片藥,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驚訝地發現一張似乎被踩踏過的臉。他似乎沒有一點力氣,他似乎只不過是一個無所適從的幽靈。
他脫了衣服,刷牙,爬到大床上,他現在有太大的空間。
「不,喬治……今天晚上不要……我很累……」
經常是這樣。他現在已經賺得比較多了,她為什麼還堅持做社會公益工作呢?她要是在辦公室工作該多好啊!但她不願意。她要去看望那些老人、殘疾人和病人。她不僅要和他們說話,鼓舞他們的鬥志,還得給他們洗澡,給他們收拾房間,還要給很多人準備飯菜。
她心情好時會解釋說,她的大部分服務對象都住在六樓或七樓的簡陋小屋裡,沒有電梯。
「我們結婚之後,你可以不要再做這個工作嗎?」他在他們的訂婚儀式上問她。
「喬治,聽著……不要再對我說這個……你知道嗎,如果你一定要我選擇,我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決定……」
她並不高大。她很瘦,但精力無窮。她的父親死於德國集中營,母親在大郊區的一個休養所度過最後的日子。阿內特很少去看她。她對母親似乎有一種莫名的怨恨,但塞勒蘭從來不敢和她討論這個問題。
事實上,他們很少交談。他們生活在一起,生活在一種愉快的和諧中,這對他們已經足夠。有時,阿內特會突然跟他講述某個服務對象的故事。
幾乎所有人都有過幸福時刻。但現在,在他們的房間,除了想要奪走他們生命的死亡,就只有一堆垃圾。
但他們還是頑強地抓住生命的尾巴!
「如果你能看到我走進他們家裡時他們的目光……」
「我明白……」
他明白,但並不是完全明白。
「你的身體變虛弱了……」
「我的身體非常健康,好像有神靈保護……」
確實是這樣。她從來不生病。她不抱怨任何事情,除了失眠。
但是她死了,因為跑步穿過街道。這就是她。她總是跑。她一生都在跑。難道她知道自己最終會跑著奔向哪裡嗎?
他覺得聽到了電話鈴聲,但聲音很遙遠,逐漸變弱,他不想起床。他睡著了,可能還做夢了。他隱約看到娜塔莉矮胖的身影,娜塔莉俯著身子看他,就像每天晚上她至少要俯身查看孩子們一次那樣。
幸運的是,他醒來時不是一個人。娜塔莉在床頭柜上放了一杯咖啡,娜塔莉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先生……」
他低聲埋怨說:
「九點鐘了……」
「是的……」
他幾點起床已經不重要了。
「您的合伙人在客廳等您。」
「誰?」
「布拉西耶先生……」
他不知道娜塔莉為什麼不喜歡布拉西耶。布拉西耶和他妻子經常來這裡吃晚餐,他們在這裡時娜塔莉總是心情不好,這不是她的性格……
「請喝點咖啡……」
他艱難地站起來,用一隻有點顫抖的手端起杯子。
「您昨天回來之前就已經喝了酒嗎?」
只有她敢對他提出這種問題。連阿內特都不能這樣問。
他臉紅了,低聲說道:
「是的……我當時筋疲力盡……我走進隔壁的小酒館……萊昂家……」
「您總共喝了多少杯?」
「三杯……」
「請您不要再這樣了……您並不習慣酒精……您已經被酒精傷害到健康了,這樣對您不好……」
「我當時沒考慮這麼多……我一時衝動……」
「您去洗個澡,穿上衣服,我去給您準備早餐……布拉西耶先生在等您……」
他像聽從母親或護士一樣聽從她的安排。他走進客廳,他的合伙人正在看報。他衝到塞勒蘭面前,抓住他的兩個肩膀。
「老兄,我表示深深的哀悼……我真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是我知道你肯定懂我……你知道我非常欣賞阿內特,昨天晚上在辦公室,他們告訴我……」
娜塔莉打斷正在真情流露的他,大聲叫道: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你好好喝杯咖啡吧……」
「我剛剛已經喝了一杯……我第一反應是想要確定你是否能經受住這個打擊……孩子們在哪兒?」
「我猜他們去上學了……」
「他們自願去的嗎?」
「我不知道……我覺得這樣很正常……我等會兒就去作坊……」
布拉西耶看上去一點都不同意他這個想法。
「他們什麼時候把屍體運回來?」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在醫院的走廊里見到了她……」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我還沒有習慣……」
他機械地吃著羊角麵包,桌布上閃耀著一束陽光。
「有兩個解決辦法。你可以要求他們把屍體送到這裡來,大家可以來這裡參加她的葬禮……」
「是的……我想這樣辦。」
「你也可以讓殯儀館把屍體一直放到舉行葬禮的時候,到時候就在他們的喪葬廳舉行葬禮……」
「你覺得怎麼樣?」
「你來決定吧……也要考慮到她哪天才能從停屍間出來,取決於葬禮日期……」
「為什麼?」
「如果她得在這裡,在這個房子裡,待兩三天,我擔心孩子們承受不住……」
「是的……我明白……」
「她是天主教徒嗎?」
「不是。她都沒接受過洗禮。那時候人們常說,她當小學教師的父親是個不合群的自由思想家,不接受任何宗教約束……」
「那你呢?」
「我不參加宗教活動……」
「所以不需要去教堂……鄰居們也許會產生不好的印象?」
塞勒蘭準備好面對一切。布拉西耶來回地走著,一邊說著話。他這麼有活力,塞勒蘭對自己的淡漠感到羞愧。
「你想要我幫你一把嗎?我可以去見殯儀館的人……你有家族墓地嗎?」
「你竟然認為我們塞勒蘭家會有家族墓地!我的父母是農民,他們被葬在村莊裡的一個墓地里,就在教堂後面……」
「沒有買下或租下永久墓地嗎?」
「沒有。」
「阿內特買保險了嗎?」
「沒有。我買了,受益人是她和孩子們。我們結婚後我就投這個保險……我增加了保額,自從……」
「還有一份保險,卡車的保險……」
「根據他們的說法,司機沒有過錯……是她失去平衡,衝到車輪下面……」
「這個理由不成立……需要經過調查……」
在辦公室也是布拉西耶處理所有的實際問題和信件。
「如果他們問你,你就跟他們說什麼都不知道……」
塞勒蘭聳了聳肩,喝掉第三杯咖啡。
「我不知道他們會把她送到哪個墓地去……巴黎以及周邊所有墓地都滿了……」
他再次聳了聳肩。阿內特都已經不在了,墓地很重要嗎?
電話響了。他取下電話聽筒。
「是……誰?是……我是喬治·塞勒蘭……丈夫,是的。我什麼時候可以過去?」
他一邊看著布拉西耶一邊聽著。
「好的……我會盡我所能,但是我得了解清楚情況……還有,是今天下午嗎?謝謝您……」
他掛斷電話。他被動地突然改變計劃。他們似乎打算讓他再去把阿內特的屍體領回來。
「誰?」
「停屍間……我現在就可以去把屍體領回來……」
「你打算怎麼辦?」
「我在想。」
「你想要我讓你一個人好好想想嗎?」
「不需要……殯儀館……」
他想到孩子們,可能還有他自己。布拉西耶講的話應該有道理。她已經死了。他難道還會把她放到他們的床上嗎?或者安放在客廳里的一張靈床上?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