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六章
對於一些日期,官方在書本上有其標註。但我猜每個人會根據自己當時所處的地方,家庭的狀況,個人的得失,會有自己的一些記憶。而我的記憶全都與接待中心有關。簡單來說,與一輛貨車的到達,一間新木板屋的建造,還有其他看上去很平常的事有關。
我們並不知道,火車卸下比利時難民兩天後,我們就到了,當時中心還不是很完善。我們是最早抵達的難民了。
幾星期之前建造的木板屋還很新,他們早就料到會有大批難民?我不想向別人提出這個問題。可能是的,在德國進攻法國之前很久,當局已經就疏散了一些阿爾薩斯人。
不管怎麼樣,沒有人預料到局勢會發展得如此迅速,局勢如今瞬息萬變。
我們到的那天早上,報紙報道了蒙泰梅和瑟穆瓦河的戰鬥。第二天,德國人在迪南建造了過裝甲車的橋。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五月十五日,在法國政府宣布撤退的同時,那些日報再次用粗體字列出一些地名,蒙梅迪、羅庫爾、雷特爾,我們離這些地方很遠。
我和其他人的感覺一樣,這些事情存在,但是發生在一個遙遠的、地圖上的世界中,我與那個世界是分離的。
我很想試著描述我在中心最初幾日的精神狀態。
戰爭日益真實。我們在火車上被機槍掃射時就經歷過戰爭了。後來我們變得麻木,穿過一片亂七八糟的區域,那裡當時還沒有戰爭,但現在已經有了。
那些地方現在正在交火。我們之前看到的那些城市和村莊的名字,如今以黑色字體出現在報紙的頭版,暴露在陽光下。
聽到中心之外傳來彌撒結束曲,我們很驚訝。我們發現城市洋溢著節日氣氛。中心日漸擴展,火車沿著我們的道路走,汽車在馬路上顫動著,車頭碰著車尾,車頂上放著床墊,車內還有童車、殘疾老人和玩具娃娃。
毛毛蟲一樣的車隊從拉羅謝勒延伸到波爾多方向。
有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就像我們死去的機修工一樣死了,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藍色的天空。還有些人就像那個在臉前面拿著被血染紅的手帕的老人一樣在流血,像那個被炸掉肩膀的女人一樣在呻吟。
我應該羞愧地承認:這場悲劇與我無關。一切都發生在我們的世界之外。我個人覺得,這與我們無關。
我肯定會發現一個我在出發時就覺得自己將會發現的事情:一個適合我的小圈子,它將變成我的掩蔽所,我會長期賴在裡面。
接待中心針對的是比利時難民,安娜和我出現在那裡是不正常的。所以我們儘量不惹人注意,因為擔心被人注意,我們一開始不去領分配下來的湯。
他們在木屋外面搭建了一個矮矮的爐子,然後又搭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炊具是大盆和農場餵豬食的那種桶子。
後來他們搭建了一個新的預製木板屋,裡面有固定的桌子,我們能坐下來吃飯了。
安娜一直跟著我,我觀察著旁人來回奔走。我很快就明白了營地的性質,實際上,這是一個長期臨時住所。
一個比利時人負責管這個營地,就是我剛到時和我攀談的那個人,我儘可能躲著他。他周圍有一些年輕女孩和童子軍,其中來自奧斯坦德的童子軍來得最早,他們差不多是大人了。
他們馬馬虎虎地在難民中挑了一些有用的和沒用的人,也就是說那些能工作的人,老人、女人和孩子只能被收容。
理論上來講,營地只是個臨時安置地,只能在裡面待幾小時或住一晚。
在艾特雷、帕利斯和其他地方,工廠日夜生產戰爭物資,那裡需要勞動力。為了給燒柴的麵包店供柴,附近的森林需要伐木工。
大轎車把專家和他們的家人帶到這些地方,當地政府部門會把他們安頓好。
他們會把單身女人、沒有丈夫的家庭和無用之人送到沒有工業的城市,如桑特和魯瓦揚。
我和安娜兩人的目標是長久地待在營地,並讓他們接受我們。
昨天晚上坐汽車過來給我們送食物的那個護士叫博歇夫人,在我眼裡,她是一個重要人物,所以我就像小學生討取老師歡心一樣,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不高,體態豐滿,可以說肥胖,年紀也不小了,就像我之前說的,在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可以用那樣好的脾氣為別人投入那麼多的精力。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護士證。她屬於拉羅謝勒上層社會,丈夫是醫生或建築師,我記不清了。有四五個人和她在一起,我也記不清她們的丈夫是幹什麼的。
火車一到站,她便立刻出現在站台上。她不像許多其他戴著袖章的人那樣說漂亮話,分發糖果,而是在人群中尋找最需要幫助的人。
戰事越來越緊張,越來越多的人在這裡下車。我們看到他們把殘疾人、嬰兒和情況最糟的老人安置在木板屋內。她穿著白色罩衫跪在地上幫他們洗青腫的腳,包紮傷口,去被子窗簾後面看望那些需要特殊照顧的女性。
她經常凌晨時分還在那兒,拿著手電筒安靜地巡邏,安慰哭泣的女人,嚴斥喧鬧的男人。
匆匆忙忙安裝好的電線線路不好用,我提議重新安裝一下時,博歇夫人問我:
「您知道怎麼裝?」
「這差不多是我的職業。我只需要一把梯子。」
「請您去找一把。」
我在火車站對面一片新樓房的一座正在建的建築物里找到了。我去了工地,但找不到人問能不能拿走,所以在安娜的幫助下直接把梯子拿走了。這把梯子和我在營地里待的時間一樣長,沒有人來找梯子。
我還把玻璃換掉了,修理了水龍頭和暴露在地面上的水管。博歇夫人不知道我的姓氏,不知道我從哪裡來。她叫我馬賽,每次有什麼東西壞了,她都叫我去處理。
三四天之後,我變成了什麼都做的人。勒魯瓦和第一批人一起走了,他們被派往波爾多或土魯斯。我們的車廂里只有老朱爾一個人留在營地,他們之所以能容忍他,是因為他成了一個小丑。
我在城裡遇到了那個叼菸斗的我稱之為門房的男人。他在忙著手中的事情,在我經過時告訴我,他跑到警察局去詢問關於他妻子的消息。我後來沒有再看到他。
這發生在第二天或第三天。昨天安娜洗了她的短褲和胸罩,然後掛在太陽底下曬。我們在營地里漫步時,用一種默契的神情互相看著,我想到她的黑色裙子下面什麼都沒有。
一座巨大的塔樓矗立在站台盡頭,那是一座鐘樓,比水道兩邊的塔樓還要粗大。人們從下面走過,去往主街。
我們應該會慢慢熟悉這個拱門,因為拱形街道那兒特別熱鬧。那裡除了居民和難民,還有士兵和船員。
我對安娜說想給她買一套換洗的內衣,她沒有反對。這是必需品。我們在貨攤上看到了滿滿當當的裙子,我想為她買一條灰色的。她應該猜到了,她能猜到我的所有想法。
我對她說:「你知道我很想送你一條裙子……」
她不認為應該像很多其他人那樣禮貌地拒絕,那樣太形式化了。她微笑地看著我。
「然後呢?你還想說什麼?」
「我自私地猶豫了。對於我來說,黑色裙子就像你身體的一部分。你明白嗎?我在想,也許我看到你穿其他的衣服之後會失望。」
「我很開心。」她一邊抓緊我的指尖一邊低聲說道。
我覺得她這句話是真的。我也很開心。我們走到一個香水店前,我停下來。
「你不用粉和口紅嗎?」
「以前用。」
她不想說在那慕爾之前。
「你還想用嗎?」
「這要看你嘍。如果你想要我化妝的話。」
「不。」
「那麼,我不想要。」
她也不想剪頭髮,她的頭髮不長也不短。
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不僅因為我不願意想):我們倆的生活沒有未來。
我無視可能會發生的事。其實也沒有人能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事。我們活在兩個世界的中間地帶,我貪婪地吞咽著日日夜夜。
我喜愛目前擁有的一切,港口,大海變幻的風景,漲潮時魚貫而出的各色漁船,倒在籃子和平底貨物箱裡的魚兒,滿街的人流,營地和火車站。
我更渴求安娜,我人生中第一次沒有為自己的性慾感到羞恥。
和她在一起時,那似乎是一種能讓我變得更純潔的遊戲。我們談論它時有一種單純的愉悅,我們創造出一種代碼,我們接受一些符號。我們在公共場所有時看到一些標誌時,會產生一些私密的想法。
在這個新世界裡,遠遠就能看到的那個暗綠色的馬戲團帳篷是中心,帳篷俯瞰木板屋。帳篷里厚厚稻草里的一個角落就是我們馬廄一樣的家。
我們把東西放在那裡,那些從行李里拿出來的東西和在外面買的東西(在木板屋之間和碼頭對面買的),比如裝湯的軍用飯盒和早上煮咖啡用的小酒精爐。
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只在這裡住一晚的人,驚訝地看著我們的裝置,我很肯定他們心裡非常羨慕。
以前我看到過真正的馬廄,馬兒趴在溫暖的草墊上。
我們也有草墊,為了讓它充滿我們熟悉的氣味,我們並不經常更換草墊。
我們不僅在草墊上做愛,也經常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做。開始時是在船上,一天晚上我們看到一艘小漁船在碼頭邊搖晃著,滑輪發出的吱嘎吱嘎好似海鷗的鳴叫。
我以前從未到過海邊,我看到橋下的一艘船的艙口是開著的,魚筐里滿滿都是魚兒。我將目光投向安娜,又看了一下船上。她大笑起來,那種笑聲也是我們的私密語言。
「你想要嗎?」
「你呢?」
「你難道不怕別人把我們當作小偷或是來打斷我們?」
已經是凌晨了。碼頭上空空蕩蕩的,所有的燈光被偽裝起來。我們聽到很遠處傳來腳步聲。從嵌入石頭裡的鐵梯子上走下去很艱難。最後幾級梯子黏糊糊的。
我們還是到了,我們通過艙口溜進去。我們到達下面時在黑暗中碰到一些籃筐、桶子,還有一些我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聞起來像魚、海藻和石油。安娜最後說:
「到這裡來……」
她牽著我的手,我們一起倒在一張狹窄但堅固的小床上,我們拿掉鋪在床上的一張阻礙我們的防水布。
潮水緩緩地搖著我們。我們透過艙口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和幾顆星星,還有火車站那裡呼嘯的火車。那不是終點站。車廂往前走或往後退,井然有序的樣子。
營地周圍還沒有樹立屏障。我們可以隨意進出。沒有人站崗。我們只要不吵醒鄰居就行。
後來他們豎起屏障,不是為了把我們關起來,而是怕那些偷農作物的人混到難民當中來行竊,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了。
我們晚上也經常在火車站閒逛,一天晚上那裡沒有一列火車,我們睡在離主建築最遠的長凳上。
我們覺得這樣很好玩。這是一種挑戰,有一次我們在離博歇夫人只有幾步之遙的一捆稻草後面做愛,她當時正在一邊照顧病人的病腿一邊和我們說話。
我每天都會花一點時間用盡各種辦法找我的妻子和女兒。
我沒有任何辦法找到她們。也許是在奧塞爾或索米爾,可能是在圖爾,他們告訴我一些名單已經公示出來。他們把名單貼在辦公室門口,每天早上都有一群人在那裡諮詢。
不過那是比利時難民的名單。許多人在波爾多、桑特、科尼亞克和安古萊姆。還有些人一直到了土魯斯,一大批居民住在我從沒聽到過的村莊裡。
但我還是會瀏覽一遍名單。我每天還去找火車站一個副站長,他跟我保證會告訴我們火車的命運。他擔心如果找不到那輛火車的蹤跡,他自己會丟掉面子,他對此很惱火。
他咕噥道:「一列火車不會憑空消失,哪怕是在戰爭期間。我得知道它經過了哪些地方。」
多虧了連接各個火車站的專線,他聯繫了同事們,大家開始說這是一列幽靈火車。
安娜和我去了市政府。所有辦公室門前都聚滿人群,每個人都需要信息,需要許可證和蓋著公章的文件。
他們也貼出了名單,上面有部分法國人,但是我妻子一直不在其中。
「您如果想找人,最好去警察局。」
我們去了警察局。院子明亮,走廊和辦公室沐浴在陽光下,一些職員只穿著襯衣,許多年輕女孩穿著淺色裙子。我讓安娜待在街道上,我不想讓她在我問關於妻子的消息時被人當成我妻子。
我透過窗戶看著她,她待在人行道邊上,昂著頭,眉頭緊鎖,好像陷入了沉思,她在那兒踱來踱去。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她會合,責怪自己離開了她,儘管只有那麼一小會兒。
他們給司機發放汽油票。四面八方來的幾百輛汽車把阿梅斯廣場、站台以及街道圍得水泄不通。車主在警察局前面排的隊最長,汽油票能讓他們繼續逃亡。
昨天我在開往羅什福爾的汽車長龍中看到一輛沙勒羅瓦來的柩車,柩車裡坐了一大家子人,他們的行李放在原本放棺材的地方。
「您要找人嗎?」
「我想知道我妻子在哪兒……」
似乎有上千人,很快會有上萬人和我的情況一樣。不僅比利時和法國北部在撤退,政府撤離後,巴黎市民已經慌了。流言說除了車輛,現在步行大軍正在馬路上蔓延開來。
在靠近國道的村莊裡,麵包店已經被搶購一空,醫院裡一張空床都沒有了。
「請填一下這張表格。告訴我您的名字和地址。」
由於粗心,我忘了提及接待中心,我寫的是留局自取。在營地里,老朱爾和我已經不再是唯一的法國人了。
在一個美好下午最熱的時候,我看到一列非常醜陋的火車,我還看到一隊小學女生從人行道上走過,她們是要去參加聯歡會。
我們稱那些在路上多災多難的火車為醜陋的火車,那些火車上有人死掉了,有女人在沒有看護的情況下生下了孩子。
還有一列瘋子火車,十節車廂的人都是從一個收容所撤離的瘋子。儘管他們採取了預防措施,但還是有兩個瘋子跑到了大鐘那兒。
我不知道我說的那列非常醜陋的火車來自杜埃還是拉昂,我搞不清。車上只有幾個傷員,有人在路上給他們包紮過了,但是所有的乘客,無論男人、女人還是小孩,他們的眼睛裡都充滿恐懼。
一位女士痙攣性地顫抖著,她整晚都在發抖。她推開被子,牙齒格格作響。
還有些人在說些亂七八糟的話,還有些人用千篇一律的語調沒完沒了地重複同一個故事。
杜埃或者拉昂有接待站,離火車站兩百米的地方擠滿了人。一些人在等遲到的人,一些父母去餐廳買點吃的,一些飛機沒有發出警報就闖入天空中。
「先生,炸彈就像這樣落下來了……橫著……我們看到炸彈落在火車站和對面的房子上,所有的一切都開始顫抖,開始爆炸,屋頂、石頭、人、還有停在我們不遠處的車廂……我看到一條腿被炸飛在空中,儘管我們離得挺遠,我自己還是被壓在我兒子身上的土掀翻了……」
警報終於叫了起來,消防車、石頭、磚頭、扭曲的廢鐵、屍體、被打穿的家具重現天日,但有些物品竟然奇蹟般地毫髮無損。
報紙公布了新內閣和敦刻爾克撤退,有些鐵路線被破壞。安娜和我繼續我們的小日子,好像這種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
但安娜和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們都沒有多想。她認識我之前有過別的生活,與現在不一樣的生活。我不願意想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通過警察局的窗戶看到她一個人在人行道上,這讓我很揪心,好像我們已經分離。我立刻失魂落魄的。我走到她面前時立刻抓住她的手臂,好像已經和她分開了幾天。
我記得我在營地期間只下過一次暴雨,此外再也沒下過雨,我還記得那場暴雨在我們帳篷的頂上形成一個個水窪。天氣似乎好得不真實,我想像不到拉羅謝勒除了艷陽還會有什麼天氣。
漁民給了我們一些魚。每天早上童子軍都會去繞著市場走一圈,漁民會往他們的籃子裡塞蔬菜和水果。他們推著一輛車,和我當初在菲邁的院子裡丟棄的那輛手推車一樣。我陪他們去了好幾次,為了好玩,我坐在手推車的縱樑上,安娜在人行道上跟著我們。
收音機宣布比利時投降時,大家在營地和在火車站差一點吵起來。那時,這裡法國人差不多和比利時人一樣多,好多工廠撤離到了這裡。我看到一些弗拉芒人和瓦隆人像小孩一樣大哭,有些人終於打了起來,但又被另外一些人拉開了。
幸福的日子似乎過一天少一天了。幸福這個詞不準確,但我找不到其他詞。人們經常用這個詞,我也只能用它。
不久後的某一天,在市政府、警察局或在留局信件領取處,我將會得到讓娜和我女兒的消息。快到預產期了,我不希望動盪不安讓她早產。
巴黎的報紙公布了一些讀者名單,這些讀者通過此方式向家人傳遞信息,我也想用這種方法。只是我們在菲邁時從不讀巴黎的報紙。選擇哪一家呢?我們之前並沒有商量過。讓娜決不可能每天去買所有的日報。
德國人進攻得那麼快,很多人都在說叛國和第五縱隊之類的事情。據說他們在其中一個木板屋裡逮捕了一個荷蘭人,在他的行李中發現了一台便攜式發報機。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我跟博歇夫人談起這事,她也不能確定,但是她看到便衣警察在營地里轉來轉去。
安娜很害怕,庫普弗這個姓氏聽上去非常像日耳曼人。我們在土堤上,在營地和火車站之間時會想到這個,我們還看到了盡情綻放的天竺葵。
是這個城市的園丁種的,天竺葵是在我們到達前不久開花的。我在一天清早光線還很暗淡時看到園丁正在那兒安心地工作。難民的火車不斷到達火車站,報刊亭里的報紙上充斥各種災難。
大概兩小時之後,那個園丁還在那兒。一個德國電台用法語廣播,大致在說:
「維埃爾熱先生,您為了向我們表示祝賀在您的火車站周圍種上花,這真是太好了。我們幾天之後再來。」
我從未見過維埃爾熱先生,他是拉羅謝勒市的市長。德國電台不斷諷刺他,這也說明德國人對這個城市所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間諜這個詞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人們互看時目光越來越不信任。
「你在人們面前最好儘可能少說話。」
「我也想到了。」
她不是那種話多的人。我也不是。我們兩個人之間有那麼多禁忌,我們幾乎沒什麼話可說。
我們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一個脆弱的現在。我們兩個人貪婪地揮霍和享受著現在。
我們之間有許多小樂趣,可供回憶的畫面和想像。我們知道我們只能過這一種生活。我們在傷害我們的肉體,但因為我們想不顧一切地把它們融為一個整體。
我一點也不羞愧地說,我是幸福的,每天都幸福。我的生活如同一把小提琴,琴馬壞了,但拉出來的音樂清晰、優美,動聽得令人難受。
說起我們強烈的性慾,我差不多可以肯定我們不是特例。馬戲團的帳篷里沒有牲口車廂里那麼多人,但至少也有百來號人,男男女女同睡在一塊棚子下。我每天晚上都能聽到身體小心翼翼運動的聲音,加速的呼吸聲和做愛時才有的呻吟。
不止我一個人覺得現在的生活處於正常生活和正常習慣之外。飛機隨時都會出現在頭頂,丟下幾顆炸彈。兩到三個星期之後,德國軍隊將會到達這裡,誰都不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麼。
第一次警報期間,他們叫我們趴倒在水池邊的地上,因為剛修好的地下掩體實在太遠了,那個掩體在貨車火車站附近。
對空防禦警報拉響。火車站對空連續射擊。他們隨後告訴我們搞錯了,出現在天空的是幾架沒能給出規定信號的法國轟炸機。
但有敵方飛機俯衝下來,在一艘船旁邊布了一些地雷,那艘船叫「尚普蘭」號,就停在拉帕利斯錨地里。早上船爆炸了。我們聽到爆炸聲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離城區三四公里的幾座儲油庫起火了,黑色煙霧在天空停留了幾天。
我已經說過,但我還是想重複一遍,日子過得既快又慢。時間的概念已經變了。德國人進攻巴黎,安娜和我完全沒有改變我們的小習慣。火車站的氣氛日漸不同,更混亂,更失控。
就像在菲邁時一樣,我總是第一個起床,去外面準備咖啡,同時在掛在帳篷布上的一面鏡子前刮鬍子。人們終於在木板屋裡留出一個角落作女廁所,安娜總會在擁擠的人群到來之前早早地趕到那兒。
我們朝火車站的方向散步,那裡的人已經熟悉我們了,他們會對我們說一聲熟悉的「早上好」。
「怎麼有這麼多火車?」
「這些火車在等國營雷諾汽車公司的職員。」
我們看到地道、鐵軌和長凳。我們看到鋪著稻草的牲口車廂時,很難不產生溫情。我們的車廂現在在哪裡,裡面應該還殘存著我們的一點氣味吧?
博歇夫人經常叫我做點工作,比如修修門或窗戶,為藥品或儲備物資安裝擱架。
我們吃大鍋飯。但有時我們自己加點餐。我們可以穿過街道,去一家比較隱蔽的酒吧。我知道安娜喜歡喝那裡的開胃酒,為了陪她,我會點一杯汽水。
下午我們去城裡,我先去看看名單,然後去留局信件領取處。
如果生產時間提前一點點,我們的孩子已經生了。我不知道妻子生育後誰照顧索菲。
很奇怪,我想像不起她們的樣子。她們的容貌模糊不清。
我不是很擔心索菲,營地里有兩個孩子與母親在路上走散了,獨自在這裡待了整整一個星期了,一點也沒受苦。他們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和他們一樣無憂無慮。媽媽最終來找他們時,他們在她面前一動不動地站了很長時間,局促不安,好像逃學的孩子。
六月十六日是我記得的幾個日子中的一個。貝當在奧爾良要求停戰,一些士兵不顧軍官反對,突然離開火車站,武器都沒帶走。
三天後德國人來到南特。我們原本以為他們會行進得很快,以為第二天就會看到他們。
然而,在六月二十二,一個星期六,一些汽車司機經過這裡時對我們喊道:
「他們在拉羅什!」
「你們看到他們了嗎?」
他們做了一個表示「是」的手勢,飛快地向羅什福爾前進。
接下來的那天晚上非常熱。安娜第一個睡下了,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在稻草堆里找一個睡的地方。我感覺自己的眼淚湧上來。我說道:
「不!過來。」
她從來不問我在哪裡或者為什麼。我覺得她以前就是這樣跟某個男人一起生活的,她天生就這樣。
我們一邊聽著大海的聲音以及船帆的嘎吱嘎吱聲一邊散著步。她也許以為我在尋找一艘船的隱蔽處。
我拉著她一直走到港口盡頭,那裡有一些工地。然後我又和她走上通往沙灘的巡查道。
我們聽不到一點聲音,也看不到城裡的燈光,看得到海堤盡頭一個暗暗的綠色信號燈。
我們倆睡在沙灘上,旁邊捲起一些細小的浪花,我們很長一段時間裡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僅僅是傾聽著我們心臟的跳動。
「安娜!我希望你能一直感到……」
「噓!」
她不需要那些詞。她不喜歡。我覺得那些話會讓她害怕。
我笨拙地抓住她,漸漸急躁,這種急躁似乎是一種惡意。這一次她沒有幫我,她一動不動,眼睛盯著我的臉,我在她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她似乎並不在這裡,我再次像個迷路的傻瓜一樣思念她。
「安娜!」我用一種類似於呼救的聲音叫她的名字,「請你理解我啊!」
她把我的頭放到雙手之間,忍住啜泣聲低聲說道:
「很好!」
她說的不是我們精神上的痛苦,而是我們,處在短暫現在的我們。我們一邊做愛,一邊為對方哭泣。海水快要漲到我們腳邊。
我需要做點事情,我不知道做什麼。我扯下她的裙子和自己的衣服。我又說了一次:
「過來!」
天空有點亮光,她的身體裡在昏暗中若隱若現,但是我看不到她的面容。她害怕嗎?她覺得我想淹死她,或者和她一起死?她的身體被一種本能的恐慌占領,她全身收縮著。
「來吧,大怪獸!」
我在水裡奔跑,她馬上趕上我。她會游泳。但是我不會。她在水裡走了很遠,然後在我周圍繞圈圈。
我如今想她當時並不感到害怕。她知道當時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們嘗試在水裡做一個遊戲,就像度假的學生那樣玩耍,但是我們沒做成。
「你冷嗎?」
「不冷。」
「我們跑步吧,這樣可以暖和起來。」
我們在沙灘上奔跑,沙子粘到我們的腳和小腿肚上。
一個巡邏兵出現,我們不得不躲在一個牆角,在那兒待了十五分鐘。
帳篷里充滿人體產生的熱量,我們蜷縮到角落,整晚都沒睡著。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些難民穿上禮服去做彌撒。我們在城裡碰到身著盛裝的年輕女孩,穿著節日服裝的孩子走在父母前面。一切都和我在菲邁時一樣。糕點店開門了,我買了一個還熱著的蛋糕。
午飯之後,我們到水池前面吃東西。我們坐在石頭上,一邊把腿懸在水面上。
五點時,德國摩托車出現在市政府前面,一位德國軍官要求和維埃爾熱先生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