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五章

喬治·西默農 《婚外情》
收容所的一個老人昨晚死了,早上他們在南特把他送下車,他的臉上蓋著一塊毛巾。我不知道是哪一個。比利時領事在站台上,神甫陪著他去副站長辦公室辦理手續。 這裡的接待服務站比別處的更大,戴袖章的女士也更多。他們似乎覺得自己對我們這些難民的責任更大,因為他們將決定我們的目的地。 我希望最後我能看到海,我還沒看過海。我知道海離這裡還很遠,我們只是在港灣里,但是我看到了桅杆和輪船的煙囪,聽到了汽笛聲。車廂里的藍領階層先下車,他們在站台上排著隊,踏著軍人的步伐離開了火車站。 天氣還是和前幾天一樣異常的好,我們可以在出發之前梳洗一番,吃個午飯。 火車站的副站長和一個看上去像官員的人交談,他指著我們三節破舊的車廂,好像打算把它們從鉤子上取下來。我擔憂了一會兒。 我們也越來越不願意混在比利時車廂中,我們要求一個單獨的火車頭,但最終他們還是讓我們一起走了。 最讓我驚訝的是胖朱莉。火車開動前片刻,她興高采烈、容光煥發地出現在站台上,穿著一條棉布花裙,裙子上沒有一處褶皺。 「小伙子們,你們覺得你們悠閒地躺在稻草上時朱莉在做什麼呢?她去洗了個澡,一個真正的熱水澡,就在對面酒店的浴缸里,而且她還想辦法順便買了條裙子!」 我們往旺代方向前進。一個小時之後,我隱約看到遠處的大海。我很激動,抓住安娜的手。我在電影院和彩色照片上見過大海,但是我沒有想到大海原來如此明亮,如此遼闊,又如此虛幻。 海水是天空一般的顏色,反射出太陽光,太陽好像同時在海的上面和下面。無窮的詞彙在我腦海里噴薄而出。 安娜明白這是我的一次全新體驗。她微笑著。我們倆的心情都很輕鬆。整個車廂一整天都很歡樂。 我們大概都知道以後等待我們的是什麼,因為領事穿過幾節車廂去安慰他的同胞們,叼菸斗的男人一直監視著那邊的情況,他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新聞。 「比利時人的目的地好像是拉羅謝勒。有人說什麼調車場。他們在那兒安置了一個營地,裡面有木板房、床和一切應該有的東西。」 「那麼我們呢?我們這些不是比利時人的人呢?」 「他們將會制定出一個計劃。」 我們慢慢地行駛著,我看到了一些城鎮的名字,它們讓我想起我讀過的書:波爾尼克、聖讓—德蒙、克魯瓦德維…… 我們看到了約島,在陽光的照耀下,它就像貼在水面上的條狀雲朵。 我們的火車似乎繞了好幾個小時的遠路。火車為了能在野外停留,選擇第二條路線,後又折返。 我們不再害怕下車,再耍雜技般登車,因為我們知道司機會等我們。 我明白為什麼我們調了那麼多次車,可能就是這個原因使我們費了那麼長時間才從阿登高原來到這裡。 那些正常的火車還在行駛,車上有著付了車費的正常乘客。此外在一些大線上,必須讓軍車和軍需品車優先通過。 在幾乎所有火車站,普通職員旁邊都有個下命令的官員。 而我們只是難民,他們時不時引導我們去鐵路停車線那裡,為其他火車騰出地方。 我旁邊的人在打電話,我們在一個開滿天竺葵的漂亮的紅色火車站。有一條狗橫著睡在站長門前。站長因為熱而把鴨舌帽放到後面,他正在玩放在辦公桌上的信號旗。 「當布瓦,是你嗎?」 火車站站長跟我解釋這不是普通電話。這是一條專線,除了錯打進來的之外,每部電話只能聯繫最近的火車站,通知火車即將到達下一站。 「你們那裡也是這樣嗎?」 鐵絲網後面有幾隻母雞,還有一小塊整飭良好的菜地,和我家一樣。一個女人在一樓做家務,有時用抹布擦一下窗戶。 「二三七在我這裡……我不能讓他們繼續待在這裡了,因為我在等一六一……你的鐵路停車線空著嗎?……霍縢斯酒吧開著嗎?通知酒吧馬上會有一大批客人去他們那兒……好!謝謝……我給你送過去……」 因此我們在一個極小的火車站度過了三個小時,火車站旁有一家漆成粉紅色的旅館。桌子被大家占滿。我們在那兒喝酒吃東西。安娜和我待在外面的一棵松樹下,我們沉默時我覺得很尷尬。 如果我得描述一下這個地方,我只能說說樹蔭和陽光,玫瑰色的光線,綠色的葡萄樹和醋栗樹。我一無所感,動物般安逸。我不知道那天自己是不是沒有儘可能向幸福靠近。 氣味好像我童年記憶中的氣味,還有空氣的顫抖,難以察覺的聲音。我記得我說過這話,但我一直在東寫一句,西寫一句,把自己隱藏起來,所以必然會重複。 我剛開始寫我的故事時,想在故事的最前面加一個「告讀者」。我主要是想表達一種傷感,而不是為了考慮結構。療養院圖書館裡的書大多是一九〇〇年以前的作品,寫個警告、序言或開場白,這是上個世紀作者的風格。 那些書籍紙張已經發黃,上面有棕色污跡,比現在的書籍紙張更厚更亮,氣味也很好聞。我覺得,紙張的氣味與小說主人公息息相關。封面上的黑色織物像一件舊外套的手肘處那樣發亮,我在菲邁公共圖書館看到過那樣的布。 我擔心自己會變得驕傲,所以決定不寫告讀者了。我可能會重複,可能會越寫越亂,前後矛盾,但沒關係,我寫,是為了探尋一種真相。 我談到與我個人不相關但我經歷過的事件時,會根據記憶講述而不是查閱報紙,因為我不知道去哪兒找報紙。 我對十號星期五這個日子記得很清楚,這個日子現在應該已經印在了歷史書中。我同樣大略記得我們走過的路程,一些同伴念出了我從未聽說過的火車站站名。 一條馬路是空的,在那個時代的早上,一個小時之後那裡應該會人頭攢動。一切都進行得非常快也非常慢。我們還在談論荷蘭的戰爭,色當停了一些裝甲車。 我的記憶可能有些差錯。在菲邁的最後一個早晨,我能回憶起幾個小時內的每一分鐘,但是對於其他時候,我只能回憶起大致的氛圍。 在火車上,極度疲憊令大腦形成了一些記憶斷層。 我們完全沒了主動性。什麼都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們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 瑣細小事都會擾亂我的心緒,因為我非常謹慎小心。我會反覆思考一個想法。我之前已經說過飛機掃射我們的火車,司機在火車頭和死去的機修師旁指手畫腳,但我沒有提到列車長。火車上都應該有列車長,因為列車長負責做決定。 我沒有看到他。他存在嗎?還是不存在?反正現在事情總是不按正常規律發展。 說到旺代,我只知道那一天我的皮膚、眼睛和整個身體從來沒有那麼渴望陽光。可以說我能感受到光線所有的細微差別,牧場、田野和樹木上的各種綠色。 一頭白色和棕色的奶牛躺在橡樹的樹蔭下,它潮濕的鼻尖動個不停。它已不再是一隻熟悉的動物,一個平常的畫面,而變成了…… 變成了什麼?我找不到詞語來表達。我很笨。我在奶牛的眼睛裡看到了淚水。那一天,在粉紅色旅館的露台上,我的眼睛長時間驚訝地盯著一隻蒼蠅在一滴汽水周圍繞圈。 安娜發現了。我感覺她在笑。我問她為什麼笑。 「我感覺你剛才就像五歲。」 我甚至發現自己在聞出人們身上的氣味,尤其是汗水的氣味後感覺非常愜意。最後我們來到一個地方,那裡土地和大海在同一水平線上,村莊裡有五座鐘樓。 人們忙於手中的活,我們的火車停下來時,他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好像並不想仔細觀察我們或提什麼問題。 我注意到那裡的鵝和鴨比我們那兒要多,他們的房屋那麼矮,能用手碰到屋頂。這裡的居民不怕房子被風吹走嗎。 我看到了呂松,它讓我想起紅衣主教黎塞留。然後我看到了豐特奈—勒孔特。我們可能昨天晚上就到了拉羅謝勒。豐特奈火車站站長跟我們解釋說不好讓我們在黑暗中下車,所以就把我們安置在接待中心。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飛機襲擊,煤氣燈和所有室外燈都被塗成了藍色,居民們必須把黑色窗簾放下來。行人晚上在城裡行走得帶著手電筒,汽車也必須把大燈調暗才能上路行駛。 「他們將會為我們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睡覺。他們應該會給我們帶來一些補給。」 確實是的。我們靠近大海,隨後又遠離大海,我們的火車已經不再遵循任何時刻表,它似乎在尋找一個停靠點,最後它停在一個停車點附近的牧場上。 晚上六點了。我們沒有感覺到黃昏時分的那種涼爽。幾乎所有人都下車了,大家下去活動一下雙腿。除了那些由神甫照看的老人和那些修女,我還看到一些表情嚴肅的成熟女士,她們彎下腰採摘雛菊和黃花毛茛。 有人說那些穿著灰色粗呢制服的老人精神不正常。確實有這個可能。在拉羅謝勒,他們由一些護士和其他修女照看著,被塞到兩輛大客車裡。 我有了一個想法,於是往德德那邊靠攏。他是一個十五歲男孩,我打算跟他買一條被子。比我預計得要難得多。他就像市場上的老農民那樣激烈,但我最後獲勝了。 安娜微笑地觀察著我們,我想她猜不到我們正在交易什麼東西。 我也笑了。我感覺自己非常年輕。或者說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年紀了。 「你那麼激烈地在說什麼?」 「我的一個想法。」 「我猜猜。」 「不要。」 「就要!」 在那一刻,我就像個少年,而她就像個小女孩。 「那說說看。」 「你不想在火車上睡覺。」 確實是的,我很驚訝,她竟然猜到了。在我眼裡,這個想法有點瘋狂,除了我沒人會想到。我從來沒有在室外睡過覺,就連小時候也沒有,因為我媽媽不允許。此外,在城裡也很難在外面睡,後來我因為生病更不能了。 火車站站長一說到要幫我們在鄉下找一個角落,我馬上就有了這個想法。現在我得到了一條被子,它可以為我們遮擋露水,保護我們的隱私。 一輛黃色汽車到了,一起到的還有一個開朗的護士和四個十六七歲的童子軍。他們給我們帶了三明治,兩壺熱咖啡和許多條巧克力。他們也有被子,那是為老人和小孩準備的。 車門發出砰砰的響聲,隨即便是一片喧譁,我們可以在喧譁中聽到佛拉芒語。天漸漸暗下來。 火車昨夜停車時,我們發現比利時車廂里有一些嬰兒。護士接到專線電話後,帶著奶瓶和尿布趕來了。 這跟我們的車廂無關。不是因為我們不是比利時人,而是因為我們的小孩都不在這個車廂內。另外兩節貨車車廂里的法國人跟我們同時在菲邁上車,但我們彼此不認識。 車上形成了一些封閉的獨立的小團體。每個小團體內還有更小的團體,比如玩牌的,或者像安娜和我這樣的組合。 有些青蛙在呱呱叫,草地和樹林裡傳來一些聲響。 我們在散步,沒有牽手,沒有接觸。安娜抽著煙,煙是我在南特給她買的。 我們都不想談情說愛。如今回想起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情。我說的是通常意義上的愛情。 她不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麼的,也沒有表現出好奇。她知道我曾經患了結核病,因為我們談到睡眠時我說過: 「我在療養院的時候,八點鐘熄燈。」 她馬上看著我,她的目光我難以描述。可能她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未經思考的想法。本能讓她聽見了一種非常明晰但轉瞬即逝的東西。 她低聲說道:「現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你。」 「你發現了什麼?」 「你過了幾年的監禁生活。」 我沒有繼續問,但是我覺得我也明白了。她也被監禁過。那個讓她生活在四面牆之內的地方的名字並不重要。 她找到了我們的一個相似之處,但不想說出來。因為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我們步履緩慢地向黑漆漆的火車走去,我們只能看到燃燒著的香菸的紅點,聽到一些竊竊私語。 我拿到被子了。我們在尋找一個地方,我們的地方,一片柔軟的土地,高高的草叢,微微傾斜的地面。 三棵樹將我們藏匿於人們的視野之外,一大堆被人踩過的牛糞散發著氣味。月亮在凌晨三點之後才升起來。 我們面對面地站著,好一會兒都有點不自然。我為了掩飾窘態,開始整理起被子來。 我看到安娜把還在燃燒的香菸丟在草叢裡,用一種我第一次觀察她時看到的動作脫下裙子,然後是內衣。 然後她一絲不掛地靠近我,天氣比她想的涼,她不禁打了幾個哆嗦,但溫柔地拽我躺下來。 我馬上明白她希望這個夜晚是我的。她猜我會把這晚當成一個節日,她就是喜歡猜測我。 是她採取了所有主動。她把被子推開,讓我們的身體和地面、土地的氣味以及草木接觸。 月亮升起來時,我還沒有睡著。安娜穿上裙子,夜裡比較冷,我們在被子裡纏在一起,兩人緊緊地抱著。 我看到她深暗色的頭髮反射出紅棕色的光,她那異國的面部輪廓,蒼白的皮膚和紋理與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我們貼得如此之緊,兩個人只有一種氣味。 我看著她時什麼也沒想。我既不高興也不悲傷。我並不憂慮未來。我不願意讓未來介入到現在中。 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有整整二十四小時沒有擔心備用眼鏡會掉到草地上或是車廂里的稻草上,一次都沒擔心過。 她的身體會時不時抖動一下,額頭上的皺紋凹了進去,好像她正在做噩夢或者經歷痛苦。 我後來睡著了。我沒有在往常的時間醒來,是一陣腳步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的。有人在附近散步,那個叼菸斗的男人,我稱他為守門人。鄉下的清晨里,一陣煙味撲面而來。 他和我一樣習慣早起,肯定是個孤單的人,儘管他之前異常暴躁地要求見妻子和孩子。 他散步時的樣子和我在花園裡散步時一樣,我們的目光相遇了。 我發現他心情不錯。他蹋肩膀,歪鼻子,就像圖畫書里和藹的侏儒。 安娜突然驚醒。 「幾點鐘了?」 「我不知道。太陽還沒出來。」 薄霧從地面上升起。牛在遠處的牛欄里哞哞叫,牛欄里已經有光線。可能有人正在擠奶。 我們昨天在停靠點的磚房後面看到一個水龍頭。我們去那裡洗臉。那裡還一個人都沒有。 「拿上被子。」 安娜眨眼間就脫下衣服,把冰涼的水往身上澆。 「你願不願意去幫我找找香皂?就在稻草上,在你行李箱的後面。」 她穿上衣服後立即命令我: 「到你了!」 我有點猶豫。 我說:「他們要起床了。」 「然後呢?他們看到你全身赤裸又怎麼樣呢?」 我學她那樣洗澡,嘴唇凍得發青,她用毛巾幫我擦背和胸口。 黃色的汽車又來了,還是昨天那個護士和童子軍,童子軍看上去像早熟的兒童,也像尚未完全長大的大人。他們給我們帶來咖啡、黃油麵包,還為嬰兒帶來了奶瓶。 我對昨天晚上火車上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不知道是否正如謠傳,有個女人分娩了。我很震驚,因為我沒聽到叫聲。 他們像對待度假中的小學生那樣對我們,護士不到四十歲,她像訓幼兒園的小朋友那樣訓我們。 「老爺!這裡有一股腳臭味!孩子們,剛剛在野地時,你們應該把身子好好洗一下。你,這位爺爺,你一個人喝了這麼多酒?」 她找到朱莉。 「喂,胖子,你在等誰來叫醒你呢?你還在睡懶覺?你們要走了!你們一個小時後就在拉羅謝勒了。」 我們終於來到大海邊,港口接著火車站,一邊是蒸汽船,另一邊是漁船,船上的帆和漁網在太陽下晾著。 我欣賞著這觸動著我靈魂的風景。我不關心鐵路上有沒有火車(的確沒幾列)。我也不關心那些多少有點重要的人,穿白色衣服的年輕女孩、軍人、童子軍,他們來來回回走著,下著命令。 他們幫助老人下車,神甫在數老人的人數,好像擔心丟了或忘了他們。 「大家到火車站對面的接待中心集合。」 我扛起箱子和行李箱,安娜試圖幫我拎行李箱,我只讓她拿著被子和可能還有用的空酒瓶。 一些戰士看著我們走過,我回頭看看緊跟在身後的安娜,安娜好像突然迷路了,好像很害怕。 我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我們要做什麼。那些童子軍把一個橡木屋指給我看,很明顯,屋子才蓋不久,建在一個公園裡,離水池只有兩步路。還有一些更小的木板屋,只比報亭大一點點。我們像其他人一樣在橡木屋打開的門前排隊。 我們的小團體被拆散了。我們和一些比利時人混在一起,他們的人數比我們多,我們對自己想要什麼一點想法也沒有。 我們看到那些老人上了遠處的汽車。兩輛救護車也開動了,朝城市外面駛去。一些已經在營地安置好的難民好奇地看著我們。許多都是弗拉芒人,他們很高興見到同胞。 其中一個男人用口音很重的法語問我: 「你從哪兒來?」 「菲邁。」 「那你不應該來這裡吧?這是一個比利時營。」 我和安娜不安地互看了一眼,在烈日下等著輪到我們。 「請準備好身份證。」 我沒有,因為當時在法國不需要隨身攜帶身份證。我也沒有護照,我從來沒有出過國。 我看到有些人從辦公室走出來,朝橡木屋走去。還有些人站在人行道邊上,不知道在等什麼,可能是把他們送到其他地方的交通工具。 我們快排到門口時,我聽到裡面談話的一些片段。 「貝爾塔斯,你的職業是什麼?」 「我是裝配工,但是自從打仗以來……」 「你想工作嗎?」 「你知道,我不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人。」 「你有妻子和孩子嗎?」 「我妻子在那兒,那個穿著綠色裙子的,還有三個孩子。」 「從明天開始你可以在艾特雷工廠工作,你和法國人領一樣的工資。去人行道那兒等著。有人會送你去艾特雷,他們會在那兒給你們找住的地方。」 「這是真的嗎?」 「下一個。」 是老朱爾,他是最後幾個到的,他偷偷插隊了。 「你的身份證。」 「我沒有。」 「你弄丟了?」 「他們從來就沒有給過我。」 「你是比利時人?」 「法國人。」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等您叫我。」 問話的男人和我看不到的一個人低聲交談著。 「你有錢嗎?」 「連買一升酒的錢都沒有。」 「你在拉羅謝勒有親屬嗎?」 「我哪兒都沒有親屬。我從出生起就是孤兒。」 「我們等會兒再找你。你先去旁邊休息。」 我感覺安娜越來越緊張。我是過去的第二個法國人。 「身份證。」 「法國人。」 那個男人厭倦地看著我。 「這列火車上有很多法國人嗎?」 「有三節車廂的法國人。」 「誰負責你們?」 「沒有人。」 「你們打算幹什麼?」 「我不知道。」 他指了指安娜。 「這是您妻子?」 我在回答「是」之前猶豫了一秒。 「去營地安頓吧,等新的命令下來。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了。這在計劃外。」 三個木板屋是新建的,很寬敞,可摺疊床板上鋪了兩排草蓐。有些人在睡覺,可能是病人,或者晚上到的人。 更遠處有人用綠色的粗布搭了一個形似舊時馬戲團的帳篷,帳篷里的地面上只鋪了稻草。 安娜和我在帳篷里的一個角落把東西放下來。營地的人越來越多。帳篷里還有很多空地方。我預計我們不會在這裡待很久,我想帳篷里應該比木板屋裡安靜。 在一個非常簡陋且更小的帳篷里,一些女人正在削土豆,用木桶洗蔬菜。 安娜小聲說:「謝謝。」 「為什麼?」 「為了你剛才說的話。」 「我害怕他們不會讓你過來。」 「如果他們不讓我過來,你會怎麼做呢?」 「我會和你一起走。」 「去哪兒?」 「去哪兒都無所謂。」 我身上沒什麼錢,我們的儲蓄大部分都在讓娜那個袋子裡。我可以工作。我不討厭工作。 但是目前我得保留難民身份。特別是我們得留在這個靠近港口和船舶的營地里,在木板屋之間流浪。女人們在木板屋裡洗衣服然後拿到外面晾,孩子們光著屁股在地上爬。 我從菲邁出來不是為了思考和負責任的。 「如果我跟他們承認我是捷克人……」 「你是捷克人?」 「布拉格,我身上有猶太人血統。我母親是猶太人。」 她之前沒有談起過去,我猜她母親還活著。 「我沒有護照,我的護照還在那慕爾。由於我的口音,他們可能會把我當成德國人。」 我承認當時我有種不好的想法,我的臉陰沉下來。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在我們離開菲邁之後,她幾乎馬上就盯上了我。 在我們的車廂中,我是唯一一個不到五十歲的男人,當然除了那個拿被子的少年。我還忘了我的老同學勒魯瓦,我突然想知道他為什麼沒有去前線。 不管怎麼樣,我沒有做任何努力。是她走近我的。我還記得她第一天晚上所做的那些具體的動作,那時她剛好在朱莉和馬商旁邊。 她沒有行李,沒有錢。她向我要煙。 「你在想什麼?」 「在想你。」 「我知道,但是你在想我什麼?」 我愚蠢地想,她在菲邁時就已經預料到遲早有一天會有人向她要證件,她已經預先確定好一個保護人了。那就是我! 我們站在兩個木板屋之間。過道上有一些經過許多人踩踏的小草,繩子上晾著衣服。我看到她的瞳孔不動,她的眼睛蒙上了水汽,我沒有想到她會哭,但是從她臉蛋上流下來的確實是淚水。 她握緊了拳頭,她的臉那麼陰沉,她還在流淚。我想她可能要辱罵我責備我了。 我想抓住她的手,但她抽了回去。 「安娜,對不起。」 她搖著頭,頭髮散落到臉頰上。 「我真的沒想到。我只是有了個模糊的想法,人有時候難免會那樣想。」 「我知道。」 「你能理解我嗎?」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毫不做作地用鼻子吸著氣。 她宣布:「結束了。」 「我傷害你了嗎?」 「一切都總會過去的。」 「我也感覺很痛苦。我馬上就意識到那不可能是真的,我真蠢。」 「你確定嗎?」 「確定。」 「過來。」 她把我拉到站台旁邊,我們看著對方。港口兩邊各有一個巨大的塔樓,就像城堡的大城樓一樣。 「安娜!」 我背對她,低聲叫著她,眼睛裡閃耀著陽光和色彩。 「怎麼了?」 「我愛你。」 「噓!」 她的喉嚨就像在吞咽唾液一樣鼓了起來。她用再度變得自然的聲音說起其他事。 「你不擔心別人把你的行李偷走嗎?」 我大笑起來,笑了很久。我抱住她,一群海鷗在距離我們兩米的地方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