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四章
像往常一樣,我黎明時分就醒了,那時接近早上五點半。已經有一些人(主要是農民)坐起來了,低頭看著車廂地板。為了不吵醒其他人,他們只用眼神和我打了招呼。
昨晚我們把拉門關上了,但此刻我們仍能呼吸到日出之前的新鮮空氣。我擔心安娜會著涼,把上衣蓋在她的肩膀和胸前。
我還沒有真正看過她。我可以趁她睡覺好好觀察她,事情的進展讓我有些慌亂。我沒有經驗。直到現在,我只看過妻子和女兒睡覺,我很了解她們清晨時是什麼樣子。
讓娜還沒有懷孕時就有些胖,她在天蒙蒙亮時比白天看起來更年輕。她臉上的輪廓就像小孩子一樣,她也像小女孩那樣噘著嘴,差不多和索菲一樣天真、滿足。
安娜比我妻子年輕。我猜她大概二十二歲,最多二十三歲。但是今天早上我發現,她的臉透露出比實際年齡更成熟的樣子。我靠得更近一些,發現她是其他民族的。
我不知道她來自哪個國家,但她的生活、思想和認知方式和我不同,和菲邁人以及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睡覺時並未放鬆,而是以一種防禦之態躺著。她前額中間凹陷了一塊,有時她的嘴角會微微顫抖一下,好像正在經歷痛苦或是看到了令她不快的畫面。
她的皮膚也不像讓娜。她的皮膚更緊緻,肌肉能像貓那樣瞬間繃緊。
我不知道我們到哪兒了。牧場旁邊有一些白楊樹,草地還是綠的。和其他地方一樣,路上的廣告牌絡繹不絕。我們經過一條幾乎荒廢的馬路,這裡沒有什麼能讓人想到戰爭。
我的水瓶裡面還有水,手提箱裡有毛巾和剃鬚刀。我颳了鬍子。昨天我就覺得羞愧,紅棕色的鬍鬚有半厘米長,蓋住了臉頰和下巴。
我刮完後發現安娜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不知道她醒了多久。
她應該和我剛才一樣,也在仔細觀察我。我一邊擦臉一邊對她笑,她也對我微笑。我覺得她的微笑不自然,她好像在想事情。
我一直看著她額頭上的皺紋。她用肘部撐著站起來時發現身上蓋著我的上衣。
「你為什麼這麼做?」
如果不是她首先說話,我不知道應該對她稱您還是你。我之前一直在斟酌。她讓這個問題變得簡單了。
「太陽升起來之前,天還挺冷的。」
她和讓娜的反應不一樣。讓娜會連聲道謝,覺得必須表現出很受感動的樣子。
安娜只是問我:
「你睡覺了嗎?」
「睡了。」
她的聲音很輕,因為還有人在睡覺,但她不認為這樣有用。她和我剛才一樣,用眼神和那些已經醒了並盯著我們看的人打招呼。
我在想,是不是從昨天她溜進我們車廂時我就被她打動了。她和其他人不一樣。她不參與大家的活動,她獨立於其他人之外。
經過昨天到昨晚發生的一切之後,說這些話似乎有點荒謬。然而我就是這樣想的。她沿著鐵軌跟著我走而我卻沒有叫她。我給了她一個空酒瓶,沒有管她要什麼東西作為交換。我沒有和她說話。我沒有向她提任何問題。
她接受了我行李箱上的空位,沒有說謝謝,和現在看到我的衣服後一樣。我們倆的身體靠在一起時,她露出肚子,引導我。
「你不渴嗎?」
第二個瓶子裡還有些水,我把水倒在一個露營用平底大口杯里。這個杯子是我妻子放進行李箱的。
「幾點鐘了?」
「六點十分。」
「我們到哪兒了?」
「我不知道。」
她把手指放到頭髮上,總是若有所思地問我一些小問題。
「你很鎮定,」最後她總結道,「你一直都很鎮定。你並不害怕生活。你沒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你們不能安靜下來嗎,你們倆?」胖朱莉埋怨道。
我們微微一笑,我們坐在箱子上看著窗外變幻的風景。我抓著她的手。她允許我這樣做,但是我覺得她有點驚訝,特別是當我把她的手放在嘴上給她指尖一個吻時。
很久之後,一個村莊裡傳來的彌撒結束曲讓我想起今天是星期天,想起兩天前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家裡想著要不要出發。我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回想起自己給雞餵玉米,正在這時泡咖啡的水開了。我想起馬特雷先生的頭出現在牆頭上,我的妻子在窗戶里,臉龐既浮腫又疲憊,隨後我女兒憂心忡忡的聲音響起。
我想起收音機里那段找不到上校的滑稽對話,現在我自己也處在混亂之中,我能理解那段對話了。
我們再一次緩慢行駛著。一段彎曲的鐵軌使我們幾乎繞了整個村子一圈,村子坐落在一個小山上。
這裡的教堂,房子的形狀與顏色跟我們家那裡不一樣,但是教堂前廣場上的基督教徒正在舉行同樣的儀式。
穿黑衣服的男人年紀都很大了,因為年輕的都在前線的戰壕里,時刻準備衝鋒陷陣,但我猜他們一定急不可耐地想衝進旅館裡去。
老婦人急匆匆地擦著牆角,一個接一個來回走著,穿著淺色裙子的少女和少年在等待著。少女和少年一拿起彌撒書,小孩子們馬上跑開了。
安娜一直在觀察我,我在想她是否知道星期天彌撒。索菲出生前,讓娜和我參加十點鐘的大彌撒。我們參加完彌撒後在城裡玩一圈,跟認識的人打招呼,最後到她的姐妹家吃糕點。
我每次都主動要求付錢,但他們會給我打八折。通常蛋糕還是溫熱的,我在路上就聞到了甜味。
索菲出生後,讓娜習慣七點鐘去參加彌撒,我在家帶索菲。索菲學會走路之後,我帶著她去參加十點鐘的彌撒,而我妻子在家準備中餐。
今天早上菲邁有沒有大彌撒呢?還剩多少基督徒?德國人還沒有轟炸並占領那個城市嗎?
「你在想什麼?想你妻子?」
「不是。」
確實不是。讓娜只是偶然出現在我的思想里。我還想起老馬特雷先生以及小學教師的捲髮女兒。他們的汽車有沒有在馬路上嘈雜的人群中開闢出一條道路呢?勒韋塞先生有沒有去找我們的母雞和可憐的內斯托爾呢?
我並不激動。我很平靜地問自己這些問題,幾乎只是出於好玩。現在一切都有可能,例如菲邁可能已經被夷為平地,所有的人都被射殺。
但這一切我都可以接受,就像機修師在火車頭的駕駛艙里死了,甚至還有,我竟然會在四十幾個人中間和一個剛從監獄裡出來的年輕女人做愛,前一天我還不認識這個女人。
越來越多的人坐下來,他們眼神茫然。有些人從包裹里拿出一些吃的出來。我們快到一個城市了。我在牌子上看到一些我不熟悉的名字。然後我看到我們在奧塞爾,但我不記得這個地方是在法國的哪裡。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們已經過了巴黎。實際上我們避開了巴黎,昨晚我們經過的是特魯瓦。
現在我們是在一個巨大的玻璃天棚下,這個火車站與我們之前經過的任何一個火車站都不一樣。
這裡才是真正的星期天早上,戰前的星期天。沒有接待服務,沒有護士,沒有戴袖章的年輕女孩。
總共只有二十來個人坐在站台綠色的長凳上等車,陽光透過骯髒的窗玻璃漏進來,照出灰塵,塑造出一種不太真實的寂靜。
「站長,您說我們會待很久嗎?」
那個職員盯著火車頭看,然後又盯著時鐘看,然後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想他何必左看看右看看呢!
「我們有時間去餐廳嗎?」
「您肯定要待一個小時。」
「他們要把我們送到哪兒去?」
他聳了聳肩走遠了,暗示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他的能力範圍。
我們竟然沒有因為無人接待而生氣——我故意說成「我們」——沒有因為突然發現要依靠自己而惱火。有人用很平常的腔調說:
「那麼,我們沒有食物供給了?」
好像那是一項權利。
因為我們身處文明國度,我對安娜說:
「您來嗎?」
「去哪兒?」
「吃點東西。」
我們覺得吃什麼都行。我們剛走到站台上,突然發現可以從頭到尾觀察我們的火車,並很失望地發現這不再是原來那列火車。
火車頭換掉了,煤水車後面有十四節比利時車廂,一些客運車廂。從表面上看,這列火車和普通火車一樣乾淨。
只剩三節牲口車廂和貨物車廂。
「那些壞蛋竟然把我們分開了!」
第一個從前門的小門下來的人是一個高大強健的神甫,他用一種很有威信的神情朝火車站站長走去。
他們在爭論。站長好像同意了,神甫隨後對那些還在車廂里的人說話,幫助一位戴著白色修女帽的善良修女登上站台。
一共有四個修女,其中兩個非常年輕,長著娃娃臉。修女們讓四十來個穿著同樣整套灰色羊毛西裝的老人像小學生一樣下車,排成行。
這幫人來自一個撤離的收容所。我們後來才得知,他們在我們睡覺時把我們掛在了來自勒芬的火車上。
那些男人都很老,差不多都是殘疾人。臉上長著濃密的鬍鬚,好像古畫裡的人物。
奇怪的是,我們在他們眼中看到的都是溫順和冷漠。他們順從地讓人帶到二等車廂的餐廳。他們好像仍在收容所的食堂一樣任人擺布。神甫對管理人員低聲說著什麼。
安娜再一次地盯著我看。難道是因為神甫和修女們?她認為我對這個世界很熟悉,或者那些排著隊的老人讓她想起監獄和她受過的懲戒?我不知道她受的是什麼懲戒。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們互相看了一會兒,隨即恢復平淡的表情。
列日防禦工事已落入德國人之手
我在報刊亭的報紙上讀到這個標題,還有小字寫的:
傘兵進攻阿爾貝運河
「您想吃點什麼?您喜歡吃羊角麵包嗎?」
她點頭表示是的。
「喝點牛奶咖啡?」
「黑咖啡。如果我們有時間,我更想先去洗把臉。我想借用一下您的梳子,您不介意吧?」
我們已經在一張桌旁坐了下來,其他所有座位都坐滿了,我不敢站起來跟著她走。她穿過玻璃門時,我感覺我的胸膛縮緊了,因為我想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透過窗戶發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一些出租車停在那兒,有一家旅館,一個漆成藍色的小酒吧,侍應生在露台上擦著獨角小圓桌。
什麼也阻止不了安娜離開。
「你有你妻子和女兒的消息嗎?」
費爾南·勒魯瓦站在我對面,手裡拿著一瓶啤酒,從他的眼睛可以看出他已經醉了。我回答說沒有,並且儘量不讓自己臉紅,因為我知道他已經知道了安娜和我之間的事情。
我從來都不喜歡勒魯瓦。他是騎兵部隊軍士長的兒子,他在學校時跟我們說:
「在騎兵部隊,軍士長比中尉重要得多,相當於其他部隊里的上尉。」
他想著法子讓別人代替他受懲罰,老師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便如此,他居然還在老師們背後做鬼臉。
我後來知道他兩次都沒有通過中學畢業會考。他父親死了。他母親在電影院當收款員。他進了阿歇特書店,兩三年後和一個富有的承包商的女兒結婚了。
他是為了錢才和她結婚的嗎?這與我無關。我反過來問他,並沒有其他意思:
「你妻子沒有和你一起嗎?」
「我以為你知道。我們正準備離婚。」
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經去找安娜了。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我的手被汗浸濕了。我開始被一種我不明所以的焦慮折磨,這種焦急類似或者可以說比之前那種胸口緊縮的感覺更強烈。星期五在菲邁火車站時,我不知道我們能否出發時也感受到了這種焦慮。
一個女服務員走過來,我點了兩個人的咖啡和羊角麵包,這時勒魯瓦又露出他那令人討厭的微笑。我覺得這些人用一個眼神就能使所有東西都變得骯髒。我等著安娜,發自內心地厭惡勒魯瓦。
他看到安娜推開門時,對我說:「不打擾你們兩個了。」然後他往酒吧方向走去了。
啊!對,兩個人。我們又變成了兩個人。我的目光可能泄露出了喜悅之情,因為安娜剛坐到我對面就低聲說:
「你在擔心我不回來嗎?」
「是的。」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突然感覺心慌意亂,差點就去站台上追你了。」
「我沒有錢。」
「如果你有呢?」
「那我也不會走。」
她沒有表明是不是因為我,只是問我要了一枚硬幣去上廁所。
老人們就像在收容所一樣安靜地吃著飯。他們把桌子靠到一起。神甫坐在一端,年紀最大的那個修女坐在另一端。那是上午十點半。可能為了把早餐和中餐合二為一,或者因為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們給每個老人上了奶酪和水煮蛋。
有些老人已經沒有牙齒了,他們用牙齦咀嚼著。其中一個口水流得四處都是,一個修女在他脖子周圍圍上一塊餐巾紙,修女的動作很小心翼翼。很多老人眼睛周圍是紅的,手上的靜脈血管凸了出來。
「你不去梳洗一下嗎?」
我不僅去了,而且還把行李箱裡的內衣拿上準備換洗。我車廂里的同伴在盥洗室里光著上半身洗澡,刮鬍子,梳理濕漉漉的頭髮。一條沒有底邊的毛巾掛在滾筒上,顏色黑黑的,聞起來有一股狗的氣味。
「你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人睡過她嗎?」
我的呼吸像被切斷了一樣,胸口就像插了一根棍子,我知道自己嫉妒了。
「三個,再加上一個胖子!我數著,因為我那時還沒有睡。只是,我的老兄,他們應該像在她的小酒館那樣支付她二十法郎啊。你不是去過她的小酒館嗎?」
「我和姐夫去過一次。」
「你姐夫是誰?」
「你結婚和辦小孩出生證明時你會見到他。他是身份登記處的職員。」
「他在火車上嗎?」
「他們沒有權利離開。有人是這麼說的!但是我親眼看到一個便衣警騎著摩托車帶著妻子走了。」
我為什麼會害怕呢?更荒謬的是我驚醒了好幾次,安娜幾乎在我臂彎里睡著了。
我還得知,晚上在盥洗室,在我們對面的角落,還有其他人在約會。有一個身材高大的農民,大概五十多歲了。我們甚至猜測老朱爾在其他人去過之後,也去那兒碰碰運氣,而她應該沒拒絕他。
沒有一個人到安娜這兒來碰運氣,這不是很奇怪嗎?人們只看到她一個人上來,知道她沒有人陪,知道我們的相遇是偶然的。這些男人不會認為我有專屬特權。
然而他們只是遠遠地觀察著。更令我吃驚的是,沒有人跟她說話。難道他們都認為她跟其他人不是一個民族的?他們不相信她?
我又找到了她。火車站站長兩次過來和神甫交談。所以,那些老人還在吃飯時,我們確實是在冒著親眼看著火車離開的危險。
「站長,您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嗎?」
叼著菸斗的男人出現,他的鬍子剛被刮掉了,口袋裡塞滿他之前儲備的一包包菸絲。
「我收到的命令就是把你們經由克拉姆西送到布爾日,但情況隨時可能變化。」
「然後呢?」
「在布爾日,他們再作安排。」
「我們有權利在想下的地方下車嗎?」
「你們想下火車?」
「我不想。可能有人想這麼嘗試。」
「我不知道怎麼阻止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阻止他們。」
「在那裡,他們不讓我們離開車廂。」
站長撓了撓腦袋,嚴肅地思考這個問題。
「這取決於你們是撤離還是逃難。」
「兩者有什麼區別呢?」
「他們是否動用了軍隊讓你們分批離開?」
「沒有。」
「那麼你們就是逃難。你們付了車票錢嗎?」
「窗口沒有人。」
「原則上……」
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太複雜了。他做了一個支吾搪塞的手勢之後,沖向三號站台,廣播說那裡來了一列火車,一列真正的火車,上面是平常的旅客,他們知道自己將要去哪兒,他們付了車票錢。
「您聽到他說什麼了嗎?」
我用手勢表示聽到了。
「我要是知道妻子和孩子在哪裡就好了!在那裡,他們會把你們當作戰士或是戰俘:不能走下站台,吃著分發的果汁和三明治,女人在前面,男人在後面,簡直就像畜欄里的牲口!他們在你們不知情的情況下把火車分為兩截,用機槍掃射你們,讓你們分離,總之,你們不再是人類了。」
「現在在這裡,你們突然完全自由了。你們可以隨心所欲!如果你們心裡這麼想,那你們就見鬼去吧……」
或許第二天或是當天晚上,奧塞爾火車站會不一樣。我最好的回憶便是我和安娜在外面散步,因為他們給我們留了時間。在一個真正的廣場上,在一條真正的馬路上,在一些並不擔心飛機會來轟炸的人中間,感覺很美好。
我們看到人群從做彌撒的地方漸漸散去,我們走進一家漆成藍色的小咖啡館,我喝了一杯汽水,安娜偷偷看了我一眼之後點了一杯義大利開胃酒。
這是我從出發以來第一次看到火車站的外面,看見火車站的大鐘和月台的毛玻璃挑棚,大廳之內的陰暗與廣場上的陽光、報刊亭四周花花綠綠的報紙形成鮮明對比。
「你們來自哪兒,你們倆?」
「菲邁。」
「我覺得這是一列比利時火車。」
「有比利時車廂,也有法國車廂。」
「昨天晚上,有一列載著荷蘭人的火車經過。好像要把他們帶到土魯斯去。你們去哪兒?」
「我們不知道。」
侍應生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我,我後來才明白他眼神的意思。
「怎麼,您不知道嗎?你們就這樣任憑他們帶著你們去碰運氣?」
有些城市已經進入戰爭狀態,有些還沒有。因此我們沿著鐵軌看到了安靜的村莊,每個人都在忙於自己的工作,但也有些鄉鎮被各式各樣的火車占滿了。
這種情況不僅出現在前線附近。而且肯定有不止一個前線。
例如在布爾日,下午三四點時,我們發現一個北方那樣的接待站,站台上擠滿等待的家庭,他們站在行李箱和包裹中間。
那些是比利時人。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在我們前面到達的。他們應該走了另一條線路,沒有我們這條那麼擁擠。但是他們應該在邊境經歷了比我們更嚴重的襲擊。
有好幾架飛機朝他們掃射。所有人,男人、女人、小孩都下車睡在坑裡。德國人又兩次捲土重來把火車炸得癱瘓,死傷十幾人。
他們禁止我們下火車,因為怕我們走亂了。站台上的人給我們帶來吃的和喝的,我們和他們攀談起來。
我在奧塞爾買了兩份套餐。但我們還是把放在一邊的三明治帶走,因為我們更謹慎了。
站台上的比利時人悶悶不樂,並且很粗魯。他們在到達火車站之前在碎石塊、枕木上走了兩個小時,他們扛著能扛得動的東西,但還是留下了很多行李。
像之前一樣,叼菸斗的男人消息更靈通,首先因為他靠近門邊這個戰略位置,其次是因為他敢問。
「你看到那邊那位穿著藍點花裙子的金髮女人了嗎?她把她死去的孩子一直背到火車站……好像這是一個很小的國家。所有的人都過去看他們,她是一名佃農,她把孩子給了市長,讓市長把小孩安葬。」
她心不在焉地吃著東西,眼神空洞,坐在一個綁了繩子的行李箱上。
「一輛火車去接他們,把死傷人員拉到一個更重要的火車站去,他們也不知道是哪一個。人們讓他們在這裡下來是因為需要他們的車廂,他們從早上八點鐘就一直在這裡等了。」
那些人羨慕地看著我們,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位充滿活力的漂亮護士把一隻奶瓶遞給一個嬰兒,她那上過漿的制服上沒有任何污點。嬰兒的媽媽正在包裹里找換用的尿布。
我們沒有看到他們的火車過來。所以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走,最終他們會被帶去何方。我也不知道我妻子和女兒在哪兒。
我嘗試著去打聽,去問那個貌似管理服務站的人,她鎮定地回答我:
「不要擔心。一切都已經預先考慮到了。到時候會有一個名單。」
「他們會把那些名單放在哪裡?」
「在你們的集合中心。你們是比利時人嗎?」
「不。我們來自菲邁。」
「你們怎麼會在一列比利時火車上?」
我已經十次,甚至二十次聽到別人這麼說了。他們差一點點就要對我們的存在表示不滿。我們這三節倒霉的車廂,由於一個老天爺都不知道的錯誤,沒有在它們應該在的地方。他們幾乎認為我們應該對此負責。
「他們要把比利時人送到哪兒去?」
「一般來說,去吉倫特省和夏朗德省。」
「我們這列火車也去那兒?」
作為奧塞爾火車站的站長,她更願意用一個模糊的手勢來回答這個問題。
與大家可能認為的相反,我想到讓娜和我女兒時,並沒有太多擔憂,可以說心情從容。
我得知火車被掃射、母親被逼把死去的孩子丟在小火車站時,我的心臟縮緊了一會兒。
然後我對自己說那發生在北方,讓娜的火車在我們前面,所以她們已經在我們之前就穿過了危險區。
我愛我的妻子。她完全就是我渴望中的那種女人,她滿足了我對另一半的所有期待。我對她沒有任何責怪。我沒有去找她,所以我痛恨勒魯瓦那曖昧的微笑。
讓娜和現在發生的一切毫不相干,和十點鐘的彌撒、她姐姐的糕點鋪、我修理作坊貼了標籤的收音機都無關。
談到菲邁那幾節車廂里的人時,我還是用「我們」,因為在某些問題上,我知道我們的反應是一致的。在這個問題上,我只說我,儘管我相信不止我一個人遇到這種情況。
過去和現在已經產生裂縫。這並不意味著過去不再存在,我也並未背叛家庭,不再愛家人了。
只是我現在的一些價值觀和以前的價值觀完全不同。
我可以說我同時具有兩面,目前呈現的是這新的一面。我現在生活在發出牲口氣味的車廂里,認識了許多張以前不認識的臉,認識了提著一籃籃三明治、戴著袖章的小姐。
我確信安娜能理解我。她不再嘗試一邊鼓勵我一邊對我說,我妻子和女兒沒有任何危險,我很快會見到她們。
早上她說的一句話現在還迴蕩在我腦海里。
「你很鎮定」。
她把我當作強大的人,我猜這就是她跟著我的原因。當時我對她的生活還一無所知,除了她暗示過的那慕爾監獄,我現在也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很顯然她沒有親戚,也沒有堅強的後盾。
那麼,她不是更強大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布盧瓦火車站也有接待站。安娜第一個下車跑過去問:
「有沒有一列來自菲邁的火車從這裡過去?」
「哪兒?菲邁?」
「阿登高原,靠比利時邊境。」
「很多比利時人從這裡過去了!」
馬路上也是,我們現在能看到比利時汽車排成兩路,絡繹不絕,到處都在塞車。也有一些法國汽車,但是很少,特別是在北方一些省份。
我沒見過羅亞爾河,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們還看到兩三座古城堡。我見過城堡的明信片,所以對它們倒挺熟悉。
「你來過嗎?」我問安娜。
她在回答之前猶豫了一下,一邊抓緊我的指尖。難道她以為她的回答可能會讓我不舒服,她認為我可能更希望她沒來過?
這是荒謬的。但是一切不都是荒謬的嗎,我不是已經擁抱荒謬了嗎?
馬商睡著了。胖朱莉喝太多,她用兩隻手捂著胸口,用那種等著隨時嘔吐的神情看著門。
稻草上到處都是酒瓶和食物,那個十五歲的少年不知在哪裡撿來兩條軍用毯子。
他們允許我們下車時,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都在走下站台後確定能找到的角落。
我們的人數似乎比剛開始少一些,少了四五個,但我之前也沒有數,所以不確定。小女孩被帶到修女的車廂去了,她們這樣做就好像我們是惡魔。
傍晚火車到圖爾後,有人給我們提供大碗的湯、清燉肉和麵包。天開始黑了。我迫不及待地想找回昨天晚上我們之間的那種親密。我可能表現得太明顯了,安娜有點同情地看著我。
根據最新消息,我們將會被帶到南特,然後他們將決定我們最終的目的地。
一個裹著被子的人叫道:
「朋友們,晚安!」
有人還在抽菸,我一動不動地等著,眼睛盯著交通信號燈,有時我會把它和星星搞混。
傑弗一直在睡覺。但是朱莉有一些悄悄的動作,有時她會弄出聲響。
「不,孩子們!今天晚上我要睡覺。」有人說。
安娜在我耳邊笑,我們又等了半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