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三章
「我就知道,火車頭拉不了這麼多車廂。他們終於發現了,所以只能把火車分為兩截。」
「重點是他們應該提前告知我們,不是嗎?女人們該怎麼辦啊?」
「她們可能會在雷特爾等我們。或者在蘭斯。」
「至少他們應該讓我們知道啊,就像讓那些戰士知道一樣,這場他媽的戰爭什麼時候結束,是不是永遠不會結束啊?」
我不由自主地試圖辨別哀嘆和生氣中的喜劇色彩及真實成分。難道不是因為這裡有見證人,這些人才這樣說話的嗎?
就我個人而言,我既不激動也真的不擔憂。我一動不動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但還是有種被什麼東西控制住了的感覺。有時我感覺有一雙眼睛在堅持不懈地尋找我的眼睛。
我沒有弄錯。黑裙女人的臉向我轉過來,她的臉色更蒼白了。朦朧天光下,她的神情比昨天更混亂。她盡力用目光向我傳達同情,我猜她想問我一個問題。
我猜她想問我:「您是怎麼忍受這個打擊的?您是不是很痛苦?」
我感到很尷尬。我不敢對她展示冷漠的表情,她可能並不會明白。所以我裝出很憂傷的樣子,但是不能太過。她在鐵軌上看到我和我女兒,所以肯定推斷出我妻子也在火車上。對她來說,我剛剛只是暫時失去了她們,但仍然是失去了。
她棕色的眼睛從大家的頭上朝我看過來,她似乎在說:「加油!」
她試圖用好言好語鼓勵我,而我通過病態的微笑向她傳達了什麼呢。我差不多可以肯定,如果我們兩個人距離更近些,她可能會悄悄抓住我的手。
我不想誤解她,但我相信她會如此。但我現在不想向她解釋我的感受,因為我們身邊有這麼多人。
如果以後巧合能讓我們距離更近,如果她還給我機會,我會告訴她我的真心話,我不會覺得羞恥。
昨天晚上我得知荷蘭和阿登高原已經被占領,我對這已經發生但我自己並未經歷的事情一點也不驚訝。我認為這是一件發生在命運和我之間的事情,現在我對自己的這一想法更加肯定。一切已經非常明朗。這件事讓我與我的家庭分離,我的確受到了傷害。
天氣清涼,天空和昨天一樣明澈。昨天的這個時候我還在花園裡餵雞,並不知道那就是我最後一次餵雞。
我想起了那群母雞,還有公雞內斯托爾和它那深紅色的雞冠。老勒韋塞先生捉住它時,它肯定會兇惡地掙扎。
我想像著那幅場景。兩堵低矮的石灰牆中間,翅膀撲騰著,白色的羽毛在空中飛舞,公雞的喙啄擊著地面。馬特雷先生如果沒走,可能會登上箱子,從牆壁上看下去,像往日那樣提供建議。
然後我又想起那個剛剛向我表示同情的女人,我只是給了她一個在鐵軌上撿來的空瓶子。
她忙於用汗濕了的手梳理頭髮時,我心裡在想她是哪一類女人。我沒想出來。說到底,她是哪種女人對我來說都一樣。我後來想起我口袋裡有把梳子,可以給她用。我起身時,旁邊有人向我使了個眼色。
他弄錯了。不是他想的那樣。
火車緩慢地行駛著,我們離城市和郊區都很遠。然後我們聽到有規律的隆隆聲,但不能馬上確定到哪兒了。剛開始那只是空氣的震動聲。
叼著菸斗的男人腿一直垂在半空中,他大聲叫道:「我們看到了。」
他不暈車,他占了一個最好的位置。
我後來才知道他是金屬架安裝工。
我彎著腰也看到了,因為我離滑動板不遠。那個男人在數:
「九……十……十一……十二……有十二個……可能這算空軍飛行小隊,看上去真像鸛啊……」
我只在高高的天空中數出了十一個。陽光下,它們看上去是白色的,閃耀著光芒,形成一個規則的V形。
「那個,他在那裡做什麼?」
大家貼到一起。我們看著天空時,我感覺有隻女人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她似乎是很不經意地做出了這個動作。
V字側面上的最後一架飛機脫離其他飛機,好像要栽倒到地上。我們的第一反應是飛機就要墜毀了。它以驚人的速度變大,呈螺旋狀俯衝下來。然而其他飛機沒有繼續朝天邊飛行,而是開始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圈。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我們根本沒有時間感到害怕。俯衝下來的飛機在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了,但是我們聽到它那可怕的轟隆聲。
第一次,它從火車上飛過,整個機身從前到後壓得那麼低,我們的第一反應是彎下腰來。
它漸漸遠去,但只是為了重新開始不同的動作。這一次我們聽到機關槍在頭上咔噠咔噠掃射,也聽到了類似於木材爆裂的聲音。
我們車廂和其他車廂到處都是尖叫聲。火車仍往前開了一小會兒,然後就像一隻受傷的動物,在抖動了幾下之後停下來。
有好長一段時間,周圍一片寂靜。我第一次感到恐懼,但可能並沒有像車上其他同伴那樣深呼吸。
但我還是一直盯著天上看,剛剛向下沖的那架飛機又重新像箭一樣衝上天,我們可以看到飛機上有兩個「卐」字,飛行員看了我們最後一眼。高處的其他飛機轉著圈,這一架回到原來的位置後,所有飛機恢復隊形。
「混蛋!」
我不知道是誰喊出這個詞的。所有人鬆了一口氣,從瞠目結舌中清醒過來。
一個小女孩哭起來。一個看上去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女人在她前面一邊推開人群一邊重複道:
「讓我過去……讓我過去……」
「您受傷了嗎?」
「我丈夫……」
「您丈夫在哪兒?」
大家不自覺地去找一個躺在地板上的人。
「在另一個車廂……在受到襲擊的那個車廂……我聽到了……」
她驚慌失措地從大石渣上跑過,邊跑邊大聲喊: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所有人都不想看別人的表情。我覺得一切似乎都在慢鏡頭裡進行,這可能只是一個幻覺。我記得有一些地方很吵,但這些噪音的周圍一片寂靜。安靜和吵鬧對比鮮明。
車廂上下來一個人,接著又下來一個,然後又下來第三個。他們就地小便,其中一個都沒有轉過身去。
更遠處傳來持續的悲嘆聲,還有動物的嚎叫。
朱莉站了起來,上衣從她皺巴巴的裙子裡蹦出來,她用一種女醉鬼的語氣說道:
「很好嘛,我的下流胚!」
她重複了三四次。我下去後她可能仍在重複,她幫黑裙女人滑到地上。
為什麼那個時候我要問她:
「我們怎麼稱呼您呢?」
她並沒有覺得這個問題很愚蠢或是不得體,因為她回答道:
「安娜。」
她沒有問我的名字。但我還是對她說:
「我叫馬賽。馬賽·費龍。」
我本來想像其他人一樣小便。但是我不敢,因為她在旁邊。但我忍不住。
鐵路旁邊有一片草地,草長得很高,圍著裝有倒刺的鐵絲網。草地一百米開外有一座空無一人的白色農場。一堆糞便周圍圍著一群雞,雞群一起鳴叫,躁動不安,好像它們也害怕。
其他車廂的乘客也下來了,他們也是如我們一般笨拙和不知所措。
有一個車廂前人群更加密集,人們的表情更加嚴肅。有一些臉龐轉過來。
「有個人告訴我們他們那裡有位女士受傷了,我猜你們之間沒有誰是醫生吧?」
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問題有點滑稽搞笑呢?醫生會坐牲口車嗎?他難道認為我們中間有誰會是醫生?
車廂前端,臉和手都黑乎乎的火車頭司機用手臂做著大大的手勢,我們隨後得知機修工被殺了,一顆子彈打在他臉的正中央。
「他們又回來了!他們又回來了!」
一個似乎是卡在喉嚨里的尖叫聲響起。所有人都像前面那些人一樣馬上趴倒在路堤腳的草地上。
我像其他人那樣做;安娜也是。現在,她就像一隻沒有主人的狗一樣跟著我。
天上的飛機又飛了一圈,向西移動一點,但並沒有襲擊我們。隨後我們看到飛機呈螺旋形下降,在快要跌碎在地上時忽又抬升,貼地飛行,接著旋轉機翼,朝原來的路線飛行,機關槍開始掃射。
它離我們大概有兩到三千米遠。我們看不到它,它被一片樅樹林也可能是一個村莊或是一條道路給遮住了。它再度飛起來,回到等待它的隊伍中,然後跟隨著隊伍朝北方飛去。
我像其他人一樣起來,去看那個死了的機修工,他身體的一部分在平台上,在還開著的火箱旁,頭和肩膀懸在半空中。原來是臉的地方只有一大團黑色和紅色,血從那裡大滴大滴地流著,掉在灰色的碎石塊上,摔碎。
我感到一陣噁心,盡力不去看,因為安娜在我旁邊,因為那個時候她挽著我的手,就像年輕女孩在街上散步時挽著愛人的手臂一樣。
我想她應該沒有我激動。然而我也沒有自己預想的那般激動。那個療養院裡經常有人死,但是他們不會讓我們看到。那些護士會及時處理,他們把病人從病床上抬走,有時候是在深夜。我們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那裡有一個死者專用房間,在地下室里。他們把屍體放在那裡,直到死者家屬把屍體領走,如果死者家屬沒來或者沒有家屬,他們就把屍體埋在村莊的小墓地里。
那些屍體與維修工的屍體不一樣。療養院的地下室里也沒有陽光、草地、鮮花、咯咯叫的母雞,以及圍著我們頭轉的蒼蠅。
「我們不能讓他就待在那裡。」
人們互相望著。兩個年紀相當的人給司機搭了一把手。
我不知道他們把機修工抬到哪裡去了。我沿著火車走,發現隔板上有一些窟窿,木板上有一些長長的斷痕,就像砍樹時留下的斷痕那樣清晰。
一位女士受傷了,她的肩膀幾乎被子彈掀掉了。
我們聽到她就像分娩那樣發出呻吟聲。圍在她身邊的只有女人,特別是年齡大的婦女,因為男士不方便,他們安靜地走開了。
「不堪入目。」
「我們要做什麼?待在這裡直到他們回來再次襲擊我們?」
我看到一個老人坐在地上,一條染了血跡的手帕蒙在臉上。一個被子彈打中的酒瓶在他手上爆炸了,玻璃碎片劃破了他的臉。他毫無抱怨。我們只看到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驚愕。
「我們得找個人來為他治療。」
「誰?」
「火車上有個接生婆。」
我看到她了,一個脾氣不好的矮小老婦人,身材健壯,頭頂上頂著一個髮髻。她不是我們車廂的。
大家不自覺地重新按照車廂聚集起來,在我們隊伍的最前面,嘴上叼著菸斗的男人不停地沒有信心地抱怨著。他是少數沒有去看死去的機修工中的一個。
「天哪,我們到底在等什麼?難道沒有一個戴綠帽子的丈夫能開動這個完蛋的機器嗎?」
我看到一個人走上碎石地,手裡抓著死雞的爪子,坐在地上給雞拔毛。我不想弄明白這件事。這裡的每件事都和日常生活不一樣,但似乎都應該發生。
「司機需要一個身體強壯的人給鍋爐鏟煤,這個人將代替修理工的工作。司機覺得這樣可以。現在跟交通正常時可不一樣。」
超乎所有人預料,馬商自告奮勇,而且並沒有拿這事大作文章。他似乎很高興,就像一個響應魔術師的號召而登上舞台的觀眾。
他脫下上衣和領帶,在走向火車頭前把手錶託付給了朱莉。
被拔了一半毛的雞被掛在天花板的一根杆子上。我們中間有三個人汗流浹背,呼吸短促,靴子上沾滿稻草地回來了。
「小伙子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年輕小伙子從那個被捨棄的農場拿來一個鋁鍋和一個煎鍋。
別人是不是也在我家做同樣的事情?
我聽到一些荒誕而巧妙的回應,我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這樣我們在火車下坡時就不會被甩出去了。」
「白痴,火車要是脫軌呢?」
「我們看到過脫軌的火車嗎?在和平時期你們看到過嗎?那麼到底誰是白痴呢?」
一群人在火車頭旁邊躁動了一陣子,最後驚訝地聽到火車響起正常的汽笛聲。我們緩緩地重新出發了,幾乎像在走路。火車漸漸加速,終於發出碰撞聲。
十分鐘之後,我們從一條馬路前經過,這條馬路橫穿過鐵軌,路上塞滿鄉村小推車和牲口,到處都是試圖穿過馬路的汽車。兩三個農民舉起手跟我們打招呼,他們比我們更嚴肅更沮喪。我覺得他們看我們時似乎帶著羨慕。
隨後我們看到一條跟鐵軌平行的馬路,路上有許多朝著兩個方向去的軍用卡車,還有一些發出連爆音的鑽來鑽去的摩托車。
我猜這是雷特爾的歐馬涅省級公路,但我不能肯定。不管怎麼樣,我們在靠近雷特爾,那些標誌以及越來越密集的房子可以證明這一點,是城市周圍的那種房子。
「您是比利時人嗎?」
我找不出其他可以對安娜說的話,她就坐在我旁邊,我們都坐在箱子上。
「我來自達穆爾。他們決定在深夜時解放我們。但他們要等到早上才處理我們的事情,因為沒有一個人有關押我們那個地方的鑰匙。所以我寧願自己跑到火車站去,我跳上了第一輛火車。」
我沒有因為不耐煩而亂動彈。我可能沒注意聽,也可能流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她繼續說道:
「我在女子監獄。」
我沒有問她為什麼。我覺得這很正常。我在這個牲口車上,我的妻子女兒在另一個車廂上,我在火車頭上看到死去的機修工,在另外的地方看到機關槍子彈打中酒瓶,酒瓶又在老人的手上爆炸。從此往後,對我來說,任何事情都是正常的。
「您是菲邁人嗎?」
「是的。」
「那是您的女兒嗎?」
「是的。我妻子已經懷孕七個半月了。」
「您會在雷特爾找到她的。」
「可能吧。」
那些曾經當過兵的人,那些比我更擅長幹活的人,正在為第二天晚上做準備。他們把稻草鋪在地板上。我們有了一張巨大的公共床。有人已經躺下了。玩牌的人在互相傳遞一瓶燒酒,酒瓶沒有傳出他們的圈子。
我們已經到雷特爾了,在那裡我們突然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們是一群難民。我說的是我們,儘管我並不清楚他們心裡的反應。然而我認為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雖然短暫,但是反應應該是差不多的。
還有一種同樣的疲憊。那種疲憊與工作了一整晚或徹夜未眠的疲憊完全不同。
我們可能還沒有變得冷漠,但每個人都不願意思考了。
況且我們能思考什麼呢?我們什麼也不知道。已經發生的這一切並不在我們的思考範圍之內,思考和討論都是徒勞的。
例如從火車開了不知道多少公里後,我就開始擔心那些小站。我已經說過了,那些地方都已呈現廢棄狀態,一列火車經過時都沒有工作人員吹哨或揮紅旗。那些地方聚集了很多人,站台上應該組建糾察隊。
我最終找到了一個似乎比較好的答案:慢車取消了。
公路也是同樣的情況,有一些公路不能走了,可能因為軍事原因禁止通行。
那天早上,我正坐在安娜旁邊時,菲邁的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告訴我城裡有個撤退計劃,他在市政府看到了告示。
「一些特別列車已經被告知將要運送難民到接待的村莊裡,在那裡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
這非常可能。我沒有看到告示。我很少去市政府那裡。我們到達火車站時,妻子、索菲和我跳上了開來的第一列火車。
我想起我的鄰居是對的,雷特爾有護士、童子軍和接待站在等著我們。一些擔架已經準備好了,好像他們已經知道我們會發生什麼。我後來才知道我們的火車並不是第一列在路上被機槍掃射的火車。
「那麼我們的妻子呢?我們的孩子呢?」火車完全停車前叼著菸斗的男人大聲喊叫。
「您是哪裡人?」一位夫人問道。她上了年紀,穿著白色衣服,一看就知道屬於上流社會。
「菲邁。」
我在火車站看到至少有四列火車。候車大廳和欄杆後面擠滿了人,欄杆這一邊也擠滿士兵和軍官。
「傷員在哪裡?」
「我的妻子在哪兒呢,天殺的?」
「她可能在去往蘭斯的火車上。」
「什麼時候?」
跟他的說話的人越是溫柔,他就表現得越咄咄逼人,怒氣沖沖,因為他開始感覺到自己有權利這麼做了。
「大概一個小時之前。」
「她沒有等我們?」
他的眼睛裡閃現出一些淚花,他非常擔心,可能也感覺到不祥的徵兆了。但這並未能阻止他在幾分鐘之後往年輕女孩們手上的三明治撲去。這些女孩手上提著裝滿三明治的大籃子,從一個車廂走到另一個車廂。
「我們可以拿多少個?」
「吃飽為止。沒必要儲存食物。您在下一個車站又會吃到新鮮的食物。」
他們給我們提供碗裝的熱咖啡。一個護士走過來問道:
「沒有傷員和病人嗎?」
他們準備了奶瓶,一輛救護車在站台盡頭等著。旁邊的鐵軌上,一輛載著弗拉芒人的火車似乎就要出發了。那些人已經吃過東西,他們驚奇地看著我們大口吞下三明治。
馮·斯特拉滕家族的人原籍弗拉芒,他們三代以前就生活在菲邁,他們已經不再說原來的語言了。但是在板岩礦場,人們仍叫我的岳父勒弗拉芒。
「上車!小心……」
到目前為止,他們把我們滯留在火車站或者是不知道在哪的鐵路停車線上好幾個小時了。現在,他們想將我們草草了結,好像想趕緊擺脫我們。
站台上人太多,我看不到報刊亭里報紙的標題。我只看到「軍隊」這個詞的字體非常大。
我們在行進中,戴著袖章的年輕女孩還在沿著火車跑,分發最後幾塊巧克力。她朝我們的方向扔了一把。我接住一塊,給了安娜。
我們將在蘭斯和其他地方發現同樣的接待中心。馬商獲准在火車站的盥洗室洗了個澡,之後回到我們中間,成了英雄。我聽到朱莉稱他為傑弗。他手裡拿著一瓶在火車站餐廳買的君度橙味甜酒,手上還有兩隻橙子,橙子的香味溢滿整個車廂。
快到傍晚時火車還在雷特爾和蘭斯之間,因為火車開得不快,一個農民站起來抱怨道:
「算了!我還是不要把自己憋出病來。」
她朝打開的門走過去,在地上放下一個紙板箱,蹲下去一邊上廁所一邊念叨著什麼。
這是個信號。所有的規矩都不起作用了,昨天那些規矩還在這裡起作用。今天,看到馬商把頭枕在朱莉圓滾滾的肚子上睡覺時,沒有一個人表示異議。
「您沒有煙嗎?」安娜問我。
「我不抽菸。」
我在療養院時他們禁止我抽菸,後來我也沒想過要抽。我的鄰居遞給安娜一支。我連火柴都沒有。地上有稻草,我擔心稻草會被點燃,而其他人從昨天起就一直在抽菸。我感到沒來由的不快,這可能是一種嫉妒。
我們在蘭斯的郊區停了很長時間,看著後面的房子。火車站廣播通知我們,火車將在半小時後出發。
於是大家紛紛沖向餐廳、廁所和問訊處,沒有人聽說過去一輛來自菲邁的火車,上面是女人、孩子和病人。
有些火車沒有停留就朝各個方向駛去,車廂里擠滿軍人、軍需品和難民,我希望不再發生襲擊事件。
安娜建議我:「您妻子可能給您留信息了?」
「在哪裡?」
「您為什麼不問問這些女士?」
她指著接待站的那些年輕女士。
「您可以再說一遍她的名字嗎?」
年齡最大的女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我看到不同筆跡的手寫名字,大部分字都歪歪扭扭。
「費龍?沒有。她是比利時人嗎?」
「她來自菲邁,身邊有一個四歲的女孩,女孩手裡抱著一個穿著藍色衣服的布娃娃。」
我非常肯定索菲沒有丟下布娃娃。
我繼續說道:「她懷孕七個半月了。」
「去醫務室問問,她要是感覺不舒服肯定會去醫務室的。」
這間房子是由辦公室改造而成的,裡面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不!這裡已經接收了一些孕婦。其中一個必須緊急轉移到婦產院生產,但是她不叫費龍,她的母親和她在一起。
「您一定很擔心吧?」
「不是很擔心。」
我早就確定讓娜不會給我留信。那不是她的風格。她從來不會想到要去麻煩這些高貴夫人中的某位把她的名字寫在本子上或者去吸引別人的注意。
「您為什麼經常把手放在左邊的口袋裡?」
「因為我的備用眼鏡在口袋裡。我害怕把它弄丟或打碎。」
有人在給我們發三明治,每人一個橘子,還有可以隨意放糖的咖啡。有人把方糖放進口袋。
我注意到角落有一堆枕頭,我問能不能租兩個,有人回答我說不知道,相關負責人不在,一個小時之後回來。
我有點不自然地拿了兩個枕頭,我重新登上車廂,同伴們得知有枕頭這回事後都衝過去拿。
我想到這些時,驚訝地意識到,在長長的旅途中,安娜和我幾乎什麼也沒說。但就像有一個約定,我們誰也沒離開誰。我們在蘭斯分開去上廁所,我出來後發現她在男廁所門前等我。
「我買了一塊香皂。」她帶著孩童般的快樂告訴我。
她身上散發出香皂味,她的頭髮是濕的,她為了梳頭故意弄濕的。
在這次出行之前,我坐火車的次數雙手就數得過來。第一次是十四歲時去聖熱爾韋,他們給我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我的名字、目的地和備註:
「如果這個小孩遇到困難或麻煩,請找雅克·德爾莫特夫人,菲邁,阿登。」
我四年之後回家時已經十八歲,不再需要這種卡片。
後來我定期坐火車去梅齊埃看專科醫生,做X射線檢查。
就像人們說的那樣,德爾莫特夫人是我的恩人,我最後也接受了恩人這個詞。我不想去回憶她被別人帶過來照顧我的情景。那是一九一四年戰爭過後不久,我還不到十一歲。
他們不得不告訴她我母親的失蹤和我父親的德性,我那時幾乎是一個棄兒。
那時我經常去少年之家,一個星期天,迪布瓦神父告訴我一位夫人邀請我下星期四去和她一起吃點心。
就像所有的菲邁人一樣,我知道德爾莫特這個名字,因為德爾莫特家族是大板岩礦場主,城裡的每個人多多少少都依靠他們家而活。在我印象中,德爾莫特家族就是那些姓德爾莫特的老闆。
雅克·德爾莫特夫人五十歲左右,是德爾莫特家族裡從事慈善事業的人。
他們都是兄弟、姐妹、連襟或是堂表兄妹。他們的財產有一個共同來源,但是他們形成了兩個明顯的集團。
很多人都很好奇,德爾莫特夫人對家族的不和諧感到羞恥嗎?她很早就成了寡婦,獨自將兒子培養成醫生,後來她兒子戰死前線。
從那以後,她就和兩個女僕生活在一座很大的石頭房子裡,每天下午都在涼廊里度過。人們從街上就能看到她穿著飾有白色花邊窄領的黑裙,為收容所的老人織毛衣。她身材瘦小,臉色紅潤,渾身散發出一種甜甜的香氣。
她在涼廊里請我喝巧克力吃糕點,問了我一些關於學校、同學、以後想做什麼的問題。她沒有談起我的父母,她問我是否樂意去教堂服務,於是我當了兩年侍童,給舉行宗教儀式時的神父幫忙。
她幾乎每個星期四都會邀請我(有時還有另外一兩個小男孩小女孩)去吃點心。房子裡總是擺著做好的干蛋糕。有兩種蛋糕,一種是明亮的黃色,檸檬味,另一種是褐色,香草和杏仁味。
我還記得涼廊的氣味。冬天的時候,那裡跟其他地方不一樣,我覺得那裡更安全,就像四周被包起來了。
我得上別人最初認為是乾性胸膜炎的病之後,德爾莫特夫人過來看我,是她和司機德西雷開著車把我送到梅齊埃的專科醫生那裡。
三個星期以後,多虧她我才進入結核病療養院,如果沒有她出面,那裡是不會給我提供床位的。
我結婚時,她送給我們一個銀酒杯,酒杯擺在廚房的餐具柜上。最好應該把它擺在飯廳里,但我們沒有這樣做。
我想德爾莫特夫人在我的生命中間接地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更間接地是促成了我離開菲邁。
而她沒有必要離開,因為她已經是一個老婦人,好像時時都處在同一個季節。她現在住在尼斯。
我為什麼會想到她呢?牲口車廂里一片黑暗,我一邊想她一邊問自己敢不敢抓住安娜的手。我感覺她的肩膀靠在我的肩膀上。
德爾莫特夫人把我變成了侍童,安娜是從監獄裡出來的。我沒有打聽她犯了什麼罪。
我突然想起她沒有行李,也沒有手提包。監獄在釋放犯人時應該不會把犯人的東西還給他們。所以我可以肯定她身上沒有錢。然而剛才她告訴我她買了一塊香皂。
傑弗和朱莉並肩躺著,在舌吻。我能感覺到他們唾液的氣味。
「您不想睡覺嗎?」
「您呢?」
「我們或許可以躺下來?」
「應該可以。」
每個人都不得不碰到旁邊的人,我敢肯定地板上到處是腿和腳。
「您還好嗎?」
「還好。」
「您不冷嗎?」
「不冷。」
在我背後,那個被我看作馬商的男人緩慢地爬到女伴身上,女人雙膝分開,一邊膝蓋緊挨著我的腰。我們靠得那麼近,我的注意力那麼集中,我知道他進入的準確時刻。
我肯定安娜也知道。她的臉她的頭髮碰到了我的臉,她的嘴唇張開了,但是她沒有吻我,我也不敢吻她。
除了我們,應該還有些人醒著,他們應該也都知道。行駛的火車搖晃著我們的身體,之後,輪子在鐵軌上發出的噪聲變成一種音樂。
我一直是一個靦腆的人,在思想上也很靦腆,所以可能會表現得很粗俗、很笨拙。
我並不反感我的生活方式,那是我自己選擇的。我耐心地實現了理想,直到昨天,我還真真切切地生活在理想的生活中,它讓我感到滿足。
現在我在這兒,在黑暗中,火車唱著歌穿過紅色或綠色的微光、電報線,稻草上躺著的其他軀體。還有,就在附近,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迪布瓦神父說的肉體行為正在發生。
一個女人繃緊的、顫抖的身體緊靠著我,她一隻手滑過去撩起黑色的裙子,把短褲脫到腳跟處,然後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脫下內褲。
我們一直沒有親吻。安娜引導我,讓我把自己蜷成一團,我們各自就像蛇一樣安靜。
朱莉氣喘吁吁,這時安娜幫我進入她的身體,我覺得非常突然。
我沒有叫出來。但是我差點叫出來。我差點說出一些沒條理的話,說謝謝,說我幸運,或者呻吟。這種幸運把我弄疼了,疼得我必須盡力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
我很想一下子把我對這個女人的溫柔全部表達出來。昨天她是陌生人,我還不認識她,今天她已經成了我的意中人。
我不知不覺中傷害了她,我的手想要抓住一切。
「安娜……」
「噓!」
「我愛你。」
「噓!」
這是我第一次發自肺腑地說我愛你。也許我愛的不是她,而是這種生活?我想大概可以這麼說:我想在她的生命中停留幾小時,不想任何事情。我想成為陽光下的一棵植物。
我們的嘴唇相遇了,兩張嘴唇都濕漉漉的。我沒有像年輕時那樣請求許可:
「我可以嗎?」
我可以,因為她不擔心,因為她沒有拒絕我,因為是她把我留在身邊。
我們的動作緩和下來,我們的嘴唇終於分開。
「不要動。」她喘著氣說。
我們看不見對方。她像個雕刻家那樣,用手輕輕撫摸我的額頭,我臉上的線條。
她低聲問:
「你感覺舒服嗎?」
我沒聽錯吧?難道我是在和命運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