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二章

喬治·西默農 《婚外情》
那些戴袖章的夫人和小姐還沒有讓所有的老人、孕婦、兒童以及殘疾人都坐上車。不光我一個人在想一個問題:最後火車上究竟還有沒有座位留給男人。諷刺的是,我根本就沒有預料到我妻子和女兒會離開而我自己將會被迫留下來。 那些警察已經受夠了擁擠的亂糟糟的人群。他們突然打開路障,人群立刻向五六節貨車車廂衝過去。 我在最後一分鐘把食物給讓娜時,也將裝著她們一部分物品的手提箱塞給了她。我一手拎著更重的一個手提箱,另一隻手拖著一個黑色的箱子。我每走一步,腿都會被箱子撞一下。我已經感覺不到痛了。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 我爬了上去,其實是被我後面的人推上去的。我儘量往滑動板旁邊靠,成功地把黑色的箱子靠在隔板上。然後我坐在箱子上面喘了口氣,把行李箱放在腿上。 剛開始,我只看到同行所有男女的下半身,後來才看到他們的臉。剛開始我覺得我一個人都不認識,這讓我很驚訝,因為菲邁是一個小城市,大概只有五千居民。車廂里有很多來自周邊的農民。這個我十分了解的人口稠密的城市被清空了。 每個人都匆匆忙忙地安頓下來,準備保護自己的地盤。車廂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已經滿了!請你們不要再讓其他人上了!」 我們聽到最前面傳來幾聲緊張的笑聲,車廂的氣氛變得稍微輕鬆了點。人們已經開始攀談起來。大家坐定,身邊放著手提箱和包裹。 火車車廂兩頭的入口打開,我們看到在站台上的一大群人已經不再對我們這列火車感興趣,他們在等待下一列車。餐車和酒吧檯被推過來,人們傳遞啤酒和其他酒。 「嘿,那邊……是的,你,紅葡萄酒……你能給我遞一升紅葡萄酒嗎?」 一剎那,我突然想要去看一下我妻子和女兒安頓好了沒有,告訴她們我找到了一個位置,讓她們放心。但是我沒有去,因為我擔心回來時自己的位置已經沒有了。 我們沒有像警察說的那樣等了一個小時,而是等了兩個半小時。火車好幾次突然跳了一下。最前面,火車車擋互相碰撞著。火車每次跳動我們都屏住呼吸,期待它能開動上路。最後火車又跳動了一下,那是他們在後面增加了一節車廂。 男人們待在打開的車門旁,告訴那些看不到的人外面的最新消息。 「他們至少加了八節車廂。現在車廂已經延長到火車彎道的中央了。」 已經在火車上安頓下來的人,多多少少確信要離開了,他們團結在了一起。 一個男人從站台上走下來數車廂。 他宣布:「二十八!」 那些被撇在站台上以及火車站廣場上的人對我們都不重要了。剛剛蜂擁而至的人也與我們無關。我們都在祈禱火車在更多的人蜂擁而至之前趕緊離開。 我們看到一個護士用輪椅推著一個老婦人朝頭等車廂走去。老婦人戴著一頂淡紫色的帽子,帽子上有一朵白色小堇菜花,她的手上纏著白色繃帶。 隨後,一些人抬著擔架往同樣的方向去了,我在想他們不會把已經上車的人叫下車吧,因為大家開始流傳醫院裡的病人也要撤離。 我感覺很渴。我的兩個鄰居朝另一條鐵道跳過去,跑向站台,拿了一些酒瓶回來。但是我不敢這麼做。 我漸漸習慣周圍的面孔,大部分是上了年紀的男人(因為年輕的都入伍了),鄉下的婦女。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孩子長著瘦長的脖子,亞當般輪廓突出的臉。一個九或十歲的小女孩辮子上捆著一根鞋帶。 我認出了一兩個認識的人。首先是費爾南·勒魯瓦,以前我和他一起去上學,他後來成為阿歇特書店的店員,書店就在我妻妹的糕點店旁邊。 他在車廂另一頭被卡住了,他向我打了個招呼,我也向他打了個招呼。我已經很多年沒和他說過話了。 第二個人是菲邁的傳奇人物,一個老酒鬼,所有人都叫他朱爾。他經常在電影院門口發宣傳單。 我花了些時間才辨認出第三個人,她離我比先前那兩人都近,但她大部分時間都躲在一個肩膀比她寬兩倍的人身後。這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肥胖女人,她在吃三明治。她名叫朱莉,在港口附近經營一家小咖啡館。 她穿著一條很緊的絲嗶嘰布料的藍色裙子(裙子在大腿處皺縮上去),還有一件白色襯衣,襯衣被汗水浸濕,整個身體凸顯出來,別人能看到她的胸罩。 她身上散發出香粉和香水的氣味,三明治上落下了口紅印。 軍車朝北方出發。幾分鐘之後,我們聽到一列火車來到軍車之前所在的鐵軌上,有人大聲叫道: 「它又回來了!」 但不是同一列火車,而是一列比我們這列更加擁擠的比利時火車,上面只有平民。車上擁擠的人群一直站到腳踏板處。 一些人朝我們的車廂撲過來。警察跑過來,大聲呵斥。不知道安放在何處的高音喇叭廣播說,任何人都不得離開自己的位置。 一些插隊者還是成功地從站台背面的門鑽進來,他們中間有個發色暗淡的年輕女人。她穿著一條黑色裙子,裙子上面布滿灰塵,她沒有一件行李,甚至連手提包也沒有。 她膽怯地悄悄溜進我們的車廂,表情悲傷,臉色蒼白,誰也沒對她說話。大家只是互相交換了眼色。她背靠一個角落,蜷縮成很小的一團。 我們再也看不到汽車了,我肯定我們中沒有一個人還會關注汽車。門口附近的那些人只盯著可以看到的一片一如既往的藍色天空,一邊想著德國的空軍飛行小隊會不會隨時出現,炸掉火車站。 比利時火車到達後,流言說邊境另一邊有很多火車被炸掉了,還有人說那慕爾火車站也被炸掉了。 我很想描繪一下我們車廂的氣氛,尤其是那種驚訝的狀態。這列還沒開動的火車,已經成了一個小世界,這個世界的未來懸而未決。 我們被與其他人隔離開來,我們在等一個信號、一聲汽笛、一下蒸汽噴射、鐵軌上輪子完全合攏的聲音。 那一刻最終到來時,大家難以置信。 如果我們被告知前面的線路已經被切斷,火車已經不能前行,我的同伴們會怎麼做呢?他們會拎著包袱回家嗎? 我想我不會屈服,我會沿著鐵軌走下去。往回走已經太晚。與過去之間的裂縫已經產生。要回到我的街道、房子、修理作坊、習慣,還有那些貼了標籤躺在格子柜上等著我去修理的收音機,我似乎難以接受。 站台上的人群開始慢慢地向後退去,對於我來說,他們根本不存在。那個我之前一直生活的城市(除了在療養院的四年),都變得虛幻了。 我沒有在想坐在頭等車廂的妻子和女兒,也沒有在想:現在她們離我真遠,似乎比幾百公里還遠。 我沒有在想她們此刻在做什麼,她們是如何忍受剛才的等待的,也沒有想讓娜是不是又在嘔吐。 我更擔心我裝在口袋裡的備用眼鏡,用手保護著,提防鄰居的每一個動作。 從城市出來之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馬尼塞國有森林,我們經常去那兒的草地上度過周日的下午。在我眼裡,這不是那個森林,可能因為我是從火車上望過去的。金雀花盛開,火車行駛得那麼慢,我甚至能看到蜜蜂在花叢間穿梭,發出嗡嗡聲。 火車忽然停下來,所有人互相望著,眼睛裡流露出相同的擔憂。一位鐵路員工沿著鐵軌奔跑。最後他大聲說了一些我沒聽懂的話,火車再度開動。 我不餓。我已經忘記了口渴。我看著綠色的樹木在我幾米之外溜走,有時幾乎只有一米,到處盛開著白色、藍色、黃色的野花,我不知道花的名字,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這些花。朱莉的香水味一陣陣向我襲來,特別是在火車過彎道時,香水味中還混含著她濃重但不噁心的體味。 她的咖啡館就像我的商店一樣。那不是個真正的咖啡館。把擋風窗簾拉下來時,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有什麼。 櫃檯很小,沒有金屬保護層,後面也沒有洗餐具的地方。架子上有五六瓶酒,廚房裡用的那種架子。 有時我經過時會看一眼,牆上有一隻固定不動的杜鵑鳥,國家關於醉酒的法令,以及一張日曆。這些東西旁邊貼著一張廣告,廣告上有一個金髮女郎,女郎手裡端著一杯冒著泡的啤酒。一隻像香檳酒杯一樣的玻璃杯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知道這些東西沒有意義。我提起這些是因為我那時剛好想到了。車廂本身的氣味就很重,這節車廂之前拖過牲口,車廂里散發出農場院子會有的氣味。 我的一些同伴在吃大麵包和餡餅。一個農民帶了一塊巨大的奶酪,她在用菜刀切奶酪。 大家還在交換好奇的眼神,彼此仍然小心翼翼。只有那些來自同一個村子或者同一個居住區的人才會高聲交談,特別是在辨認火車剛剛經過的地方時。 「看!德德農場!難道德德還留在那兒?不管怎麼樣,他的奶牛還在牧場裡。」 我們穿過一些停靠點,一些荒廢了的小站,路燈下面還有許多籃鮮花,牆上還貼著旅遊廣告。 「科西嘉,你看到了沒有?我們為什麼不去科西嘉?」 火車經過雷萬之後跑得更快了。在到達蒙泰梅之前,我們看到一個石灰窯,還看到一排排工人房。 火車頭進入火車站前,發出一聲快速列車一樣的悽厲汽笛聲。火車經過一些建築物和擠滿戰士的站台,停在一個火車站信號樓旁邊,這裡遍布荒廢的鐵軌。 我們的車廂離一個水泵很近,水泵在接二連三地滴出很大一滴的水,我又感覺到口渴了。一個農民從火車上跳出去,光天化日之下在旁邊一條鐵軌上小便,眼睛盯著火車頭。這引發了大家的一陣笑聲。大家需要發笑,有些人還故意說了一些笑話。老朱爾睡著了,手上拿著一升已經打開的葡萄酒,肚子上的布袋裡還裝著幾瓶。 在小便的男人說道:「他們,那些小伙子把火車頭從鉤子上取下來了!」 又有兩三個人下車了。我一直都不敢。好像我無論如何都應該牢牢地死守在那裡,好像這對我特別重要。 十五分鐘之後,一個新的火車頭把我們朝相反的地方拉去。我們不是穿過蒙泰梅,我們上了第二條路,這條路沿著瑟穆瓦河通往比利時。 我從前和讓娜去那裡遊玩過,那還是她成為我妻子之前的事。我在想是不是那天,八月的一個星期天,決定了我的命運。 我眼中的婚禮和一個正常人眼中的意義並不一樣。難道自從那晚看到我母親光著身子頭髮被剪光回到家之後,我的生命中就再也沒有真正正常的東西了嗎? 母親的事是不是震撼了我?當時我不理解,也沒有嘗試去理解。在那之前四年,人們把很多事情都歸結於戰爭,再沒有什麼神秘的事能讓我震撼了。 我們的房主雅邁夫人是一個寡婦,她做縫紉賺錢,生活得不錯。她照顧了我十來天,直到我父親回來,我當時沒有馬上認出父親來。他還穿著軍裝,但是與之前走時穿的那套不一樣;他的鬍鬚散發出一股酸腐的酒氣;他的眼睛閃耀著,好像得了傷風。 總之,我勉強認出他來了,我們只有他一張照片,是他和母親結婚那一天拍的,就貼在碗櫥上。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他們倆都長著歪臉。索菲會不會在我們的結婚照上覺得我和她媽媽的臉也是歪的呢? 我知道他在索沃赫先生那裡工作,索沃赫先生是種子化肥商,他的辦公室和倉庫在碼頭上占據了很好的位置,那裡有一條私人道路跟貨站直接相連。 我母親曾在街上把索沃赫先生指給我看,那是一個小個子男人,肥胖,臉色蒼白。他大概有六十歲,他走路慢吞吞,小心翼翼的,好像非常害怕被什麼東西撞到。 「他有心臟病。他可能在大街上走著走著就死掉。他上一次發作時,有人及時救了他,後來他好像叫了巴黎一個大專家過來給他看病。」 當時我還是個小孩,我用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看,看他會不會在我眼前發作。我不知道索沃赫面臨我們面臨的這種威脅時,是不是能夠像大家一樣來回走動著,臉上還沒有悲傷的神情。 「你的父親是他的得力幫手。他從十六歲就開始在他家負責採購,現在,他有一份簽了字的協議。」 什麼協議?我後來才知道我父親真的是一個代理人,他的職位真的如我母親認為的那麼重要。 他重操舊業,我們慢慢習慣兩個人的生活,我母親再也沒出現,他們的結婚照一直掛在碗櫥上。 我需要一段時間去理解父親的脾氣為何一天一個樣,甚至這一小時和下一小時都不一樣。他有時候很溫柔、多愁善感,把我放到膝蓋上,這讓我有點難為情。他滿眼噙淚地對我說,他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我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在他的生命中,除了兒子,其他任何人都不算什麼…… 幾個小時之後,他似乎很驚訝地發現我在他家,他像對一個僕人一樣對我發號施令,大聲責罵我,尖叫著說我比我母親也好不到哪兒去。 最後我終於聽說他喝酒了,更確切地說是他開始喝酒了,從戰場上回來後找不到妻子,借酒消愁。 很長時間以來我都認為是這樣。後來我開始思考。我還記得他回來的那一天眼睛閃閃發亮、動作一顫一顫的,還有他身上散發的酒氣,他馬上去雜貨店找酒的情景。 他和朋友們聊起戰爭時,我聽到了隻言片語,並覺得很驚訝,我懷疑他在前線染上了酗酒的惡習。 我不怨恨他。我也從來沒有怨恨過他,甚至他搖搖晃晃地走回來,身邊還有個從街上帶回來的一個矮胖女人,並把我鎖在房間裡,同時對我大罵髒話時我都沒有怨恨過他。 我不喜歡雅邁夫人哄著我,把我當作一個受害者對待。我躲著她。我習慣在放學之後自己去買東西、做飯和洗碗。 一天晚上,兩個路人把我父親送了回來,他們在人行道上發現了他,他當時一動不動。我想去找醫生,但是他們覺得沒什麼用,他們說我父親醒酒後就好了。我和他們一起幫父親脫了衣服。 索沃赫先生因為可憐他才把他留下來,我知道。他好幾次用髒話辱罵索沃赫先生,但到了第二天他又哭著請求原諒。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想說的是,我從來沒有過童年生活。我十四歲時,他們不得不把我送到薩瓦大區聖熱爾韋一座山上的療養院。 我是一個人坐火車去的——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我當時覺得自己肯定不能活著回來。這個想法並不讓我悲傷,我開始明白索沃赫先生的那份從容。 不管怎麼樣,我從來都不像其他人一樣。在學校,糟糕的視力使我什麼遊戲都不能玩。此外我還得了一種被認為具有遺傳性的疾病,一種幾乎令人羞恥的疾病。有哪個女人會願意嫁給我呢? 我在山上的療養院裡度過了四年時光,跟現在在火車上的感受有點類似。我想說的是,過去和未來,在河谷,在遠處的城市發生的事情其實都不重要。 他們宣布我痊癒並把我送回菲邁時,我已經十八歲了。我發現父親跟我離開時差不多,只是面容更加頹唐,眼神更加悲傷和膽怯。 他看著我,等待著我的反應。我知道他感到很羞愧,他其實並不希望我回來。 我最好從事一種經常坐著的工作。我去了蓬碩家當學徒,他在城裡經營一家很大的鋼琴、唱片和收音機店。 我在山上的療養院中養成了每天讀兩本書的習慣,並且把這個習慣堅持了下來。每個月,後來是每三個月,我都會去梅齊埃拜訪一位專家,我對他說的那些話表示很懷疑。 一九二六年我回到菲邁。我父親一九三四年死於腦栓塞,而那時索沃赫先生還好好的。我那時剛認識讓娜,她在肖布萊的一家手套商店做營業員,離我工作的地方相隔兩家店。 我二十六歲,她二十二歲。我們一起在夕陽下的街道上散步。我牽著她的手去電影院,接著我獲許在星期天下午帶她去鄉下玩。 我幾乎不敢相信。對於我而言,她不僅僅是個女人,更是一種正常的、有規律的生活的象徵。 我肯定,就是在瑟穆瓦河谷遊玩的那一次——在那之前我已經請示過她父親了——就是在那兒遊玩期間,我確信她可能會接受我,會願意嫁給我,願意與我一起建立家庭。 我感激涕零。我高興地跪在她腳下。我之所以說得這麼詳細,是為了強調讓娜對於我的重要性。 然而,在這個牲口車廂里,我沒有想她。她懷著七個半月的身孕,這場旅行對她尤其艱難。我在想其他事情。我在想他們為什麼把我們放到第二條線上,我們將要去的地方比我們剛剛逃離的地方更加危險。 我們停了下來,停在鄉下一條已經被切斷的村級道路的平交道口旁,我聽見有人說: 「為了讓軍隊通過,他們清理了道路,讓軍隊暢通無阻。那邊應該需要援軍。」 火車不動了。我們什麼也聽不到,突然傳來鳥的歌聲和泉水的淙淙聲。一個人跳到旁邊的斜坡上,又有一人跳上去。 「喂,老大,我們還有很久才能到嗎?」 「一到兩個小時。但我們得先在這裡過夜。」 「火車沒得到通知不能出發嗎?」 「火車頭回到蒙泰梅去了,另一輛火車頭會從那邊開過來。」 我敢肯定確實有人把火車頭從鉤子上取下來了,我看著火車頭孤零零地在森林和牧草中遠去,跳到地上,首先跑到泉水處喝水。我像孩提時代那樣用手掌去接水喝。水和我童年記憶中的味道一樣,但多了青草和我身體的味道。 每個車廂都有人下來。人們剛開始猶豫,隨即更加從容。我重新登上列車,努力朝裡面尋找。 「爸爸!」 我女兒揮舞著手朝我喊。 「你媽媽呢?」 「在這兒。」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人擋住了我的視線,無論如何都擋在那兒,她們以責怪的表情看著我激動的女兒。 「爸爸,打開車門。我打不開。媽媽想跟你說話。」 車廂是老式的。我終於打開車門,發現兩排坐八個人,一動不動,他們就像坐在牙科醫生候診室一樣愁眉苦臉。只有我妻子和女兒沒到六十歲,我覺得對面角落的一個老人肯定有九十歲了。 「馬賽,你還好嗎?」 「你呢?」 「挺好的。我還在想你怎麼吃東西。幸好車停了,吃的都在我們這兒呢。」 她被卡在鄰居的熊腰虎背之間,勉強能移動一下,艱難地給我遞來一條長棍麵包和一整個長圓形大麵包。 「那你們倆呢?」 「我們受不了大蒜味,你知道的。」 「麵包里有大蒜嗎?」 我早上在雜貨店時沒有注意到這點。 「你坐得舒服嗎?」 「還可以。」 「你能不能給我去找點水來?出發之前他們給了我一瓶水,但是這裡這麼熱,我們已經把水喝完了。」 她把水瓶給了我,我跑到泉水處把瓶子裝滿。我跪下來洗臉時,發現那個從比利時火車上過來的女孩。 「您是在哪裡找到瓶子的?」她問我。 她的外國口音聽上去既不像比利時人也不像德國人。 「別人給我妻子的。」 她不再問,用手帕擦著身子,我朝頭等車廂走去。在路上我的腳碰到一個空酒瓶,於是我折回去撿起來,如獲至寶一樣。我妻子誤解我了。 「你喝啤酒了?」 「沒有。只是用來裝水。」 這真的很神奇。我們像陌生人一樣交談。更確切地說,像很久沒見、並且不知道說什麼的遠房親戚。是不是因為有一些老婦人在旁邊? 「爸爸,我可以下去嗎?」 「你想下去的話就下吧。」 我妻子擔心起來。 「如果車子開了怎麼辦?」 「現在沒有火車頭。」 「我們得待在這裡了?」 這時我們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我們嚇了一跳。一位老婦像聽到響雷一樣閉上眼睛畫十字。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沒看到飛機嗎?」 我朝天空望去,天空和早上一樣藍,兩朵金色的雲慢悠悠地漂浮著。 「馬賽,不要讓她走遠。」 「我會看著她的。」 我牽著索菲的手,沿著鐵軌尋找瓶子,我幸運地又找到一個,比第一個還大。 「你想拿來做什麼?」 我有點撒謊了。 「裝食物。」 我又找到了第三個,這個瓶子裡還裝了點酒。我想至少給一個給那個穿黑裙子的女人。 我遠遠地看到她站在我們車廂前面,她沾滿灰塵的黑緞子裙,她的身姿,她那所有旁邊的人看了會覺得奇怪的凌亂頭髮。她在專心地活動著雙腿,我注意到她的鞋跟很高很尖。 「你媽媽沒有覺得不舒服吧?」 「沒有。有個女人一直說話,她說火車會被炸掉。是真的嗎?」 「她什麼也不知道。」 「你覺得火車不會被炸掉嗎?」 「我確定不會。」 「我們在哪兒睡覺?」 「火車上。」 「那裡沒有床。」 我去洗三個瓶子,將它們沖洗了很多次,儘量衝掉啤酒和葡萄酒的氣味,然後我將瓶子裝滿清水。 我返回我的車廂,索菲一直跟在身邊,我拿了一瓶水給那個年輕女人。 她驚訝地看著我,看著我女兒,點頭表示感謝,爬上車廂把瓶子放好。 除了道口看守員的房子,在這裡只能看到一座房子。稍遠處的小山丘上有一個很小的農場,一個圍著藍色圍裙的女人正在餵養家禽,好像戰爭根本不存在。 「你坐在這兒嗎?在地板上?」 「我坐在箱子上。」 朱莉被一個面色紅潤、長著灰色濃密頭髮的男人吸引住了,那男人曖昧地看著她,他們時不時發出笑聲,那種笑聲就像城郊設有露天舞場的小咖啡館的涼亭里發出來的。男人手上拿著一瓶紅葡萄酒,讓他的女伴用嘴對著瓶口喝。她的襯衫上留下紫色的污跡,她每爆出一聲大笑,巨乳都會跳動個不停。 「我們去找你媽媽。」 「現在就去啊?」 我們這群人形成了更細的分支。一個分支是客車的人,另外一個分支是我們,牲口車廂和貨車上的人。讓娜和我女兒屬於前者,我屬於第二種,我不自覺地急著讓索菲離開。 「你沒有吃東西嗎?」 我在道砟上打開的車門前已經吃了東西。我們不能說重要的事情,因為兩邊各坐了一排面孔僵硬的人。他們的目光從我妻子、我和女兒身上來回掃著。 「你認為我們能很快重新出發嗎?」 「他們應該會讓軍隊的火車先走。一旦鐵軌空出來,就輪到我們了。看!火車頭來了。」 我們聽到了,也看到了。火車頭一陣陣白煙,孤獨地沿著河谷鐵路的彎道駛來。 「快回到你的座位上去。我好害怕你趕不上車。」 終於可以走了,我鬆了一口氣,親了親索菲,但不敢在大家面前親讓娜。一個刻薄的聲音朝我吼道: 「您應該把門關上!」 幾乎夏天的每個星期天我都會和讓娜,或者和讓娜還有女兒一起去鄉下欣賞風光,我們經常在草地上吃午餐。 我今天重新找到的不是鄉下的氣味和味道,而是我童年記憶里的氣味和味道。 很多年以來,星期天我都是坐在一塊空地上,和索菲玩遊戲。我採花為她編織花環,但是這一切都是平淡的。 為什麼在今天,世界又重新有了滋味呢?馬蜂發出的輕輕的嗡嗡聲,讓我想起從前我屏住呼吸觀察一隻繞著我的麵包片打轉的蜜蜂的情景。 我感覺車廂里的那些面孔更加熟悉了。而且我們產生了一種默契,比如觀察到朱莉和馬商的伎倆之後,我們會互相眨眨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馬商這個詞。這個詞沒有什麼重要含義,也不是一個確切的職業。他看上去像馬商,我在心裡就是這麼看他的。 這對男女互相摟著腰站著,男人的肉手在揉捏著朱莉的胸部。火車突然跳動幾下,然後開始行駛。 穿黑裙子的女人一直緊貼在最裡面的隔板那兒,她離我兩米遠,沒有可以坐的地方。像很多其他人一樣,她本可以坐在地板上。有個角落裡坐了四個人,他們在打牌,仿佛是坐在旅館的桌子旁。 我們最終到了蒙泰梅,隨後我看到了萊維澤水閘,十來艘配有發動機的駁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顫動。船員們不需要火車,但是水閘擋住了他們,我猜他們一定非常焦急。 天空變成玫瑰紅色。三架飛機低空飛過,上面有令人放心的三色國旗標誌。飛機飛得如此低,我們能看到一個飛行員的臉。我肯定他們在用手跟我們打招呼。 我們到梅齊埃時夕陽已經西下,我們的火車沒有進站而是停在一片廢棄的鐵軌上。一個我沒看清軍銜的軍人沿著火車走過,一邊喊道: 「注意!所有人都不能下車!絕對禁止下車。」 火車外沒有站台,一小會兒之後,安裝在炮床上的大炮全速從我們身邊飛快地過去。它們剛消失警報器就響了起來,這時和剛剛一樣的聲音命令大家: 「每個人都待在自己的座位上。下火車有危險。每個人……」 我們聽到一些設備的隆隆聲。城裡變成黑漆漆的一片,火車站所有的燈都熄滅了,旅客可能都衝下了地道。 我不覺得害怕。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盯著對面的那些臉龐,聽著越來越響隨後似乎遠去的發動機的聲音。 周圍陷入一片死寂,我們的火車還在那兒,就像被遺棄在一片複雜鐵軌區的中央,只有幾節空車廂在移動著。我在其中看到了一節酒桶車廂,上面用黃色大字寫著蒙彼利埃一個葡萄酒批發商的名字。 不管我們願意與否,我們就這樣被擱置在那兒,大家默默地等待警報結束,警報在半小時之後才結束。警報期間,馬商的手一開始離開了胸部,但朱莉重新把他的手放上去,態度堅決,隨後男人的嘴唇貼上女人的嘴唇。 一個農民低聲罵道: 「在小姑娘面前這樣也不覺得害臊!」 嘴上沾著口紅的馬商反駁道: 「小姑娘總有一天要學習這件事!你那麼大的時候應該已經會了吧?」 我不習慣這種粗俗和下流。我想起母親朝那些跟在她身後笑著的年輕人吐出的成篇髒話。我用眼睛尋找棕色頭髮女孩。她的眼睛盯著其他地方,就像沒注意到也沒感覺到我的關注。 我從來沒有因為什麼事情喝醉過,我不喝啤酒也不喝葡萄酒。但我覺得夜幕降臨時自己好像處在喝多了的狀態。 可能是因為下午在河谷山泉處曬了太陽,我的眼皮發癢發燙,我感覺臉通紅、四肢麻木、腦袋一片空白。 一個人擦亮火柴看手錶,低聲宣布時間,我嚇了一跳: 「十點半……」 時間似乎既快又慢。說實話,我們已經沒有時間概念了。 有一些人睡著了,還有些人在低聲說話。我坐在黑色箱子上,頭靠著隔板,處於半睡半醒狀態。火車靜止不動,被黑暗和寂靜包圍。我感覺到附近有一陣規律的動作。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是朱莉和同伴在做愛。 我對此並不是很反感,可能因為我的病,我總是非常靦腆。我就像聽音樂一樣聽他們的節奏。我承認我的腦子裡漸漸形成清晰的畫面,一種激情蔓延至我的全身。 我重新入睡時,朱莉低聲細語,可能是對另一個男人說的: 「不要!現在不要。」 很久之後,大概接近半夜時,一陣碰撞把我們驚醒,好像我們的火車又開動了。有些人沿著鐵軌來回走動,一邊說著話。有人說: 「這是唯一的辦法。」 另外一個人說: 「我只會聽警衛指揮官的命令。」 他們邊說邊走遠了,火車開始運行,幾分鐘後又停下來。 我不再關心那些在我看來不可思議的事。我們已經離開了菲邁,我們無法回去,我對任何事都無所謂了。 這時響起幾聲汽笛聲,車廂碰撞的聲音,蒸汽噴射的聲音,突然停車的聲音。 我對那晚在梅齊埃以及世界上其他地方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除了荷蘭和比利時正被侵略,成千上萬的士兵將奔赴戰場,天空到處都是飛機,防空警報隨時響起。 我們聽到遠處傳來連續的爆炸聲,鐵軌旁的公路上駛過一列長長的卡車。 我們的車廂里伸手不見五指,呼嚕聲聽來有一種奇異的親切感。有時,一個極度疲勞的人被噩夢所折磨,無意識地發出呻吟。 我最終睜開眼睛時,我們的火車開動了,一半的同伴都醒了。天亮了,乳白色的光線照亮我不認識的鄉村,山丘上長著樹,開闊的空地上有農場。 朱莉睡著了,嘴巴半張著,上衣的搭扣解開了。穿著黑色裙子的年輕女人靠坐在隔板上,一縷頭髮垂在臉頰上。我在想她是不是整夜都是這個姿勢,她這樣能否睡著。她的目光和我的相遇了,她朝我微笑,因為我給了她一個水瓶。 「我們到哪兒了?」我身邊的一個同伴醒了之後問我。 「我不知道,」門前的那個人答道,他的兩條腿懸垂在半空中,「我們剛剛經過一個叫拉弗朗赦維勒的火車站。」 我們又經過另一個火車站,還是那麼荒無人煙,但繁花盛開。我在藍色和白色的牌子上看到幾個字:布勒澤庫赫。 火車在平淡的風景中的一個彎道上啟動,懸著腿的男人從嘴裡抽出菸斗,滑稽地大聲喊道: 「他媽的!」 「怎麼了?」 「一些卑鄙小人把火車縮短了!」 「你說什麼?」 大家往前擠過去,男人用兩隻手擋住,抗議道: 「你們不要推!你們要把我擠到鐵軌上去了。你們好好看看,我們車廂前面只有五節車廂了,不是嗎?他們對其他車廂做了什麼?現在我上哪兒去找我的妻子和孩子們?他媽的!真他媽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