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一章

喬治·西默農 《婚外情》
我醒來時,黃色的陽光透過坯布窗簾射進屋子裡,我對這陽光非常熟悉。我們二樓的窗戶沒有百葉窗。街上所有房子都沒有百葉窗。我聽到床頭柜上鬧鐘的滴答聲和旁邊妻子均勻的呼吸聲,那呼吸節奏和電影裡面正在做手術的病人一樣。她已經懷孕七個半月了。她和以前懷索菲時一樣,由於肚子太大,只能仰著睡。 我沒有看鬧鐘,一隻腳從床上滑下來。讓娜動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似乎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話: 「幾點鐘了?」 「五點半。」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特別是我在療養院待過那些年之後,因為在那裡,他們夏天六點鐘就來給我們測體溫。 我妻子仍然迷迷糊糊的,她的一隻手臂橫著放到了我剛剛離開的地方。 我悄無聲息地穿上衣服,按順序地做每天早上都要完成的事情,有時候瞟一眼我女兒。我女兒還跟我們睡一個房間,但是睡在她自己的床上。其實我們給她準備了一個非常漂亮的房間,就在我們對面,與我們的房間相通。 但是她不願意去那裡睡。 我手上拿著拖鞋離開房間,赤腳走到樓梯下面才穿上。這時我聽到輪船的汽笛聲,輪船在離這裡將近兩公里的Uf船閘旁邊。按照規定,船閘從日出起為大駁船打開,因此那裡每天早上都會奏響同樣的汽笛音樂會。 我在廚房點燃煤氣,往爐子裡添水。這又將是陽光明媚、炎熱的一天。最近每天都是烈日炎炎,我還能準確地在房子不同的房間裡指出太陽光每個小時照射的地方。 我打開院子的大門,我們在院子裡蓋了一個玻璃天篷,這樣我妻子任何時候都能在院子裡洗衣服,我女兒也能在這裡玩耍。我又看到一輛玩具車和一個布娃娃躺在天篷後面黃色的方磚地上。 我沒有馬上走進修理作坊,因為我得堅持規則,就像堅持時刻表一樣。時刻表是在習慣中慢慢建立起來的,它不是根據需要來定的。 爐子在燒水時,我往藍色舊釉盆里裝滿玉米,盆底已經生鏽,不能作其他用了。我端著盆穿過花園去餵雞。我們有六隻白色母雞,一隻公雞。 露水在蔬菜上,在我們唯一的一棵丁香樹上閃閃發光,丁香樹今年提早開出淡紫色的花來,我一直聽到默茲河船上的喊叫聲,還有柴油機的喘氣聲。 我要說明的是,我不是一個不幸的人,也不是一個悲觀的人。我在三十二歲時,把應該做的事都做了,提前實現了所有期待。 我有妻子、房子、一個四歲的女兒,女兒有點神經過敏,但威廉斯醫生說她以後會好起來的。 我自己一個人干,我的客戶日漸增多,尤其在最近幾個月。因為一些重大新聞,每個人都想擁有一台收音機。我賣新機器,也維修舊機器,因為我們住的地方離碼頭只有幾步之遙,船隻晚上停靠,我有一些客戶是船員。 我聽到左邊鄰居馬特雷家開門的聲音,這對老夫婦很安靜。馬特雷先生在法國銀行當了三十五年到四十年出納,他每天早上也起得很早,因為他每天早上都會去園子裡呼吸新鮮空氣。 街道上所有的花園都是一樣的,花園和房子一樣寬,中間被矮牆隔開,圍牆的高度剛剛夠我們看到鄰居的腦袋。 一段時間以來,老馬特雷先生習慣守著我出現,因為我的收音機可以收到短波。 「費龍先生,今天早上沒什麼新聞嗎?」 那天我在他問我之前就回屋了,我把開水倒進咖啡中。眼前熟悉的東西都在它們的位置上,讓娜和我讓它們固定在那兒,或者說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們最終把自己黏在那裡了。 我妻子如果沒有懷孕的話,我應該已經聽到她在二樓的腳步聲了,因為通常我起床之後她也會馬上起床。我在去修理作坊之前一般都會泡一杯咖啡,這是我早晨的第一杯咖啡。我們遵循一些慣例,我猜想每個家庭都這樣。 她懷第一胎時很痛苦,分娩時非常困難。讓娜把索菲的神經過敏歸結為她出生時醫生必須用產鉗,產鉗把孩子的頭碰傷了。她再次懷孕以來一直擔心難產,她擔心給世界帶來一個不正常的小孩。 她非常信任的威廉斯醫生都不能讓她安心。她會好幾個小時甚至整晚睡不著覺。我們上床很久後,我還能聽到她輾轉反側,到最後她總會差不多是嘆著氣問我: 「馬賽,你睡著了嗎?」 「沒有。」 「我在想我的身體缺不缺鐵,我在一篇文章里看到……」 她試圖使自己朦朧入睡,但是她每天都要到凌晨兩點才能睡著。但她還是會經常突然坐起來,驚慌地叫道: 「馬賽,我又做噩夢了。」 「做了什麼噩夢?」 「不。我最好還是不要去想它。太恐怖了。很抱歉把你吵醒了,你明天還得工作……」 最近一段時間,她快七點時起床,然後下來準備早餐。 我端著咖啡走進修理作坊,打開通向院子和花園的玻璃門。在那一刻,我享受到了一天之中的第一縷陽光,陽光就照耀在門左邊一點,我很清楚陽光什麼時候會照到我的工作檯上。 這不是一個真正的工作檯,而是一張很大很沉的桌子,來自於一個修道院,是我在一個拍賣會上買到的。桌上總是有兩三台收音機要修理。我的工具擺放在牆邊的工具架上,伸手就能拿到。修理作坊四周,帶鏤空格子的白色木質家具里塞滿收音機,收音機上貼著寫有客人名字的標籤。 我坐下來工作之前總會旋轉收音機按鈕。這是一種類似於撥慢鐘錶的遊戲。我心裡毫無緣由地在想:「也許我能聽到今天的突發新聞。」 那天我真的聽到了突發新聞。我從來沒有聽過播音員的聲音這麼緊張。無論我選擇哪種電波,廣播都斷斷續續,噪音、汽笛聲、德語、荷蘭語、英語、法語混雜到一起,我感覺到一種危險的頻率。 「昨天晚上,德意志帝國的軍隊對……發動了一起大規模襲擊……」 被攻擊的不是法國——不管怎麼樣,還沒說到法國,只說到了荷蘭,荷蘭剛剛被侵占。我聽到的是比利時電台。我搜索巴黎電台,但是所有巴黎電台一片寂靜。 日光的影子在灰色的地板上微微顫抖,花園盡頭,我們的六隻白色母雞在公雞周圍晃動,索菲把公雞取名為內斯托爾。我為什麼會突然之間想像起我們的小家禽飼養場會變成什麼樣呢?我幾乎同情家禽的命運。 我旋轉其他按鈕,在短波里尋找信息,大家可能正在短波里同時播音。我收到片刻軍樂,隨後信號中斷,我都沒來得及弄清是哪個國家的軍樂。 一個英國人在念新聞,他重複的每個句子我都聽不懂,他似乎在向一個記者口述。隨後我又收到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台,一個鄉下台。 電台應該屬於軍隊,離這裡不遠。十月份假戰開始以來,軍隊就駐紮在這一帶。 兩個對話者的聲音如此清晰,他們好像在跟我打電話一樣。我猜他們在濟韋,他們的對話沒有一點重要內容。 「你的上校在哪兒?」 這個人有很重的南部口音。 「我只知道他不在這裡。」 「他應該在這裡。」 「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你該去找他。他肯定藏在某個地方睡覺,不是嗎?」 「反正他不在自己的床上。」 「那麼,在哪張床上呢?」 一聲大笑。 「不固定……」 收音機的雜音使我沒能聽到後面的對話。我看到馬特雷先生的白色頭髮和紅色臉蛋出現在牆上方,他放了箇舊箱子在圍牆後面當小梯子用。 「費龍先生,有什麼新聞?」 「德國人侵占了荷蘭。」 「是官方新聞嗎?」 「比利時人公布的。」 「那麼巴黎呢?」 「巴黎的電台在放音樂。」 我聽到他邊衝進屋子邊喊道: 「日耳曼人!日耳曼人!好了!他們進攻了!」 我也在想「好了」,但是這句話對我和對馬特雷先生的意義不一樣。我有點羞愧,我感覺鬆了一口氣。我甚至問自己,是不是從十月份開始,甚至從慕尼黑協定開始,我就迫不及待地期待這一刻的到來。每天早上,我轉動收音機按鈕,聽到軍隊沒有戰鬥,而是互相對峙,我是不是有一點失望? 那是五月十日。我肯定是周五。一個月前,在四月初的八號或九號,德國人占領丹麥和挪威時我還抱有一線希望。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我想有沒有人能夠理解我。大家都說反正我一點都不危險,因為我近視,肯定不能入伍。我有十六度的屈光度,這意味著,如果不戴眼鏡,我就像一個在黑夜中或者濃霧中的人一樣會迷失方向。 我害怕自己在街上摔一跤後把眼鏡打碎,然後會非常恐懼。所以我的口袋裡隨時都有一副備用眼鏡。我還沒說我的身體,我從十四歲到十八歲在療養院待了四年,一直到幾年前我都小心。而這一切與我將要嘗試解釋的迫不及待沒有任何關係。 我從療養院出來之後,沒有什麼機會過正常人的生活,更別說找到合適的工作,組建家庭。 但是我如今成了幸福的人,我應該牢牢記住這一點。我愛妻子。我愛女兒。我愛我的家、習慣,以及一直通向默茲河的那安靜而陽光明媚的街道。 但戰爭爆發那一天,我確實感到一種寬慰。我很驚訝地高聲說道: 「這應該發生。」 妻子驚訝地看著我。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我很肯定而已。」 在我腦子裡,這件事與法國和德國,波蘭和英國,希特勒、納粹或者共產黨都無關。我從來都不關心政治,我對政治一無所知。我幾乎很難列舉出曾經在收音機里聽到的法國三四個部長的名字。 不!這場戰爭在一年的虛假平靜之後突然爆發,與我和自己的命運有關。 我已經經歷過一場戰爭,那時我就住在這個城市:菲邁。那時我還是個孩子,一九一四年我才六歲。一個暴雨的早晨,我看見父親穿著軍裝離開,母親整天眼眶紅紅的。我聽了將近四年的大炮聲,特別是站在高處時。我還記得德國人,他們尖尖的頭盔、軍官的披風、牆上的布告、定量分配、劣質麵包,糖、奶酪和土豆緊缺。 十一月的一個晚上,我看到媽媽渾身赤裸地回到家裡,頭髮被剃光了。她朝跟在她身後的一群年輕人吼出一些粗魯的和罵人的話。 我那時十歲。我們住在市中心的二樓。我們聽到到處都傳來尖叫聲、音樂聲還有爆炸聲。 她穿衣服,沒有看我,神情像瘋了一樣。她說著一些我從來沒有聽她說過的話。她穿好了衣服之後,用披巾在頭上圍了一圈,然後似乎突然才意識到我的存在。 「雅邁夫人會照顧你,直到你父親回來。」 雅邁夫人是我們的房東,她住在一樓。我太驚恐了,都沒哭出來。她沒有抱我。她走到門口時猶豫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就走出去了,街道那側的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並不是在試圖解釋。我想說這件事跟我在一九三九年和一九四〇年的感受可能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如實地把我回憶到的東西說出來而已。 四年之後我患了結核病,接著又得了兩三種其他的病。 總之,第二次戰爭爆發時,我的印象是我將再一次受到命運的玩弄。但我一點也不驚訝,因為我幾乎可以肯定這一天總會到來的。 這一次不會再是細菌、病毒和一種我不知道的眼睛某一部分的先天性畸形——醫生們對我的眼睛也沒有定論。這是一場讓成百上千萬的人互相殘殺的戰爭。 我這個想法很可笑。我知道,但我準備好了。我從十月份就開始等待,已經等得不耐煩。我有點不明白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本應該發生的事情沒有發生。 難道會像慕尼黑協定一樣。他們會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向我們宣布事情全都安排好了,生活恢復正常。大戰只是一種錯覺? 這種發展態勢難道不是意味著某些事情並沒跟我的命運聯繫起來嗎? 陽光變得溫和了,籠罩在院子上空,停留在洋娃娃身上。我們房間的窗戶被打開,我妻子叫道: 「馬賽!」 我站起來,走出修理作坊,向後面探出頭去。我妻子臉上長了黃褐斑,和她懷第一個小孩時一樣。她臉上的皮膚太緊繃了,我覺得她的臉有些動人,但似乎又有些陌生。 「什麼事?」 「你聽到了嗎?」 「是的。是真的嗎?他們進攻了?」 「他們占領了荷蘭。」 我女兒站在後面問道: 「媽媽,什麼呀?」 「睡覺。還沒到起床的時候。」 「爸爸說了什麼?」 「沒什麼。睡吧。」 她幾乎馬上就下樓來了,身上還帶有床上的那種氣味。因為肚子很大,她走路時兩腿微微張開。 「你覺得他們會讓他們過去嗎?」 「我不知道。」 「政府說什麼?」 「什麼都還沒說。」 「馬賽,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沒想好。我會儘量再搜一下其他新聞。」 我搜到的一直都是比利時電台廣播的消息,斷斷續續的悲戚的聲音。這個聲音在凌晨一點宣布噴氣戰鬥機和斯圖卡俯衝轟炸機飛過比利時上空,在很多地方投放了炸彈。 大批裝甲車進入阿登高原,比利時政府鄭重請求法國政府援助。 荷蘭打開堤壩淹沒大片疆域,最糟糕的結果是,把侵略者攔在阿爾貝運河前面。 這時我妻子在準備早餐,擺盤,我聽到釉陶碗碟的碰撞聲。 「有新消息嗎?」 「到處都有坦克穿越比利時邊境。」 「然後呢?」 一天之中的某些時候,我的記憶那麼清楚,我可以寫出一份時間精確的報告。其他時候,我只記得陽光、春天的氣味,和我初領聖體時那藍色天空。 整個街道都甦醒了。那些與我們家幾乎一樣的屋子裡的生活開始了。我妻子打開街道那側的門去拿麵包和牛奶,我聽到右邊的鄰居,小學教師皮耶德博夫人在說話。他們有一個長著鬈曲頭髮、玫瑰紅膚色、藍色眼睛和洋娃娃般長睫毛的模特般的小女兒,她每天穿得都像過節般。一年前,他們買了一輛汽車,他們每個星期天都開著汽車出去散步。 我不知道我老婆在和她說什麼。我根據聲音判斷,不只有她們倆站在外面,很多人都在自家門檻上與別人打招呼。讓娜回來時臉色蒼白,看上去比平常更疲憊。 「他們走了!」她對我說。 「去哪兒了?」 「去南方了,我不知道具體是哪兒。我看到街道盡頭有車輛經過,車頂上放著床墊,比利時人居多。」 我們已經目睹他們在十月,在慕尼黑協定之前經過這裡。一些比利時人現在再次前往法國南方,他們中的一些富人可以再等等。 「你打算留在這裡嗎?」 「我不知道。」 我很誠實。我看到我等待了那麼久的、那麼遙遠的事情就要到來,我還沒有提前做好任何決定。我似乎在等待一個信號,我似乎在等待某種巧合出現,讓這個巧合幫我做決定。 我不再負責。我剛剛想解釋的可能就是這個詞。前一天我還在主導著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賺錢養家,進行一切該進行的活動。 現在不再是這樣了。我剛剛失去了我的根源。我不再是馬特雷·費龍,不再是默茲河旁菲邁的一個幾乎全新街區的收音機商人,而是千千萬萬顛沛流離的百姓中的一個。 我離我的房子、習慣原來越遠。就在剛才,頃刻間我就像在空中跳躍了一下。 從那時起,決定再與我無關。我開始感受到一種普遍的心跳,而不是我自己的心跳。我不再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而是按照收音機、街道、比我更早醒來的城市的節奏生活。 我們像往常一樣在廚房裡安靜地吃飯,耳朵高度緊張,但因為索菲在旁邊,我們故意不對外面的聲音做出什麼反應。我們的女兒自己可能也害怕提問,她安靜地觀察著我和她媽媽。 「喝你的牛奶。」 「那邊還有牛奶嗎?」 「哪邊?」 「好吧!大家去哪兒?」 我妻子臉上掛滿淚珠,她把頭轉過去。我毫無感情地看著熟悉的牆壁,五年前我們用心挑選一件件家具,那時我們還沒結婚。 「索菲,你去玩吧。」 我妻子等女兒走後馬上對我說: 「我可能得去看一下我父親。」 「為什麼?」 「看一下他們在幹什麼。」 她父母都還健在,還有三個已婚的姐妹,其中兩個住在菲邁,另外一個和她的糕點商丈夫住在沙托街。 因為她父親我才創業,因為他對女兒期待很高,不想把她們嫁給工人。 也是因為他我才買了這個房子。二十年付清,我還要償付十五年的貸款。但是在他眼裡我儼然已經成了一個有產階級,他對我們的未來放心了。 「馬賽,我們不知道您會發生什麼。您已經痊癒了,但是您可能還會生其他病。」 他的人生是從在德爾莫特板岩礦當礦工開始的,隨後他成了一個工地的頭。隨後他擁有了房子和花園。 「我們可以買下一處房子,如果丈夫死去,妻子還可以用房子來還債。」 今後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對明天有把握。在那天早上想到這個是不是很奇怪? 讓娜穿好衣服,戴上帽子。 「你照顧孩子好嗎?」 她去父親家了。越來越多的汽車開過去,都是往南的。我覺得有兩三次我聽到了飛機的聲音。飛機並沒有投彈。可能是法國人或是英國人,我不得而知,因為飛機飛得很高,太陽很刺眼。 我打開商店,這時索菲在院子裡玩。這其實不是一個真正的商店,因為這個房子建造得不像商業用房,顧客必須走過走廊,一扇普通的窗戶充當玻璃櫥窗。不遠處的乳品店跟我這裡的構造一樣。在北方市郊,這種情況很常見。我們不得不開一扇進門,我在商店進門旁安裝了門鈴。 兩個水手過來拿他們的收音機。收音機還沒修好,但他們還是把收音機帶走了。其中一個水手要回雷特爾,而那個弗拉芒人打算不惜一切代價回到家鄉去。 我正在刮鬍子,我邊忙於梳洗,邊透過窗戶看管我女兒,我還看到街道兩邊所有的花園都青蔥翠綠、繁花似錦。人們在矮牆邊說話。因為窗戶是打開的,又是在同一層,所以我聽到了馬特雷家傳來的對話。 「你打算怎麼帶走這所有的東西?」 「我們會用得著。」 「我們可能會需要,但是我不知道怎麼把這些箱子搬到火車站。」 「我們可以叫出租車。」 「那但願我們還能找到出租車!我都不知道還有沒有火車了。」 突然之間我很害怕。我想像著所有人都湧向火車站,就像現在這些開往南方的汽車一樣。似乎應該要出發了,似乎時間已經不多了,似乎只剩下幾分鐘了。我責怪自己怎麼讓妻子去了她父親家。 他會給她什麼建議呢?難道他知道的比我還多? 說到底,她從來都沒有脫離娘家。她嫁給了我,和我生活在一起,為我生了一個小孩,將要為我生另一個小孩。她的名字隨我的姓,但她仍然還是范斯·唐特,她動不動就跑到父母家或是某個姐妹家去。 「我應該去問問貝爾塔……」 貝爾塔是糕點商的妻子,姐妹中最小的一個,也是嫁得最好的一個。可能是因為這個,讓娜總把她當成權威。 我們得走,我突然之間對這一點很肯定,不用想為什麼,是時候離開菲邁了。我沒有汽車,我可以用手推車運行李。 我不用等我妻子回來,我爬上閣樓把幾個手提箱還有一個裝著舊衣服的黑色行李箱卸了下來。 「爸爸,我們去坐火車嗎?」 我女兒悄無聲息地爬上來,盯著我看。 「我想應該是的。」 「你還不確定啊。」 我緊張起來。我在心裡埋怨讓娜這個時候怎麼不在家,因為我害怕隨時會發生什麼事情,德國坦克可能暫時還開不到城裡來,但是空軍的炸彈可能會把我們炸得支離破碎。 我時不時來到索菲的房間看看街道上的形勢,這個房間之前沒派上用場,因為我女兒不願意在裡面睡。 三所房子前面有人往汽車上裝載行李,其中一所是我鄰居。小學教師的女兒米謝勒就像星期天去做彌撒一樣,披著卷卷的頭髮,穿著白色的裙子,手裡拿著一個裝著金絲雀的籠子,神清氣爽地在那等著她的父母,她父母還在汽車頂上扣了一個手提箱。 我把我們的母雞和公雞內斯托爾趕到一起,索菲特別珍愛這隻公雞。因此我們說這是索菲的公雞。三年前我在花園盡頭用鐵絲網建造了一個小屋形狀的雞舍。 讓娜想要給孩子吃新鮮的雞蛋。當然這是因為她父親一直養母雞、兔子和鴿子。他還有些信鴿,星期天展覽會結束後,他會待在花園盡頭一動不動好幾個小時,看他的鴿子回鴿子窩。 我們家的公雞每星期飛過牆頭兩三次,我得挨家挨戶才能找到它。鄰居們抱怨公雞在他們的花園留下了糞便,抱怨被它喔喔的叫聲吵醒。 「我可以帶著我的娃娃嗎?」 「可以。」 「那玩具車呢?」 「玩具車不行。火車上沒這麼多地方。」 「我的娃娃睡在哪裡呢?」 我沒有回答她,心裡有點惱火。洋娃娃昨天晚上是在院子裡的方磚上過夜的。我妻子終於回來了。 「你在幹什麼?」 「我在打包行李。」 「你打算走嗎?」 「我想這是最謹慎的做法。你父母打算怎麼辦?」 「他們留在這裡。我父親發誓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離開他的房子。我還去了貝爾塔家。他們幾分鐘之後就要出發了。他們說要抓緊時間,因為好像到處都塞車,尤其是梅齊埃附近。一些斯圖卡俯衝轟炸機超低空飛過比利時,用機槍掃射火車和汽車。」 她沒有反對我的決定,但可能是因為她父親,她沒有表現出要急於離開的樣子。也有可能她也更願意待在家? 「有人說一些農民推著鄉村小推車,車上裝著所有他們可以帶走的東西,車子前面是牲畜。我遠遠地看到火車站了。廣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 「你準備帶些什麼走?」 「我不知道。不管怎麼樣,索菲的東西都是要帶走的。還要帶點吃的,特別是給她吃的東西。如果你能找到一些煉乳就好了……」 我去隔壁街的雜貨店,與我所料相反,店裡一個顧客也沒有。因為從十月份開始,大部分居民就已經儲備好物資了。戴著白色圍裙的雜貨店主像往日一樣鎮定,我對自己的焦躁不安有點羞愧。 「您還有煉乳嗎?」 他給我指了指一個裝滿東西的貨架。 「您要多少?」 「十二盒。」 我猜想他肯定不願意賣給我這麼多。我還打算買幾包巧克力,一些火腿,一整個長圓形大麵包。現在已經沒有了規則和價值標準。誰也說不準這些東西會不會變得很珍貴。 十一點時我們還沒有準備好,讓娜嘔吐又耽誤了我們一會兒。我猶豫了,我可憐她。我在想,她這個狀態,我到底能不能把她帶到一個未知的世界去。她沒有抗拒我的決定,來回地走著,她的大肚子時不時碰到家具和門框。 「母雞!」她突然尖叫道。 可能她隱約地希望我們能因為那些母雞留下來,但是我在她之前就想到了。 「勒韋塞先生會把它們和他的雞養在一起。」 「他們不走嗎?」 「我過去問問他。」 他們住在碼頭上。勒韋塞家裡有兩個兒子在戰場,一個女兒在濟韋修道院當修女。 老勒韋塞先生對我說:「我們聽憑上帝的支配。如果他想保護我們,他會像保護其他地方的人一樣保護在這裡的我們。」 他的妻子默默地數著念珠。我說想把母雞和公雞託付給他們。 「我怎麼把它們拿過來?」 「我給您留下鑰匙。」 「責任重大啊。」 我恨不得立馬就把那些牲畜送過來,但是我在想著火車、被人群包圍的火車站以及天空中的飛機。難道現在還有時間去捉那群雞嗎? 我其實應該把雞送過去。 「很可能這些留下來的東西最後我們一件都找不到了……」 我一點都不後悔。相反我有一種憂鬱的快樂,就像毀掉一樣自己親手耐心製作的一樣東西。 重要的是離開,離開菲邁,不管其他地方是否有危險在等著我們。這當然是逃亡,但在我看來,這不是因為德國人而逃亡,不是在他們的大炮與炸彈前逃亡,不是因為害怕死亡而逃亡。 我在認真思考過後,保證這就是我感受到的。我覺得對於其他人來說,這次離開的重要性並不是很大。而對於我,就像我已經說過的,這是我與命運相遇的時刻,一個我很久之前就與命運定下的約會的時刻。 讓娜在離開家時使勁用鼻子吸氣。我在手推車的縱梁後面,都沒辦法轉過身去。最後我告訴勒韋塞先生,讓他照看我們家的雞。我把房門打開了,以便那些客戶如果還要那些留在我這裡的收音機。這僅僅是我誠實的想法。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偷東西,他們難道不會破門而入嗎? 一切都過去了。我推著小推車,讓娜走在人行道上,索菲跟在她身邊,將布娃娃緊緊地抱在胸前。 我難以鑽進那麼擁擠的人群中,有時候我以為我把妻子和女兒弄丟了,但是隨後又在不遠處找到她們。 一輛軍事車輛疾馳而過,警笛聲轟隆。我在離我不遠的一輛比利時汽車上看見了彈痕。 所有人都一樣,帶著行李箱和包裹往火車站趕去。一位老婦請求把她的行李放在我的車上,她和我一起推車。 「您認為火車站還在嗎?有人告訴我線路被切斷了。」 「哪裡的線路被切斷了?」 「往迪南去的。我的女婿在鐵路上工作,他看到一輛載滿傷員的火車經過。」 大多數人眼中都是迷惘和慌亂,但都是焦急引起的。大家都想離開。都想及時到達安全的地方。每個人都確信肯定有一部分人將會落在後面,將會犧牲。 那麼那些留在家裡的人豈不是更危險?在窗玻璃後面,一張張臉在觀察著逃亡者。我看著他們,覺得他們冷靜如冰。 我漸漸認出我經常去取包裹的那棟大樓。我要走到那邊去,我對家人做著手勢讓她們跟上來,抄這條路能讓我們趕上火車。 鐵軌上有兩列火車。一列是軍車,軍車上的士兵袒胸露臂,用嘲弄的眼神看著人群。 我們還沒有坐上另一列火車。大家都沒有。一些警察在指揮著人群。我停下手推車。一些戴著袖章的年輕女子來回走動,照看著老人和小孩。 其中一個年輕女子看到了我妻子的大肚子,還有我妻子牽著的女兒。 「到這兒來。」 「但是,我丈夫……」 「貨物車廂里有男人的位置。」 她不再說話。讓娜願不願意都得跟著她走。讓娜轉過身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努力在人頭攢動中尋找我。我叫道: 「小姐!小姐!」 戴袖章的女孩向我走過來。 「把這個給她。這是那個小女孩的食物。」 那也差不多是我們帶的所有的食物。 我看著她們踩上腳踏板,上了頭等車廂,索菲朝我揮揮手——事實上只是朝我所在的方向揮,因為我消失在黑壓壓的人群中,她已經找不到我了。 有人推了我一下。我摸了摸口袋,確保備用眼鏡還在,眼鏡永遠是我最擔心的事。 「請不要擁擠!」一個長著鬍鬚的小個子先生叫道。 另一個紳士重複道: 「不要擠!火車一個小時之內都不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