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成員 · 第四章
傍晚時分,弗·賈思敏從監獄門前經過。她要去舒格維爾算命,儘管監獄並不順路,可她想在永遠地離開小鎮之前,看它最後一眼,因為這個地方驚嚇和困擾她太久了。這是一座磚壘的舊監獄,圍牆有三層樓房高,四周圍著防風柵欄,頂上裝著帶刺的鐵絲網。監獄裡關著竊賊、強盜和殺人犯。罪犯們被囚禁在石砌的單人牢房裡,窗上釘著柵欄,即便他們可能會砸石牆或扭鐵條,也休想出去。他們穿著條紋囚服,吃著夾雜著蟑螂的冷豌豆和涼玉米面包。
弗·賈思敏認識幾個一直關在監獄裡的人,他們都是黑人——一個叫凱普的男孩,還有一個是貝蕾妮絲的朋友。白人女主人指控她偷了一件毛衣和一雙鞋。要抓人時,囚車尖叫著來到這個人的住宅,一夥警察破門而入,把這個人拖進監獄。自打老弗蘭基從西爾斯羅巴克商店拿走一把三刃刀之後,就對監獄念念不忘起來。在暮春的下午,她常常會到監獄對面那個被稱為「監獄之窗」的人行道看很長時間。一些犯人經常會緊貼著柵欄。她覺得他們的眼睛長長的,就像廟會上的那些怪物。他們向她發出奇怪的叫聲,好像在說:我們認識你。在周六下午,從那間叫作公牛棚的大單人牢房中,偶爾會傳出犯人瘋狂的叫喊聲或歌聲。不過此時,今晚的監獄靜悄悄的。從一間亮著燈光的單人牢房中可以看到一個犯人,準確地說,是他腦袋的輪廓以及攥著柵欄的兩個拳頭。磚壘的監獄陰森森的,儘管院子和一些單人牢房燈光閃閃。
「為什麼把你關進來?」約翰·亨利叫喊道。他和弗·賈思敏離得不遠,穿著那件淺黃色的衣服,因為弗·賈思敏把戲服全給了他。她本來不想帶著他,可他一直討她的歡心,且百般央求,最後還遠遠地跟著她。那犯人沒吱聲,他又尖著嗓子高聲問道:「你會被絞死嗎?」
「安靜!」弗·賈思敏說道。今晚她不害怕監獄,因為明天的這個時候,她已經遠走高飛了。她最後瞅了瞅監獄,然後繼續前行。「如果你被關在監獄裡,別人朝你這樣叫喊,你會怎麼想?」
當她抵達舒格維爾時,已經八點多了。那個傍晚塵土飛揚,空氣中充斥著薰衣草的味道。街道兩邊的房屋擁擠不堪,門敞開著,從客廳里透出的油燈光,照亮了前屋的床和被裝飾過的壁爐台。聲音聽起來含混不清,從遠處傳來了一架鋼琴和號演奏的爵士樂聲。孩子們在小巷裡玩,在塵土上踩下層層疊疊的腳印。人們為周六的夜晚而著意裝扮,在拐角處,她從一群開玩笑的黑人男孩和女孩身邊經過。他們都穿著閃閃發光的晚禮服。街上有某種派對的氣氛,這讓她想起她也可以在當晚赴藍色月亮之約。她和街上的人交談,再次感受到在自己和別人的眼睛間那種無法解釋的聯繫。濃烈的塵土味兒、廁所味兒和晚飯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夜晚的空氣還交織著鐵線蓮藤蔓的氣息。貝蕾妮絲的住宅在楝樹街的拐角處——兩間房子,帶一個小前院,院牆環繞著一圈陶瓷碎片和瓶蓋。前廊的一張長凳上擺著幾盆清涼的深色蕨類植物。門半掩著,弗·賈思敏能看到裡面搖曳著金灰色的燈光。
「你待在這裡。」她吩咐約翰·亨利。
門後面傳來渾厚而嘶啞的低語,而當弗·賈思敏敲門時,那聲音頓了頓,然後詢問道:
「誰?你是誰?」
「我,」她說,因為即使她報出真實的名字,老嬤嬤也聽不出來,「弗蘭基。」
儘管木質百葉窗開著,房間裡還是很悶熱,透著股噁心的魚腥味兒。客廳的空間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靠右牆擺放著,而在房間的對面是一台縫紉機和一架風琴。壁爐的上方掛著魯迪·弗里曼的相片,壁爐台上裝飾著別致的日曆、廟會獎品和紀念品。老嬤嬤躺在門旁邊靠牆的床上,白天能透過前窗看到有蕨類植物的門廊和外面的大街。她是一個乾癟的黑人老太婆,瘦骨嶙峋,就像一隻掃帚柄。她左邊臉和脖子看上去像油脂一般,因此臉上有些地方很蒼白,有些地方則是古銅色。老弗蘭基過去常常以為老嬤嬤要慢慢地變成一個白人,不過貝蕾妮絲說這是皮膚病,有時會在黑人身上發作。老嬤嬤過去一直給人洗衣服和為窗簾做凹槽,可有一年她後背疼痛難忍,接下來便臥床不起了。可她並沒有失去感官,相反,她突然間有了超人的預見力。老弗蘭基一直覺得她很離奇,當她小的時候,她的腦海中總是把老嬤嬤和住在煤庫里的三隻鬼聯繫在一起。即便現在已經長大,她仍感覺老嬤嬤很詭異。老嬤嬤躺在三個羽毛枕頭上,枕套上鑲著褶皺花邊,瘦骨嶙峋的腿上蓋著一床五顏六色的被子。客廳裡帶著檯燈的桌子挪近了床,以便她能夠到上面的物體:一本解夢占卜的書、一隻白色的茶碟、一個針線筐、一個盛水的玻璃果醬瓶、一本《聖經》,以及其他的東西。在弗·賈思敏進來前,老嬤嬤一直在自言自語。她有一個不變的習慣,一邊躺在床上,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她是誰、她正在幹什麼、她打算幹什麼。牆上有三面鏡子,反射出波浪般的光線。房間裡燈火昏黃,搖曳不定,投下了大片影子。該剪燈芯了。有人正在裡屋走動。
「我來這裡想算命。」弗·賈思敏說。
老嬤嬤孤身一人時自言自語,而平時非常沉默。在搭腔前,她盯著弗·賈思敏看了幾秒鐘:「那好吧。把風琴前的那把凳子拎過來。」
弗·賈思敏把凳子拉到床邊,身子前傾,伸出手掌。不過老嬤嬤並沒有接。她仔細觀察了會弗·賈思敏的臉,然後把一團菸葉吐進從床底下掏出來的一隻便壺裡。她等了好久沒動靜,弗·賈思敏突然意識到她正試圖讀自己的心思,不由得惴惴不安起來。裡屋的散步聲停了,房間裡鴉雀無聲。
「回憶一下,」她終於開口了,「告訴我最近一次夢裡見到了什麼。」
弗·賈思敏盡力回想,可她不常做夢。她終於想到了夏天的一個夢。「我夢到了一扇門,」她說,「我只是盯著它,當我注視它時,它開始慢慢打開,這讓我感覺很怪,接著就醒了。」
「夢裡有一隻手嗎?」
弗·賈思敏思索了一下:「我想沒有。」
「門上有蟑螂嗎?」
「啊——我想也沒有。」
「這意味著,」老嬤嬤的眼睛慢條斯理地閉上,又慢條斯理地睜開,「你的生活會有一些變化。」
然後,她抓起弗·賈思敏的手,仔細觀察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我在這裡看到你會跟一個淺發碧眼的男孩結婚。你能活到七十歲,不過,你得小心水。我在這裡看到一條紅黏土水溝,還有棉花包。」
弗·賈思敏心中暗想,風馬牛不相及,純粹是浪費時間和金錢。「那又意味著什麼呢?」
可這老婦人突然抬起頭,喝了一聲:「你,魔鬼!」喝這話時,頸部的韌帶僵硬起來。
她注視著客廳和廚房間的那堵牆,而弗·賈思敏也回頭看過去。
「是。」從裡屋傳來應聲,聽起來像霍尼的聲音。
「我已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把你的大腳丫子放到餐桌上!」
「是。」霍尼又回答了一聲,聲音像摩西的一樣溫柔。接下來,弗·賈思敏可以聽到他的腳放到地板上的聲音。
「你的鼻子要長到書里了!霍尼·布朗!放下書,把飯吃完。」
弗·賈思敏哆嗦了一下。莫非老嬤嬤有穿牆透視術,注意到了霍尼把腳放到桌上看書?那雙眼睛可以穿透一堵純木板牆?她似乎理應要認真聆聽每一個字。
「我在這裡看到一筆錢。一筆錢。然後我還看到一場婚禮。」
弗·賈思敏伸出的手稍微顫抖了一下。「那事!」她說,「跟我說說那事!」
「那場婚禮還是那筆錢?」
「婚禮。」
燈光在光禿禿的木板牆上映照出她們巨大的影子。「這是一場你近親的婚禮。而我還預見到在將來會有一次旅行。」
「一次旅行?」她問道,「哪一種旅行?長途旅行嗎?」
老嬤嬤扭曲的手指上滿是灰白的斑點,掌心就像融化了的粉色生日蠟燭。「一次短途旅行。」她說。
「可怎麼會——」弗·賈思敏說。
「我看到出發和歸來,一次啟程和返回。」
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貝蕾妮絲確實告訴過她過冬山之行和那場婚禮。可如果她能穿牆透視——「你確定嗎?」
「嗯——」這一次那嘶啞的聲音沒那麼肯定,「我看到一次啟程和返回,可也許不是目前。我不能保證。因為我同時還看到了公路、火車和一筆錢。」
「哦!」弗·賈思敏說。
這時傳來腳步聲,霍尼·卡姆登·布朗出現在客廳和廚房間的門檻處。他今晚穿著一件帶領結的黃色襯衫,他穿著一向考究——不過他深色的眼睛充滿了憂傷,而他的臉色仍然像石頭一樣悶悶不樂。弗·賈思敏聽說過老嬤嬤對霍尼·布朗的評價。她聲稱他是上帝沒完成的男孩。造物主過早地從他身上撒手。上帝沒有完成他,因此他得四處走動,乾乾這事,做做那事,來完成自己。當老弗蘭基第一次聽到這番評論時,她並不理解其中隱藏的意思。這段話讓她在想起了一個怪異的半拉子男孩——一隻胳膊,一條腿,半邊臉,想起半拉子男孩頂著憂悶的夏日,在小鎮的各個角落單腳跳來跳去。不過,她後來多了解了一些。霍尼吹號,他的學習在黑人高中名列第一。他從亞特蘭大買了本法語書,自學了一些法語。然而他有時會突然發神經,在舒格維爾到處亂跑,連續好幾天東竄西竄,直到精疲力竭,才被朋友們送回來。他的雙唇猶如蝴蝶般輕輕翕動,他的演講絲毫不遜於她所聽到的任何演講——不過,他平時說話會夾雜點黑人的腔調,就連他的家人也聽不明白。老嬤嬤說,造物主過早地從他身上撒手,留下終生遺憾。現在他倚著門框站在那裡,瘦削無力,儘管臉上汗涔涔的,但不知為何,他看上去似乎很冷。
「在我臨走之前,你想要說些什麼嗎?」他問道。
那天晚上,霍尼身上有些東西打動了弗·賈思敏。看著他憂傷、平靜的雙眸,她仿佛覺得有些話想對他說。他的皮膚在燈光下呈現出深紫藤色,嘴唇溫和而憂鬱。
「貝蕾妮絲和你說起過那場婚禮嗎?」弗·賈思敏問道。不過,至少這一次,她覺得不一定非得把這事給說出來。
「啊嗯——」他答道。
「我現在沒什麼想說的了。T.T.應該很快就會來跟我閒聊,我們要和貝蕾妮絲碰頭。你準備去哪兒,老兄?」
「我要去福克斯福爾斯。」
「好吧!出人意料先生,你是什麼時候做出決定的?」
霍尼倚門柱站著,一副倔強而平靜的樣子。
「你為什麼就不能表現得和其他人一樣呢?」老嬤嬤說。
「我周天在那過夜,周一上午就趕回來。」
儘管弗·賈思敏和霍尼·布朗說起話來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她還是對老嬤嬤說:「你剛才正和我說起婚禮的事來著。」
「是這樣。」她眼睛沒有看弗·賈思敏的手心,而是盯著她的蟬翼紗裙、長筒絲襪和銀色的新便鞋。
「我說了,你以後會和一個淺發碧眼的男孩結婚。」
「不過我說的不是這場婚禮。我的意思是說另外一場婚禮。還有那次旅行,你看到了公路和火車。」
「完全正確,」老嬤嬤說。可弗·賈思敏感覺她已經心不在焉了,儘管她的視線再次回到她的手心。「我預見到了一次旅行,啟程而後返回,後來還預見到了一筆錢、公路和火車。儘管你的幸運數字有時是十三,可六也是你的幸運數字。」
弗·賈思敏想抗議,想跟她爭論,可怎麼能和算命婆爭論呢?她想至少要更好地了解了解運勢,因為返程的旅行與預見中的公路、火車不符。
可就在她想要進一步詢問的時候,從前廊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T.T.走進了客廳。他非常循規蹈矩,先擦了擦腳,接著給老嬤嬤拿了一盒冰激凌。貝蕾妮絲早先說她對他沒什麼感覺,他也確實稱不上美男子。他穿著背心,大肚腩像西瓜,脖子後面肥肥的都是肉。他把聚會的熱鬧氛圍帶動起來,也正因為這樣,弗·賈思敏才特別艷羨這兩間屋子。對老弗蘭基來說,每次來這裡找貝蕾妮絲時,屋子裡總是人來人往——親戚朋友、堂親表親匯聚一堂。在冬天,他們會坐在壁爐旁,圍著被風吹動的火苗,聊得熱火朝天。在秋天的明朗之夜,他們常常先搞到甘蔗,貝蕾妮絲砍削掉光滑的紫甘蔗節,他們嚼著甘蔗,把印著齒痕的碎渣扔到攤在地板的舊報紙上。燈光賦予了房間異樣的感覺,別樣的氣味。
現在,隨著T.T.的到來,他們有了昔日聚會喧鬧的感覺。算命顯然已終了,弗·賈思敏往桌上的白瓷茶碟里放入了一枚角幣。儘管可以隨便給錢,可來找老嬤嬤的都是些對未來焦慮的人,通常都會支付他們認為應付的數額。
「天哪,我還從來沒見過誰像你這麼長個子的,弗蘭基,」老嬤嬤評論說,「你應該頭上頂塊磚。」弗·賈思敏縮了縮腳跟,膝蓋略微彎了彎,彎著腰駝著背。「你穿的這身裙子漂亮。還有這雙銀鞋兒!絲襪!你看起來像個勻稱的成年姑娘了。」
弗·賈思敏和霍尼同時離開了屋子。欲言又止的感覺仍讓她煩躁不安。約翰·亨利一直在巷子裡等,現在朝他們衝過來,不過霍尼沒有像平時那樣把他舉起轉圈。霍尼今晚有些冷漠、悲傷。外面,月光如水。
「你要去福克斯福爾斯幹什麼?」
「只是胡鬧而已。」
「你相信命運嗎?」霍尼沒吱聲,她繼續說:「你還記得她朝你大聲叫喊,讓你把腳從桌上拿下去嗎?這讓我大吃一驚。她怎麼知道你的腳放在桌子上呢?」
「鏡子,」霍尼說,「她在門邊安了面鏡子,因此她能看到廚房裡的一切。」
「哦,」她說,「我從未相信過命運。」
約翰·亨利握著霍尼的手,仰頭看著他的臉:「什麼是馬力?」
弗·賈思敏感受到了婚禮的力量。在這最後一個晚上,她似乎應當作些指示和建議。她應該告訴霍尼一些什麼,一個告誡或一些明智的建議。她在腦中摸索著,靈機一動:這主意是如此新穎,如此出乎意料,以至於讓她頓住腳步,站在那一動不動。
「我知道你應該做些什麼。你應該去古巴或墨西哥。」
霍尼向前走了幾步,不過,當她說話時他同樣停了下來。約翰·亨利位於他倆中間,逐個打量著他們,潔白的月色下,他的臉色帶著神秘的表情。
「毫無疑問,我完全是認真的。輾轉於福克斯福爾斯和這個鎮子之間胡鬧,這對你沒任何好處。我看過許多古巴人和墨西哥人的電影,他們過著快樂的生活。」她停頓了一下,「這就是我試圖和你商量的事情,我覺得你在這個鎮子一輩子都不會幸福,我認為你應當去古巴。你的膚色淺,甚至有著一副古巴人的表情。你可以去那裡,然後變成古巴人。你可以學著說外國話,而那些古巴人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是個有色人種的男孩。你難道不懂我的意思嗎?」
霍尼猶如一尊黑色雕像般靜止、沉默。
「什麼?」約翰·亨利再次問道,「他們長什麼樣——那些馬力?」
霍尼猛地轉身,一直朝小巷走去。「這是奇思妙想。」
「不,絕不是的!」霍尼用了「奇思妙想」這個詞,這讓她心滿意足,在繼續強調前,她默默地自言自語了一番。「根本不是奇思妙想這個虛詞。記住我的話,這是你最應該做的事情。」
不過霍尼僅僅笑了笑,然後在下一個小巷拐了彎。「再見。」
鎮中心的條條街道讓弗·賈思敏回想起狂歡節的集市,二者有著同樣自由的節日氣氛。和在清晨一樣,她並且覺得自己是萬事的一部分,自己包括在萬事之內,充滿了樂趣。在主街的拐角處,一個男子正在賣機械鼠。一位沒有胳膊的乞丐膝上擺著一個錫杯,盤著雙腿坐在人行道上,守望著。她從沒見過夜晚時的前大街,因為在晚上她只能在家附近玩耍。街對面的大商店漆黑一片,可大街遠端方形的工廠燈火通明,照亮了許多窗戶,裡面傳來微弱的工廠嗡嗡聲和染料的氣味。大多數商店都在營業,霓虹燈招牌發出多彩的混合光,前街看起來流光溢彩。大街的拐角處站著一些士兵,而其他一些士兵則帶著和他們約會的成年女孩散步。大街上充斥著夏末時節的連奏——腳步聲、笑聲,以及在這腳步聲上方、某個人從上一層朝夏夜街道的吆喝聲。建築物散發著日曬後磚的氣味,她銀色的新鞋踩在溫熱的人行道上。弗·賈思敏在藍色月亮對過的拐角處停下了腳步。那個與士兵結伴的上午,好像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在廚房的漫長下午成了阻礙,不知怎麼地,士兵的模樣已經褪去。那次約會,那天下午,好像都變得十分遙遠。而現在差不多九點了,她稍微遲疑了一下。她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感覺,覺得有地方不對勁。
「我們要去哪兒?」約翰·亨利問道,「我覺得是回家的時候了。」
由於她差點忘了他,因此他的聲音嚇了她一跳。他雙膝交叉著站在那裡,眼睛大大的,身上的舊薄紗戲服拖在地上,弄得滿身是泥。「我在鎮上還有事,你自己回家吧。」他抬頭凝望著她,然後掏出了一直嚼的泡泡糖。他試圖把它放到耳背上,不過,汗水把他的耳朵弄得太濕滑了,所以他最後又把它放回了嘴裡。「你和我一樣清楚回家的路,照我吩咐的做。」說來奇怪,約翰·亨利聽從了她。不過,當她注視著他沿著擁擠的街道越行越遠時,她有一種空虛的同情感——他穿著那身戲服,看起來相當幼稚和可憐。
從街道邁入藍色月亮的變化,就像是離開廟會的露天場地走進小展廳。藍色的光,活動的臉,嘈雜聲。吧檯和桌子旁擠滿了士兵、男人和滿面春風的女士。她應約來見的那個士兵正在最遠處的角落玩老虎機。他投進去一個又一個鎳幣,可一次都沒贏。
「哦,是你。」他說。當他注意到她站在自己的身邊時,他的雙眼瞬間茫然了,一副到腦海里追憶此前同行的樣子——不過只是一瞬間。「我正害怕你放我鴿子呢。」他投進最後一枚鎳幣,然後用拳頭猛擊了一下老虎機。「我們找個地方吧。」
他們坐在吧檯和老虎機間的一張桌子旁。儘管根據時鐘,時間並沒有過多久,可弗·賈思敏卻覺得過去了無數個小時。並不是說士兵對她不和藹。他很和藹,不過他倆的對話總是前言不接後語。而在對話下面有一層她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感。士兵洗過澡了,他腫脹的臉、耳朵和雙手都乾乾淨淨的。他濕濕的紅頭髮顏色變得發暗,還梳出了脊狀。他說他下午睡了一覺。士兵心情大好,說起話來充滿了活力。不過,儘管她喜歡快樂的人,對這充滿活力的交談,卻不知如何是好。士兵好像又在說一些含糊其辭的話。她盡力了,可還是不知所云。不過,與其說她聽不懂那些真實的話語,不如說她聽不懂話外的語氣。
士兵拿了兩杯喝的回到桌邊。弗·賈思敏喝了一口之後,猜想裡面有酒精。儘管她已經不是小女孩了,可還是震驚了。這是犯罪行為,違反了十八歲以下人士禁止飲酒的法律。她推開了玻璃杯。士兵既和藹又快樂。他又另外喝了兩杯,她不知道他是否會喝醉。為了找話談,她說起自己的哥哥過去一直在阿拉斯加游泳,可這好像絲毫沒引起他的注意。戰爭、外國和世界,都勾不起他的注意。對他的玩笑話,她努力了,可還是找不到合適的答覆。她就像一個緊張的小學生,在演奏會中要聯袂演奏一首她渾然不知的曲子。她使出渾身解數,想趕上曲調,從而能聽懂這場演奏會。不過,她很快就支持不住了,只管咧嘴微笑,直到嘴都木了。擁擠房間裡的藍色光,烏煙瘴氣,嘈雜的騷動,一切都讓她狼狽不堪。
「你是個非常有趣的女孩。」士兵最後說。
「巴頓,」她說,「我敢打賭他兩周內會贏得這場戰爭。」
士兵現在安靜了,他的臉色無精打采。他的眼睛凝視著她,帶著她那天中午注意到的那種奇怪的同一表情。這種表情,她先前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她讀不透。不久,他輕聲細語、含糊地說:
「你先前說你叫什麼名字,美女?」
他這種稱呼弗·賈思敏的方式,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她規規矩矩地說了自己的名字。
「好吧,賈思敏,上樓怎麼樣?」他的語氣在詢問,不過沒等她立刻回答,他已經從桌邊起身,「我在上面開了個房間。」
「什麼?我原以為我們要去『休閒時光』,去跳舞或之類的。」
「急什麼呀?」他說,「樂隊將近十一點才開始奏樂呢。」
弗·賈思敏不想上樓,不過她不知道該如何拒絕。這就好像走進一個廟會的小房間,抑或是搭上了去趕市集的便車,一旦你擠進去,不到市集結束或者車停,你就無法離開。這和這名士兵、這場約會一樣。她直到結束才能離開。士兵站在樓梯下等她,她難以拒絕,只好跟在他的後面。他們向上走了兩段樓梯,然後沿著一條狹窄的大廳前行。大廳里散發著尿味和油氈味。不知什麼原因,她走過的每一步,都讓她覺得不舒服。
「這真是個有趣的旅館。」她說。
旅館房間內一片寂靜。正是這種寂靜讓她警醒和害怕。她立即注意到房門被關上了。光禿禿的燈泡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在燈泡的映照下,房間看起來簡樸且醜陋。鐵床的漆已經剝落,床睡過,沒疊。在地板的中間攤放著一口手提箱,裡面雜亂地堆著軍服。在淺色的橡木書桌上,有一個盛滿水的玻璃罐,一包已吃了一半的肉桂卷。肉桂卷的表面覆蓋著藍白色的糖衣和一群肥胖的蒼蠅。窗戶沒裝紗網,四敞大開,低劣的薄紗窗簾在頂端打了個結,讓空氣進入房間。房間的一隅有個洗手盆,士兵的手窩成杯子狀,掬起冷水匆匆洗了把臉。肥皂僅僅是一塊普普通通的肥皂,已被人用過了。洗手盆上方有一個標記,上面寫著:嚴禁洗滌。儘管士兵腳步發出響聲,水發出滴滴答答聲,寂靜的感覺仍然油然而生。
弗·賈思敏來到窗前俯視,只見下面是一條狹窄的小巷,還有一堵磚牆。一架搖搖晃晃的防火梯落到地上,通風井下透著燈光。窗外,八月的夜晚人聲喧雜,收音機在播放,屋裡也時不時有些動靜——那這樣的寂靜從何說起呢?士兵坐在床上,此時,她完全將他看作一個單獨的人,與街上那些喧鬧的人群分離開來。那些人漫步街頭,轉身便會離開,去往外面的世界。在這寂靜的屋子裡,他似乎顯得孤寂而醜陋。她不再想像他在緬甸、非洲、冰島甚至阿肯色的樣子。眼前的他就在房間裡,坐在床上。他淡藍色的眼睛正湊過來,奇怪地望著她——那眼神很柔和,仿佛用牛奶洗過一般。
房間裡靜得出奇,和廚房裡的寂靜有些相似。廚房的午後令人昏昏欲睡,連時鐘都仿佛停擺。此時她心裡隱隱感到不安,直到發現問題所在。這樣的靜默感她曾領略過幾次——一次是在西爾斯羅巴克商店,她突然淪為竊賊的那一刻。還有一次是在四月的下午,在麥基恩斯家的車庫。這種寂靜仿佛在預示著什麼,接下來會有未知的麻煩;這不是悄無聲息的靜默,而是一種等待,一種懸念。士兵那雙異樣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她,沒有挪開,讓她不寒而慄。
「來吧,賈思敏,」他說,聲音有些不尋常,低沉而微弱。他將手伸向她,掌心朝上:「咱們就別耽誤時間了。」
接下來的時刻,那一幕像發生在廟會怪人屋的場景,又像發生在米利奇維爾的瘋人院。弗·賈思敏朝門口走去,屋子裡靜得讓她受不了,就在她經過他身邊時,他一把抓住她的裙子,將她按倒在床上。她嚇得渾身發軟。這事跟瘋了似的,她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胳膊緊緊箍住她,他的襯衫發出一股汗酸味。他並不粗暴,但比粗暴還令人不堪,她嚇得差點動彈不得。她掙脫不開,就用盡全力咬下去,這下肯定咬到那瘋子士兵的舌頭了。他發出一聲慘叫,她這才得以脫身。接著他步步緊逼,臉上痛苦地扭曲著,她伸手抓起玻璃水罐,朝他當頭一砸。士兵搖晃了幾下,兩腿軟下來,緩緩地仰倒在地上。那一記悶響猶如鐵錘砸在椰子上,打破了屋子的沉寂。士兵躺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長滿雀斑的臉上掛著驚詫的表情,已經沒有了血色,嘴角還淌著血。但他頭沒有破,甚至沒有傷口,是死是活她也不知道。
寂靜結束,就像在廚房裡的那些時刻,先是惶惑不解,後來她發現她之所以不安是因為時鐘停擺,可這裡沒有時鐘,她無法擰緊發條來獲得安慰。回憶在腦海里飛快閃過,前屋的那次抽風,車庫的那些對話,還有該死的巴尼。她沒讓這些支離破碎的片段湊成一個整體,只是不停地在嘴裡重複念著「瘋子」。罐子裡的水潑到了牆上,士兵躺在凌亂不堪的房間裡,模樣悽慘。弗·賈思敏對自己說:快走!她朝門口剛走一步,又轉身回來,從防火梯攀緣而下,飛快地落到巷子裡。
她就像從米利奇維爾瘋人院逃出來一樣,拚命地往前跑,頭也不回一下。跑到自家街區的拐角時,她很高興看見了約翰·亨利·韋斯特。他站在外面,等著看飛舞在街燈周圍的蝙蝠,見到他那熟悉的模樣,她這才稍稍平靜一點。
「羅伊舅舅正在找你呢,」他說,「你怎麼哆嗦得這麼厲害,弗蘭基?」
「我剛剛把一個瘋子的腦袋給砸了,」她喘息稍定地說,「我砸他的頭了,但不知道有沒有死,他是個瘋子。」
約翰·亨利淡定地注視著她。「那他什麼反應?」她沒有馬上回應,他又繼續道:「是不是倒在地上亂滾,嗷嗷地叫,口吐著白沫?」因為有一次老弗蘭基就是這樣,想嚇唬貝蕾妮絲逗著玩,但貝蕾妮絲沒上當。「是不是這樣?」
「不,」弗·賈思敏說,「他——」望著那雙平靜的孩子的眼睛,她知道沒法跟他解釋。約翰·亨利不會明白,他的綠眸子讓人覺得怪怪的。有時他的想法就像他畫在草稿紙上的蠟筆畫。有天他畫了幅畫拿給她看,上面畫著一個在爬電線杆的電話工人。這人綁著安全帶,腳上穿著登山鞋,連這些都畫得清清楚楚。這幅畫用了不少心思,但她看完總覺得哪不對勁。她反覆看了幾遍,才發現了問題。原來畫上畫的是側面像,卻看得見兩隻眼睛,一隻在鼻樑上,另一隻緊貼在它下面。這不是草草畫上去的,而是畫得很仔細,連睫毛、眼珠和眼皮都有。兩隻側面的眼睛讓她覺得很怪誕。但和約翰·亨利擺道理,跟他爭辯?那還不如對牛彈琴呢。為什麼這麼畫?什麼原因?因為他是個電話工人呀。他在做什麼?爬電線杆呀。想弄明白他的想法壓根就辦不到。當然他也理解不了她。
「忘了我剛才和你說的話。」她說。話音剛落,她就後悔了,這麼說簡直是畫蛇添足,因為他更不會忘了。於是她抓住他的肩膀,輕輕搖晃著說:「你得發誓要保密,你這樣發誓:如果我說出去了,就讓上帝把我的嘴巴和眼睛縫起來,還用剪刀剪掉我的耳朵。」
但約翰·亨利沒有發誓,他只是縮縮大腦袋瓜,輕聲說:「噓。」
她繼續加油添醋:「你要是告訴了別人,我可能會進監獄,我們就不能去參加婚禮了。」
「我不會說的。」約翰·亨利道。他這孩子有時可信有時不可信,「我又不是大嘴巴。」
進屋後,弗·賈思敏鎖好了前門才走進客廳。她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晚報,腳上穿著短襪。父親擋住了前門,這讓她心裡寬慰不少。她很怕囚車來,坐立不安地聆聽著外面的動靜。
「真想現在就出發,去參加婚禮,」她說,「那樣簡直再好不過了。」
她走到冰箱旁,一連吃了六勺甜煉乳,才把嘴裡的噁心感驅散。等待的滋味不好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拿出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在客廳的桌子上擺成一溜。其中有本是從成人閱讀區借來的,還沒讀過,她用鉛筆在扉頁上面寫道:如果你想讀到驚喜,請翻到六十六頁。在六十六頁,她寫著:電。哈!哈!漸漸地,焦慮感有所緩解,在父親身邊她不那麼恐懼了。
「那些書還得還給圖書館的。」
父親四十一歲了。他看看鐘:「四十一歲以下的人現在該睡覺了。趕緊去,睡覺,不准討價還價。我們五點就得起床。」
弗·賈思敏站在門口,邁不開步子。「爸爸,」她過了一會才說,「假如一個人拿玻璃水罐打另一個人的頭,那人倒地不動了,你覺得死沒死?」
她又重複了一遍問題,對父親滿腹埋怨,他太不把她當回事了,一個問題還非得問他兩次才行。
「呃,我想想看,我還從來沒拿水罐打過誰呢,」他說,「你呢?」
弗·賈思敏知道他在開玩笑,所以她邊走邊說:「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情就是明天要去冬山,等到婚禮結束,只要能離開,我就感恩不盡了。我一定會感恩不盡的。」
在樓上,她和約翰·亨利脫下衣服,關上馬達和燈,一起躺下來。儘管她說自己會激動得睡不著,但還是閉上了眼睛。再次睜眼時,她聽見叫喚聲,房間裡已晨光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