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成員 · 第五章
「別了,醜陋的老房子。」六點差一刻時,她身穿波點薄紗裙,手提著箱子,從前廳走過時這樣說道。禮服放在手提箱裡,到達冬山就可以拿出來換上。此時,萬籟俱靜,天空灰濛濛的,像鏡子背面的鍍銀。昏暗的小鎮顯得有些不真實,倒像鏡子裡的影像,她向這虛幻不真的小鎮也道了別。六點過十分,巴士離開了車站。她裝出一副經常旅行的樣子,傲慢地坐著,不跟父親、約翰·亨利和貝蕾妮絲坐在一塊兒。但不久之後,她突然覺得大惑不解,就連巴士司機的回答也無法令她心安。他們本應該往北走,但汽車似乎在往南去。天空像著了火,炎炎刺目。他們經過玉米地,那兒一絲風也沒有,在烈日下泛著藍光。一片片紅色的棉花田和黑色的松樹林盡收眼底,一派南方的鄉野風光。汽車駛過一些小鎮——新城、里維爾、奇霍,一個比一個小。到了九點,他們來到一個名叫「花枝」的丑到極點的地方,在那換乘車。雖然叫這個名字,但那裡別提鮮花,連根樹枝都沒有,只有一家孤零零的鄉間小店,牆板上還殘留著褪了色的馬戲團海報,一棵楝樹底下停著一輛空貨車,還有一頭打著盹的騾子。他們要在這等去甜井的巴士。弗·賈思敏心裡仍然充滿了疑問,對午餐盒提不起半點興趣,一開始那玩意讓她覺得丟人,因為它讓他們看起來像一群很少出遠門的土包子。巴士十點開的車,十一點到達了甜井。接下來的那幾個小時難以形容。整個婚禮像夢一場,一切都令她無能為力。她先是彬彬有禮地和大人們握手,最後,理想中的婚禮破滅,結束時她眼睜睜地看著汽車載著哥哥和新娘絕塵而去,她撲倒在滾燙的泥巴地里,最後一次哭喊著:「帶上我!帶上我!」——從開始到最後結束,整場婚禮就像一場噩夢,完全失去了控制。中午過後一切就完事了,他們趕乘下午四點的巴士回去。
「好戲散場,人走茶涼。」約翰·亨利挨著她父親坐在倒數第二排,搬出諺語道,「現在回家上床睡覺。」
弗朗西絲恨不得叫整個世界去死。她在最後一排挨著車窗坐下,貝蕾妮絲坐在她旁邊。雖然不再啜泣,但她仍然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臉上匯出兩道小溪。她耷拉著肩膀,壓抑住膨脹的內心,身上的禮服也已經換掉。貝蕾妮絲在她一旁,身後還坐著一個黑人,想到這些,她心裡冒出一個從來沒用過的惡毒字眼:黑鬼。她現在對所有人都充滿恨意,只想罵出來,羞辱他們。對約翰·亨利·韋斯特來說,這場婚禮只是一齣好戲,看到婚禮結束時她的落魄模樣,他特別幸災樂禍,就跟吃天使蛋糕一樣開心。她恨透了他,那小子居然穿上最像樣的白西裝,現在上面沾上了草莓冰激凌。貝蕾妮絲她也討厭,因為冬山之旅對她來說不過是一次觀光旅行。至於父親,她簡直想殺了他,因為他放出話說回家要好好修理她。她恨所有人,就連擠在車裡的陌生人她也恨,雖然淚眼迷濛,看不清他們。她巴不得車掉進河裡,或者撞上火車。她最恨的還是自己,想叫整個世界去死。
「高興點,」貝蕾妮絲道,「把臉和鼻子擦乾淨,事情會越來越好的。」
貝蕾妮絲有條藍色的宴會手帕,配她那件最漂亮的藍裙子和藍皮鞋。她把它遞給弗朗西絲,儘管手帕是精緻的喬其紗面料,用來擦鼻子顯然不合適。她才沒注意到這些。她們之間的空處放著三條父親的手帕,濕答答的,貝蕾妮絲拿出一條幫她擦眼淚,她一動不動,也不閃躲。
「婚禮上他們把老弗蘭基晾在一邊兒啦。」約翰·亨利的大腦袋瓜從椅子背冒出來,露著參差不齊的牙齒笑嘻嘻地說。她父親清清嗓子道:「行啦,約翰·亨利,別去惹弗蘭基。」貝蕾妮絲又補充了一句:「現在坐好,老實點。」
汽車開了很長時間,現在往哪個方向都一樣,她無所謂。從一開始婚禮就不對頭。這種感覺就像在六月里,頭一個星期他們三個在廚房玩撲克,玩了很多天橋牌,都沒抓到過好牌,個個手氣都很爛,叫的點數也低得很。直到有一天,貝蕾妮絲起了疑心,說:「來來來,咱們數數這些舊撲克牌。」於是說干就干,結果發現J和Q不見了。約翰·亨利最後坦白說,他先把J上的人像給剪下來,後又剪了Q給J做伴。他把剩下的邊邊角角塞進爐子裡,悄悄地把人像帶回家。橋牌的把戲被這樣發現,但婚禮的問題又怎麼去解釋呢?
婚禮完全不對勁,雖然她也說不上來究竟哪裡不對。那是一幢整潔的磚瓦房,位於陽光暴曬的小鎮邊緣。她剛進屋時,眼睛跳了一下;房間裡擺著粉色的玫瑰,空氣中飄著地板蠟的氣味,銀托盤裡盛著薄荷糖和堅果仁,給人一種混雜的印象。每個人都親切地對待她。威廉士太太身穿花邊連衣裙,兩次問她上幾年級,還問她婚禮前想不想出去玩盪鞦韆,用那種大人對孩子講話的口吻。威廉士先生也對她不錯。他面色蠟黃,滿臉皺紋,眼袋的紋理和顏色像放了很久的蘋果核。威廉士先生也問她在學校上幾年級。事實上,婚禮中人們問得最多的就是這個問題。
她想跟哥哥和新娘說話,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們,三個人單獨待一塊兒。然而,一直沒有這種機會。賈維斯在外頭檢查從別人那借來度蜜月的車,賈妮思則待在前邊的臥室梳妝打扮,周圍簇擁著一群花枝招展的大女孩。她在兩人之間徘徊來徘徊去,卻一直開不了口。有一次賈妮思用胳膊攬著她,說很高興多了個小妹妹。賈妮思吻她時,她覺得嗓子眼裡一陣發疼,說不出話來。她在院子裡找到賈維斯時,他一把將她舉起來,嬉鬧著說:弗蘭基,一身皮,阿拉加芳基;踢著腿,拖著腿,彎彎腿的弗蘭基。然後,他給了她一塊錢。
她站在新娘的房間角落,想對他們說:我特別愛你們倆,你們是我的我們,請從婚禮上把我一塊帶走,因為我們就應該在一起。她只用說:請問能否移步隔壁房間?我有話要對你和賈維斯說。然後三個人在一間屋子裡,她就有機會向他們解釋。要是她提前把想說的話列印下來該有多好,這樣就能拿給他們,讓他們看到!但她沒想到這一點,現在她感到舌頭髮沉,想說卻說不出來,只能微微顫抖地問——面紗在哪裡?
「我覺得暴風雨正在醞釀,」貝蕾妮絲說,「我兩根壞掉的指關節總能預先感覺到。」
婚禮上沒見到面紗,只有婚禮帽上垂下的一小塊紗巾,沒有人盛裝打扮。新娘身上穿著日裝。唯一令人寬慰的是,她開始本打算直接穿著晚禮服上車,後來及時發現問題就改變了主意。她站在新娘房間的角落裡,直到婚禮進行曲在鋼琴上奏響。在冬山,人們對她很親切,管她叫弗蘭基,都把她當小孩子。這和預想的不太一樣,就像六月里的橋牌遊戲,從頭到尾總覺得什麼地方很不對勁。
「打起精神來,」貝蕾妮絲安慰道,「我給你準備了一個天大的驚喜。我坐車上可一直琢磨著這事兒。你不想知道是什麼驚喜嗎?」
弗朗西絲毫無反應,瞥都不瞥她一眼。婚禮像一場夢,超出了她的能力之外,又像一場別人導演的戲,她在裡面沒有角色。客廳里擠滿了冬山的賓客,新娘和哥哥站在房間另一端的壁爐前邊。再次見到他們站在一起,她暈頭轉向,仿佛映入眼帘的不是他們的畫面,而是醉人的感覺。她在心裡默默注視著他們,暗自告訴自己:我還沒對他們說,他們還不知道。想到這裡,她心裡仿佛壓著一塊巨石。後來,新郎親吻了新娘,餐廳里一一擺上了飲料點心,屋內洋溢著喜慶歡鬧的氣氛。她一直流連徘徊在他們旁邊,但就是開不了口。他們不會把我帶上,她心想。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
當威廉士先生拎上他們的行李,她連忙帶著自己的手提箱跟了上去。接下來的場面就像某場演出突然出了嚴重的狀況,觀眾席上某個狂熱的女孩衝上舞台要自作主張地參演進來,而戲裡本來沒有也不該有她的角色。你們是我的我們,她心裡在吶喊,嘴上卻大聲叫著:「帶上我!」他們再三懇求,但她已坐進車裡。最後,她死死地抱住方向盤,直到父親和另一個人一起費力地掰開她的手,才把她拖下車。即便這樣,即便在空蕩蕩的馬路上,她撲倒在塵土中時,嘴上仍不停地哭喊著:「帶上我!帶上我!」然而,哥哥和新娘已經遠去,再也聽不見了,只有婚禮的來賓在聽她呼喊。
貝蕾妮絲說:「學校再有三個禮拜就開學了,你將要讀七年級A班,會認識很多乖孩子,還會交上你喜歡的新朋友,像伊芙林·歐文這樣的知己。」
貝蕾妮絲的親切語氣令弗朗西絲受不了。「我才沒打算跟他們走!」她說,「開個玩笑而已。他們說等安頓下來再邀請我,我才不去,給我一百萬都不去。」
「這些我們都知道,」貝蕾妮絲說,「現在讓我來告訴你是什麼驚喜。等到開學後,你會有機會認識新朋友,到時咱們開個派對肯定不錯。在客廳辦一個令人愉快的橋牌派對,有土豆沙拉,還有小橄欖三明治,你派特姑媽有一次為俱樂部的派對做過這種三明治,你當時吃得不亦樂乎。那種圓圓的麵包,中間的小洞露出橄欖來。一場有美味點心的歡樂橋牌派對。你看怎麼樣?」
這種哄三歲小孩的承諾觸痛了她的神經。她那顆廉價的心感到很受傷,她抱著胳膊放在心口輕輕搖晃:「橋牌遊戲都是些騙人的把戲,被動了手腳,全都是騙人的。」
「我們在客廳把橋牌派對開起來,同時後院也弄個別的派對。我們辦一個化裝舞會,準備些熱狗。一個優雅,一個鬧騰。誰要是橋牌打贏了,或者準備的衣裝最有創意,還能拿到獎品。這下你應該心動了吧?」
弗朗西絲沒有看貝蕾妮絲,也不理睬她。
「你可以叫來晚報社交版的編輯,把派對的事寫成文章登上報紙。這樣你的名字將第四次印到報紙上。」
是可以這麼做,但對她來說這類事情已經無關緊要。有一次,她的自行車撞到一輛汽車,報紙上稱她為芳基·亞當斯。芳基!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別垂頭喪氣了,」貝蕾妮絲說,「又不是世界末日。」
「弗蘭基,不要哭,」約翰·亨利說,「我們回去把印第安帳篷搭起來,好好玩個夠。」
她哭得喘不過氣來,根本就停不下來。「啊,不要再說了!」
「聽我說。你想怎麼樣,告訴我,只要我能辦到,一定盡力而為。」
「我只希望,」一會過後,弗朗西絲道,「我只希望都別理我,誰都不要跟我說話。」
最後貝蕾妮絲只好說:「那行,你想哭就哭吧,自己難受去吧。」
之後,一路上他們再也沒有說話。她父親將手帕搭在眼睛和鼻子上,輕聲打著呼嚕,已經睡著了。約翰·亨利躺在她父親的膝蓋上,也昏昏入睡。其他乘客都沉默不語,打著瞌睡。巴士像搖籃般輕輕地晃著,一路低聲轟鳴。窗外的午後陽光微明,禿鷲時不時懶洋洋地飛過高空,身後是耀眼的蒼天。汽車駛過空蕩蕩的紅色十字路,路兩旁全是紅紅的溝壑,荒涼的棉花田裡搭著灰暗破敗的棚屋。只有黑色的松樹林透著點涼意。還有那些低矮的藍色山丘,遠遠望去稍顯清涼。弗朗西絲板著個臉,疲倦地看著窗外,整整四小時一句話也沒說。汽車快要開進鎮裡時,天氣突然變了。天空壓得很低,成了灰紫色。樹木綠得發黑,空氣凝滯不動,接著,一聲悶雷劃破蒼穹。風颳過樹梢,流水般嘩嘩作響,看樣子暴風雨要來了。
「我就說了,」貝蕾妮絲這次指的不是婚禮,「我的指關節疼得難受。乾脆來場大暴雨,這樣大家都舒服很多。」
天空沒有下雨,只是空氣有些濕意。風是熱風。弗朗西絲對貝蕾妮絲的話只是不無嘲諷地微微一笑。
「你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她說,「這只能說明你有多麼無知。」
他們以為這件事已經翻篇,但她要讓他們走著瞧。儘管婚禮的事已泡湯,但她已決計要去闖蕩一番。至於去哪兒,她還沒打定主意,但晚上一定要離開小鎮。既然沒按照計劃與哥哥和新娘一起離開,那就自己一個人走。哪怕要犯滔天大罪她也得走。夜裡,她第一次想起那名士兵。只不過念頭一閃而過,因為她正草草地制訂計劃。兩點鐘有趟火車要經過鎮裡,她搭這趟車。火車大體往北行駛,可能開往芝加哥或紐約。如果到芝加哥,她就繼續往前,到好萊塢去寫劇本或者演些小角色——混得再差點的話,演演喜劇也可以。如果火車駛往紐約,她就女扮男裝,謊報姓名和年齡參加海軍。此時,要等到父親睡著才行,她聽見他還在廚房裡忙活。她坐下來,用打字機打了封信:
親愛的爸爸:
這是一封道別信,下次寫信時我已到了別的什麼地方。我告訴過您,我將離開小鎮,因為我必須這麼做。我無法再忍受這樣的生活,因為生活於我而言已成為一種負擔。我拿走了您的手槍,因為誰也說不準它何時會派上用場。日後若有機會,我會立刻把錢寄給您。請轉告貝蕾妮絲不要為我擔心。造物弄人,天意難違。我會再寫信來。請爸爸不要派人找我。
謹致問候
弗朗西絲·亞當斯
綠白相間的飛蛾焦躁不安地貼在紗窗上,窗外的夜詭譎怪誕。熱烘烘的晚風已停了下來,空氣凝滯成一團化不開的固體,連走路都覺得很困難。天空偶爾悶雷滾滾。弗朗西絲靜靜地坐在打字機旁,身穿波點薄紗裙,手提箱已鎖好鎖扣,放在門邊上。不一會兒,廚房的燈關上了,父親在樓梯口喊道:「晚安,嬌氣鬼。晚安,約翰·亨利。」
弗朗西絲等了好一陣子。約翰·亨利橫臥在床尾,和衣而睡,鞋襪都沒有脫掉。他張著嘴,一條眼鏡腿滑落下來。她等了很久,等得不耐煩了,拎起手提箱,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樓下黑咕隆咚,父親的房間沒點燈,整棟屋子都黑乎乎的。她站在父親的房門口,輕輕的鼾聲從屋裡傳來。在這偷聽的幾分鐘是最難熬的。
接下來就容易多了。父親是個鰥夫,生活習慣一成不變。他每天晚上把褲子疊好放在靠背椅子上,錢包、手錶和眼鏡則擺在寫字檯的右邊。她摸著黑悄悄地伸出手,一把就摸到了錢包。她小心翼翼打開寫字檯的抽屜,稍稍有點動靜就馬上停下來側耳細聽。槍在她熱乎乎的手裡顯得冰涼而沉重。除了心「砰砰」跳得太快,一切進展順利。出房間時發生了一點小插曲。她不小心讓廢紙簍絆了一下,呼嚕聲停了下來。父親動了動,嘴裡咕噥了一下。她屏息靜聽。終於,沒過多久,父親的鼾聲又響了起來。
她把信放在桌子上,躡手躡腳地走到後廊。但是,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約翰·亨利突然大聲嚷了起來。
「弗蘭基!」尖細的童音在黑夜裡仿佛響徹了所有房間,「你在哪兒?」
「噓!」她低聲道,「回屋睡覺去。」
她出來時自己房間的燈沒關,他站在門口往樓梯底下張望,廚房裡黑乎乎的。「你在那黑咕隆咚地幹什麼?」
「噓!」她稍稍提高了聲音,但仍很小聲,「你回去睡覺,我一會就上來。」
約翰·亨利回屋後,她又等了幾分鐘,然後摸黑走到後門,打開門走了出去。雖然她走得夠小心,但還是讓他聽見了動靜。「等等,弗蘭基!」他尖聲喊道,「我來了!」
孩子的尖叫聲吵醒了父親,還沒走到房子的拐角處她就知道了。夜深了,她邊跑邊聽見父親在叫喚她。她從屋角回望過去,只見廚房的燈亮了。燈泡在搖晃著,投射到葡萄架上和漆黑的院子裡的橘色光影也跟著晃來晃去。他正在看那封信,她心想,然後就會追出來抓我回去。她拚命跑過幾個街區,箱子不時撞著腿,還差點絆倒她。突然,她猛地想起來,父親還得換上褲子和襯衫——他不會穿著睡褲滿大街追她。她停了下來,回頭看看。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走到第一盞路燈下,她放下手提箱,從連衣裙前面的口袋裡摸出錢包,哆哆嗦嗦地打開它。裡面有三十一塊五。她得跳上廂式貨車或之類的。
夜裡,就在此刻,當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才發現不知該如何是好。跳上貨運車說起來容易,但那些流浪漢究竟是怎麼跳的?車站離這還有三個街區,她朝著那個方向慢慢地走去。火車站已經關門了,她到處走來走去,凝望著月台,昏暗的燈光下,月台顯得又長又空。車站的圍牆邊上放著芝蘭牌口香糖自動販賣機,月台上到處散落著口香糖和糖果的包裝紙。鐵軌井然有序,寒光閃閃。遠處,幾節貨運車廂停在側軌上,還沒與火車頭接軌。火車兩點鐘才進站,她真的能像書里寫的那樣,跳上其中一節車廂,然後遠走高飛嗎?沿著鐵軌往前去,不遠處有盞紅色的信號燈,借著燈光,她看見一名鐵道工人正慢慢走過來。她不能一直這麼耗到兩點。可是,離開車站時,肩上的行囊壓得她身子直往下沉,她心裡茫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
星期天,夜裡街上很冷清,沒什麼人。紅紅綠綠的霓虹燈與街燈交相輝映,在小鎮上方形成一團熱騰騰的淡霧,而天空沒有一點星光,漆黑一團。一個戴歪帽子的男人摸出一根煙,她走過去時男人回頭直盯著她看。她不能再這麼漫無目的地走下去,因為此時父親一定在四處找她。她走進菲尼小店後邊的巷子裡,在箱子上坐下來,這才發現手裡居然一直拿著那把槍。她竟然拎著手槍一路亂跑,簡直失去了理智。她曾經發誓說,要是新娘和哥哥不帶上她,她就開槍崩了自己。現在,她舉起手槍,對準太陽穴,停了一兩分鐘。扳機只要一扣動,她就必死無疑。而死亡意味著黑暗,除了黑暗什麼也沒有,可怕至極的黑暗將無止無盡,永遠持續下去,直到世界末日。她放下手槍,對自己說,她在最後一刻已改變主意。她把手槍放進手提箱。
巷子裡漆黑一片,充斥著垃圾箱的氣味。那年春天的下午,朗·貝克就是在這裡遭人割喉,他的脖子像一張血淋淋的大嘴,在陽光下喃喃低語。朗·貝克就是在這裡被人殺死的。她拿水罐砸那士兵的腦袋時,是不是也把他砸死了?巷子裡黑森森的,她感到驚恐不已,心亂如麻。這時要有個伴該多好!要是能找到霍尼·布朗,跟他一起走該多好!但霍尼去了福克斯福爾斯,明天才會回來。或者,要是能找到猴子和耍猴人也行,和他們結夥出走該多好!突然,一陣急促的響聲嚇得她渾身一哆嗦。一隻貓跳上垃圾箱,借著巷尾的燈光,黑暗中貓的輪廓模糊可見。她低聲叫喚著:「查爾斯!」然後又叫:「查林那!」不過,那不是她的波斯貓。她跌跌撞撞地朝垃圾箱走去時,它哧溜一下逃走了。
她再也無法忍受又黑又臭的小巷子,拎起手提箱朝巷尾的亮光走去。她站在人行道旁,仍然躲在牆邊的陰影里。要是誰能告訴她該怎麼做、該往哪去、怎麼去就好了!老嬤嬤的預言全部靈驗——短暫的旅行,出發和歸來,甚至連棉花包都算準了,因為從冬山回來的途中,一輛滿載棉花的大卡車從他們的巴士旁經過。而預言中的那筆錢正裝在父親的錢包里,所以老嬤嬤所預見的命運她一一實現。現在她是不是應該再去一趟舒格維爾的那座房子,說她的運程已經走完,接下來該做什麼?
陰暗的小巷外,僻靜的街道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可口可樂霓虹燈廣告牌在第二個路口閃爍發亮,一個女人在路燈下來回踱步,看樣子在等什麼人。一輛小轎車,車身很長,車窗緊閉,或許是輛帕卡德,從街上慢慢駛過,緊貼著路邊滑行的樣子讓她想起黑社會的汽車,不由得往牆後靠去。接著,對面的人行道走過來兩個路人。她心裡有種感覺,仿佛突然擦亮了火花,那一瞬間她以為哥哥和新娘來找她了,他們現在就在那裡。但這感覺只是一閃而過,她見到的那只是一對陌生夫婦從路旁經過。她感到胸口很空,而這空洞的深處,什麼東西在沉甸甸地往下墜,壓得她胃裡難受,一陣噁心。她告訴自己要行動起來,抬腳走人。可是,她仍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將頭抵在溫熱的磚牆上。
她最終走出了小巷,這時夜已很深。她思緒紛亂,想到什麼都覺得是好主意,腦子裡閃過一個又一個念頭。搭順風車去福克斯福爾斯找到霍尼,或者給伊芙琳·歐文拍電報,約她去亞特蘭大碰面,要不回去帶上約翰·亨利也行,這樣至少還有個伴跟她一起,不用隻身一人闖蕩世界。但是,這些想法全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都行不通。
種種可能性被否決,一切交織纏繞成一團亂麻,接著,她突然想起那名士兵。這次的想法不是一閃而過——它定在那裡,揮之不去。她在想,永遠離開小鎮前,是否應該去一趟藍色月亮,看看那士兵到底死沒死。這想法一冒出來,她立刻覺得似乎不錯,於是就朝前街走去。如果士兵沒被她殺死,那麼見了面該跟他說些什麼呢?接下來的想法是怎麼來的,她也說不清楚,但她突然覺得,不妨讓士兵娶了她,然後兩個人就能一起離開這裡。他發瘋前還是不賴的。這個新鮮主意來得突然,似乎說得過去。她想起被遺忘的一些預言,說她會嫁給一個淺發碧眼的男孩。那士兵就有一雙藍眼睛,頭髮是淺紅色的。按照預言,她這麼做不會錯。
她加快了步伐。昨晚到現在仿佛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士兵的事還是有些沒想明白。但她回想起旅館客房裡的靜默,接著是前屋的抽風場面和當時的寂靜氣氛,還有車庫後邊的骯髒對話——這些七零八落的回憶在朦朦朧朧的意識中拼湊匯集,就像探照燈的光束匯聚到夜空的一架飛機上,於是靈光一閃,她突然有了自己的理解,詫異中有了些許冷靜。她站了片刻,然後邁步繼續走向藍色月亮。街上的店鋪都已經打烊,為了提防夜賊,典當行的窗戶用十字鐵條鎖上了。街上只有樓房外露天的木樓梯還亮著燈,此外就是藍色月亮散射出來的綠光了。某個樓上傳來吵鬧聲,街那頭響起兩個男人漸漸走遠的腳步聲。她不再去想那名士兵,剛才的發現讓他淡出了她的腦海。她現在只知道,一定得找個人,任何人都可以,只要能與她結伴同行。因為她承認,自己實在害怕,不敢一個人獨闖天涯了。
那天晚上她沒能離開小鎮,因為在藍色月亮讓警察給逮住了。她走進藍色月亮時,懷利警官也在那裡,她起先沒看見,徑直走到窗邊,在桌旁坐下來,箱子放在身邊的地板上。自動點唱機正播著一首低俗的藍調,葡萄牙老闆閉著眼睛站在那裡,和著點唱機憂傷的音樂,手指在木櫃檯上敲敲點點。卡座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咖啡廳的藍光讓這地方看起來就像在海底一樣。她沒看見警察,直到他站在桌子旁邊。她抬頭望見他,那顆受到驚嚇的心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就平靜下來。
「你就是羅伊·亞當斯的女兒,」警察道,她輕輕地點頭承認,「我會打電話給總部說你已經找到,在這待著別動。」
警察走進後邊的電話間。他正在叫囚車來抓她,要把她關進牢房,不過她並不在乎。士兵很有可能被她殺死了,他們循著蛛絲馬跡全鎮搜捕她。要不就是她從西爾斯羅巴克商店偷走三折刀的事被警察發現了。他們為什麼抓她,她心裡還不清楚,漫長的春天和夏天她幹了太多的壞事,數罪交疊成一種她無力去理解的罪孽。她的所作所為,她所犯下的罪,仿佛是別人所為——是很久以前的某個陌生人幹的。她靜靜坐著,兩腿緊緊地併攏,雙手交叉握在膝頭上。警察電話打了很久。她兩眼迷茫地望著前方,只見兩個人離開卡座,相互依偎著,開始跳起舞來。一名士兵「砰」地推開紗門,從咖啡廳走過去。她,不對,是她心底住著的那個陌生人,已將他認出來。他上樓時她在緩慢地思考,然後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地想,一個人長著那樣一頭紅色的捲髮,就像抹了水泥。接著,思緒又回到了監獄,她想起冷冰冰的豌豆和玉米面包,還有安了鐵柵欄的牢房。警察打完了電話回來,走到她對面坐下來,問道: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那警察穿著藍制服,是個大塊頭,所以一旦被抓,想撒謊或糊弄是辦不到的。他臉色陰沉,額頭又寬又矮,兩隻耳朵長得不對稱——一隻大一隻小,一副煩躁不安的表情。他問她話時,眼睛並沒看她的臉,而是漫無目的地看著她頭頂的什麼地方。
「我怎麼到這裡來了?」她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她突然把什麼都忘了,最後只能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警察的聲音仿佛從遠處傳來,就好像他站在長長的走廊那頭對她說話。「你要到哪裡去?」
此刻,世界變得如此遙遠,遠到弗朗西絲無法對它進行思考。在過去的日子裡,世界在她眼裡分裂、散漫,一小時旋轉一千英里。而如今,世界如此浩瀚無邊,平靜而無趣。她與周圍之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演電影或參加海軍不過是南柯一夢,永遠也無法實現。她考慮了一番,說出一個她所知丑到極點的彈丸之地,在別人看來,逃到那個地方還不算大錯特錯。
「花枝。」
「你父親給警察局打電話,說你留了封信離家出走。我們查到他現在在汽車站,一會就過來接你回去。」
警察是父親叫來的,她進不了監獄了。弗朗西絲竟然感到有些遺憾。其實進監獄不算太壞,至少可以對著牆亂砸一通,比囚禁在看不見的牢籠要強。世界遙不可及,她再也無法參與進去。夏日的惶惑再度來襲,她再次感到與世隔離——婚禮計劃的泡湯讓這種惶惑演變成恐懼。她曾感到身邊的每個人都與她有著某種關聯,她與他們能產生短暫的共鳴,就在昨天都是如此。弗朗西絲看見葡萄牙人在櫃檯後面跟著點唱機的音樂,手指仍做著彈鋼琴的動作。他搖擺著身子,手指在櫃檯上不停地跳動,櫃檯那頭的人連忙用手攔著玻璃杯。樂曲播放完畢,葡萄牙人兩手抱在胸前。弗朗西絲眯縫著眼睛瞪了瞪他,想讓他瞧過來。昨天,他是第一個聽她講述婚禮的人。然而,他擺出店主的姿態漫不經心地掃視了一圈店裡,只是偶爾瞥了她一眼,仿佛他們毫無瓜葛。她向房間裡的其他人看過去,他們也是如此,全都是陌生人。在幽幽的藍光下,她感到有些眩暈,仿佛溺水一般。最後,她凝視著警察,他終於看她了。他那雙眼睛毫無神采,像玩偶娃娃的陶瓷眼睛,裡面映照出她那張悵然若失的面孔。
紗門突然被拉開,警察說:「你爸爸來了,帶你回家。」
對那次婚禮,弗朗西絲從此不再提起。季節更替,天氣也變了。弗朗西絲已滿十三歲,生活也發生了不少變故。他們快要搬家了,頭一天,她和貝蕾妮絲一起在廚房裡度過,這是貝蕾妮絲在她家過的最後一個下午。她跟父親要和派特姑媽及尤斯塔斯姑父搬到一起住,新家位於鎮子的新郊區。事情定下來以後,貝蕾妮絲就提出要辭職,說她或許還是要嫁給T.T.了。這是十一月底的某天下午,落日將東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殷紅。
弗朗西絲回到廚房,因為其他屋子全都搬空了。家裡的家具讓貨車全部搬走,只有樓下臥室的兩張床和廚房裡的一些廚具還留在那,等到明天再搬。很多天以來,弗朗西絲第一次重新回到廚房,單獨和貝蕾妮絲一起打發午後的時光。廚房已不是夏天的那間廚房,那年夏天仿佛已過去很久很久。牆上的塗鴉不見了蹤影,牆被重新粉刷過了。破敗的地板被鋪上一層新油氈。因為沒人和貝蕾妮絲一起吃飯,所以連桌子的位置也變了,被移到後邊靠牆放著。
廚房完全變了樣兒,透著點現代感,房間裡沒留下任何與約翰·亨利·韋斯特有關的東西。儘管如此,有幾次她還是感覺到了他的存在,陰鬱而灰暗,徘徊不去。每到這時,房間就突然陷入沉寂——沉寂中仿佛有人在無聲地敘說著什麼。同樣,每次提起或想起霍尼時,房間也會陷入沉寂。因為霍尼被判八年徒刑,正在外地服刑。十一月底的這天下午,廚房再度陷入沉寂。這時候,弗朗西絲正在做三明治,費盡了心思想把它們切得漂亮一點。因為瑪麗·利特爾約翰五點要過來。弗朗西絲望著貝蕾妮絲,她穿著一件綻線的舊毛衣,慵懶地靠在椅子上,兩隻胳膊耷拉下來,膝蓋上搭著多年前魯迪送給她的那條皺皺巴巴的狐狸皮,它看上去十分單薄,上面的毛黏在一起,狐狸的小尖臉顯得狡詐而陰鬱。爐子裡紅紅的火焰在跳動,將變幻不定的光影灑滿整個屋子。
「我最近對米開朗基羅著了迷。」她說。
瑪麗五點會過來吃晚飯,晚上在家過夜,然後明天搭麵包車到他們的新家去。瑪麗喜歡收集名家的畫作,把它們粘貼在美術本里。她們一起讀詩人丁尼生的詩作。瑪麗想當大畫家,而弗朗西絲想當大詩人,或者成為雷達方面的頂級高手。利特爾約翰先生曾經在拖拉機廠上過班,戰前他們一家在國外生活。等到弗朗西絲十六歲,瑪麗十八歲,她們就結伴一起去環遊世界。弗朗西絲把三明治擺在盤子裡,再配上八塊巧克力和一些鹽焗果仁。這些是她為兩個人準備的夜宵,等十二點到床上去吃。
「我跟你說過,我們倆準備一起去環遊世界。」
「瑪麗·利特爾約翰,」貝蕾妮絲怪聲怪氣地說,「瑪麗·利特爾約翰。」
貝蕾妮絲欣賞不了米開朗基羅,也聽不懂詩歌,更沒法理解瑪麗·利特爾約翰。起初對這個問題她們還爭吵過。貝蕾妮絲說瑪麗粗魯笨拙,又白又肥像塊棉花糖,為此弗朗西絲和她吵得不可開交。瑪麗黃棕相間的頭髮梳成長長的辮子,用橡皮圈束起來,有時是絲帶,辮子放下來幾乎能當墊子坐。她有著棕眼睛,黃睫毛,啃指甲時手背露出肉渦兒,胖乎乎的,手指突然收細,指甲尖兒粉粉的。利特爾約翰一家是天主教徒,貝蕾妮絲甚至對這點也愣是看不慣,說什麼羅馬天主教徒都喜歡搞偶像崇拜,想讓教皇來統治世界。但對弗朗西絲來說,正是這種差距,讓她的孤獨感和無聲的恐懼感畫上句號,愛的奇蹟得以實現。
「我們這樣討論某個人是沒有用的,你根本就不可能理解她。你沒有這個能力啊。」她以前也曾經這樣和貝蕾妮絲說過,從她黯然失色的沉默眼神她看出,這話傷到她了。現在她又重複了這番話,因為貝蕾妮絲說瑪麗的名字時那語氣令她冒火,不過話一出口她又有些於心不忍。「不管怎麼樣,瑪麗偏偏把我當作她最好的朋友,這是我人生中最榮幸的事情。我!在所有人中!」
「可我說她什麼壞話了嗎?」貝蕾妮絲反問,「我只不過是說,一看見她坐那裡啃那些豬尾巴,我就緊張得很。」
「辮子!」
一群大雁伸展著矯健的雙翅,排成一行從院子上空飛過。弗朗西絲走到窗戶邊。早晨,外面結了霜凍,枯萎的黃葉和鄰居家的屋頂都鍍上一層銀,連朽敗的葡萄架上僅剩的幾片葉子也染成銀色。她轉身對著廚房時,那沉寂悄然而至。貝蕾妮絲用胳膊撐著膝蓋,頭埋進手裡,那隻血絲斑駁的眼睛愣愣地望著煤桶。
十月中旬,兩次變故差不多同時發生。當時,弗朗西絲在那之前兩周的一次有獎銷售活動上認識了瑪麗。那正是蝴蝶飛舞在秋花間的季節,白蝴蝶、黃蝴蝶,數也數不清。廟會也是在那段時間舉行。先是霍尼出事。有天晚上,他癮犯了,就是吸食了那種被人稱作大麻或雪花的東西。他闖進那家賣貨給他的白人雜貨店,歇斯底里地想多搞點來。他被關進監獄,等著審判。貝蕾妮絲東奔西走,籌錢找律師,想獲准去探監。她第三天才回來,累得精疲力竭,眼睛裡出現了紅血絲。她說她頭痛。約翰·亨利·韋斯特埋頭伏在桌子上,說他也頭痛。但誰也沒有在意,以為他在鸚鵡學舌。「一邊去,」她說,「我沒心情和你開玩笑。」這是他在廚房裡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後來回想起來,貝蕾妮絲覺得這是上帝在懲罰她。約翰·亨利得了腦膜炎,過了十天就死了。直到這一切都結束,弗朗西絲還絲毫不願相信他會死。那正是最好的季節,大雛菊開放,蝴蝶飛舞。每天空氣清新明淨,碧空如洗,猶如波光水色。
他們一直不許弗朗西絲去探望約翰·亨利,但貝蕾妮絲每天都去給護士幫忙。她傍晚會回來一趟,透過她沙啞嗓音的講述,約翰·亨利·韋斯特的事顯得不像真的。「我想不通為什麼要讓他這樣受苦。」貝蕾妮絲說。弗朗西絲無法將受苦這個詞和約翰·亨利聯想到一起。這個詞令她膽怯退縮,猶如面對內心那深不見底的黑洞。
當時正值廟會時節,街上掛著長長的橫幅,廟會在廣場上舉辦了六天六夜。弗朗西絲去過兩次,兩次都跟瑪麗一起。她們差不多把所有東西都玩了一遍。能騎的騎了,能坐的坐了,唯獨沒進怪人屋,因為利特爾約翰太太說畸形人太可怕,盯著看怪嚇人。弗朗西絲給約翰·亨利買了一根拐杖,還把抽獎得到的小地毯也捎給他。但貝蕾妮絲說他再也用不上了,這些話聽起來令人害怕,有些不真實。晴朗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貝蕾妮絲的話也變得越來越嚇人。弗朗西絲聽她說話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驚駭,但總有些難以置信。約翰·亨利慘叫了三天,他的眼珠深深地陷了進去,已經完全失明了。最後,他躺在那裡,頭朝後仰著,再也沒有力氣叫出來。廟會結束後的那個星期二,他死了,那是一個金色的早晨,蝴蝶最多、天氣最晴朗的一天。
在此期間,貝蕾妮絲請到一位律師,去監獄裡探視了霍尼。「不知道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她老是說,「霍尼攤上了事兒,現在又是約翰·亨利。」直到此時,弗朗西絲還是有些難以相信。但到了那天,約翰·亨利被送往奧佩萊卡的家族墓地,查爾斯大叔也葬在那個地方,她直到看見棺材才真正明白過來。有一兩次,他在噩夢中造訪了她,像個從百貨公司櫥窗里逃出來的假孩子,兩條蠟腿僵硬地走著,只有關節在動,蠟臉乾癟皺縮,慘澹地塗著顏色。他朝她走來,直到恐懼將她驚醒。不過,這樣的夢只做過一兩次。現在,她白天的時間被雷達、學校和瑪麗·利特爾約翰擠滿。回憶中的約翰·亨利更多是以前的模樣,如今她已經很少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只有在薄暮時分,或房間裡特別寂靜時,他才偶爾出現在那裡——陰鬱灰暗,徘徊不去。
「我去學校經過珠寶店,爸爸收到一封賈維斯的來信。他在盧森堡,」弗朗西絲說,「盧森堡,你不認為這個名字很好聽嗎?」
貝蕾妮絲振作起精神:「嗯,寶貝兒。它讓我想起肥皂水。不過這名字是挺好聽的。」
「新房子有間地下室,還有個洗衣間,」過了一會兒,她又補充道,「等我們一起環遊世界時,很可能會經過盧森堡。」
弗朗西絲回到窗邊。快到五點了,天邊紅霞褪去。地平線最後那抹清冷的光亮也漸漸消逝。冬天就是這樣,入夜很快。「我簡直迷上了——」話還沒說完,房間裡的沉寂被打破,幸福如電流般傳遍全身,她聽見了門鈴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