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成員 · 第三章
貝蕾妮絲上周一做了個失敗的蛋糕,裡面沒發起來,而下午過得就跟那蛋糕芯似地令她歡喜。老弗蘭基很喜歡做失敗的蛋糕,但不是因為心眼壞,而是她最喜歡吃那一部分,口感濕潤黏稠,味道十分香濃。她搞不懂大人為什麼會覺得,蛋糕這樣子就是烤失敗了。上周一,貝蕾妮絲做了一大塊方形蛋糕,四周蓬鬆,高高隆起,中間濕濕地塌陷下去。上午天空晴朗明媚,到了下午,空氣凝重不堪,就像烤壞的蛋糕芯一樣。這是臨行前的最後一個下午,廚房裡的熟悉味道和色調讓她覺得莫名親切。兩點時她走進屋,貝蕾妮絲正熨幾件衣服,約翰·亨利坐在餐桌旁,用管子吹著肥皂泡。他一直盯著她看,眼神詭異,閃著嫉妒的光。
「你究竟跑到哪裡去了?」貝蕾妮絲問。
「我們知道一件你不清楚的事,」約翰·亨利說,「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什麼事?」
「我要跟貝蕾妮絲一起去參加婚禮。」
弗·賈思敏正脫下蟬翼紗連衣裙,這話讓她吃了一驚。
「查爾斯大叔歸西了。」
「我聽說了,不過——」
「是啊,」貝蕾妮絲道,「可憐的老頭子今天早上剛剛去世。他們要把遺體運到在奧佩萊卡的家族墓地去。所以約翰·亨利要跟我們待上好幾天。」
既然得知查爾斯大叔的去世從某種意義上給婚禮帶來了影響,她心裡便給這事騰出了些地方。貝蕾妮絲熨好了衣服,弗·賈思敏穿著襯裙坐在臥室底下的樓梯上,閉上了眼睛。查爾斯大叔住在鄉下一間陰暗的小木屋裡,老得連玉米都啃不動了。今年六月他一病不起,然後性情變得愛挑剔。他躺在床上,棕色的皮膚乾癟皺縮,老態龍鍾。他埋怨說牆上那些畫被掛歪了,他們把畫全取下來,但沒用,他又說自己的床位置擺得不對,於是他們又挪了床,但還是不行。然後他嗓子壞了,想說什麼說不出來,喉嚨里像塞了糨糊,誰也聽不明白。星期天,韋斯特一家帶上弗蘭基一起去看望他。她踮著腳尖輕輕走近後臥室敞開著的門邊。他看起來像一尊棕色的老人木雕,上面覆蓋著一層被單。只有那雙眼睛在動,像藍色果凍。她覺得它們會從眼窩裡掉出來,像濕漉漉的藍色果凍一樣從僵硬的臉上滾落。她站在門口向他張望,然後又踮著腳害怕地走了。後來他們才明白,他是在抱怨陽光不該從窗戶的那個方向照進來。不過,真正令他痛苦的不是這個,而是死亡。
弗·賈思敏睜開眼睛,活動了一下四肢。
「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說。
「是啊,」貝蕾妮絲說,「老人遭了很多罪,也算是壽終正寢。上帝給他安排好了日子。」
「我知道。不過想想還是有些奇怪,他偏偏在婚禮的前一天去世。你跟約翰·亨利到底為什麼要去參加婚禮?我還以為你們會待在家裡呢。」
「弗蘭基·亞當斯,」貝蕾妮絲說著,突然兩手叉腰,「你真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的人了。我們也一樣天天在廚房裡悶著,而且——」
「不要再叫我弗蘭基!」她說,「我不想再提醒你了。」
晌午剛過,以往的這個時候會播放輕音樂。現在收音機關上了,廚房裡寂靜肅穆,能聽見遠處的響動。人行道傳來黑人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含混不清,聲音在吆喝著蔬菜的名字。有個聲音扯得很長,在呼喊。附近的什麼地方,有人在敲打鐵錘,聲聲入耳,餘音四處迴蕩。
「你們要是知道我今天去了什麼地方,肯定會大吃一驚。我把整個鎮子逛了一遍,見到了猴子和耍猴人。還有個士兵,手裡拿著一百塊錢想把那隻猴子買走。你們見過誰在大街上買猴子嗎?」
「沒見過。他喝醉酒了吧?」
「喝醉酒?」弗·賈思敏反問。
「哇,」約翰·亨利叫道,「猴子和耍猴人!」
貝蕾妮絲的問題讓弗·賈思敏有些擔憂,她考慮了一小會。「沒覺得他喝醉酒,大白天裡誰會喝醉酒啊。」她本來想把跟士兵的事告訴她,但心裡又開始猶豫起來。「不管怎樣,還有些事——」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聽不見了。眼前,一隻泛著彩虹光芒的肥皂泡靜靜地從房間裡往上飄。就這樣光著腳坐在廚房裡,身上只穿件襯裙,她很難將士兵的事情琢磨清楚,加以評判。至於晚上的約會,她拿不定主意。這番躊躇攪得她坐立不安,於是換了個話題。「希望你今天把我的漂亮衣服都洗乾淨,全部熨好,我去冬山要全部帶上。」
「有這個必要嗎?」貝蕾妮絲說,「你不過是去待一天而已。」
「聽我說,」弗·賈思敏道,「我告訴過你,參加完婚禮我就再也不回來了。」
「真是又蠢又倔。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蠢得多。你憑什麼會認為他們會帶上你?兩人為伴,三人添亂。這可是婚姻的真諦。兩人為伴,三人添亂。」
弗·賈思敏一直覺得,和俗語較勁可沒那麼容易。她說話或寫劇本喜歡引用俗語,但要把它們駁倒就非常困難了,於是她說:
「我們走著瞧。」
「還記得史前大洪水吧?挪亞方舟記得嗎?」
「和這事有關係嗎?」她問。
「想想他是怎麼收留那些動物上船的。」
「哎呀,快閉上你那張大破嘴。」她嚷道。
「成雙成對,」貝蕾妮絲說,「他成雙成對地帶走那些動物。」
一下午她和貝蕾妮絲爭過來吵過去,都和婚禮有關。貝蕾妮絲不願意跟著弗·賈思敏的思路走。從一開始,她就像警察抓壞人一樣,試圖揪住弗·賈思敏的衣領,把她拽回起點——回到那個此時在她看來早已成往事的陰鬱而瘋狂的夏季。但弗·賈思敏頑強抵抗,絕不讓她得逞。貝蕾妮絲不斷挑著毛病,自始至終說的每句話都在否定她,盡一切努力把婚禮的意義抹殺掉。但弗·賈思敏不給她留任何機會。
「看,」弗·賈思敏說,她拿起剛換下的粉紅紗裙,「我記得這條裙子剛買回來時,領子上有很多細小的花邊褶皺,現在都讓你給燙沒了,咱得把那些小褶皺全部恢復原樣。」
「誰來幹這活兒呢?」貝蕾妮絲說著,撿起裙子,仔細瞧了瞧領口,「我事情可多得很。」
「哎呀,必須得弄好,」弗·賈思敏堅稱,「領子本來就應該那樣。而且今天晚上我可能得把它穿出去呢。」
「到哪去?快告訴我,」貝蕾妮絲說,「你一進門我就問你了,快回答我。一上午你到底去哪兒了?」
和弗·賈思敏料想的一模一樣,貝蕾妮絲就喜歡這樣,說了她也不想去理解。而且,這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她發現根本就沒法去解釋。她談到聯繫時,貝蕾妮絲不明所以地盯著她看了半天。接著她講到藍色月亮和很多人,貝蕾妮絲不停地搖著頭,扁平的鼻子顯得很大了。弗·賈思敏沒有提到那個士兵,雖然幾次差點說出口,但還是警覺地止住了。
說完後,貝蕾妮絲表示:
「弗蘭基,我完全相信你真的瘋了。在鎮上到處跑,和完全陌生的人講一通鬼話。你心裡明白,這簡直蠢到了極點。」
「等著瞧吧,」弗·賈思敏說,「他們會帶上我。」
「如果不帶呢?」
弗·賈思敏拿起盒子,裡面裝著銀色便鞋和參加婚禮的禮服。「這些是我赴宴的衣服,晚些再給你看。」
「如果不帶呢?」
弗·賈思敏剛要抬腳上樓,聽到這話,轉身對著廚房。屋子裡一片寂靜。
「如果不帶,我就自殺。」她說,「不過他們會的。」
「你怎麼自殺?」貝蕾妮絲問。
「對著自己的太陽穴開槍。」
「槍從哪兒來?」
「槍在爸爸的寫字檯右邊抽屜里,用手帕包著,和媽媽的照片放在一起!」
貝蕾妮絲沉默了片刻,臉上的表情令人難以捉摸。「亞當斯先生交代過,亂動那把手槍會有什麼後果。現在到樓上去吧,飯一會才好。」
晚餐吃得很晚,這是三個人在廚房裡一起吃的最後的晚餐。每到星期六,吃飯時間就不固定。今天四點才開飯,八月的這個時候,太陽已經斜照,院子裡的陽光沒那麼毒了。午後這段時間,道道光線灑滿後院,猶如牢房的道道欄杆,明亮而古怪。兩棵無花果樹雖長得青綠,卻了無生氣,葡萄架在日光下形成濃密的樹蔭。午後的斜陽無法照進後窗,所以廚房裡陰沉沉的。三個人四點才開始吃,一直吃到傍晚,這頓飯吃大棒骨熬成的「蹦高約翰」。他們邊吃邊聊愛情,弗·賈思敏長這麼大,這還是頭一回。首先,她一向不相信愛情,劇本里也從來不往這方面寫。但是下午,貝蕾妮絲開始談到這個話題,弗·賈思敏沒有捂住耳朵,而是一邊聆聽,一邊安安靜靜地吃豌豆米飯,喝豬肉蔬菜湯。
「我聽過很多怪事,」貝蕾妮絲說,「我認識有些男人,竟然愛上非常丑的女孩,我都懷疑他們是不是眼睛有毛病。還有些婚禮,也是稀奇得很,你想都想不到。我曾經認識個年輕人,他的整張臉都被燒毀了,所以——」
「是誰?」約翰·亨利問。
貝蕾妮絲咽下一小塊玉米面包,用手背將嘴擦了擦。「我知道有些女人愛上了名副其實的惡魔撒旦,他們分裂的羊蹄踏進自己的門檻時,她們還要感謝耶穌基督。我知道有些男孩心血來潮,竟然也愛上男孩子。你認識莉莉·梅·詹金斯嗎?」
弗·賈思敏想了一下,然後答道:「不太肯定。」
「哎呀,認識就認識,不認識就不認識。他穿一件粉色的緞子襯衫,說話嬌聲嬌氣,一隻手還叉著個腰。這位莉莉·梅愛上一個叫俊尼·瓊斯的男人。注意,是男人啊。後來莉莉·梅變成了女孩。他把性別和天性都給改了,變成了女孩。」
「真的嗎?」弗·賈思敏問,「他真的這麼做了?」
「是啊,」貝蕾妮絲說,「徹底變性了。」
弗·賈思敏抓了抓耳背,說:「真稀奇,不知道你說的是誰。我還以為自己認識很多人呢。」
「嗯,你不一定非得認識莉莉·梅·詹金斯,就算不認識你也照樣活著。」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相信你說的話。」弗·賈思敏道。
「好吧,我不想和你爭吵,」貝蕾妮絲說,「我們剛才聊到哪兒了?」
「稀奇古怪的事。」
「哦,對。」
他們暫停了談話,埋頭開始吃飯。弗·賈思敏用胳膊肘撐在桌面上,赤腳的後跟踩住椅子的橫檔。她和貝蕾妮絲面對面坐著,約翰·亨利則朝著窗戶方向。「蹦高約翰」是弗·賈思敏最喜歡的食物。她總是提醒說,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被裝進棺材,一定要在她鼻子面前放一碗豌豆飯,免得搞錯。只要還剩一口氣,她肯定會坐起來吃的。要是連「蹦高約翰」在面前她都沒動靜,那就肯定是徹底斷氣了,大家儘管釘死棺材蓋就好。要說用食物來測試死沒死,貝蕾妮絲挑的是油炸淡水鱒魚,約翰·亨利則喜歡奶油蛋白軟糖。儘管「蹦高約翰」是弗·賈思敏的最愛,約翰跟廚娘也一樣喜歡,所以這頓飯吃得很盡興:桌上除了「蹦高約翰」,還有熏豬肘、玉米面包、烤地瓜和脫脂牛奶。他們一邊吃一邊接著聊。
「是啊,我剛才都跟你說了,」貝蕾妮絲道,「我這輩子見過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有件事,我從來都不知道,也壓根兒沒聽說過。對,沒聽說過,從來沒有。」
貝蕾妮絲停下來,坐那搖著頭,等著他們發問。但弗·賈思敏一言不發。約翰·亨利從盤子上好奇地抬頭問道:「什麼事,貝蕾妮絲?」
「對,」貝蕾妮絲說,「我這輩子都沒聽說過,竟然會有人愛上婚禮。我聽過很多怪事,但這種事還是頭一回聽說。」
弗·賈思敏在嘟囔著什麼。
「所以我思來想去,得出一個結論。」
「怎麼回事?」約翰·亨利突然插嘴,「那男孩是怎麼變成女孩的?」
貝蕾妮絲瞥了亨利一眼,將圍在他脖子上的餐巾整了整。「那只是怪事罷了,小甜心。不太清楚。」
「別聽她瞎說。」弗·賈思敏道。
「所以我想了又想,得出這個結論。你應該考慮找個小情郎。」
「什麼?」弗·賈思敏問。
「聽好了,」貝蕾妮絲說,「小情郎。一個漂亮的白人小男孩。」
弗·賈思敏叉著腰的手放下來,頭轉向一邊。「我可不要什麼情郎,要他幹嗎?」
「要他幹嗎?你這笨蛋。」貝蕾妮絲說,「哎呀,比如說,讓他帶你去看電影。」
弗·賈思敏撫了撫從前額垂下的劉海,腳踩著椅子的橫檔左右滑動。
「你這人粗魯自大,嘴巴又饞,這些壞毛病現在都得改掉,」貝蕾妮絲說,「然後好好打扮一下,說話溫柔點,做事靈活點。」
弗·賈思敏壓低聲音說:「我不粗魯,嘴也不饞,都改掉了。」
「不錯,太棒了。」貝蕾妮絲說,「想辦法找個小情郎來追你。」
弗·賈思敏想把旅館和士兵邀她晚上約會的事告訴貝蕾妮絲,但不知為何,話總說不出口,於是試探著問:「什麼樣的情郎?是不是像——」弗·賈思敏停下來,在廚房裡的最後一個午後,士兵顯得有些不真實。
「這我可沒辦法提什麼建議,」貝蕾妮絲說,「你要自己拿主意。」
「像一個可能會邀我去『休閒時光』跳舞的士兵?」說這話時她沒看貝蕾妮絲。
「誰和你說要跟士兵跳舞了?我說的是和你年齡差不多大的漂亮的白人小情郎。巴尼這小子如何?」
「巴尼·麥基恩斯?」
「嗯,當然了。先從他開始也不賴。你可以先和他相處著,要是遇到更合適的就再說。他挺不錯的。」
「巴尼那討厭的臭小子!」車庫裡黑漆漆的,一縷光線從關著的門縫裡射進來,夾雜著塵土的味道。她不想回憶他犯下的那宗不為人知的罪行,因為那事,她想朝他眉心甩飛刀。所以,她使勁擺擺頭,用餐具胡亂搗著盤子裡的豌豆和米飯。「你真是鎮裡最大的瘋子。」
「瘋子才說別人瘋子呢。」
她們又開始吃起來,約翰·亨利沒再吃。弗·賈思敏忙著將玉米面包切成片,往上面抹黃油,還要搗爛「蹦高約翰」,喝牛奶。貝蕾妮絲吃得比較慢,講究地從肘子上將肉一片片切下來。約翰·亨利坐在一邊看著她倆忙活,聽她們聊完後,吃東西的嘴巴停下來,開始思考問題。片刻過後,他問道:
「有多少個?你那些情郎。」
「多少個?」貝蕾妮絲說,「乖乖,我這些辮子裡有多少根頭髮?你可是在和貝蕾妮絲·莎蒂·布朗說話呢。」
貝蕾妮絲開始滔滔不絕,一說就停不下來。當她以這種方式長篇大論講一個嚴肅的話題時,字詞一個接一個從嘴裡蹦出來,聲音漸漸成了唱腔。夏日午後灰濛濛的廚房裡,她的聲音明亮而溫和,你不用去理會她說了什麼話,只管聆聽她的音色和音調就已足夠。弗·賈思敏聽憑她長長的語調在耳朵流連迴旋,而話里包含什麼蘊意,她全然沒留下任何印象。她坐在桌旁傾聽,腦子裡時不時在想一個她這輩子都想不明白的問題:聽貝蕾妮絲那語氣,她仿佛總拿自己當大美人。關於這個問題,貝蕾妮絲真的有些稀里糊塗。弗·賈思敏聽她說話時,隔著桌子凝視著她:那張黑臉上嵌著突兀的藍眼珠,十一根辮子抹了頭油綁在頭上,活像一頂瓜皮帽,鼻子又寬又扁,說話時一顫一顫。怎麼說貝蕾妮絲都可以,但漂亮絕對談不上。看來有必要好好勸勸她。於是弗·賈思敏趁她談話的間歇說:
「我認為你還是少想情郎的事吧,有T.T.就應該心滿意足了。我敢說你肯定有四十歲,該把這事給定下來啦。」
貝蕾妮絲噘著嘴,用那隻沒壞的黑眼珠盯著弗·賈思敏。「嘴巴可真會說,」她道,「你怎麼懂得這麼多呢?只要有機會,我跟別人一樣,有權利好好享受生活。有些人把我想像得很老,其實我沒那麼老。我還沒絕經呢。日子還長得很,我可不想躲一邊去。」
「哎,我不是讓你躲一邊去。」弗·賈思敏說。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貝蕾妮絲道。
約翰·亨利邊聽邊瞧著,沾在嘴唇邊上的燉菜湯結成一圈干皮。一隻綠頭大蒼蠅在他四周懶洋洋地飛舞著,想停在他汗津津的臉蛋上,約翰·亨利不斷揮手把它趕走。
「他們會請你看電影嗎?」他問,「你的那些情郎。」
「要麼看電影,要麼干點這樣那樣的事情。」她答道。
「也就是說你自己從來不用花錢?」約翰·亨利又問。
「這正是我要說的,」貝蕾妮絲道,「如果跟情郎出去,就不用花錢。如果和一幫女人到哪去,我就得為自個兒掏腰包。不過我不喜歡和很多女人一起逛街。」
「你們一起去費爾維尤的那次——」弗·賈思敏說。去年春天的一個禮拜天,有個黑人飛行員開飛機搭載黑人去旅行。「錢是誰付的?」
「我得想想,」貝蕾妮絲說,「霍尼和克勞麗娜負責自己的所有開銷,我借給霍尼的一塊四不算進去。凱普·克萊德路費自理,T.T.則替我買了單。」
「也就是T.T.請你坐的飛機?」
「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去費爾維尤的往返汽車票,還有機票錢和茶點飲料,全都是他付的。啊,當然得他出錢,你怎麼會認為我有錢坐著飛機到處玩?我一星期才掙六塊錢。」
「我沒想到這些,」弗·賈思敏坦言,「我在想T.T.的錢都是從哪來的。」
「掙的,」貝蕾妮絲說,「約翰·亨利,擦擦你的嘴巴。」
他們坐在桌旁歇息。這年夏天,他們一頓飯要吃好幾輪:吃一陣,歇一陣,讓食物能夠在胃裡面好好消化一番,然後再接著吃。弗·賈思敏把刀叉交叉擺在盤子裡,開始向貝蕾妮絲問一個困擾她很久的問題。
「和我說說。是不是只有我們才管這叫『蹦高約翰』?還是說,美國人都這麼叫?這名字感覺有點怪怪的。」
「哦,我聽過各種各樣的叫法。」貝蕾妮絲答。
「有哪些?」
「嗯,有叫豌豆飯的,有叫豌豆飯加豬肉蔬菜湯的,也有叫『蹦高約翰』的。叫什麼你隨便選。」
「但我說的不是鎮上的人,」弗·賈思敏說,「我是說別的地方。世界各地的叫法。我想知道法國人管它叫什麼。」
「噢,」貝蕾妮絲說,「你問的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
「Merci a la parlez。」弗·賈思敏說。
他們坐在桌邊,誰也沒有說話。弗·賈思敏身子朝後靠在椅子上,扭頭看著窗外,陽光照過空蕩蕩的院子。寂寥的小鎮,冷清的廚房,只有時鐘在嘀嗒嘀嗒地響著。「我遇到一件怪事,」弗·賈思敏說,「簡直不知道從何說起。這事離奇得很,沒法解釋。」
「什麼事,弗蘭基?」約翰·亨利問。
弗·賈思敏從窗戶將頭轉過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聽見聲音從窗外傳來。寂靜的廚房被一陣樂聲悄然打破,接著是重複的音符。一組鋼琴音階在八月的午後穿堂而過。和音響起,一連串和音緩緩爬升,如夢似幻般,猶如城堡里的階梯。到了結尾處,本該響起第八個音符,不料彈奏戛然而止,然後又回到前一個音符。第七個音符,像這組音階未完成的音符,不斷被重複彈奏,最後才安靜下來。三個人面面相覷。附近的什麼地方,有人在對八月的鋼琴進行調音。
「天哪!」貝蕾妮絲說,「我真覺得這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約翰·亨利打了個寒戰。「我也一樣。」他說。
弗·賈思敏一動不動地坐在杯盤狼藉的桌子旁。廚房裡陰沉沉的,毫無生氣,房間太過方正,乏善可陳。寂靜過後,琴聲再度響起,接著提高八度又重複一遍。隨著音階上行,弗·賈思敏的眼睛也跟著往上看,仿佛看著音符從廚房的這頭移到那頭。當彈到最高音時,她的視線瞧向了天花板的一角。當長長的音階下行時,她的頭也跟著緩緩轉動,視線從天花板的一角移向地面的角落。最低音彈響了六次,弗·賈思敏的眼睛也跟著一直停留在角落裡的舊拖鞋和空啤酒瓶子上。最後,她閉上眼睛,振了振精神,從桌子旁站起身來。
「聽著可真難受,」弗·賈思敏說,「而且讓人緊張不安。」她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有人跟我說,在米利奇維爾,想懲罰誰就把他捆起來聽鋼琴調音。」她繞著桌子轉了三圈。「想問你些事情。假如你認識一個人,這人相當奇怪,但你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
「怎麼個奇怪法?」
弗·賈思敏在尋思士兵的事,但又沒法進一步解釋。「假如你遇到個人,覺得他很可能是酒鬼,但你也不能完全肯定。他想邀請你一起去參加大派對或跳個舞,你會怎麼做?」
「嗯,從表面判斷,我也不清楚。這取決於心情。我可能會跟他一起參加派對,在那裡認識個更適合我的。」貝蕾妮絲突然眯縫著那隻好眼睛,緊盯著弗·賈思敏:「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麼?」
屋子裡陷入沉寂,弗·賈思敏聽見水滴從龍頭滴落在水槽的聲音。她在琢磨合適的方式,把士兵的事告訴貝蕾妮絲。正在此時,電話鈴響了,弗·賈思敏一躍而起,沖向前廳,打翻了桌子上的空牛奶杯。但約翰·亨利離得更近,已捷足先登搶到了話筒。他跪坐在椅子上,還沒開口說話,已對著話筒喜笑顏開了。接著他不停地說著「餵」,這時,弗·賈思敏一把從他手中奪過話筒,自己開始說「餵」。至少「餵」了不下二十遍,最後才掛斷電話。
「這種事真叫人生氣,」回到廚房後,她說,「還有郵遞車也是,每次郵遞員到門口瞥一眼我們的門牌號,然後就把包裹送到別人家去了。我覺得這是一種預兆。」她伸手抓了抓金色的板寸頭,「你知道,我明天早上動身之前真得先去算個命。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貝蕾妮絲說:「我們換個話題吧。什麼時候給我看看你的新裙子?我真想瞧瞧你挑了件什麼樣的。」
弗·賈思敏上樓去拿裙子。她的房間就像整棟屋子的熱軸,其他房間的熱量都升騰聚攏到她這兒來了,一到下午空氣在嗡嗡作響,所以就應該讓馬達開著才對。弗·賈思敏擰開馬達,拉開衣櫃的門。婚禮之前,她一直都將六套戲服成排掛在衣架上,平常穿的衣服則往擱板上一扔,要麼就踢到角落裡。不過今天下午回到家,她沒有這麼做,而是把戲服扔到了擱板上,衣架單獨留出來掛禮服。銀色便鞋被精心擺放在裙子下邊,鞋尖朝北,向著冬山的方向。不知什麼原因,弗·賈思敏躡手躡腳地開始換裙子。
「把眼睛閉上!」她喊著,「我下樓時不准看,沒我的允許不准睜開眼睛。」
廚房的四壁都仿佛在瞧她,掛在牆上的長柄煎鍋像一隻睜圓了的黑眼睛。連鋼琴的調音聲都暫停下來。貝蕾妮絲像在教堂里一樣低頭坐著。約翰·亨利也垂著頭,不過在偷偷瞄她。弗·賈思敏站在樓梯腳,左手叉著腰。
「哇,真漂亮啊!」約翰·亨利叫道。
貝蕾妮絲抬起頭,當她看見弗·賈思敏,臉上浮現出異樣的神情,那隻黑眼珠從她的銀髮帶一直瞧到銀便鞋的鞋底,一句話也沒說。
「和我說實話,你覺得怎麼樣?」弗·賈思敏問。
而貝蕾妮絲盯著那條橙色緞面晚禮服,不置可否,只是連連搖頭。剛開始只是輕輕搖晃,但越看搖得越厲害,最後猛地一搖,弗·賈思敏聽見她的頸骨「咔嚓」一響。
「怎麼回事?」弗·賈思敏問。
「我還以為你會買條粉色的裙子。」
「我走進店裡才改變主意的。這條裙子怎麼了?你不喜歡是嗎,貝蕾妮絲?」
「不行,」貝蕾妮絲道,「這條不合適。」
「你什麼意思?這條不合適?」
「很對,的確不合適。」
弗·賈思敏扭頭照照鏡子,還是覺得裙子很漂亮。但貝蕾妮絲表情酸不溜秋,一副不容商量的執拗模樣,那表情就跟長耳朵老騾子似的,令弗·賈思敏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還是搞不懂你什麼意思,」她抱怨說,「有什麼不妥嗎?」
貝蕾妮絲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說:「這個嘛,你要是不明白,我也沒法說。先從頭上說起吧,你自己看看。」
弗·賈思敏瞧著鏡子裡自己的腦袋。
「你頭髮理得跟犯人似的,明明沒頭髮,還綁著個銀髮帶,看起來好奇怪。」
「哦,我今天晚上會洗個頭,然後把它弄卷。」
「再看看你的胳膊,」貝蕾妮絲繼續道,「你穿上成年女人的晚禮服,橙色緞面質地,胳膊肘卻結著棕色的繭子,顯得很不搭調。」
弗·賈思敏聳著肩膀,兩隻手捂住自己長著繭皮的胳膊肘。
貝蕾妮絲又猛地搖搖頭,噘起嘴下了定論:「拿到店裡退了吧。」
「不行啊!」弗·賈思敏說,「這是特價買的,不能退貨。」
貝蕾妮絲一貫奉行兩條座右銘。一條眾所周知: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另一條是:量體裁衣,物盡其用。弗·賈思敏不知道是後面那句讓貝蕾妮絲改變了主意,還是她真的對這條裙子改變了看法。不管如何,貝蕾妮絲歪著頭細細瞧了一會,最後才說:
「到這兒來。把腰這裡改改,看看怎麼樣。」
「我覺得你怕是見不慣別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吧。」弗·賈思敏說。
「我是見不慣八月里的人形聖誕樹。」
貝蕾妮絲解開腰帶,伸手將裙子這裡拍拍,那裡扯扯。弗·賈思敏像衣帽架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任她擺弄。約翰·亨利從椅子上起身看她,脖子上還繫著餐巾。
「弗蘭基的裙子就像聖誕樹一樣。」他說。
「兩面派!」弗·賈思敏說,「剛剛還說裙子好漂亮呢,真是個兩面派!」
鋼琴的調音聲再次響起。誰家的鋼琴,弗·賈思敏不得而知,不過在廚房聽來,聲音顯得鄭重而堅定,應該來自某個不遠的地方。調音師不時彈奏一小段樂曲,然後回到某個音上,不停地重複,鄭重其事地用力猛敲著那一個鍵。不斷重複,不斷猛敲。鎮上的調琴師是施瓦茲包姆先生。這聲音足以令樂師反胃,任誰聽了都不舒服。
「我幾乎要懷疑他是不是故意折磨我們的。」弗·賈思敏說。
貝蕾妮絲卻不這麼看:「在辛辛那提,他們也是這麼調音的,全世界都是這個樣子。這活兒就是這麼幹的。去打開餐廳的收音機,把聲音蓋過去。」
弗·賈思敏搖搖頭。「不,」她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再打開它,它令我想起太多夏天的事。」
「往後退一步。」貝蕾妮絲說。
她用別針把裙子的腰身往上改了改,其他一兩個地方也動了動。弗·賈思敏站在水槽邊照鏡子,只能照到胸部以上。於是她欣賞完上半截,踩在椅子上開始往下瞧。接著她開始清理餐桌的一角,以便能踩上去照照那雙銀色便鞋,但貝蕾妮絲製止了她。
「你真的不覺得好看嗎?」弗·賈思敏說,「我覺得挺好看的。說真的,貝蕾妮絲,和我實話實說吧。」
貝蕾妮絲一聽就發火了,她訓斥道:「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你讓我說實話,我說了實話,然後你又問,我又實話實說了。你壓根不是叫我說實話,而是明明不對還非逼著我說對,你這算個怎麼回事呢?」
「好啦,」弗·賈思敏說,「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好看一點。」
「嗯,你看起來又不賴,」貝蕾妮絲說,「行為舉止美才算數。你這樣子參加任何人的婚禮都不難看,除非是你自己的。不過等到你結婚,老天保佑,我們到時再好好打扮也不遲。當務之急是給約翰·亨利弄套新衣裳,我還得為自己找件像樣的衣服。」
「查爾斯大叔去世了,」約翰·亨利道,「而且我們準備去參加婚禮。」
「沒錯,寶貝兒。」貝蕾妮絲說。她突然沉默下來,神情有些恍惚,弗·賈思敏不禁感覺到,她在追憶那些去世的故人。逝者在她心頭一一浮現,她回想起魯迪·弗里曼,還有漫天白雪和已經遠去的辛辛那提時光。
弗·賈思敏回憶起七個她所認識的故人。母親在她一出生就離開人世了,因此不能把她算進來。父親的寫字檯右邊抽屜里有一張母親的照片——她面容羞怯,神情淒楚,被冰冷的手帕包起來疊放在抽屜里。然後就是奶奶,在弗蘭基九歲時去世,弗·賈思敏還記得清清楚楚,但也和那些皺皺巴巴的小相片一樣,沉沒在記憶深處。鎮裡有個叫威廉·博伊德的士兵那年死在義大利,名字和長相她都還記得。隔了兩個街區的塞爾韋夫人去世了。弗·賈思敏曾經站在人行道旁觀看葬禮,他們沒請她參加。那些大人神情肅穆地圍站在前廊,天空下過雨,門上掛著灰色的絲帶。她認識朗·貝克,也死了。朗·貝克是個黑人男孩,在他父親商店後面那條巷子裡被人謀殺了。四月的一個下午,他被人用剃刀割喉,一時間整條巷子裡的人都躲進了後門,消失不見。後來聽說他被割開的喉嚨像一張猛烈顫抖的嘴,朝著四月的太陽鬼語呢喃。朗·貝剋死了,弗蘭基認識他。她還認識,不過只是湊巧認識,布若渥鞋店的皮特金先生、博蒂·格萊姆斯小姐,還有一個電話公司負責爬電線杆的人,他們全都死了。
「你會不會經常想起魯迪?」弗·賈思敏問。
「你是知道的,當然會,」貝蕾妮絲說,「我想起那些年和魯迪在一起的時光,還有他走後的那些苦難的日子。魯迪是絕對不會讓我孤單的,要不是他走了,我才不會跟那些個差勁透頂的傢伙混在一起。我跟魯迪,」她說,「魯迪和我。」
弗·賈思敏坐著時腿不停地晃動,心裡在想魯迪和辛辛那提。那些已逝的人中間,她對魯迪最熟,雖然沒見過面,甚至她還沒出生前他就去世了。但她了解他,了解辛辛那提那座城市,還有魯迪和貝蕾妮絲一起去北方看雪的那個冬天。這些事她們已聊過上千次,每次一談起,貝蕾妮絲就娓娓道來,每句話都成了歌。老弗蘭基對辛辛那提總有著問不完的問題。他們在辛辛那提吃了些什麼?那裡的馬路有多寬?她們帶著唱腔聊下去,聊到辛辛那提的魚,辛辛那提桃金孃街住宅的客廳,還有辛辛那提的電影。魯迪·弗里曼是個泥水匠,有穩定的薪水,收入頗豐,在所有丈夫里,貝蕾妮絲只愛過他一個。
「有時我真希望自己從來都不認識魯迪,」貝蕾妮絲說,「你會被寵得沒邊,沒了他的日子就孤獨得要命。當我幹完活,傍晚走在回家路上時,那種隱隱的孤寂感又會重上心頭。我交往了那麼多劣等男人,就只是為了擺脫孤獨而已。」
「我知道。」弗·賈思敏說,「但是T.T.威廉士也不賴呀。」
「我指的不是T.T.威廉士。我跟他不過是好朋友。」
「你不想和他結婚嗎?」弗·賈思敏問。
「嗯,T.T.是個優秀正派的黑人紳士,」貝蕾妮絲說,「他沒有什麼不好的傳聞,不跟許多其他男人一樣會胡搞。要是嫁給T.T.,我就能擺脫廚房,站在餐館的收銀機後面,腳踩著拍子,悠閒自在。不僅如此,我由衷地尊重T.T。他這一輩子都會蒙受神恩。」
「挺好的,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嫁給他?」她問,「他對你可喜歡著呢。」
貝蕾妮絲說:「我不打算嫁給他。」
「但是剛才你都說——」弗·賈思敏說。
「我說的是由衷地尊重他,打心裡對他充滿敬意。」
「嗯,那——」
「我很尊重他,非常敬重,」貝蕾妮絲說著,黑眼睛平靜而莊重,說話時鼻翼開闔,「但我對他沒有那種發顫的感覺。」
片刻之後,弗·賈思敏說:「想到婚禮我就有發顫的感覺。」
「好吧,真遺憾。」貝蕾妮絲說。
「還有件事令我發顫,那就是想到我認識的人有多少去世了。一共七個,」她說,「現在要算上查爾斯大叔。」
弗·賈思敏伸手把耳朵用手指堵上,眼睛也閉上,但死亡不是這個樣子。她能感覺爐子在冒著熱氣,飯菜的味道飄來。她的腸胃在蠕動,心臟「砰砰」跳著。而死亡,聽不到,看不見,感覺不到,只剩下黑暗。
「死亡會很可怕。」她說,仍穿著晚禮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衣櫃的架子上有個橡皮球,她抓起它往前廳的門上扔去,球彈回來又一把接住。
「把它放下,」貝蕾妮絲說,「裙子脫下來,別弄髒了。找點事兒干。去打開收音機。」
「都跟你說了,我不想開收音機。」
她在房間裡到處走,貝蕾妮絲讓她找事干,但她不知幹什麼好。她穿著晚禮服,手叉著腰東走西走。銀便鞋把她腳趾頭擠得發脹,又腫又疼,像十朵菜花。
「不過我建議,以後回來收音機還是一直開著。」弗·賈思敏冷不丁地說,「沒準哪天你會在收音機里聽到我們講話。」
「你說什麼?」
「我是說,我們很可能某天會被邀請到電台去講話。」
「講什麼話,快告訴我。」貝蕾妮絲說。
「具體講什麼我也不知道,」弗·賈思敏說,「或許講講對什麼事的目擊感言之類的。讓我們去談一談。」
「搞不懂你什麼意思,」貝蕾妮絲不解,「我們能看到什麼?誰請我們去講話?」
弗·賈思敏猛然轉身,兩手叉著腰,瞪大了眼睛:「你以為我說的是你和約翰·亨利嗎?天哪,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聽過這麼搞笑的事情。」
約翰·亨利興奮地尖叫起來:「什麼,弗蘭基?誰在收音機里講話?」
「我說我們的時候,你還以為我指的是你跟約翰·亨利我們三個,在收音機里對著全世界講話。我自打出生還從來沒聽過這麼可笑的事。」
約翰·亨利爬上椅子跪坐著,額頭上現出藍色的血管,脖子上青筋凸起。「誰?」他嚷道,「什麼?」
「哈哈哈!」她突然大笑起來,在屋子裡乒桌球乓地鬧騰著,拿拳頭亂砸東西,「嗬嗬嗬!」
約翰·亨利在號叫,弗·賈思敏穿著晚禮服在廚房裡瞎鬧,貝蕾妮絲從桌旁站起來,高舉右手讓兩人安靜。突然,兩個人同時消停下來。弗·賈思敏靜靜地站在窗前,約翰·亨利也連忙跑過去,兩隻手扶著窗台,踮起腳尖朝外張望。貝蕾妮絲轉頭想看看發生了什麼。這時鋼琴聲也停下來。
「哦!」弗·賈思敏壓低嗓門說。
四個女孩正從後院穿過。她們十四五歲的樣子,是俱樂部的成員。走在最前面的是海倫·弗萊徹,其他幾個排成一列慢條斯理地跟在後面。她們穿過奧尼爾家的後院,正從葡萄架前面緩步走過。金燦燦的陽光斜斜地照耀,使她們的皮膚看起來金光閃閃。女孩們身上的連衣裙乾淨整潔,鮮艷亮麗。經過葡萄架時,腳下的影子拖得細細長長的,拖過了整個院子。她們很快就會離開。弗·賈思敏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這年夏天,過去的日子裡,她心裡總是充滿期待地盼著她們來叫她,通知她入選俱樂部的好消息。然而到頭來,她們顯然只是路過而已,於是她氣急敗壞地朝她們吼叫,不准她們抄近道從她家院子過路。但此時,她看著她們走過,心裡平靜如水,絲毫不感到嫉妒。到最後,她甚至有一種衝動,想大聲朝她們宣布參加婚禮的事,但話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說,幾個女孩就走遠了。院子裡只剩下葡萄架,還有一輪旋轉的太陽。
「現在我想知道——」弗·賈思敏終於開口了,但貝蕾妮絲打斷了她的話:
「沒什麼,好奇罷了,」她說,「只是好奇,沒什麼。」
最後的晚餐進入到第二輪,這時已過下午五點,天近黃昏。往日裡,這個時間大家都會坐在桌旁玩紅色撲克牌,有時會對造物主評論一番。他們會對上帝的工作評頭論足,然後暢談自己會如何改造世界。造物主約翰·亨利會開心地提高嗓門,怪聲怪氣地發表看法。他的世界充斥著美食和怪物,絲毫不考慮整體感:可以從廚房一直伸到加利福尼亞的超長手臂,巧克力土地,檸檬雨,多長出來的千里眼,累的時候能放下來當椅子坐的鉸鏈式尾巴,還有結糖果的花。
然而,造物主貝蕾妮絲的世界卻大不一樣,它完整、公正而理性。首先,人與人之間不存在膚色的差異,所有人都有著淺棕色皮膚,碧眼黑髮。沒有黑人,也沒有令黑人自卑得終生抬不起頭的白人。世界上不存在有色人種,只有男人、女人和孩子,相親相愛猶如一個大家庭。當貝蕾妮絲談到這條首要原則時,她的聲音像一首鏗鏘有力的歌曲,由動人的女低音放聲演唱,響徹房間的每個角落,餘音震顫,綿綿不絕。
沒有戰爭,貝蕾妮絲說,歐洲的樹上沒有吊僵硬的屍體,猶太人不會慘遭殺戮。沒有戰爭,年輕人不用穿上軍裝背井離鄉,沒有殘酷野蠻的德國兵和日本兵。全世界再也沒有戰爭,國泰民安,天下太平。此外,不會有人挨餓。本來真正的上帝就應該帶來福祉,創造空氣、雨水和土地供人類無償使用。每個人都可以無償獲得填飽肚子的食物,得到免費的飯菜外加一周兩磅肥肉。在此之外,每個體格健全的人可以通過勞動來獲取額外想吃或想得到的東西。沒有遭殺害的猶太人,沒有被傷害的黑人,沒有戰爭,沒有飢餓。最後,魯迪·弗里曼還活著。
貝蕾妮絲的世界是大同世界,老弗蘭基聆聽著她深沉渾厚的歌喉,對她的看法表示認同。但在三個人創造的世界中,要數老弗蘭基的最理想。她同意貝蕾妮絲造物的基本法則,但又進行了很多補充:每人一架飛機、一輛摩托車,一家具備證書和徽章的世界俱樂部,以及更完善的萬有引力定律。至於戰爭,她不完全同意貝蕾妮絲的看法。有時她說世界需要一個「戰爭島」,誰想打仗就去打,想流血就去流。而她或許會去陸軍航空兵團當一名空軍女兵,到島上待一陣子。她還將一年四季進行了改造,去除了夏天,安排了更多的鵝毛大雪。她設想人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性別,想怎麼變就怎麼變。不過這一點貝蕾妮絲和她爭執不下,貝蕾妮絲覺得人類現有的性別法則完全合理,沒必要再進行改進。而這個時候,約翰·亨利·韋斯特八成會談談自己的看法,他覺得人應該半男半女。老弗蘭基就會威脅稱要把他帶到廟會,賣給怪人屋,而他只是閉上眼睛微微一笑。
就這樣,三個人坐在餐桌旁,對造物主及其成就指指點點。有時他們的聲音彼此重疊,三個世界交織纏繞。上帝約翰·亨利·韋斯特,上帝貝蕾妮絲·莎蒂·布朗,上帝弗蘭基·亞當斯。他們用這些世界,打發著枯燥而漫長的下午。
不過今天與以往不同,他們沒閒著,也沒打牌,而是繼續吃晚飯。弗·賈思敏已經脫掉了晚禮服,光著腳丫,舒舒服服地換上那條襯裙。棕色的豌豆肉湯已凝固起來,食物不冷不熱,黃油也融化掉了。他們開始吃第二份食物,餐盤在手裡遞過來遞過去,這回沒有聊那些平常下午經常聊到的話題,而是開始一場異乎尋常的對話,大抵如下:
「弗蘭基,」貝蕾妮絲說,「你剛才想講什麼,後來我們岔開了話題。我覺得好像是什麼蹊蹺事。」
「嗯,沒錯,」弗·賈思敏說,「我想把今天發生的一件怪事告訴你,我有些不能理解,而且不知道究竟要怎麼才能說清楚。」
弗·賈思敏剝開一個紅薯,身子往椅子後面靠去。她開始試著對貝蕾妮絲講述起來。她說,自己回家時在小巷子裡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什麼東西,回頭一看發現是兩個黑人男孩,站在巷子的盡頭。講這些經歷時,弗·賈思敏時不時停下來,手指抓扯著下嘴唇,想尋摸合適的字眼,以便能把這種莫可名狀的感覺說出來。她偶爾抬眼瞥向貝蕾妮絲,看她有沒有在聽。這時,貝蕾妮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驚奇的表情:藍色的玻璃眼像往常一樣閃亮而詫異,黑眼睛先是驚訝,而後轉為疑惑,接著是默許的眼神,神情也隨之改變。她時不時微微晃著頭,仿佛在調整聆聽的角度,以確保沒聽錯什麼。
弗·賈思敏話還沒說完,貝蕾妮絲就推開盤子,伸手從懷裡掏出香菸。她的煙是自己卷的,但裝在切斯特菲爾德煙盒裡,所以從外觀上看,別人以為她抽的煙是商店買來的切斯特菲爾德牌。她掐斷碎菸葉散落的那截,為了不讓火焰衝到鼻子,她仰著頭劃燃火柴。藍色的煙霧在三個人頭頂上方升騰漂浮。貝蕾妮絲用拇指和食指夾著香菸。有年冬天她染上風濕,導致手僵硬變形,最後兩根手指伸不直。她一邊聽一邊吞雲吐霧。弗·賈思敏說完後,大家沉默良久,然後貝蕾妮絲身體前傾,突然問:
「聽我說!你能看穿我的額骨嗎?難道你,弗蘭基·亞當斯,讀懂了我的心思?」
弗·賈思敏不知道怎麼回答。
「在我聽過的怪事裡,這是最蹊蹺的一件,」貝蕾妮絲繼續道,「真是想不明白。」
「我的意思——」弗·賈思敏又開始說。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貝蕾妮絲說,「正是從眼睛的這個角落。」她指指紅血絲密布的黑眼睛的外角,「你從這裡突然瞥見了什麼,渾身上下打了個寒噤,你連忙轉身,天知道會看到什麼,但看到的不是魯迪,不是你想看到的人。那一刻你仿佛覺得自己跌入了谷底。」
「是的,」弗·賈思敏說,「就是這種感覺。」
「嗯,可真是非同一般,」貝蕾妮絲說,「這種事生活中經常發生,但剛才我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把它說出來。」
弗·賈思敏伸手捂住鼻子和嘴巴,免得被人發現她在沾沾自喜於自己的非同一般,她謙遜地閉上眼睛。
「沒錯,這就是你沉溺於愛的方式,」貝蕾妮絲說,「始終不變。一種心裡明白卻說不出來的感覺。」
最後一個下午,六點差一刻,這場異乎尋常的對話就這樣拉開序幕。他們第一次談到愛情,而弗·賈思敏參與進來,不但能夠理解,還能發表獨特的見解。以前老弗蘭基總是嘲笑愛情,認為是騙人的,壓根就不相信愛情。她寫的劇本對愛情從來都隻字不提,電影也從來不看愛情片。老弗蘭基總喜歡看星期六的日場電影,這個時間段常常放映犯罪片、戰爭片或牛仔片。去年五月,電影院周六放映了一部叫《茶花女》的老電影,是誰帶頭攪得雞飛狗跳?正是老弗蘭基。她坐在第二排,腳使勁跺著地板,兩根手指吹著口哨。然後前面三排那幫買半價票的青少年跟著一起跺腳吹口哨,言情畫面越往下放,他們就鬧騰得越起勁。最後,電影院的經理拿著手電筒衝下來,把一伙人從座位上揪出來,趕出走道,一直趕到了人行道旁站著。那次兜里零錢花沒了,還惹了一肚子火。
老弗蘭基從來不接受愛情。而此時弗·賈思敏交叉著雙腿坐在桌旁,光腳丫時不時煞有介事地敲著地板,還對貝蕾妮絲的話點頭表示贊同。不僅如此,她還偷偷朝那碟融化的黃油邊上的切斯特菲爾德香菸盒伸過手去,貝蕾妮絲也沒有一掌把她趕開。弗·賈思敏拿了支煙點上,像成年人一樣跟貝蕾妮絲在餐桌上吞雲吐霧。約翰·亨利·韋斯特還是個孩子,歪著個大腦袋在一旁聽她們說。
「現在跟你們說件事,」貝蕾妮絲說,「這可以算得上是一種警告,聽見了沒,約翰·亨利?聽見了沒,弗蘭基?」
「聽見了。」約翰·亨利低聲說。他伸出灰色的小食指一指:「弗蘭基在抽菸。」
貝蕾妮絲端坐著身子,肩膀放平,兩隻變了形的黑手交叉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她抬起下巴,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準備開唱的歌手。鋼琴調音聲又響起,沒完沒了。不過,當貝蕾妮絲一開口,低沉明亮的嗓音在廚房裡迴蕩,他們便對鋼琴聲充耳不聞了。而警告的開場白仍然是老調重彈。她和魯迪·弗里曼的故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現在我要告訴你,那時我過得特別幸福。那些年,整個世界也找不到比我更幸福的了,」她說,「所有人。聽清楚了嗎,約翰·亨利?包括世界上的所有王后、百萬富翁和第一夫人。我是說所有膚色的人都算進來。聽懂了嗎,弗蘭基?整個世界也找不出哪個女人比貝蕾妮絲·莎蒂·布朗還要幸福。」
她講起魯迪的陳年往事,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十月底,某個午後他們相遇在鎮外坎普·坎普貝爾加油站的前面。時值秋葉泛黃的季節,鄉村炊煙裊裊,秋天蒙上一層金灰。故事從最初的邂逅開始,到舒格維爾耶穌升天教堂的婚禮,再到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歲月。位於巴羅街轉角處有著磚瓦門階和玻璃窗戶的住宅,聖誕節的狐狸皮,六月里招待二十八位親友賓客的炸魚宴。那些年,貝蕾妮絲下廚做飯,用縫紉機為魯迪縫補外套和襯衫,兩個人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還有在北方度過的九個月,在雪花飄飄的辛辛那提,同樣過得開開心心。後來又回到舒格維爾。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這樣一晃而過。兩個人一直過得很幸福。令弗·賈思敏有所領悟的不是這些瑣碎往事,而是她講述這一切的說話方式。
貝蕾妮絲用一種輕鬆歡快的語調來講述,她說自己曾經比王后過得還開心。在弗·賈思敏眼裡,她講話時確實像個與眾不同的王后,如果王后可以是黑人,並且坐在餐桌旁。她娓娓講述兩個人的故事,就像一個黑人王后緩緩展開一卷金線織物。故事講完後,她的表情常常是黑眼睛凝視著前方,扁平的鼻子一顫一顫,嘴唇緊閉,傷感而沉默。通常來說,故事結束後,他們會靜靜地坐一會兒,然後突然很快就忙活開來:玩一把紙牌,做做奶昔,要不就在廚房裡無所事事地閒轉悠。但這天下午,貝蕾妮絲說完後,他們既沒動,也沒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待著,到最後弗·賈思敏才問:
「魯迪究竟是怎麼死的?」
「病死的,類似於肺炎,」貝蕾妮絲說,「一九三一年十一月。」
「恰好是我出生的那年那月。」弗·賈思敏說。
「那是我所經歷過的最寒冷的十一月。每天早上都打了霜,水坑裡結一層薄冰。陽光昏黃黯淡,猶如在冬日裡。聲音傳得很遠,我記得有隻獵狗,日落時分總在狂吠。我把壁爐里的火一直生著,日夜不停,夜裡我走在屋子裡時,總有個影子搖搖晃晃地跟在我身後。我所看到的一切仿佛都預示著什麼。」
「我想我的出生和他的去世是同一年同一個月份,這就預示著什麼,」弗·賈思敏說,「只不過不是同一天。」
「然後,那天是星期四,傍晚臨近六點,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間。不過是在十一月。我記得去過道打開了前門。那年我倆住在普林斯街233號。天剛剛黑,那隻老獵狗又在遠處吠叫。我回到屋裡,在魯迪的床上躺下來。我伏在魯迪身上,張開手臂抱住他,和他臉貼著臉。我祈求上帝,讓我能給他力量。我懇求上帝,誰都可以,只要不是魯迪。我伏在那裡祈禱了很久,一直到晚上。」
「然後呢?」約翰·亨利問道。他的問題毫無意義,卻提高嗓音哭喪著重複了一遍:「然後呢,貝蕾妮絲?」
「那天夜裡他死了,」她尖利地說著,就好像他們在跟她爭論。「跟你們說他死了!魯迪!魯迪·弗里曼!魯迪·麥克斯維爾·弗里曼死了!」
她的故事講完了。他們坐在桌旁,誰也沒有動。約翰·亨利注視著貝蕾妮絲。那隻蒼蠅先前在他頭頂飛來飛去,這會落在他的左邊鏡框上。它沿著左邊鏡片徐徐爬下,跨過鼻樑架,然後翻過右邊鏡片。等到它飛走後,約翰·亨利才眨眨眼睛,開始揮手亂趕。
「有件事想不通,」弗·賈思敏終於開腔了,「查爾斯大叔躺在那,離開了人世,可我為啥卻哭不出來。我知道自己應該感到難過,但相比而言,魯迪的死更令我難過,雖然連見都沒見過他。查爾斯大叔是我近親的近親,認識這麼多年了。可能是因為魯迪剛去世我就出生的原因。」
「或許吧。」貝蕾妮絲說。
弗·賈思敏以為大家會一直就這樣坐著,誰也不動,誰也不吭聲,坐上一整個下午,但是,她猛地想起了什麼。
「你不是本來要跟我們說點別的,」她說,「好像是要警告我們。」
貝蕾妮絲茫然了一陣,這才猛然間抬起頭:「啊,對!我想把我所經歷的事情和受到的教訓告訴你們,還有其他幾任丈夫的情況也說一說。你們豎起耳朵聽好了。」
不過,那三任丈夫的故事也不是什麼新鮮事。貝蕾妮絲開口往下說時,弗·賈思敏打開冰箱,拿出一些甜煉乳,倒在薄脆餅乾上當甜點。一開始她聽得有些不耐煩。
「第二年四月,有個星期天我去了福克斯福爾斯教堂。你們問我上那做什麼,我跟你們說。當時是去找拜把子堂兄弟,那家子姓傑克遜,我們去了他家那邊的教堂。我在教堂里禱告,周圍都是些陌生的會眾。我身子前傾,額頭抵在前排長凳的靠背上,睜著眼睛——但沒有到處偷窺,注意,只是睜著眼睛。這時,我突然渾身一顫,眼角瞥見了什麼東西。我慢慢地朝左邊瞧去。你猜我看到什麼了?靠背長凳上,和我眼睛相隔著六英寸,是那根拇指。」
「什麼拇指?」弗·賈思敏問。
「現在我跟你說,」貝蕾妮絲說,「要想聽明白,得知道一點,魯迪·弗里曼哪都好看,哪都完美,只有一個地方不好看,就是他的右手拇指。那根指頭被鉸鏈擠壓過,看上去像碎掉了一樣,不好看。聽懂了嗎?」
「也就是說,你在禱告時突然看到魯迪的大拇指了?」
「我是說我看到了這樣的拇指。我跪在那,從頭到腳都在顫抖不已。我死死地盯著那根拇指,還沒來得及移開視線,找出拇指的主人,心裡就已經認認真真地開始禱告。我大聲念著:『上帝,快顯靈吧!上帝,快快顯靈吧!』」
「然後呢?」弗·賈思敏問,「上帝顯靈了嗎?」
貝蕾妮絲轉身啐了一聲。「顯靈,才怪呢!」她說,「你知道那根拇指是誰的嗎?」
「誰的?」
「哎呀,傑米·比歐,」貝蕾妮絲說,「那個老渾蛋傑米·比歐。那是我頭一回見到他。」
「這就是你嫁給他的原因?」弗·賈思敏問,因為傑米·比歐正是那個可鄙的老酒鬼,貝蕾妮絲的第二任丈夫,「就因為他跟魯迪有根一樣的爛拇指?」
「天知道,」貝蕾妮絲說,「我也不清楚。因為那根拇指,我被他所吸引,然後就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最重要的是,我就這樣嫁給了他。」
「好吧,感覺挺傻的,」弗·賈思敏說,「因為一根拇指就嫁給他。」
「我也覺得,」貝蕾妮絲道,「不想跟你爭論什麼。我只是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你。後來同樣的事發生在我和亨利·約翰遜之間。」
亨利·約翰遜是第三任丈夫,對貝蕾妮絲如痴如狂的那位。婚後,他起先沒什麼異常,三周後就發了瘋,瘋得沒治,貝蕾妮絲不得不離開他。
「你坐在這不會是想告訴我,亨利·約翰遜也有一根爛拇指吧?」
「沒有,」貝蕾妮絲說,「這次不是拇指,是那件外套。」
弗·賈思敏和約翰·亨利面面相覷,不明白她這話什麼意思。但貝蕾妮絲冷靜的黑眼睛充滿了肯定,她明確地向他們點點頭。
「要想弄明白,你們得知道魯迪去世後所發生的事情。他有份保險單,能獲賠二百五十美元,過程我就不詳細說了,反正最後我被那些干保險的坑了五十美元。我不得不四處想辦法,兩天之內得湊夠這筆錢,才能把喪事給辦了,我總不能隨隨便便送走魯迪。能當掉的東西我都當掉了,把我倆的外套也賣了,賣給前街的那家二手服裝店。」
「噢!」弗·賈思敏說,「那你是說,亨利·約翰遜買走魯迪的外套,你因為這個和他結了婚。」
「不全是這樣,」貝蕾妮絲說,「有天傍晚,我從市政廳附近的那條街道走過,突然看見前面有個背影。從肩膀和後腦勺看去,那小伙子的背影簡直和魯迪一個樣兒,我差點就栽倒在人行道上。我跟了過去,走在他後面。那人就是亨利·約翰遜,我們頭一回見面,因為他平時住在鄉下,很少到鎮上去。不過他恰好買了魯迪的外套,而且身材又和他相仿。從後面瞧過去,他像魯迪的鬼魂或他的孿生兄弟。至於怎麼嫁給他的,具體我也說不上來。因為他這個人毫無理智,從一開始就能看出來。但是和一個人相處時間長了,就會日久生情。不管怎樣,我就這麼嫁給了他。」
「人有時確實會做出不同尋常的舉動。」
「這還用你說。」貝蕾妮絲說。她瞥了一眼弗·賈思敏,賈思敏正緩緩地將緞子般的煉乳倒在蘇打薄餅上,做成甜三明治來結束這頓晚飯。
「我發誓,弗蘭基!你肚子裡肯定生蟲了。我是認真的。你爸爸檢查食品賬單時,發現數目驚人,肯定得懷疑我動了手腳私吞了呢!」
「你本來就是,」弗·賈思敏說,「有時候。」
「他看了一遍賬單,抱怨說:貝蕾妮絲,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們一星期居然吃掉六罐煉乳,數不清的雞蛋,還有八盒棉花糖?我只能和他實話實說:都讓弗蘭基給吃了。我只好告訴他:亞當斯先生,你以為你在廚房裡養的是個人啊。那不過是你以為罷了。我必須得對他說:是啊,你以為養的是人呢。」
「今天之後,我就再也不貪嘴了,」弗·賈思敏說,「但我不明白你說這些話有什麼目的。我看不出傑米·比歐和亨利·約翰遜的事究竟跟我有什麼關係。」
「它跟所有人都有關係,可以說是前車之鑑。」
「可為什麼呢?」
「哎呀,你沒看到我的下場嗎?」貝蕾妮絲詰問,「我愛魯迪,他是我最愛的男人。因此,從那以後我一直在重蹈覆轍。我所做的就是,只要遇上跟魯迪搭邊的,就和他結婚。只能怪我命苦,結果盡遇上些差勁的。我只是想重新過回和魯迪的生活。現在你聽懂了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弗·賈思敏說,「但看不出這些事對我有什麼可借鑑的。」
「一定要我把話說破嗎?」貝蕾妮絲問。
弗·賈思敏沒有點頭,也不作聲。她感到貝蕾妮絲設下了陷阱,要說些她不愛聽的話。貝蕾妮絲停下來,又點燃一支煙。兩股藍色煙霧從鼻孔緩緩冒出,慵懶地漂浮在杯盤狼藉的桌子上方。施瓦茲包姆先生在彈奏琶音和弦。弗·賈思敏等待著,仿佛等了很長時間。
「你和冬山那場婚禮,」貝蕾妮絲終於開腔了,「我想提醒你的就是這個。我能看穿你玻璃般的灰眼睛。我看到了前所未見的愚昧,那愚昧可悲至極。」
「灰眼睛像玻璃一般。」約翰·亨利小聲嘀咕。
弗·賈思敏定定地看著貝蕾妮絲,目光堅定而透著緊張,她不想被人看穿,也不想在眼神的對陣中就這麼服輸。
「我能看穿你的心思,別以為我看不透。你心裡惦記著明天在冬山將要看到的那些新鮮場面,你端坐在中間。你希望在你哥哥和新娘步入婚姻的殿堂時,夾在他們中間。你想插足婚禮,誰知道你還想幹嗎。」
「才不,」弗·賈思敏說,「我才沒打算在婚禮上夾在他們之間。」
「透過你的眼睛我都看到了,」貝蕾妮絲說,「別不承認。」
約翰·亨利壓低聲音又重複道:「灰眼睛像玻璃一般。」
「不過我要提醒你,」貝蕾妮絲說,「一旦你愛上那種前所未聞的感覺,你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嗎?如果你非要這麼執拗,那麼請放心,你絕對還會有下次。到那時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難道你想一輩子插足別人的婚禮嗎?這種生活算個什麼樣兒?」
「這種瘋言瘋語我一聽就覺得噁心。」弗·賈思敏說著,把耳朵用手指塞起來,但沒法塞緊,貝蕾妮絲的話還是聲聲入耳。
「我看你就是異想天開,到頭來自討苦吃,」貝蕾妮絲繼續往下說,「你自己明白。你已經讀完了七年級B班,已經十二歲了。」
弗·賈思敏沒有拿婚禮說事,而是跳了過去,她說:「他們會帶上我,你等著瞧吧。」
「他們要是不帶呢?」
「我告訴過你,」弗·賈思敏說,「我會用爸爸的手槍崩了自己。不過他們肯定會的,我們三個去其他地方,再也不回這裡來。」
「好吧,我該說的都和你說了,」貝蕾妮絲說,「但似乎沒什麼用。你非要自尋苦果。」
「誰說我要吃苦果子?」弗·賈思敏反問。
「我對你清楚得很,」貝蕾妮絲道,「你有好果子吃。」
「你就是在嫉妒而已,」弗·賈思敏說,「你看不慣我離開小鎮,過得開心快活,你就是想潑冷水,不讓我好過。」
「我只是不想讓你走錯路,」貝蕾妮絲說,「但看來徒勞一場。」
約翰·亨利又悄聲重複了最後一遍:「灰眼睛像玻璃一般。」
六點已過,漫長的午後在一點點消逝。弗·賈思敏從耳朵眼裡把手拿開,帶著倦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剛嘆完氣,約翰·亨利也嘆了一下,接著貝蕾妮絲長吁一聲,收了個尾。施瓦茲包姆先生彈了一小段華爾茲,聲音刺耳難聽,看來還沒調好,於是他又開始不停地敲另一個音符。接著,他再次彈奏這段音階,彈到第七個音符時,突然按住這個鍵不放手。弗·賈思敏的眼神也安定下來,不再隨音樂起伏,但約翰·亨利的眼睛仍在動,琴聲定格在最後一個音符時,弗·賈思敏看見他繃直了身子,眼神上揚,定定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那是最後一個音符,」弗·賈思敏說。「如果你從A音符開始,一路彈到G音符,就會有種奇妙的感覺,仿佛這兩個音符相差十萬八千里,比一組音階中任何兩個音之間的差距都要懸殊。但在琴鍵上,它們和其他音符一樣緊緊挨著。『do re mi fa so la ti。Ti。Ti。Ti。』簡直能讓人發瘋。」
約翰·亨利咧著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輕聲咯咯地笑著。「Ti-Ti,」他說著,扯扯貝蕾妮絲的袖子,「你聽見弗蘭基說什麼了嗎?Ti-Ti。」
「閉嘴,」弗·賈思敏說,「別老是想歪了。」她從桌旁站起來,但不知道該往哪去,「你還沒說說威利斯·羅得斯呢,他不會也有根爛拇指或外套之類的吧?」
「天哪!」貝蕾妮絲叫著,突兀的聲音很駭人,弗蘭基一個轉身又回到桌旁。「故事說起來你肯定會寒毛直豎。你的意思是我從來沒說起過跟威利斯·羅得斯的事嗎?」
「沒有。」弗·賈思敏說。威利斯·羅得斯是第四任丈夫,也是最差勁的一任,他可怕至極,貝蕾妮絲不得不尋求警察的幫助。「什麼情況?」
「嗯,你想像一下!」貝蕾妮絲說,「想像在一月里,有天晚上寒冷刺骨,我一個人在客廳的大床上躺著。屋子裡只有我一個人,因為那天是星期六,晚上大家都去了福克斯福爾斯。我,你是知道的,最怕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大床上,而且一個人在家怕得很。午夜十二點過去了,一月里那麼冷,又是晚上。你還記得冬天的樣子吧,約翰·亨利?」
約翰·亨利點點頭。
「那就想像一下!」貝蕾妮絲又說了一遍。她開始動手收拾餐盤,將三隻盤子疊起來放在面前。她的黑眼睛朝著桌旁掃視了一圈,鎖定了弗·賈思敏和約翰·亨利這兩個聽眾。弗·賈思敏往前傾了傾身子,張開嘴,兩手扶著桌子邊緣。約翰·亨利在座位上打了個激靈,眼睛透過鏡片,眨也不眨地凝視著貝蕾妮絲。貝蕾妮絲壓低嗓門,聲音詭異地開了個頭,然後突然就默不作聲了,坐在那裡望著他倆。
「然後呢?」弗·賈思敏催道,從桌面探身過去,「發生了什麼事?」
但貝蕾妮絲沒有開口。她來來回回地打量著兩個人,然後緩緩地搖搖頭。她再次說話時,聲調已完全改變了:「唔,希望你們往那邊看看,希望你們看得見。」
弗·賈思敏飛快地回頭掃視了一圈,但那裡只有烤爐、牆壁和空空的樓梯。
「什麼?」她問,「發生什麼了?」
「真希望你們看得見,」貝蕾妮絲重複道,「兩個尖耳朵小鬼,有著四隻大大的耳朵。」她驀地起身:「來吧,把碗碟洗洗,然後做點小糕餅,明天帶在路上吃。」
弗·賈思敏氣得沒轍,一肚子的火不知道該怎麼朝貝蕾妮絲髮泄。過了好半天,桌子被收拾妥當,貝蕾妮絲開始站在水槽邊洗盤子時,她這才說出話來:
「我最最痛恨的就是把話說到一半的人,胃口吊起來,然後又不把話說完。」
「這點我承認,」貝蕾妮絲道,「我感到抱歉。不過也是突然想起來,這種事可不能對你和約翰·亨利說。」
約翰·亨利又蹦又跳,飛快地在廚房裡跑過來跑過去,一會兒蹦躂到樓梯口,一會兒又蹦躂到後門。「小糕餅!」他唱道,「小糕餅!小糕餅!」
「你幹嗎不把他支出去,」弗·賈思敏說,「然後再和我說。不過別以為我有多想聽,對那些事我才不感興趣呢,我巴不得威利斯·羅得斯那時走進屋,把你脖子給割斷。」
「你說話也太難聽了點,」貝蕾妮絲說,「而且本來我有個驚喜要給你呢。到後廊去,看看柳條筐里報紙底下蓋著什麼。」
弗·賈思敏不情不願地站起來,磨磨蹭蹭地朝後廊走去。跟著,她手裡拿著那條粉色的蟬翼紗連衣裙站在了門口。貝蕾妮絲雖然嘴上說不給弄,但裙子的領口已恢復了原樣,打上細小的花邊褶皺,一定是飯前弗·賈思敏還在樓上時她給弄好的。
「哇,你可真是太好了,」弗·賈思敏道,「非常感謝。」
如果一張臉能同時做兩種表情該有多好,這樣她就會拿一隻眼生氣地瞪著貝蕾妮絲,另一隻眼則對她表達感激之情。不過既然臉沒法一分為二,所以兩種表情就相互抵消了。
「開心點兒,」貝蕾妮絲說,「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你明天穿上這條鮮艷亮麗的粉紗裙,沒準兒在冬山會遇到一個最英俊的白人小男孩呢。這樣的旅行恰好能讓你碰上意中人。」
「可我想說的不是這些。」弗·賈思敏說。片刻過後,她仍然靠在門口,補充了一句:「不知怎麼搞的,我們聊得好像不對路數。」
漫長的黃昏,天空泛著魚肚白。八月里,能將一天分成四個時間段:上午、下午、黃昏和夜晚。黃昏時分,天色微青,奇異怪誕,接著顏色消退,瞬間轉白,白里泛著淺灰,葡萄架和綠樹也緩緩暗沉下來。這時候,麻雀成群盤旋在鎮裡的屋頂上方。沿街黑森森的榆樹上,八月的知了在叫個不停。暮色中,嘈雜的吵鬧聲顯得含混不清,流連徘徊。街邊的紗門砰砰地開關著,孩子們在嬉戲吵鬧,誰家院子的割草機嗡嗡作響。弗·賈思敏將晚報帶進屋裡,跟著,夜幕將廚房籠罩。房間裡那些角角落落最先暗下來,接著牆上的塗鴉也變得模糊不清。三個人靜靜地看著廚房被黑暗吞沒。
「部隊進軍巴黎了。」
「不錯。」
大家靜默無言,一會過後,弗·賈思敏方才開口:「我還有很多事得做,現在要開始行動了。」
然而,她站在門口,遲遲沒走。最後一個傍晚,三個人最後一次相聚廚房,她覺得臨走前得說點什麼,或做點什麼。數月來,她每每總想從廚房脫身,再也不回來。可此時離別在即,她卻駐足那裡,頭和肩膀倚靠著門框,竟有些不知所措。天色漸暗,她從話音里聽出點哀婉動人的意味,儘管大家並沒有這個意思。
弗·賈思敏平靜地說:「今天晚上我得洗兩個澡,好好在浴缸里泡泡,然後搓搓澡。我要想辦法把胳膊肘上的棕色繭皮搓掉,然後換盆水再洗一遍。」
「這主意不錯,」貝蕾妮絲說,「我很高興你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
「我也要洗兩個澡。」約翰·亨利有氣無力地怏怏道。他站在爐子邊上的角落裡,房間越來越暗,她看不清他。貝蕾妮絲七點就給他洗過澡了,重新給他穿上了短褲。她聽見他小心地拖著腳步從房間走過去,因為洗完後他戴著貝蕾妮絲的帽子,想穿上她的高跟鞋走路玩。這回,他又問起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為什麼?」他問。
「什麼為什麼,寶貝兒?」貝蕾妮絲不解。
他沒有應答,倒是弗·賈思敏接過了話茬:「為什麼改名字不合法?」
貝蕾妮絲坐進椅子,背對著窗戶,外面照進蒙蒙的微光。她手裡拿著報紙,舉過頭頂,側著頭正費勁地看裡面的內容。趁弗·賈思敏說話的功夫,她將報紙折好,擺在桌面上。
「你自己動動腦筋,」她說,「不為什麼。想想看,那得多亂。」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弗·賈思敏說。
「你脖子上長了個什麼啊?」貝蕾妮絲諷刺道,「我還以為你長了腦子呢。你想下,如果我突然自稱埃莉諾·羅斯福太太,你管自己叫喬·路易斯,而約翰·亨利假裝自己是亨利·福特。你覺得那得亂成什麼樣兒呢?」
「別胡說八道了,」弗·賈思敏說,「我又不是要那樣改名。我的意思是把不合適的名字換掉,改成自己喜歡的名字,比如我把弗蘭基改成弗·賈思敏。」
「但那還是會亂,」貝蕾妮絲堅稱,「假設我們突然之間全部改名換姓,誰是誰都不知道了。這樣整個世界豈不得亂了套。」
「沒覺得——」
「因為一切都圍繞著你的名字日積月累,」貝蕾妮絲說,「你帶著自己的名字,遇到這樣那樣的事情,你做各種事,有各種行為,於是這個名字很快也被賦予了一種意義。生活圍繞著你的名字在一點點積累。如果你聲名狼藉,也不能丟下名字一走了之。如果你名聞遐邇,那麼就應當心滿意足了。」
「可我的舊名字周圍又積累了什麼呢?」弗·賈思敏問。貝蕾妮絲沒有馬上回答,這時弗·賈思敏又開始自問自答:「什麼也沒有!對不對?我的名字一點意義都沒有。」
「啊,我看未必如此,」貝蕾妮絲說,「說到弗蘭基·亞當斯,人們腦海里會浮現讀完了七年級B班的弗蘭基、浸信會舉辦的復活節彩蛋遊戲中發現金蛋的弗蘭基,還有住在格羅夫街的——」
「可這些又算什麼呢,」弗·賈思敏說,「是不是?這些毫無價值。我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但是會有的,」貝蕾妮絲說,「總會發生一些事的。」
「什麼事?」弗·賈思敏問。
貝蕾妮絲嘆息了一聲,伸手從懷裡掏出切斯特菲爾德的煙盒。「你非要窮追不捨,我也沒法明確告訴你會發生什麼,我要是有那個本事,就成了巫婆了,也不用待在廚房坐在這裡,早去華爾街給人算命過上體面的生活了。我只能告訴你,你總會遇到些事兒,至於具體怎樣,我也不清楚。」
「順便說一下,」一會過後,弗·賈思敏說,「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老嬤嬤。我不相信所謂的命運或之類的,但我覺得不妨去看看她。」
「這隨便你,不過,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我想我得走了。」弗·賈思敏說。
然而,她在暮色籠罩的門口踟躕不前。夏日的黃昏,雜亂細碎的聲響打破了廚房的寧靜。施瓦茲包姆先生完成了調音,剛才的十五分鐘裡,他一直零零碎碎地彈一些曲子。他是個神經兮兮的老頭,總有些急急火火,讓弗·賈思敏想起銀色的蜘蛛。他彈鋼琴時純粹屬於照貓畫虎,彈得很僵硬,一個音一個音地往下趕,華爾茲彈得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催眠曲則讓人聽得緊張不安。街區那頭,廣播裡正語調嚴肅地宣布著什麼,他們聽不太清楚。鄰居奧尼爾家的後院傳來孩子們喧鬧的拍球聲。傍晚,各種聲音此消彼長,在蒼茫的暮色中漸漸褪去。廚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聽著,」弗·賈思敏說,「我想說的是,我是我,你是你,你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我是弗·賈思敏·亞當斯,你是貝蕾妮絲·莎蒂·布朗。我們看得見彼此,摸得著對方,一年又一年地待在同一個房間裡。然而,我還是我,你還是你。我除了是我,誰也不是,你除了是你,誰也不是。這些問題你想過嗎?難道你不感到奇怪嗎?」
貝蕾妮絲坐在椅子上晃來晃去。她坐的不是安樂椅,而是靠背椅,她身子後傾,讓椅子的前腿離開地面,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地板,那隻不靈便的黑手扶住桌子邊緣以保持平衡。弗·賈思敏說話時,她不再搖晃,最後才開口:「我有時也會想這些。」
漸漸地,廚房裡暗影重重,聲音在黑暗中綻放。他們輕言輕語,聲音綻放——如果談吐如花開,聲音便層層綻放。弗·賈思敏兩手抱在腦後站在那兒,面對著黑沉沉的廚房。有些從沒說過的話仿佛已到嘴邊,隨時準備脫口而出。那些不可思議的話在喉嚨里含苞待放,現在該把它們說出來了。
「是這樣,」她說,「我看見一棵綠色的樹,對我來說是綠的。你也會說它是綠色的樹,對此我們沒有分歧。但是,你我眼中的綠色是同一種綠嗎?或者說,我們都管一種顏色叫黑色,但如何知道我們所指的黑色是同一種黑呢?」
過了半晌,貝蕾妮絲才應道:「這些事我們是無法證實的。」
弗·賈思敏伸著頭在門上蹭來蹭去,手按住喉嚨,聲音越來越弱,低得都快聽不見了:「好吧,這也不是我想說的。」
屋子裡,絲絲縷縷的煙氣溫熱苦澀,污濁沉悶。約翰·亨利腳踩著高跟鞋,拖著腳在爐子和餐桌之間來回走了一圈。牆後有老鼠在把什麼弄得嘎嘎作響。
「我的意思是,」弗·賈思敏繼續道,「你在大街上走著,遇見某個人,隨便是誰。你們互相望了望。你是你,他是他。而你們在互相對望時,眼神之間便產生了聯繫。後來你們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你們去了鎮裡不同的地方,或許再也不會見面,一輩子都不會。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不太懂。」貝蕾妮絲說。
「我說的是在鎮裡,」弗·賈思敏稍稍提高了嗓門,「許多人我們從來沒見過,連名字都叫不上來。我們每天擦肩而過,互相毫無關係,互相都不認識。而現在,我要離開小鎮了,永遠也沒機會認識這些人了」
「可你想認識誰呢?」貝蕾妮絲問。
弗·賈思敏答:「每一個人。全世界。全世界的每一個人。」
「哎呀,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貝蕾妮絲說,「像威利斯·羅得斯這種人呢?那些德國人或日本人你也想認識?」
弗·賈思敏拿頭磕著門框,又抬眼望著昏暗的天花板。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再次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也不是我想說的。」
「那你想說什麼?」貝蕾妮絲追問。
弗·賈思敏搖著頭,她幾乎也說不清自己想說什麼。她內心陰鬱沉寂,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話在心裡含苞待放,等著她吐露出來。隔壁傳來孩子們傍晚打棒球的聲音,他們拖長嗓音在喊:擊球員就位!擊球員就位!接著一聲悶響,球被打出去,然後是球棒拋下的咔嗒聲,以及雜亂的腳步聲和鬧哄哄的喊叫聲。窗框外光線暗淡,一個孩子追著球跑進院子裡,一頭鑽進黑乎乎的葡萄架底下。那孩子一溜煙飛快地跑過,弗·賈思敏沒有看清他的臉——白色襯衫下擺在身後飄蕩,像一對怪誕的翅膀。窗外,暮色漸暗,迷濛而沉寂。
「一塊出去玩會兒吧,弗蘭基,」約翰·亨利小聲提議,「他們好像玩得挺帶勁的。」
「不,」弗·賈思敏說,「你去吧。」
貝蕾妮絲在椅子上微微動了動,說:「我想應該把燈打開了。」
但他們沒有打開燈。弗·賈思敏總覺得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話如鯁在喉,噎得她一陣噁心,呻吟著拿頭再次往門框上撞。終於,她用沙啞而尖厲的聲音說:
「是這樣——」
貝蕾妮絲等待著,見她半天不往下說,便問:「你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話弗·賈思敏憋著沒法說出來,又過了一會,她最後一次拿頭撞門,然後就開始圍著餐桌轉來轉去。她拖著腿硬生生地走著,因為覺得噁心,不想讓胃裡的食物翻江倒海地晃蕩。她開始拔高嗓音,飛快地說起來,但話全都不對路,她本來並沒打算說這些。
「嗨呀!好傢夥!」她說,「等到時離開冬山後,我們會去很多很多地方,多得超乎你的想像,那些地方你連聽都沒聽說過。至於先到哪去,我還不清楚,不過沒關係。因為去一個地方我們還會離開,三個人一路同行,走個不停。今天去這裡,明天到那裡。我們要去阿拉斯加、中國、冰島,還有南美洲。乘火車旅行,騎摩托飛奔,坐飛機環遊整個世界。今天去這裡,明天到那裡。環遊整個世界。我說的都他媽是真的。好傢夥!」
弗·賈思敏猛然拉開桌子抽屜,在裡面尋摸那把切肉刀。她要刀子沒什麼用,只不過圍著桌子猛跑時,手裡純粹想抓點什麼揮舞來揮舞去。
「來說說會發生什麼,」她說,「事情來得太突然,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賈維斯·亞當斯上尉擊沉十二艘日本戰列艦並由總統親自授勳;弗·賈思敏·亞當斯小姐打破所有世界紀錄;賈妮思·亞當斯太太在選美比賽中當選為國際聯合國小姐。事情一件接一件,走馬觀花,令人應接不暇。」
「站著別動,傻瓜,」貝蕾妮絲說,「快把刀放下。」
「然後我們要見到他們。見到所有人。我們向人群走去,很快就會認識他們。我們走在一條漆黑的馬路上,看見有所房子亮著燈,就去敲門。那些陌生人會跑過來迎接我們,並說:快請進!快請進!我們的朋友千千萬萬,多得不得了,數都數不清,有功勳飛行員,有紐約人,還有電影明星。我們加入了各種各樣的俱樂部,活動多得都忙不過來。我們會是全世界的成員。嗨呀!好傢夥!」
貝蕾妮絲右邊胳膊特別長,特別結實,弗·賈思敏繞桌子轉圈時從她旁邊經過,那隻胳膊飛快地伸出去拽住她的襯裙,弗·賈思敏猛地停下來,震得骨頭和牙齒咔噠作響。
「你在說胡話嗎?」她說著,長胳膊把弗·賈思敏拉到身邊,攬住她的腰,「你怎麼出這麼多汗,跟頭騾子似的。過來點,我摸摸你的額頭。你發燒了嗎?」
弗·賈思敏抓住貝蕾妮絲的一根辮子,假裝要用刀子割下來。
「你在打哆嗦,」貝蕾妮絲說,「太陽這麼曬,你滿大街亂跑,肯定是發燒了。寶貝兒,你確定沒生病?」
「生病?」弗·賈思敏問,「誰?我嗎?」
「到我膝蓋上來坐著,」貝蕾妮絲說,「歇一會兒。」
弗·賈思敏把刀放在餐桌上,安安靜靜地坐在貝蕾妮絲的膝頭。她往後靠著,臉貼著貝蕾妮絲的脖子。她臉上全是汗,貝蕾妮絲的脖子也是,兩人散發著濃濃的汗酸味。她右腿搭在貝蕾妮絲的膝蓋上,顫抖個不停——但腳趾一挨著地板就不抖了。約翰·亨利腳穿高跟鞋拖著地走過來,嫉妒地往貝蕾妮絲身上湊。他伸出胳膊抱住貝蕾妮絲的頭,手抓撓她的耳朵。過了一會兒,他用指甲壞壞地去掐一絲弗·賈思敏的肉,想把她從貝蕾妮絲膝頭趕走。
「別碰弗蘭基,」貝蕾妮絲說,「人家又沒惹你。」
他怏怏地說:「我生病了。」
「才沒有,你沒生病。安靜點,對你表姐能不能有一丁點愛心。」
「愛管事的討厭鬼弗蘭基。」他尖著嗓子不快地抱怨。
「她怎麼討厭啦?人家只是累了想歇會兒罷了。」
弗·賈思敏轉頭將臉靠在貝蕾妮絲的肩膀上。她可以感覺到後背貼著貝蕾妮絲軟綿綿的大乳房,還感覺到她寬大柔軟的肚子和溫暖結實的大腿。弗·賈思敏先是呼吸急促,後漸漸緩過氣來,呼吸變得和貝蕾妮絲一樣慢。兩個人緊緊貼著,仿佛融為一體。貝蕾妮絲僵硬的雙手抱住弗·賈思敏的胸膛。她們背對著窗戶,眼前的廚房已經完全黑透了。末了,貝蕾妮絲嘆了口氣,開始對那場異乎尋常的對話進行總結。
「我想我大概知道你什麼意思,」她說,「我們每個人都受到了桎梏。我們生來如此,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每個人都被定格了。我生為貝蕾妮絲,你生為弗蘭基,而約翰·亨利生來就是約翰·亨利。也許我們都想掙脫自己,更自由自在,但不管怎麼努力,我們都活在定局中。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他就是他。我們每個人都被自己限定。你是不是就想說這個?」
「我不知道,」弗·賈思敏說,「但我不想被定格在那裡。」
「我也不想,」貝蕾妮絲說,「誰都不想。我比你還更不自由呢。」
對此弗·賈思敏能夠理解,但約翰·亨利還是稚氣地問:「為什麼?」
「因為我是黑人,」貝蕾妮絲說,「因為我是有色人種。每個人都受到這樣那樣的桎梏,但他們又額外強加一層桎梏,徹底鉗制著一切有色人種。他們將我們趕到一塊,逼進死胡同。就像我跟你說的,我們先作為人類而受到桎梏,然後作為有色人種又額外受到另一層桎梏。有時,就連霍尼這樣的男孩都覺得喘不開氣來,想打破什麼,或突破自己。有時我們真的感到無法承受。」
「我知道,」弗·賈思敏說,「希望霍尼能做得到。」
「他只是絕望得很。」
「是啊,」弗·賈思敏說,「我有時也想打破什麼。我真想把整個鎮子搗爛。」
「我聽你說過這話,」貝蕾妮絲說,「但又有何用呢。問題就在於我們被定格在那了。我們想改變,想獲得自由,嘗試這樣那樣的辦法。比如我和魯迪,我們在一起時,我不會覺得侷促,可後來他死了。我們想盡各種辦法,但就是無法擺脫這種桎梏。」
弗·賈思敏聽了這番話,心裡惶然不安。她緊靠著貝蕾妮絲,兩人平緩地呼吸著。雖然約翰·亨利不在視線里,但她能感覺到他。他踩在椅子後面的橫檔上,摟住貝蕾妮絲的腦袋,抓著她的耳朵,因為不一會兒,貝蕾妮絲說:「寶貝兒,彆扭我耳朵呀,我和弗蘭基不會從天花板飄走,丟下你不管的。」
廚房裡,水緩緩地滴落在水槽里,老鼠在牆後不停地鬧騰。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弗·賈思敏說,「然而,你幾乎可以用『散漫』來取代『桎梏』這個詞。儘管兩個詞意思相反。我的意思是說,你四處走動,你見到的所有人在我看來都是散漫的。」
「你的意思是不受束縛?」
「啊,不是!」她說,「我是說你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什麼聯繫。你不知道他們從何處來,要去往何處。舉個例子,為什麼有的人一開始就在鎮裡了?所有這些人從哪兒來,打算幹什麼?想想所有那些士兵。」
「他們出生,」貝蕾妮絲說,「然後會死去。」
弗·賈思敏的聲音又高又尖。「我知道,」她說,「但這一切又有何意義?人們散漫而受到桎梏,受到桎梏而又過得散漫。究竟是什麼將每個人聯繫在一起,你不知道。這裡面肯定存在著某種原因和關聯。但我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不知道。」
「你要是能想明白,你就是上帝了,」貝蕾妮絲說,「你難道不懂我的意思?」
「或許吧。」
「我們只知道這麼多,除此之外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可我想知道。」她感到後背有些發麻,就在貝蕾妮絲膝上動了動,伸著懶腰,舒展著長腿伸到桌子底下。「不管怎麼說,等離開冬山,我就可以無憂無慮了。」
「你現在也沒什麼好憂慮的,沒人要你解開世界之謎。」貝蕾妮絲意味深長地吁了口氣,說:「弗蘭基,簡直再也找不到比你骨頭還要尖的了。」
她顯然想讓弗·賈思敏從她腿上起來。弗·賈思敏本來應該把燈打開,從烤爐里拿出一塊糕餅,然後去鎮裡把事辦完。但她又坐下靠了會兒,臉貼在貝蕾妮絲的肩頭。夏天的傍晚,各種聲音混雜而冗長。
「剛才那些話我從來不曾說過,」她最後道,「還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在這裡——就在此時此刻。就在現在。然而,我們在說話之際,這一刻就過去了,一去不復返。永遠消逝。過去的終將過去,誰也無力挽留,只能任它過去。這些問題你想過嗎?」
貝蕾妮絲沒有應聲。此時,廚房已沉入黑暗。三個人緊挨著彼此默默地坐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突然間,不知怎麼的,誰也不知為何,三個人開始啜泣起來。他們幾乎同時哭了出來,就像往常在夏夜裡,他們會突然齊聲歌唱。那個八月,在黑暗中,他們會同時唱起聖誕頌歌,或類似斯里倍麗藍調之類的。有時他們會達成默契,知道彼此要唱什麼。
但有時,三個人沒有形成默契,各唱各的,到最後,三支曲子交匯在一起,形成一支獨特的三重唱。約翰·亨利扯著嗓子唱得很高,但不管他說自己唱的是什麼,聽起來都是一個調子:尖細的顫音吊在那裡,仿佛在給其他聲音做和聲背景。貝蕾妮絲的嗓音低沉而渾厚,吐字很清晰,她唱歌時腳後跟會跟著打拍子。老弗蘭基的音調則遊走於約翰·亨利和貝蕾妮絲之間,時高時低。就這樣,三個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歌聲交相呼應。
八月的傍晚,在昏暗的廚房裡,他們常常這樣歌唱,歌聲既悅耳又奇特。但是,他們從來不曾像這樣,突然就哭。雖然各有各的理由,但就像彼此有了默契,同時哭了出來。約翰·亨利因為嫉妒而哭,雖然後來他試圖解釋說是被牆後的老鼠嚇的。貝蕾妮絲因為談起黑人而哭,或者也可能是因為想起了魯迪,要不就真的是由於弗·賈思敏的骨頭太尖,咯到她了。弗·賈思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她給出的理由是自己的板寸頭和胳膊肘上的繭皮。黑暗中,他們哭了一分鐘左右,然後就止住了,就像剛哭的時候一樣突然。這番動靜不同尋常,連牆後的老鼠也沉寂下來。
「起來吧。」貝蕾妮絲說。他們圍著桌子站起來,弗·賈思敏打開燈。貝蕾妮絲抓抓頭,縮了縮鼻子。「我們幾個可真夠喪氣,不知道怎麼搞的。」
燈光突然照亮黑屋子,顯得特別晃眼睛。弗·賈思敏去水槽擰開龍頭,將頭伸到下面。貝蕾妮絲用抹布擦了把臉,在鏡子面前梳辮子。約翰·亨利站在那裡,頭戴著插了羽毛的粉色帽子,腳上穿著高跟鞋,活像個侏儒老太婆。廚房裡,牆面白晃晃的,到處是塗鴉。燈光下,他們互相眨巴著眼睛,像三個陌生人,又像三隻鬼魂。接著門打開了,弗·賈思敏聽見父親沉重的腳步聲,正緩緩走進門廳。飛蛾已撲上窗戶,翅膀緊貼著紗窗,在廚房裡的最後一個午後,就這樣宣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