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成員 · 第二章

麥卡勒斯 《婚禮的成員》
對弗·賈思敏來說,婚禮的前一天和以往任何日子都過得不一樣。星期六,她來到鎮上,與世隔絕的空虛夏日過去了,整個小鎮突然向她敞開大門,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將她納入其中。因為這個婚禮,弗·賈思敏感到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和她密切相關。星期六,她仿佛突然成了這裡的一員,在鎮裡到處遊逛。她以一個女王的姿態走在大街上,融入周圍的世界裡。這一天剛一開始,她仿佛突然之間就找到了組織,不再與世界格格不入。所以,許多事情開始發生——弗·賈思敏再也不會大驚小怪,至少一整天都是這樣,一切都奇蹟般合乎常理了。 在約翰·亨利的叔祖父查爾斯大叔的農舍里,她見過一頭被蒙著眼睛的老騾子在原地轉了一圈又一圈,將要製成糖漿的汁液從甘蔗里榨出來。這年夏天,老弗蘭基的生活軌跡和那頭村騾多少有些相似。她要麼流連於廉價商店的櫃檯前,要麼在劇院的前排坐著,或者去父親的店裡閒逛,或者站在街角傻望著那些大兵。而這天早上,一切都變得大不一樣。她去了一些此前做夢都不曾想到的地方。其中一個就是旅館。弗·賈思敏走進一家旅館,它不是鎮上數一數二的,但至少是旅館,而她走了進去。除此之外,那裡還有一名士兵,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因為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就在昨天,如果老弗蘭基像透過巫師的魔鏡一樣,遠遠地看見這樣的場景,她一定會不相信地撇撇嘴。然而,這樣一個早晨,一切皆有可能發生,它的奇異之處就在於,它顛覆了她對事情的看法,那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並不令她驚訝,倒是那些司空見慣的平常事,反而帶給她異樣的驚奇感。 天一亮她就醒來,這一天便開始了。哥哥和新娘仿佛在她心裡住了整整一個晚上,所以她一睜眼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婚禮,接下來的念頭就和小鎮有關。現在,她即將離開,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這最後一天,小鎮仿佛在召喚她,等待她的歸來。房間的窗戶微微泛藍,麥基恩家的老公雞喔喔啼鳴。她飛快地爬起來,打開床頭燈和馬達。 迷茫困惑的是昨天的老弗蘭基,而弗·賈思敏不再如此。她覺得婚禮是件再熟悉不過的事情。漫漫長夜就像一道分水嶺,改變了這一切。在過去的十二年中,每當生活發生什麼變化,她都會感到迷惘,但一覺醒來,第二天變化就不再顯得那麼突然。前年夏天,她和韋斯特一家去聖彼得港的海灘度假。頭天傍晚,望著灰濛濛的扇形海面和空蕩蕩的沙灘,她仿佛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她四處閒逛,斜斜地打量一切,手摸到什麼都覺得不真實。但一晚過後,第二天醒來,她就好像在聖彼得港待了一輩子似的。現在,婚禮對她而言也是如此。已經沒什麼好疑惑的了,她的心思開始轉向其他事情。 弗蘭基坐在桌旁,只穿著一條藍白相間的睡褲,褲腿卷到了膝蓋上。她腳上沒穿鞋,右腳掌在地上抖個不停。她在尋思,最後一天要干點什麼。有些事能說出來,但有些事沒法掰著手指念叨出來,也沒法在紙上列個清單。她決定先從名片入手,弄張小卡片,上面用斜體字寫上:弗·賈思敏·亞當斯小姐。於是,她戴上綠色遮光眼鏡,裁了一些硬紙片,將鋼筆夾在耳朵上。不過她浮躁不安,一會東一會西,沒過多久就開始張羅著要到鎮上去。一大早,她就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最漂亮最成熟的衣服,就是那件粉色的蟬翼紗連衣裙,她還抹了口紅,噴了「甜蜜的小夜曲」。父親早上常常起得很早,弗蘭基下樓時他正在廚房裡忙活。 「早上好,爸爸。」 父親的名字叫羅伊·昆西·亞當斯,開了一家珠寶店,就在鎮裡的主街旁。他咕噥了一聲,算是回應。因為是大人,所以每天三杯咖啡下去才會開口說話。在鼻子湊近砂輪工作前,他也確實需要安安靜靜地待著。弗·賈思敏有天夜裡醒來喝水,發現父親在房間裡睡得很不踏實。這天早晨,他臉色白得像奶酪一樣,紅紅的眼睛顯得疲憊不堪。家裡雖然有托盤,但杯子放上去咔嗒作響,不合適,他就將杯子擱在桌面或爐子頂上,時間久了,那些地方就留下了一個個茶色的印子,蒼蠅安靜地落在上面圍成圈。地上撒了些白糖,每踩一腳就發出沙沙聲,他的臉也跟著抽搐一下。他穿著一條膝蓋鼓著包的灰褲子,藍襯衫的領口敞開,領帶鬆鬆地系在上面。六月以來,自從那天晚上他說這個成天黏著老爸一起睡的長腿笨蛋是誰時,她打心裡就對父親充滿怨言,雖然自己也不想承認。不過現在,她倒不再埋怨了。突然之間,弗·賈思敏好像頭一回看到父親一樣,她看到的不僅是父親,還有往事種種,在心頭交相纏繞。回憶,飛速變幻,弗·賈思敏靜靜地站在那裡,仰著頭,望著房間裡的父親,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也在思量著他。不過現在,有些話必須得說出來,她開口時聲音倒也沒顯得不自然。 「爸爸,我想應該告訴你。我去參加完婚禮就不回來了。」 父親倒不是沒長耳朵,那對耷拉著的大耳朵有著淺紫色的耳郭,不過沒把話聽進去。他是個鰥夫,弗蘭基剛一出生,妻子就離開人世。作為鰥夫,他這人有些頑固不化。有時,尤其是一大早,不管她說什麼或提什麼建議,他都充當耳邊風。所以她提高了嗓門,逼著他把話聽進去。 「我得買參加婚禮的衣服和鞋,還有粉色的透明長絲襪。」 這回他聽到了,考慮過後,點點頭表示默許。煮沸的粗燕麥緩緩地冒著青灰色的黏稠泡泡,她一邊擺餐具,一邊望著他,回憶往事。那個冬日的早晨,窗玻璃結了霜花,爐子上熱氣升騰,她伏在桌上進行最後的考前算術演練,父親俯下身子,在她頭頂為她答疑解惑。他的褐色大手結滿繭子,嘴巴不停地在講解。她還看見那個陰鬱的漫長春夜,父親坐在陰暗的前陽台,兩腳搭在欄杆上,喝著她從菲尼店裡買回來的冰啤酒。她看見他弓著身子伏在店裡的工作檯前,將一個小發條往汽油里蘸,或者戴上十倍放大鏡細細地瞧著一隻手錶,嘴裡還吹著口哨。往昔忽然浮現,在腦海里迴旋,每一幕都印上那個季節的色彩。她平生第一次將這十二年回顧了一遍,將其作為一個整體,遙遙地回味。 「爸爸,」她說,「我會給你寫信的。」 此時,他在老舊的廚房裡走來走去,就像一個人丟了什麼卻又忘記丟的是什麼。望著父親,往日的怨氣蕩然無存,心中只有歉意。她走以後,他一個人留在家裡,會想她的。他會孤獨。她想對父親說些抱歉的話,說愛他,但就在此時,他清清嗓子,擺出慣有的要教訓人的口吻說: 「請告訴我,你把我放在後陽台工具箱裡的活動扳手和螺絲刀弄到哪裡去了?」 「活動扳手和螺絲刀——」弗·賈思敏聳肩站著,左腳抬起,勾住右小腿肚,「我借去用了,爸爸。」 「那麼現在在哪?」 弗·賈思敏考慮了一下。「在韋斯特家。」 「現在你給我聽好了,」他晃動著攪燕麥的勺子,來強調他說的話,「你要是不懂道理,不知道有些東西不能亂動——」他用警告的眼神瞪了她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就得教訓教訓你了。從現在開始,你給我放老實點。否則有你好果子吃。」他突然吸吸鼻子:「麵包烤焦了?」 弗·賈思敏出門時,天還很早。晨光熹微,淡藍的天空潤潤的,像一幅沒有干透的水彩畫。空氣清新明潔,被太陽炙烤得焦黃的草葉上掛著冰涼的露珠。弗·賈思敏聽見沿街誰家後院傳來孩子們的聲音。鄰居家的孩子在嬉鬧喊叫,他們正試著挖一個游泳池。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個頭有高有矮,沒有任何組織。往年夏天,老弗蘭基還算得上鎮裡這一片游泳池挖掘隊的隊長或領頭,不過現在她十二歲了,心裡清楚得很,就算他們挖再多院子,也不可能挖出清澈涼爽的水池,最多就挖出個寬大的淺泥灘了事。 現在,弗·賈思敏穿過自家院子,聽見街頭孩子們的叫喊聲,腦海中想像著他們的樣子,這天早晨,她人生中頭一回對這些聲音產生一種親切感,她被感動了。而且說也奇怪,一向討厭的自家院子也變得令她動容,仿佛闊別已久。那裡,榆樹下,是陳舊的冷飲攤,一個可摺疊的輕便貨箱,樹蔭到哪就可以拖到哪擺著,招牌上寫著「露珠茶攤」。以前早上,桶裝檸檬水擺在貨攤下時,她常常光著腳坐在攤前,頭上斜戴著頂墨西哥草帽,眯著眼睛等人光顧,聞著暖洋洋的濃濃乾草味。偶爾有顧客光臨,她就打發約翰·亨利去A&P買些糖果來。但其他時候,她會受不住撒旦誘惑,自己把飲料一飲而盡。不過這天早晨,小攤顯得格外單薄飄搖,她明白,自己再也不會去經營了。弗·賈思敏思緒紛飛,仿佛這一切已成往事,很久前就結束了。她心裡突然冒出個計劃:明天過後,她會和賈妮思、賈維斯一起,三個人待在遙遠的地方,她會回顧往昔,然後——但弗·賈思敏沒有往下想,因為那兩個名字在她心頭徘徊,婚禮的喜悅洋溢滿懷,雖然是八月天,她還是禁不住一陣顫抖。 同樣,在弗·賈思敏看來,鎮上的主街也像是多年未見,儘管她周三才剛走了個來回。街上還是那些磚牆店鋪,占了差不多四個街區,白色的銀行大樓,裝了很多窗戶的遠處的紡織廠,原樣未變。寬敞的街道被一塊狹長的草坪分成兩道,汽車慢悠悠地行駛著,仿佛在觀光一般。閃閃發亮的灰白色人行道,過往的行人,裝著條紋遮陽棚的商店,這一切全都是舊模樣——然而,這天早晨漫步街頭時,她感到悠閒自得,像個初來乍到的遊客。 不僅如此,她沿著主街左側很快走到了盡頭,然後從右側往回走,這時又有了一個新發現,與形形色色的行人有關,她看見他們擦身而過,有熟人,也有陌生人。一個黑人老頭,挺直腰背神氣活現地坐在咔嗒作響的四輪貨車上,揮鞭驅趕著一頭可憐的蒙眼騾子,朝著周六集市趕去。弗·賈思敏看看他,他也朝她回望,表面看上去僅此而已。然而,就在這一瞥之間,弗·賈思敏感到他與她的視線間產生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新聯繫,仿佛他們原來就認識——在鎮裡的人行道上,貨車從身邊隆隆駛過時,他家鄉的田野,鄉間小路,靜悄悄、黑森森的松樹林,這些畫面甚至在她眼前一閃而過。而她,也希望他認識自己——和那場婚禮有關。 現在,她走到那四個街區時,這種感覺再度出現。她看見一位女士走進麥克杜格爾商店,一個小個頭男人在第一國家銀行大樓前面等公交,一位她父親的朋友,名叫圖特·賴安。這種感覺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後來她回去試著和貝蕾妮絲解釋,而那廚娘只是皺皺眉頭,嘲諷地拖著聲音說:聯繫?聯繫?但不管如何,這感覺真真切切——緊密聯繫,仿佛是對呼喚做出的回應。此外,在第一國家銀行前面的人行道上,她發現一枚一角的硬幣,這要是擱在以前,可以算是天大的驚喜,但這天早晨她只是稍稍停下來,將它用前襟擦了擦,然後裝進粉色的錢包里。走在湛藍而明淨的天空下,她心裡有種從未有過的輕快感,元氣滿滿,自由自在。 在一個叫藍色月亮的地方,她頭一回和人說起婚禮的事情。她在街上東遊西逛,後來才拐進藍色月亮,那地方不在主街上,而是在河邊的一條叫前街的馬路上。她上這兒來是因為聽見了猴子和耍猴人的風琴聲,於是馬上跑了過來。整個夏天她都沒見到他們,臨到離別他們才出現,這好像別有深意。她太久沒看見他們,有時甚至以為他們都已經死了。冬天鎮裡太冷,他們禁受不住,所以不來這兒。十月,他們去南方的佛羅里達,到晚春氣候轉暖才回鎮上。 他們,猴子和耍猴人,也遊走於其他小鎮——但印象中,年年夏天老弗蘭基在這條或那條林蔭小道上都能見著他們的身影,唯獨今年除外。那隻小猴子十分可愛,耍猴人也很討喜,老弗蘭基一直很喜歡他們,現在迫不及待地想跑去向他們講述自己的計劃,將婚禮的事告訴他們。所以,她一聽見手風琴喑啞微弱的聲音,就馬上循聲而去。音樂聲像是從河邊的前街傳來,所以她從主街拐進小道,一路匆忙往下找。不過,還沒來得及找到前街,風琴聲就停了,她將整條街尋覓了個遍,連耍猴人和小猴子的影子都沒見著,周圍靜悄悄的,他們消失不見了。或許,他們在某個門口或店裡歇腳——弗·賈思敏放慢腳步,目光四處搜尋。 前街一直吸引著她,儘管鎮上最小最破的店鋪都在那裡。街道左邊是一排倉庫,倉庫間依稀可以瞥見棕色的河水和綠色的樹叢。街道右邊有家店的招牌上寫著戰備安全用品的字樣,她一直納悶那裡都賣些什麼。還有其他五花八門的店鋪:散發著腥臭的魚鋪櫥窗里,一條魚孤零零地被擺在碎冰塊之間,朝外瞪著驚駭的魚眼;一間當鋪;一家二手服裝店,逼仄的入口處掛滿過時的衣裳,一排破爛的鞋子擺在門外的人行道旁。最後一間就是那家叫藍色月亮的咖啡館。路面用磚頭大致修補過一番,在烈日的炙烤下顯得有些刺目。她沿著路旁的排水溝走著,那裡散落著雞蛋殼和腐爛的檸檬皮。這條街破破爛爛,但老弗蘭基喜歡時不時地前來光顧。 只要不是在周末,這兒早上和下午都很安靜。但到了傍晚或假日,士兵們就會從九英里之外涌過來。相比那些街道,他們似乎更鐘情於前街,有時路上人流如潮,聚滿了穿棕色軍裝的大兵。一休假他們就成群結隊地來鎮裡到處遊逛,玩得不亦樂乎,要麼就和那些成年的姑娘們在人行道上散步。老弗蘭基總是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心裡嫉妒極了。這些士兵來自全國各地,不多久又會去往世界各處,漫長的夏日傍晚,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在街上到處閒逛——而這時的老弗蘭基穿著卡其布短褲,頭上戴一頂墨西哥草帽,只能一個人遠遠地看著他們。遠方的異鄉口音和氛圍洋溢在他們周圍。她想像這些士兵來自不同的城市,想像他們將去往哪些國家,而她自己,只能永遠困在小鎮。深埋在心裡的妒火讓她無法忍受。但這天早上,她心裡滿是一個打算:和人說說婚禮以及她的計劃。所以,她在滾燙的馬路上到處尋找猴子和耍猴人,然後就去了藍色月亮,她覺得他們興許在那裡。 藍色月亮位於前街的盡頭,老弗蘭基老喜歡站在門外,手掌和鼻子緊貼著紗門往裡頭張望,窺視店裡的光景。那裡的顧客以士兵居多,有的坐在卡座上,有的站在櫃檯前喝東西,要麼就聚集在點唱機四周。有時那裡會突然發生騷亂。有天傍晚,她經過藍色月亮時,聽見裡面傳來粗野的吼叫聲,還有啤酒瓶摔碎的聲音,她停下來,只見一名警察押著個人顛簸地走出來,那人晃蕩著腿,又哭又喊,被扯爛的襯衫血跡斑斑,髒兮兮的臉上淌著眼淚,看樣子狼狽得很。那是四月的一個下午,正值開花季節。不一會兒,警車呼嘯而至,那可憐的罪犯被押進囚車,送往監獄。老弗蘭基很熟悉藍色月亮,但從沒進去過。沒有明文規定不讓她進,紗門也沒上鎖或拴著鐵鏈。但不用說她也知道,那裡是青少年的禁區。藍色月亮是度假士兵和閒雜人員的地盤。老弗蘭基明白自己還不夠格,所以只是在門外轉轉,從來不曾進到裡面。但婚禮前的那天早晨,一切都改變了。那些老規矩對現在的弗·賈思敏來說已經沒有意義,她毫不思索,從街邊走了進去。 藍色月亮里,有一名紅頭髮士兵,沒人能意料得到,他將與婚禮前的那些日子密切相關。然而,弗·賈思敏起初並沒注意到他。她在尋找耍猴人,但他不在那兒。店裡除了那士兵,就只有藍色月亮的店主,一位葡萄牙人,站在櫃檯後頭。弗·賈思敏決定讓士兵成為第一名聽眾,說說婚禮的事,原因很簡單,因為他離得近,最有可能聽她說。 從清新敞亮的街上走進來,藍色月亮顯得有些陰暗。藍色的霓虹燈在櫃檯後面模糊的鏡子上方閃著亮光,使人在光照下顯得臉色慘綠。電風扇慢悠悠地搖著頭,房間裡掃過一陣陣污濁的熱風。天還很早,這個時間店裡冷冷清清。屋內排著卡座,但沒有人。藍色月亮的後面是一道點著燈的木頭階梯,通往二樓。房間裡充斥著隔夜啤酒和剛煮好的咖啡味兒。弗·賈思敏向櫃檯後的店主點了杯咖啡,他給她端上來,然後坐在她對面的凳子上。這人臉長得很扁平,面色陰鬱蒼白。他圍著個白色長圍裙,弓著身子坐在那裡,腳踩著橫檔,讀一本言情雜誌。講述婚禮的欲望越來越強烈,她迫不及待想一吐為快,搜腸刮肚想著合適的開場白。得顯得成熟點,又不能太直接,這樣才能聊得下去。她用微微發顫的聲音開了腔:「今年夏天可真夠反常的,不是嗎?」 葡萄牙人起初似乎沒有聽見,仍在埋頭看言情雜誌。於是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回他抬眼望她了,注意力被吸引過來。她提高嗓音,繼續往下說:「明天我哥哥和他的新娘要在冬山舉行婚禮了。」她開門見山,就像馬戲團的小狗直接跳向紙圈,話匣子打開後,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清晰明確,不再遲疑不決。她說出自己的打算,語氣堅定,不留餘地。葡萄牙人頭歪向一邊聽著,菸灰色的眼眶裡黑眼睛在眨巴。他那雙青筋暴露的蒼白濕手時不時在骯髒的圍裙上揩揩。她講述著婚禮和她的計劃,他沒有反對或質疑。 她想起貝蕾妮絲。說服一個陌生人相信你能實現最美好的願望,比讓自家廚娘相信要容易得多。說出那幾個字眼——賈維斯和賈妮思、婚禮和冬山——令她激動得渾身發抖,講完一遍還想再重複一遍。葡萄牙人從耳朵後面取下一根煙,沒有點燃,只是在櫃檯上輕輕敲著。霓虹燈不自然的光影下,他的臉顯出驚訝之色。說完後,他一言不發。對婚禮的敘說仍在她心頭纏繞,就像吉他的琴弦被彈撥後,最後一縷弦音久久不能散去。弗·賈思敏轉頭看著門口,外面的街道明晃晃的,仿佛被門框住了似的。隔著紗門,可以看見過往的人影,腳步聲在藍色月亮迴響著。 「有種怪怪的感覺,」她說,「一想到在這住了這麼多年,過了明天我就再也不回來了。」 這時,她才第一次注意到那個士兵,他的出現讓這漫長的最後一天變得離奇難懂。過後她回憶時,試圖想起那件荒唐事有什麼前兆——但在當時,他看起來和站在櫃檯前喝啤酒的其他士兵沒什麼不同。他個頭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除了那一頭紅髮,並無特別之處。他不過是從附近兵營來小鎮的萬千士兵中的一員。但是,在藍色月亮的昏暗燈光下,當她望著他的眼睛,她發現自己還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去看過人。 那天早晨,弗·賈思敏第一次沒有嫉妒的感覺。他可能來自紐約或加利福尼亞——不過她並不羨慕。他可能正去往英國或印度——她也絲毫不嫉妒。躁動的春天和荒唐的夏天裡,她帶著病態的心理望著那些士兵,因為他們來去自由,而她只能永遠困在鎮裡。不過現在,哥哥的婚禮在即,一切都改變了。她看士兵時,眼裡不再帶有昔日的那種妒意和渴求。那天,她與任何完全陌生的人之間都會產生某種莫可名狀的聯繫,與士兵也是,不僅如此,還有另一層感覺:在弗·賈思敏看來,他們像友善而自由的旅者在某個途中停留時,互相間在交換眼神。他們對視了好一會兒,弗·賈思敏的妒意蕩然無存,內心已平靜如水。藍色月亮裡面靜默無聲,屋子裡仿佛仍能聽見她在低語呢喃婚禮的事。兩個旅伴相視良久後,那士兵終於別過臉去。 「是啊,」一會過後,弗·賈思敏說道,「我感覺真的好奇怪,就好像如果要在鎮上待一輩子,得有很多事情要做,而明天就要走了,所以這些事得今天幹完。我想我最好還是馬上行動吧。Adios。」她前面那番話沒有特意要說給誰聽,最後那句才是衝著葡萄牙人說的。與此同時,她習慣性地伸手去拿那頂戴了一整個夏天的墨西哥草帽,但湊巧今天沒戴,所以什麼也沒摸著,手僵在那,有些窘迫。她順帶著馬上撓撓頭,最後瞥了一眼士兵,離開了藍色月亮。 這天早晨和以往大不一樣,原因有幾個。當然,首當其衝要數找人吐露婚禮這事兒。曾經在很久以前,老弗蘭基喜歡去鎮上四處走動,和人玩一個遊戲。她逛遍小鎮——從北邊有草坪的居民區、陰暗的工廠區到黑人聚居的舒格維爾街區——頭戴那頂墨西哥草帽,腳蹬高筒綁帶皮靴,腰上系一條牛仔用的繩子,到處假扮墨西哥人。我不會英語——Adios Buenos Noches——abla pokie peekie poo,她含混不清地模仿著墨西哥人說話。有時三兩個小孩聚過來湊熱鬧,老弗蘭基就有些得意忘形,以為騙過了大家。但是,遊戲結束時,她回到家,心裡空落落的,感覺在自欺欺人。這天早晨讓她想起以前扮墨西哥人的日子。她來到同樣的地方,和以前一樣,那些人大部分她都不認識。但這個早上,她沒欺騙誰,也沒假扮誰。相反,她只想展現真實的自我。弗·賈思敏渴望別人知道她,認可她,這種欲望如此強烈,以至於忘了灼人的烈日和嗆鼻的灰塵,還有踏遍整個鎮子的辛苦(至少有五英里路)。 第二個原因就是,被遺忘的曲調突然從心裏面冒出來——管弦樂小步舞曲的片斷,進行曲和華爾茲,以及霍尼·布朗的爵士號——所以她穿著漆皮鞋的腳總是和著音樂的節拍往前走。最後一個不同之處就在於,她的世界似乎可以分成三個不同的部分:過去屬於老弗蘭基的十二年;今天;未來三個「賈」字打頭的人一起生活在遙遠他鄉的日子。 她一路走下去,仿佛老弗蘭基的靈魂,邋遢而眼神饑渴,在她身後默默地艱難前行。對婚禮之後未來時光的想像,像天空般連綿不絕。才不過一天時間,卻好似與漫長的過去和光明的未來同樣重要,就像鉸鏈之於轉門。這一天將過去和未來混攪在一起,所以弗·賈思敏才覺得不可思議,漫長難耐。這些主要原因讓弗·賈思敏莫名覺得這天早晨和往日裡的那些早晨大相迥異,所有這些事情和感覺中,最強烈的要數讓別人知道真正的她,認可她。 她沿著小鎮北邊臨近主街的一條林蔭小道,經過一排掛著花邊窗簾的寄宿公寓。門外欄杆後邊的椅子上一個人也沒有。最後,她總算遇到一位女士,正打掃著前陽台。弗·賈思敏先以天氣作為開場白,然後道出了她的計劃。她對藍色月亮咖啡館的葡萄牙人,對後來遇到的其他人,都是以這樣的方式來講述婚禮,有前奏,有尾聲,像一首歌曲。 剛開始,話一出口,她心裡頓時平靜下來。隨著人名和計劃的鋪展開來,她心裡愈發變得輕鬆起來,一口氣說完後,這才覺得心滿意足。那女士手扶著掃把聽她往下說。在她身後,是敞開的門廳,光線昏黑。裡面有道階梯,沒有鋪地毯,左邊有張放信件的桌子。幽暗的門廳熱氣騰騰地飄來煮蕪菁濃濃的味道。陣陣濃香和昏暗的門廳仿佛與弗·賈思敏的喜悅之情交織在一起,當她抬眼望著那女士的眼睛,就喜歡上了她,儘管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女士沒有提出異議,也沒有指責。她什麼話也沒說。直到最後,弗·賈思敏轉身準備離開時,她才開腔:「嗯,天哪。」不過弗·賈思敏已邁開步子,心裡的歡快音樂催促她再次上路了。 在一處有陰涼草坪的街區,她拐進一條小巷,看見一些人正在修路。熔化的柏油和滾燙的砂礫刺鼻難聞,拖拉機轟鳴震耳,場面十分喧鬧嘈雜。這次弗·賈思敏選擇拖拉機手做她的聽眾。她跟著拖拉機一路奔跑,一邊還回頭看著駕駛員那張被曬得黝黑的面孔。她不得不雙手窩成杯狀放嘴邊喊話,他才能聽得見。就算這樣,他也未必能聽得懂,因為她說完以後,他笑著朝她喊著什麼,她也聽不清楚。在這兒,喧囂哄鬧之中,弗·賈思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老弗蘭基的靈魂,在混亂的場面附近徘徊,嘴裡嚼著一大塊柏油,一直賴到中午,看大家打開午餐盒。修路工人附近停著一輛漂亮的大摩托車。弗·賈思敏走之前羨慕地望著它,往寬大的皮座上吐了口唾沫,然後伸出拳頭仔細擦了擦。這裡是鎮上的豪華街區,臨近小鎮邊緣,有新蓋的磚房,人行道旁種植著花卉,平整的車道上停著一輛輛汽車。不過越豪華的地方,來往的行人也越少。於是,弗·賈思敏又往鎮上的中心地帶走去。烈日當頭,灼熱難當。她的襯裙被汗濕透了,黏在胸前,連蟬翼紗連衣裙也全是汗,時不時貼在身上。進行曲漸漸放緩,換成一支夢幻般的小提琴曲,她也跟著放慢腳步,和著舒緩的音樂,來到小鎮的另一邊。她穿過主街和工廠區,拐進陰暗彎曲的廠區街道。在那些嗆鼻的塵土和破敗不堪的晦暗棚屋之間,她可以找到更多的聽眾來講述婚禮的事。 (她東走西走的時候,閒言碎語時不時在心底嗡嗡作響。那是貝蕾妮絲的聲音,她過後會知道早上所發生的一切。你就這麼到處閒逛著,那聲音說,居然還跟完全陌生的人閒聊!我這輩子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貝蕾妮絲的聲音就是這樣,像嗡嗡叫的蒼蠅,叫人聽而不聞。) 從工廠區的破爛街巷走出來,她跨過一條隱形界線,那條線將黑人居住的舒格維爾街區和白人的居住區分隔開來。這裡和工廠區差不多,也蓋著兩室棚屋和破敗的戶外廁所,但這裡還種著又圓又粗的楝樹,投下濃濃的樹蔭,前陽台擺著些花盆,裡頭常常種著陰涼的蕨類植物。她對這一帶熟悉得很,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回想起和這些熟悉街巷有關的記憶。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發生在其他季節——冬日裡淒冷的早晨,連洗衣婦鐵鍋底下的橘色火焰都仿佛在瑟瑟顫抖,還有刮著風的秋夜。 其間,陽光十分耀眼,她見到過許多人,和他們交談,有的她眼熟,叫得出名字,有的則素昧平生。絮絮叨叨間,婚禮計劃也初具模樣,並固定下來,到最後就變得不可更改。十一點半時,她已經筋疲力盡,就連心裡的樂曲也因體力耗盡而放慢了拍子。將真實自我展現給他人的欲望暫且得到了滿足,於是她回到鎮上的主街,那裡也是她的出發點。驕陽炙烤下,人行道白晃晃的,路上行人稀少,顯得荒蕪寂靜。 每次去鎮裡她總會經過父親的鐘表店。他的店鋪和藍色月亮處在同一個街區,但地段更好,和主街只相隔兩個店面。店裡面積不大,櫥窗里陳列著天鵝絨盒子,裡面擺放著珍貴的珠寶。她父親的工作檯就在櫥窗後面。沿著人行道走過時,透過櫥窗可以看見他在埋頭工作,俯身面對著小小的手錶,那雙棕色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揮動擺弄,如蝴蝶般輕巧靈活。你會發現,她父親在鎮上小有名氣,模樣人家都認識,名字也叫得出來。不過他對此不以為然,那些路人他連看都不看一下。不過今天早上,他沒在工作檯前,而是在櫃檯後面,正把捲起的襯衫袖子放下來,好像要穿上外套準備出門。 長長的玻璃陳列櫥里擺放著閃閃發光的珠寶、手錶和銀器,店裡透著股修手錶用的煤油味兒。她父親用食指拂去長長的人中上的汗珠,然後苦惱地擦擦鼻子。 「你一上午到底跑哪裡去了?貝蕾妮絲在找你,已經打過兩次電話了。」 「我在鎮裡逛了一圈。」她答。 但他沒注意聽。「我要上一趟你派特姑媽家,」他說,「今天她收到個壞消息。」 「什麼壞消息?」弗·賈思敏問。 「查爾斯大叔去世了。」 查爾斯大叔是約翰·亨利·韋斯特的叔祖父,雖然約翰·亨利是她的表弟,但查爾斯大叔和她沒有血緣關係。他住在二十一英里之外的地方,仁佛路旁的一間陰暗的小木屋裡,周圍是一片紅棉花地。他年老體衰,久病在床,有人說他黃土埋到一半了。在屋裡他總是穿著一雙拖鞋。現在他去世了。不過這和婚禮沒有關係,所以弗·賈思敏只是說:「可憐的查爾斯大叔。真是太不幸了。」 她父親回到又灰又髒的天鵝絨布簾後頭。布簾把小店隔開成兩部分:前面的公用區域比較寬敞,當作鋪面,後面則相對狹小,落滿灰塵,用做私人空間。布簾後頭擺著一台水冷卻器和一些放盒子的架子,還有個大的鐵質保險箱,晚上鑽戒就鎖在裡面以防被偷。弗·賈思敏聽見爸爸在帘子後面走過來走過去,就輕手輕腳地往櫥窗後的工作檯前坐下來。一隻手錶已被拆開,擺在綠色吸油紙上。 老弗蘭基總喜歡坐在父親的工作檯前,因為骨子裡遺傳著鐘錶匠人的基因。她戴上父親的工作眼鏡,上面支著十倍放大鏡,緊鎖眉頭忙活開來,拿起東西往汽油里蘸。車床她也要去擺弄一番。偶爾會有幾個過路的閒人往她這裡張望。她就想像他們會說:「弗蘭基·亞當斯在替她爸爸幹活呢,一個禮拜掙十五塊錢。她修店裡最難修的手錶,還跟她爸爸一起參加世界林業人員協會俱樂部,你瞧,她為家裡爭光,還是整個鎮子的驕傲。」她蹙眉弄表,一副忙碌的神情,心裡想像著這樣的對話。不過今天,她望著攤開擺在吸油紙上的手錶,沒有去戴十倍放大鏡。關於查爾斯大叔的去世,她應當再說點什麼。 等父親從布簾後面走出來,她說道:「查爾斯大叔曾經在鎮上德高望重。這將是整個縣裡的損失。」 這話似乎並沒吸引父親的注意力。「你最好趕緊回去,貝蕾妮絲一直打電話找你。」 「我記得你答應說,我可以買件參加婚禮的禮服。還有長筒襪和鞋子。」 「到麥克杜格爾商店記賬吧。」 「真想不通為什麼總得上那裡買東西,只因為它是本地的商店而已,」她嘟嘟囔囔地出了門,「我要去的地方商店多得是,個個比麥克杜格爾大一百倍。」 第一浸信會教堂的塔樓上,鐘聲敲響十二下,工廠的汽笛嗚嗚鳴叫。街上悄無人聲,令人昏昏沉沉,就連那些面朝街心草坪斜著停靠在路旁的汽車,也都仿佛因疲勞過度而沉入睡眠。正午時分,街上稀稀拉拉走著幾個人,都往遮陽篷下緊靠著陰涼的街邊行走。烈日將天空照得褪了色彩,磚牆店鋪仿佛被烤焦煳了似的。有幢建築的頂部飛檐懸垂,遠觀好似磚瓦房在暴曬下正在融化。晌午的沉寂中,她又聽見耍猴人的手風琴聲。這聲音永遠吸引著她不由自主地前尋。這次她會找到他們,跟他們道個別。 弗·賈思敏沿著街道匆忙去尋找,腦海中浮現出猴子和耍猴人的模樣——不知他們還能否想起她。老弗蘭基一直很喜歡他們。他們兩個很相像——臉上都掛著一副憂心忡忡的探問似的表情,好像時刻擔心會犯什麼錯誤。不過實際上,那猴子也確實總出岔子。和著手風琴的樂聲跳完舞之後,它本該摘下可愛的小帽子,挨個兒伸向觀眾。但它似乎總是搞混淆,向耍猴人而不是觀眾鞠躬伸帽子。耍猴人先是懇求,最後就喋喋不休地發起脾氣來。他剛準備扇那小猴子的耳光,它就嚇得瑟縮成團,也跟著吱吱亂叫——他們你瞪著我,我瞪著你,都是一副惱羞成怒的生氣表情,皺巴巴的臉看起來沮喪極了。老弗蘭基對他們很著迷,一看就看起個沒完,總跟在他們身後到處走,臉上表情也越來越像他們。此時,她迫切想見到他們。 手風琴喑啞的音樂聲就在耳畔響起,但主街並沒見著他們。再往前找找,或許他們就在下一個街區的拐角里。弗·賈思敏匆忙朝聲音的方向趕去。快走到街口時,她突然聽見了其他的聲音,好奇心驅使下,她放慢步子側耳傾聽著。手風琴的樂聲里夾雜著一個男人的吵鬧聲,還有耍猴人的激動叫罵聲。那小猴子也在跟著尖叫。接著風琴聲戛然而止,兩個人爭吵得越來越激烈。弗·賈思敏已走到了路口,這裡是西爾斯-羅巴克商店的轉角。她從商店門口慢慢拐過彎去,眼前出現了奇怪的一幕。 那是一條通往前街的狹窄坡道,在烈日下發出炫目的亮光。人行道上站著猴子和那耍猴人,一名士兵手裡拿著一整疊鈔票,看上去估計是一百塊錢。士兵怒氣沖沖,耍猴人臉色蒼白,神情激動。從兩個人的爭吵中,弗·賈思敏推測,士兵想買走那隻猴子。小猴自個兒則縮在一邊,在西爾斯-羅巴克商店磚牆外的人行道上瑟瑟發抖。儘管酷暑難當,它仍穿著帶銀色紐扣的紅色小外套,小臉驚恐絕望,一副要打噴嚏的模樣。它顫抖個不停,可憐巴巴地到處亂鞠躬,亂伸帽子。它知道都因為自己才惹來爭吵,覺得自己犯了大錯。 弗·賈思敏一聲不響地站在旁邊往下聽,想搞清楚究竟是什麼個情況。忽然,那士兵一把抓起猴子的鎖鏈。小猴嘶叫起來,不等她及時反應,就噌噌地踩著她的腿和身子攀爬而上,蹲伏在她肩頭,小猴爪一把抱住她的頭。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幾乎嚇傻過去,一動也不敢動。爭吵頓時止住,除了猴子還在尖聲亂叫,整條街鴉雀無聲。那士兵目瞪口呆,抓著鈔票的手還停頓在那裡。 耍猴人最先反應過來,他輕輕地對猴子說了些什麼。一眨眼工夫,猴子已從她肩頭跳下,落在了耍猴人身後的手風琴上。他倆離開了,飛快地拐過街角,拐彎那一瞬間同時回過頭看,臉上浮現出一樣的嗔怪狡黠的神情。弗·賈思敏斜靠著牆上,仿佛那猴子仍站在肩頭,那股夾雜著土腥的酸餿味兒仍揮之不去。她渾身哆嗦。士兵罵罵咧咧,直到他們走遠才肯罷休。弗·賈思敏這時方才發現,他一頭紅髮,正是那名在藍色月亮邂逅的士兵。他將鈔票塞進口袋裡。 「這隻猴子確實挺可愛,」弗·賈思敏說,「不過,聽憑它那樣爬到身上,確實怪嚇人。」 士兵好像這才發現是她。他的表情慢慢舒展開來,怒容不見了。他上下打量著她,從弗·賈思敏的頭,合體的蟬翼紗連衣裙,一直看到腳上的黑色淺口輕便鞋。 「我猜你肯定非常想得到那隻猴子,」她說,「我也一直想要只猴子。」 「是嗎?」他應著,然後又說,「我們到哪去?跟我走還是跟你走?」聲音十分低沉,仿佛嘴巴被毛氈或厚厚的吸油紙捂住了似的。 弗·賈思敏沒想到會這樣。這個士兵和她一道,就像兩名遊客在一個觀光小鎮相遇。剎那間,她突然想到自己曾經在哪兒聽過這種話,或許是在電影裡——而且都是些套話,也需要用套話來應付。她不懂應該怎麼回答,於是小心翼翼地問: 「你要去哪兒?」 「挽住。」他說著,伸出了胳膊。 他們沿著小巷,踩著自己中午縮小的影子,往前走去。這個士兵是那天唯一先跟她打招呼並邀她同道的人。不過,當她開始談到婚禮,卻似乎缺了些什麼。或許是因為她已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鎮上的太多人,目前可以滿足現狀了。抑或是因為她感覺到士兵並不是真的在聽。他用眼角的餘光盯著那粉色紗裙,臉上似笑非笑。儘管弗·賈思敏盡力了,卻還是沒法和他的步調相一致。由於他的腿仿佛松松垮垮地固定在身上,因此他的步伐煞是凌亂。 「冒昧地問一下,你來自哪個州?」她客客氣氣地問。 他剛要開口,那一刻已足夠讓她浮想翩翩,思緒從好萊塢跳到紐約,然後是緬因州。士兵答道:「阿肯色。」 聯邦的四十八個州里,對她沒有吸引力的州並不多,阿肯色卻屬其列——她沒法繼續想像下去,於是轉移了話題,問: 「你打算去什麼地方呢?」 「隨處轉轉而已,」士兵說,「我放了三天假,來這放鬆放鬆。」 他沒有聽明白她的意思,其實她想說的是,作為士兵,上頭會把他派到哪個國家去,但不容她進一步解釋,他又發話了: 「那邊拐角有家旅館,我就住那兒。」說完,視線仍停留在她裙子的褶邊領口,接著補充道,「我以前好像在哪見過你。你是不是去『休閒時光』跳過舞?」 他們沿著前街走下去,現在,路上開始有幾分周六午後的氣氛了。魚鋪二樓的窗戶邊,一個女人正擦乾她的黃頭髮,同時朝著下邊兩名過路的士兵打招呼。一位鎮裡知名的街頭傳教士正站在街角向一群在貨棧打雜的黑人少年和邋裡邋遢的孩子們布道。不過,弗·賈思敏無心留意周圍那些事兒。士兵所說的跳舞和「休閒時光」猶如童話中的魔法棒,撥動了她的心弦。她頭一回意識到,自己正與一名士兵結伴前行,他曾經和那些士兵一樣漫步街頭、高談闊論,跟成年女孩一起散步。以前他們在「休閒時光」跳舞玩樂時,老弗蘭基早已上床睡覺。除了伊芙林·歐文,她還從來沒跟其他人跳過舞,也沒進過「休閒時光」。 現在,弗·賈思敏和一名士兵走在一起,他心裡已把她考慮在內,邀她共享她從未感受過的快樂。但她沒有光顧著自豪,她的心裡還隱隱有些不安和疑慮,具體是什麼也說不上來。午後空氣沉悶,如熱糖漿般濕熱,紡織廠染房裡飄出令人窒息的難聞氣味。主街隱隱約約傳來手風琴師的演奏聲。 士兵停下來。「就是這家旅館。」他說。 他們站在藍色月亮門前,弗·賈思敏有些吃驚,這裡居然被稱作旅館,她一直以為它只是家咖啡館。士兵替她拉開紗門時,她發現他身子有些搖晃。由於外面光線太強,她眼睛還沒適應,眼前先是一團紅光,再是一片黑暗,過了一會,雙眼才適應屋內的藍光。她跟著士兵在右手邊的卡座里坐下了。 「來杯啤酒吧。」他說,那語氣不像徵求意見,倒像是覺得她理所當然會同意。 弗·賈思敏不喜歡啤酒的味道。有一兩回,她從父親的酒杯里偷偷嘗過幾口,有些酸。不過士兵沒給她留選擇的餘地。「我很樂意,」她說,「謝謝。」 她從來沒進過旅館,雖然常常想像那裡面的樣子,劇本中也曾寫到過。她父親倒是住過幾次。有一回去蒙哥馬利,父親從旅館給她帶回兩塊小香皂,她一直保存著。她滿懷好奇地重新環顧了一圈藍色月亮,頓時覺得是那麼回事兒。坐進卡座時,她將裙子上的褶皺小心撫平,就像要參加派對或走進教堂。她端端正正地坐著,臉上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不過在她看來,藍色月亮始終像咖啡館,不像個真正的旅館。那個沮喪蒼白的葡萄牙人沒有見著。一個鑲著金牙的胖女人,笑眯眯地在櫃檯後面為士兵倒上啤酒。屋後的樓梯上邊可能就是客房,藍色霓虹燈將台階照亮,上面鋪著一條油氈地毯。收音機歡快地響著合唱的廣告歌曲:「但丁口香糖!但丁口香糖!但丁!」空氣中瀰漫著啤酒味兒,那氣味就好像牆角藏著死老鼠一樣。士兵端著兩杯啤酒回到卡座上。他舔舔淌到手上的泡沫,往褲子上擦擦手。待坐定後,弗·賈思敏開口說話了,那聲音和以往完全不同——帶著鼻音,優雅而尊貴。 「你不覺得這真是太令人激動了嗎?此時此刻,我們坐在這裡,但一個月之後你我身在何處,誰也說不準兒。或許明天你就被部隊派去阿拉斯加,跟我哥哥一樣。要不就是法國、非洲或者緬甸。我也不清楚自己會在哪兒。大家都去阿拉斯加過一陣子也不錯,然後再到別的什麼地方去。我聽說巴黎已經解放了。我認為,下個月仗就打完了。」 士兵高舉酒杯,仰著脖子將啤酒一飲而盡。弗·賈思敏也吞了幾口,儘管味道實在不怎麼樣。今天,她不再覺得世界四分五裂,一小時旋轉一千英里,戰爭與遙遠他鄉的畫面也沒有在她腦海里盤旋,令她眩暈。世界從來不曾離得如此之近。在藍色月亮的卡座里與士兵相視而坐,眼前突然出現三個人——她自己、哥哥,還有新娘。他們沿著海灘,在阿拉斯加寒冷的天空下漫步。海浪凝成藍綠的寒冰,層層堆疊在沙灘上。他們登上灑滿陽光的冰川,滿目清涼,晶瑩剔透,一根繩子將三個人緊緊連接在一起,有人從另一座冰川用阿拉斯加方言喊他們「賈」打頭的名字。她還看見,三個人去了非洲,和一群裹著長袍的阿拉伯人一起,騎著駱駝穿行在漫天黃沙中。緬甸則是叢林密布,她在《生活》雜誌上見過照片。因為這樁婚禮,遠方與整個世界仿佛變得觸手可及:它們與冬山僅隔咫尺,而冬山與小鎮離得又如此之近。實際上,近在眼前的現實,反而讓弗·賈思敏覺得有些不真實。 「沒錯,真是太令人激動了。」她再次道。 士兵喝光了啤酒,用布滿雀斑的手背擦擦唇邊的啤酒沫。他的臉雖然不胖,但看起來有些浮腫,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油光發亮。臉上的雀斑數也數不清,唯一看著順眼的就是那頭有光澤的紅色捲髮。眼睛是藍色的,兩眼距離很近,眼白髮紅。他眼神古怪地盯著她,不像遊客看遊客的樣子,倒像是有什麼事和她心照不宣。沉默了片刻後,他終於開口了,但說的話莫名其妙,她不明其意。那士兵好像在說: 「這碟美味的小菜是誰啊?」 桌子上並沒有菜。她感到有些不自在,覺得他話裡有話,於是試圖轉移話題: 「我跟你說過,我哥哥也是部隊里的軍人。」 士兵好像充耳不聞。「我敢發誓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弗·賈思敏的疑慮加深了。她發現士兵可能誤解了她的年齡,沒把她當個孩子,不免有些欣喜,但同時也感到不安。她沒話找話地說: 「雖然有些人不太喜歡紅頭髮,不過這顏色我喜歡。」她想起哥哥和新娘,又補充說:「深棕色和黃色除外。我總覺得上帝把捲髮留給男孩子實在是一種浪費,好多女孩頂著一頭撥火棍似的直發走來走去。」 士兵伏在桌子上,眼睛仍盯著她,然後伸出手指學走路,食指和中指在桌面朝她的方向走過來。他指頭很髒,指甲裡面藏污納垢。弗·賈思敏有種預感,怪事要發生。正在此時,門外突然鬧哄哄的,三四名士兵你推我擠地走進旅館,一時間店裡嘈雜起來,紗門砰砰作響。士兵的手指在桌面停下來,瞥了一眼那些士兵,眼裡的古怪神情消失不見了。 「那隻小猴確實可愛。」她說。 「什麼小猴?」 疑慮進一步加深,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咦,幾分鐘前你不是還想買那隻猴子呀。你怎麼了?」 情況不太對勁,士兵伸出拳頭撐住自己的腦袋。他身子一軟,往椅背上靠去,仿佛虛脫了一樣。「哦,那隻猴子!」他含混不清地說著,「我啤酒喝多了,又在太陽底下走那麼多路。折騰了一晚上,」他嘆了口氣,攤開雙手放在桌上,「我可能太累了吧。」 弗·賈思敏頭一回開始尋思,自己到底在這做什麼,是不是該回家了。那幾個士兵在樓梯口圍著張桌子坐下來,金牙女人在櫃檯後面忙活著。弗·賈思敏將自己的啤酒喝完,酒杯內掛著一道泡沫邊兒。旅館裡邊悶熱難聞,她突然有些不舒服。 「我得回去了,感謝你的招待。」 她從卡座站起身,但士兵的手伸過來,拽住她的裙角。「嘿!」他說,「可別就這麼走了,咱把今天晚上安排一下,九點約個會,如何?」 「約會?」弗·賈思敏覺得腦袋一片空白,而且,在啤酒的作用下,腿也好似變了樣,成了四條而不是兩條。這要是換成其他時候,幾乎不可能有人約她,更別提一個士兵。約會這個詞本來就屬於成年人,是那些年齡稍大的女孩子用的。不過她又有些開心不起來。要是讓他知道自己還不到十三周歲,肯定不會約她,或者壓根兒不會搭理她。弗·賈思敏心裡亂亂的,微微有些不安。「我不知道——」 「一定的,」他慫恿著,「九點在這碰頭,然後可以去『休閒時光』之類的,這很合你的心意是吧?九點上這兒來。」 「好吧,」她最後說,「我很樂意。」 她再次踏上滾燙的人行道,灼灼烈日下,過往的行人顯得黝黑皺縮。旅館裡這半小時的光景稍稍有些攪亂了心境,她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回奔赴婚禮的喜悅感,不過也沒費太久工夫,一回到主街,那種感覺就回來了。路上遇到一個在學校比她低兩級的小女孩,弗·賈思敏叫住她,還把婚禮的計劃以及跟士兵約會的事一塊兒告訴了她,語氣中透著吹噓之意。那女孩陪她去買赴宴的禮服,逛了一個小時,也就是說,她試了一打漂亮的裙子。 不過,之所以能找回婚禮的感覺,主要原因是回家路上發生了一段小插曲。眼前的畫面和心裡的想像交織在一起,使她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錯覺。她正往家趕,忽然渾身一震,仿佛飛刀顫抖著插入胸膛。她定定地停在那裡,一隻腳還沒落下,一時間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左邊眼角的餘光好像看見了什麼,在身子的側後方。經過小巷的剎那間,她猛然瞥見一對黑影。因為沒看清楚,只是在眼角余光中飛快閃過,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哥哥和新娘的畫面,恍若電光一閃,十分刺眼,就像當時看見他們依偎著站在臥室的壁爐前,他的胳膊攬著她的肩膀。畫面衝擊力太強,弗·賈思敏突然感到哥哥和新娘就站在身後的巷子裡,她乍一看還以為是他們——雖然心裡清楚得很,兩個人遠在幾乎百英里之外的冬山。 弗·賈思敏將那隻剛伸出的腳落在地面,慢慢地回頭看。刺眼的強光下,兩家雜貨鋪之間橫著一道陰暗的窄巷。她不敢直接往那東西張望,心裡沒有勇氣,只是順著磚牆緩緩地瞧過去,一對黑影再次映入眼帘。那裡是什麼?弗·賈思敏懵住了。原來,巷子裡站著兩個黑人少年,高個兒將手搭在矮個兒的肩頭。不過是這樣罷了——但從角度和站立的方式或姿勢來看,確實讓她聯想起哥哥和新娘的樣子,這使她大受觸動。帶著清晰而真切的幻覺,上午就這樣過去,她回到家已到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