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成員 · 第一章

麥卡勒斯 《婚禮的成員》
事情要從那個滿眼青翠的瘋狂夏季說起。那年夏天,弗蘭基十二歲,已經孤獨很久了。她不屬於任何群體,也不屬於這個世界。弗蘭基變得不合群,游離於世界之外。她終日惶惶不安。六月,樹木生長得鬱鬱蔥蔥,耀眼奪目。隨後,樹葉顏色漸漸加深,小鎮日漸黯淡,在灼灼烈日下漸漸枯敗。剛開始,弗蘭基還到處轉悠,找些事干。鎮上的人行道在早晚顯得灰濛濛的,而到了正午,太陽好似著了火,將水泥馬路灼燒得像玻璃一樣刺眼。最終,人行道變得滾燙滾燙,難以下腳。況且,她這人老捅婁子,私底下可捅了不少,所以還是閉門不出為妙。家裡除了貝蕾妮絲·莎蒂和約翰·亨利·韋斯特,再也沒有其他人。他們三個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天天一遍又一遍說著那些重複的話,以至於到了八月,那些陳詞濫調都變成了一支旋律,聽起來甭提有多奇怪。每天下午,世界仿佛陷入死寂之中,一切都靜止下來。這個夏天終究恍若一個碧綠而病態的夢,一座沉寂中透著瘋狂的叢林溫室。而到了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一切都變了。乏味的午後,弗蘭基被突如其來的變化搞暈了頭,怎麼也想不明白。 「真不可思議,」她喃喃道,「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什麼發生了?發生了什麼?」貝蕾妮絲問。 約翰·亨利傾聽著,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們。 「頭一回這麼想不通。」 「什麼事想不通?」 「整件事。」弗蘭基說。 貝蕾妮絲說道:「我覺得你腦子怕是被太陽給烤壞了。」 「我也這麼認為。」約翰·亨利輕聲附和。 弗蘭基自己也差不多要承認了。下午四點,方方正正的廚房裡陰暗沉悶,一點兒聲響都沒有。弗蘭基坐在桌子旁,半睜著眼睛,心裡尋思著一樁婚禮,眼前是一座肅穆的教堂,奇妙的雪花沿著彩繪玻璃斜斜滑落。婚禮中的新郎是她的哥哥,他的臉看不清楚,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光亮。新娘身穿一襲白色拖地婚紗,同樣也看不清她的臉。這樁婚禮使弗蘭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看著我,」貝蕾妮絲說,「你在嫉妒?」 「嫉妒?」 「你哥結婚讓你嫉妒了?」 「不是,」弗蘭基答道,「我只是從來沒見過誰像他們這個樣子。他們今天進屋的時候,感覺怪怪的。」 「你的確在嫉妒,」貝蕾妮絲說,「去鏡子面前照照自己。瞧你眼睛的顏色,一看就知道。」 廚房水槽的上方懸掛著一塊霧蒙蒙的鏡子。弗蘭基照了照,那雙灰色的眼睛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今年夏天她的個子猛地竄了上來,幾乎長成一個大怪物。她的肩膀很窄,腿又長得太長,穿著一條藍色短褲,一件B.V.D.背心,赤著個腳,頭髮很短,像個男孩子,剛剪不久的頭髮甚至還沒朝兩邊分開。鏡子裡的人歪歪扭扭,不過弗蘭基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她聳起左肩,頭轉向一側。 「哦,」她說,「我從來沒見過比他們還漂亮的人兒了。我只是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傻瓜?」貝蕾妮絲道,「你哥哥帶著準備迎娶的女孩回家,今天跟你和你爸爸一起吃個飯。這個禮拜天他們打算在女孩的家鄉冬山舉辦婚禮。你和你爸爸要去參加這個婚禮。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你有什麼想不通的?」 「我也說不清楚,」弗蘭基答道,「我敢說他們肯定每一分每一秒都開心得不得了。」 「那我們也玩開心點。」約翰·亨利插話道。 「我們玩開心點?」弗蘭基反問,「我們?」 三個人重新回到桌子旁邊坐下,打三人橋牌,貝蕾妮絲負責發牌。自打弗蘭基記事起,貝蕾妮絲就是廚娘了。她皮膚特別黑,肩膀寬闊,個頭很矮。她老說自己三十五歲,這話至少說了不下三個年頭了。頭髮中分,編成辮子,抹了頭油,緊貼著頭皮,面孔扁平溫和。貝蕾妮絲只有一個地方顯得比較彆扭,那就是她的左眼。那隻眼睛是一顆寶藍色的玻璃球,從溫和的黑臉龐向外直直地瞪著。天知道她為什麼要選一隻藍眼珠。她的右眼是黑色的,看起來很憂鬱。貝蕾妮絲髮牌時動作很慢,碰到撲克牌被汗黏在一起就舔舔拇指。她發每張牌時約翰·亨利都要過目。他光著膀子,白白的胸脯全是汗,脖子上掛著一塊細線串起來的小鉛驢。亨利是弗蘭基的親戚,是她的親表弟。整個夏天他們朝夕相處,一塊吃飯,一塊玩耍打發時間,她沒法把他攆回去。他年紀很小,才六歲,但膝蓋骨長得很大,反正弗蘭基還沒見過比這更大的。他老摔跤擦破膝蓋,總有一邊結著疤或纏著紗布。約翰·亨利的小臉白白淨淨,喜歡皺縮著眉頭,臉上戴著一副小小的金邊眼鏡。他剛輸牌,已經欠了貝蕾妮絲「五百多萬」,所以格外小心地盯著每張牌。 「我叫紅心1。」貝蕾妮絲說。 「黑桃1。」弗蘭基道。 「我要叫黑桃,」約翰·亨利說,「本來我要叫的。」 「嗯,算你倒霉,我先叫的。」 「啊,你這笨蛋!」他叫道,「這不公平!」 「別吵鬧了,」貝蕾妮絲表示,「說實話,你們就是瞎叫,誰也拿不出好牌來。我叫紅心2。」 「我又沒說什麼,」弗蘭基解釋道,「無所謂了。」 事實也是如此。下午弗蘭基玩橋牌時,見到什麼就出什麼,亨利也是這個樣子。他們坐在廚房裡,房間陰沉沉的,令人難受。約翰·亨利在牆上到處塗鴉,手夠得著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稀奇古怪的傑作。這使廚房看起來無比荒唐,就像瘋人院裡的病房。現在,這間破舊的廚房讓弗蘭基覺得很不自在。究竟是什麼原因,她也說不上來,但能感覺到自己的心擠作一團,正反覆拍打著桌子的邊緣。 「這世界真小。」她說。 「為什麼這麼說?」 「我是說太快,」弗蘭基答,「這世界變得太快了。」 「哦,不知道,」貝蕾妮絲說,「有時快,有時慢。」 弗蘭基雙眼微微閉著,說:「對我來說,太快。」對她而言,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悠遠而又刺耳。 昨天以前,弗蘭基還從未對一樁婚禮這麼上過心。她明白,唯一的哥哥賈維斯將要結婚了。他去阿拉斯加之前,在冬山同一個女孩訂了婚。賈維斯在部隊里是一名下士,在阿拉斯加待了差不多兩年時間。弗蘭基已經很長一陣子沒見到哥哥了,他的臉變得模糊不清、變幻無窮,仿佛水中之月。但是阿拉斯加!弗蘭基夢裡千百回見到它,尤其在這個夏天,它變得格外真實。她看見皚皚白雪、茫茫冰海和冰川,還有愛斯基摩人的冰屋、北極熊和美麗的北極光。賈維斯剛去阿拉斯加時,她寄給他一盒精心包裝的自製奶油軟糖,每顆都被單獨包上蠟紙。想到那些糖在阿拉斯加被吃掉,她心裡就萬分激動,還想像著哥哥把糖分發給全身裹著皮毛的愛斯基摩人的情景。三個月後,賈維斯寄來一封信,對她表示感謝,信里還夾著一張五元的鈔票。有段時間,她幾乎每個星期都寄糖給哥哥,有時不是奶油軟糖,而是奶油蛋白軟糖,但賈維斯除了聖誕節之外,再也沒給她寄過錢。有時寫給父親的短箋讓她有些心神不寧。例如,今年夏天他有一次在信里提到自己游泳,還說蚊子特別凶。那封信攪亂了弗蘭基的夢境,困惑了幾天後,冰天雪地的海洋又重新回到她的夢境中去。賈維斯從阿拉斯加回來後,直接去了冬山。新娘叫賈妮思·埃文斯,婚禮是這樣安排的:哥哥在電報里說,他和新娘這個星期五回來待一天,接著星期天舉辦婚禮。弗蘭基和父親要跋涉近百英里去冬山參加這個婚禮,行李已經收拾好了。她翹首盼望著哥哥和新娘到來的日子,但並沒想像他們的樣子,也沒去思量婚禮這事。所以,他們回來的頭一天,她只是向貝蕾妮絲髮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想這事兒挺巧的,有些不同尋常。賈維斯去的是阿拉斯加,而他準備娶的新娘偏偏來自一個叫冬山的地方。冬山,」她緩緩地重複著這個詞,閉上眼睛,冬山、阿拉斯加、寒冷的雪地,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融入夢境裡。「我真希望明天就是星期天,而不是星期五。要是我已經離開小鎮就好了。」 「星期天會來的。」貝蕾妮絲說。 「可沒準兒,」弗蘭基說,「我早就準備離開這個小鎮了。真希望參加完婚禮就一走了之。我想去別的什麼地方,永遠離開。真希望自己有一百美元,然後遠走高飛,再也不回這個小鎮。」 「看起來你的願望還真不少呢。」貝蕾妮絲評論。 「我想變成別人,只要不是弗蘭基就成。」 事情發生前的那個下午,一切和八月其他的午後沒有區別。弗蘭基在廚房裡無所事事,待到傍晚才走進院子裡。暮色中,屋後的斯卡珀農葡萄架紫里透著黑。她慢慢地踱著步子。約翰·亨利·韋斯特交叉著腿坐在八月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兩手插在口袋裡。 「你在做什麼?」她問。 「思考問題。」 「什麼問題?」 他沒回答。 今年夏天,弗蘭基長得太高了,已經沒法再跟往常一樣鑽葡萄架。那些十二歲的孩子還能在底下四處穿梭,嬉戲打鬧,玩得不亦樂乎。甚至一些小個頭的成年女人也能在底下走動。她個頭太大,不得不跟大人一樣,在架子外面轉悠,採摘長在邊上的葡萄。她凝視著那些互相纏繞的暗沉的藤蔓,空氣中瀰漫著爛葡萄和泥土的氣息。站在棚架邊,夜幕降臨,弗蘭基心裡湧出一絲惶惑感。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確實感到害怕。 「我跟你說,」她說,「晚上一起吃飯,在我家過夜。」 約翰·亨利掏出一塊廉價手錶,就好像得看看時間再決定行不行。不過葡萄架底下光線太暗,看不清上面的數字。 「回家告訴派特姑媽一聲。廚房裡見。」 「行。」 她感到害怕。傍晚的天空灰暗空洞,燈光從廚房的窗戶照射出來,在夜色漸濃的庭院投下方形的橘色光影。印象中,從小她就相信煤庫里住著三個幽靈,其中一個戴著一隻銀戒指。 弗蘭基登上屋後的台階,說道:「我剛剛叫約翰·亨利來吃晚飯,在這過夜。」 貝蕾妮絲正揉著一塊做烤餅用的生麵團,將它丟在撒了麵粉的桌子上。「我還以為你嫌他煩呢。」 「我是嫌他煩,」弗蘭基聲明,「不過他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安。」 「為什麼不安?」 弗蘭基搖搖頭。「或許可以說是因為孤獨。」她最後說。 「好,我會給他留一小塊麵團。」 從黑漆漆的庭院回來,廚房顯得很悶熱,明晃晃的,令人不舒服。牆壁更是讓她抓狂,上面亂七八糟畫著聖誕樹、飛機、奇形怪狀的士兵和花朵。六月的某個冗長的午後,約翰·亨利第一次往牆上塗鴉,既然牆面已經弄髒,索性繼續隨心所欲想畫就畫。有時弗蘭基也會湊熱鬧畫上幾筆。剛開始父親看到牆氣得火冒三丈,後來就聽之任之,說想怎麼畫就怎麼畫,反正秋天他要把牆重新粉刷一遍。不過夏天太漫長,沒完沒了,那些牆看著確實心煩。晚上,廚房顯得有些怪誕,她心裡怕怕的。 弗蘭基站在門口,說:「我只是認為還是叫他來的好。」 天黑時,約翰·亨利從後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周末旅行袋。他身穿白色演出服,鞋襪整整齊齊,腰帶上扣著一把短劍。他見過雪,儘管只有六歲,但是去年冬天去了趟伯明罕,在那見到了下雪。弗蘭基還從來沒見過雪呢。 「旅行袋給我吧,」她說,「你先做個小人餅。」 「行。」 約翰·亨利沒有弄麵團玩,而是開始製作餅人,就像在做什麼很嚴肅的事情。他時不時停下來,用手扶一扶鏡框,仔細瞧著手裡的傑作,那樣子頗像個小小的鐘表匠。他搬來一把椅子,跪在上面,這樣正好夠得著。貝蕾妮絲拿了些葡萄乾來。這要是其他孩子,一準給粘得到處都是。亨利只用兩顆做眼睛,不過很快就發現,葡萄乾有些太大,於是一絲不苟地將一顆掰做幾塊,大的做眼睛,小的做鼻子,還將一小塊弄成彎彎的,當作咧開的嘴。全部做完後,他把手伸到背後用褲子擦了擦。眼前的這個小人餅頭上戴著帽子,手指根根分明,手裡甚至還拿著個小手杖。亨利做得太投入,麵團都讓他給捏得又濕又髒。不過小人餅像模像樣,事實上,它讓弗蘭基覺得,亨利也很像樣。 「咱還是先吃飯吧。」她說。 父親剛來電話,說在珠寶店加班,晚些回來,所以他們就和貝蕾妮絲一起在廚房裡吃晚飯。貝蕾妮絲從烤箱裡拿出烤餅人,亨利的作品變得和其他孩子的完全沒什麼兩樣。烘烤後的餅人脹大了很多,整個兒全走了樣,手指連在一起,手杖像根尾巴。不過亨利只是隔著眼鏡看看,用餐巾揩了揩,然後開始往餅人的左腳抹上黃油。 時值八月,夜裡很熱,外面很黑。餐廳的收音機里,幾個電台混雜在一起:戰爭消息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廣告,隱約還能聽見輕音樂樂隊俗不可耐的曲子。收音機開了一整個夏天,他們早就不把它當回事兒了。有時聲音實在太大,吵得耳朵受不了,弗蘭基就會把它關小點。若非如此,不管它放的是音樂還是其他什麼,他們都充耳不聞,當沒聽見。 「你想幹什麼?」弗蘭基問,「我讀點漢斯·布林克的故事給你聽?還是干點別的事情?」 「干點別的事情吧。」他答。 「什麼事?」 「我們出去玩會兒吧。」 「我不想去。」弗蘭基說。 「今晚外面好多人呢。」 「你沒聽見嗎?」弗蘭基道,「我都跟你說了。」 約翰·亨利繃著粗大的膝蓋,站了一會兒才說:「我看我還是回去吧。」 「哎呀,你還沒過夜呢!你總不能吃了晚飯就這麼回去吧。」 「我知道。」他輕聲說。收音機響起,夾雜著黑夜中孩子們在外面玩耍的聲音。「咱們也出去吧,弗蘭基。聽起來他們玩得可真夠開心的。」 「才不,他們才不呢,」她說,「不過是一群醜不拉幾的瘋小孩。跑來跑去,叫個不停,有什麼好玩的。走,我們上樓,給你收拾行李去。」 弗蘭基的房間其實是一個加高的涼台,建在房子的外面,從廚房有樓梯可以上去。房間裡陳設簡單,只有一張鐵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桌子。弗蘭基還有個小馬達,開關是好的,能磨刀,如果指甲夠長,拿它來銼指甲也沒問題。牆邊放著為這次冬山之行打包好的行李箱。桌子上擺著一部非常陳舊的打字機,弗蘭基在它前面坐下來,開始尋思可以給誰寫信,卻發現沒人可寄。每封能回的信她都已經回復過了,有的甚至還回復了幾次。於是,她將打字機用雨衣蓋起來,把它推到了一邊。 「老實說,」約翰·亨利再次提出,「你不認為我還是回家比較好嗎?」 「不,」她看也沒看他,答道,「你坐角落裡玩那個馬達吧。」 弗蘭基的面前放著兩樣東西:一隻淺紫色的貝殼和一個玻璃球,球裡面有雪花,輕輕一搖就能暴雪紛飛。她拿起貝殼放到耳邊,聽見溫暖的海浪拍打著墨西哥灣的聲音,想像著遙遠海島上碧綠的棕櫚樹。她把玻璃球舉到面前,半眯著眼睛,只見白雪飛旋飄舞,直到蒼茫一片。她想像著在阿拉斯加,自己登上一座寒冷的雪山,眺望著腳下白雪皚皚的荒原。她看見冰面在陽光下異彩紛呈,聽見如夢似幻的聲音,看見如夢似幻的景象。到處是雪花,冰清玉潔,涼氣襲人。 「瞧,」約翰·亨利凝視著窗外,「我想那些大點的女孩子正在俱樂部舉行派對呢。」 「閉嘴!」弗蘭基突然尖叫著,「別跟我提那些壞妞。」 附近有個俱樂部,會員都是些十三四歲的女孩子,甚至還有十五歲的,所以弗蘭基不在其列。她們星期六晚上跟男孩子一起開派對。俱樂部的人她全認識,入夏前,她還跟她們一樣,都屬於低齡群體。但是現在,她們搞了這個俱樂部,卻沒讓她加入。她們說她年齡太小,又不招人喜歡。一到周六晚上,她就只能在遠處看著俱樂部的燈光,聽她們放著令人抓狂的音樂。有時,她繞進俱樂部後面的小巷子裡,站在爬滿忍冬花的籬笆前面。她站在巷子裡眼巴巴地看著,聽著。時間可真夠長,那些派對。 「說不定她們會改變想法,邀請你參加。」約翰·亨利說。 「那些婊子養的。」 弗蘭基不屑地說著,用肘窩揩了揩鼻子。她坐在床邊上,耷拉著肩膀,胳膊肘子放在膝蓋上。「她們肯定在鎮裡到處傳,說我很臭。」她說,「我當時生癤子,塗了刺鼻難聞的黑藥膏,老海倫·弗萊徹還問我那是什麼氣味。啊,真想一人一槍崩了她們。」 她聽見亨利走到床邊,然後感到他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脖子。「我沒覺得你很臭呀,」他說,「你挺好聞的。」 「那些婊子養的,」她又罵了一句,「還有別的。她們拿那些結了婚的人說事,盡說些鬼話。想想派特姑媽和尤斯塔斯姑父。還有我爸爸!全是些難聽的鬼話!她們還以為我傻到什麼地步呢。」 「你一走進房間我就能聞到你,連看都不用看。像一百朵花一樣香。」 「無所謂,」她說道,「我就是無所謂。」 「像一千朵花。」約翰·亨利補充著,汗津津的小手又拍了拍她耷拉的脖頸。 弗蘭基坐直了身子,舔去掛在唇邊的眼淚,用襯衣下擺把臉擦乾淨。她坐在那裡,一聲不吭,縮著鼻子聞聞自己。然後,她起身去拿行李箱,從裡頭摸出一瓶「甜蜜的小夜曲」,在頭頂搽了搽,又往衣領裡面倒了些。 「你要不要也來點?」 約翰·亨利在敞開著的箱子旁邊蹲下來,她往他身上噴了些香水,他輕輕哆嗦了一下。亨利想翻翻弗蘭基的行李箱,仔細瞧瞧裡面的每一樣東西。不過她只許他看個大概,沒讓細看,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有啥沒啥。然後,她扣上箱子,把它重新推回牆邊擺放好。 「啊!」她嚷道,「我敢說,我比鎮裡任何人用的香水都要多。」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樓下餐廳里的收音機還在低沉地嗡嗡作響。父親已回來很久,貝蕾妮絲也關上後門走了。窗外,夏夜裡孩子們玩耍的聲音也平靜下來。 「我覺得咱還是好好玩會吧。」弗蘭基提議。 但根本無事可干。約翰·亨利繃著膝蓋站在屋子中間,兩手放在背後。窗戶上,淺綠色和黃色的飛蛾拍打著翅膀,沿著紗窗飛過來飛過去。 「那些美麗的蝴蝶,」他說,「它們也想到屋子裡來。」 弗蘭基看著纖弱的飛蛾撲棱著翅膀往紗窗上衝去。每天晚上書桌上的燈打開後,飛蛾都會如約而來。它們飛過八月的夜空,振翅緊貼著窗戶邊上。 「我看這便是命運的諷刺,」她開口了,「它們來這裡。那些飛蛾可以飛到任何地方去,但它們卻偏偏圍著這屋子的窗戶不願離去。」 約翰·亨利伸手將金邊眼鏡在鼻樑上扶正,弗蘭基打量著他那張長著雀斑的小平臉。 「把眼鏡摘下來。」她突然說。 亨利摘下眼鏡,對著上面吹了吹。透過玻璃鏡片,她看見房間變得模糊而扭曲。弗蘭基把椅子向後推,然後凝視著亨利。他的眼睛周圍留下兩圈白色的痕跡,濕乎乎的。 「我敢說你用不著眼鏡。」她說完,手放在打字機上,問:「這是什麼?」 「打字機。」他回答。 弗蘭基拿起貝殼。「這個呢?」 「海灣撿來的貝殼。」 「在地板上爬動的那個小東西是什麼?」 「哪兒?」他四處看了看。 「在你腳旁邊爬的那個小東西。」 「哦,」他蹲下身子,「哎呀,原來是一隻螞蟻。我很納悶,它怎麼爬這兒來的。」 弗蘭基坐在椅子上往後靠了靠,兩隻沒穿鞋的腳交叉著搭在桌子上。「我要是你,就把這眼鏡給扔了,」她說,「你的視力不比任何人差。」 約翰·亨利沒有吭聲。 「你這副眼鏡不好看。」 她把眼鏡折好,重新還給亨利。他掏出一塊粉色的法蘭絨眼鏡布擦了擦,重新戴了上去,什麼話也沒說。 「好吧,」她說,「隨便你。我這麼說也是為了你好。」 後來,他們就上床睡覺。兩個人背靠背脫掉衣服,弗蘭基關上馬達,熄了燈。約翰·亨利跪下來進行晚禱,安安靜靜地禱告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在她身邊躺下了。 「晚安。」她說。 「晚安。」 弗蘭基抬頭凝望著黑暗。「要知道,我還是沒辦法相信,地球一個小時大約轉一千英里。」 「我知道。」他答。 「搞不懂為什麼你往上跳到半空中後,落下來不在費爾維尤或塞爾瑪,或者五十英里之外的什麼地方。」 約翰·亨利轉了個身,聽起來已經沉沉入睡。 「或者落在冬山,」她補充,「真希望現在就出發到冬山去。」 約翰·亨利已睡著。黑暗中,她聽見他的呼吸聲。這個夏天,她期盼了多少個夜晚,此時,終於有人在旁邊陪她一起睡了。她躺在黑暗中,聆聽著他的呼吸。一會兒過後,她用胳膊肘支撐著身子。月光下,他臉上的雀斑依稀可見,光著小小的身子,白白的,一隻腳耷拉到了床邊上。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往前湊近了一些。他的身子裡就好像有個小小的時鐘在嘀嗒嘀嗒走著,身上的汗味和「甜蜜的小夜曲」摻雜在一起,聞起來像一朵小酸玫瑰。弗蘭基俯身舔了舔他的耳後,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下巴挨著他出著汗的瘦弱的肩膀躺下來,閉上了眼睛。此時此刻,漫漫黑夜裡有人陪她睡覺,她不再感到害怕了。 第二天天一亮,他們早早地醒來。八月的陽光十分明媚。弗蘭基不能直接把亨利打發回去。他看見貝蕾妮絲在做火腿,這頓特殊的早飯看起來會不錯。弗蘭基的父親在客廳里看報紙,一會要去鎮裡他的珠寶店給那些手錶上發條。 「如果哥哥不從阿拉斯加帶點禮物回來,我肯定會讓他給氣瘋的。」弗蘭基開口了。 「我也會的。」約翰·亨利表示同意。 哥哥和新娘回來的那個八月的早晨,他們在幹些什麼呢?兩個人坐在葡萄架底下乘涼,談論關於聖誕節的話題。陽光火辣辣的,十分刺眼,曬飽太陽的冠藍鴉相互鳴囀呢喃。他們聊來聊去都是那些重複的話,聲音也越來越低沉,就這樣,在棚架下的陰涼處昏昏沉沉地消磨著時光。弗蘭基當時還從來沒有尋思婚禮的事。哥哥和新娘剛進門的那個早上就是這麼度過的。 「哦,老天!」弗蘭基喊道。桌上的牌油乎乎的,太陽斜斜地照進院子裡。「這世界變得太快了。」 「喂,別廢話了,」貝蕾妮絲說,「你心思可沒在牌上啊。」 不過,弗蘭基玩牌還是費了點心思的。她打出黑桃Q,主牌是Q,約翰·亨利拋出一張方塊2。她看著他,他直盯著她的手背看,恨不得視線能拐彎,看見別人手中的牌。 「你手裡有黑桃。」弗蘭基說。 約翰·亨利將小鉛驢放進嘴裡,眼睛瞅向了別處。 「騙子。」 「趕緊的,打出黑桃。」貝蕾妮絲叫著。 他連忙辯解:「黑桃被別的牌給擋住了。」 「騙子。」 但他還是不出,垂頭喪氣地坐在那裡,牌局陷入僵局。 「趕緊的。」貝蕾妮絲催著。 「不行,」他終於坦白,「這張是J,我只有這種黑桃J了。我不想拿它來對弗蘭基的Q。就是不出。」 弗蘭基一把將手裡的牌扔到桌子上。「你看!」她對貝蕾妮絲說,「就連最基本的打牌規則他都不遵守!他還是個小孩!真是沒希望了!沒希望了!沒希望了!」 「可能吧。」貝蕾妮絲應著。 「哦,」弗蘭基喊著,「簡直煩得要死。」 她坐在那,赤著腳踩在椅子的橫檔上,眼睛閉著,胸口靠著桌子邊緣。紅色的撲克牌油乎乎的,散亂地攤在桌面上,她一看就覺得噁心。每天下午一吃完飯他們就打牌,要是你去嘗嘗這些破舊的撲克牌,一準會覺得整個八月吃的飯加起來就這個味兒,還摻雜著手上難聞的汗味。弗蘭基將桌上的牌掃過來。那婚禮像雪花一樣明亮而美好,擊碎了她的心。她從桌子旁邊站起來。 「灰眼睛的人嫉妒心強,這是眾所周知的。」 「跟你說過我不是嫉妒,」弗蘭基飛快地繞著屋子走來走去,「他倆誰我都沒嫉妒,因為我根本就不嫉妒他們。我把他們當作整體來看的。」 「嗯,義兄娶老婆時我就嫉妒來著,」貝蕾妮絲回憶道,「我承認,約翰和克勞麗娜結婚時我還寫了封信威脅說要扯掉她的耳朵。但你看,我並沒這麼做。克勞麗娜的耳朵還好端端的,和任何人沒什麼兩樣。我現在也挺喜歡她的。」 「J和A,」弗蘭基說,「賈妮思和賈維斯。這件事難道不奇怪嗎?」 「什麼事?」 「J和A,」她答,「他倆名字開頭的字母都是J和A。」 「然後呢?那又如何?」 弗蘭基繞著廚房餐桌轉來轉去。「要是我的名字叫簡該多好,」她說,「簡或者賈思敏都行。」 「不明白你什麼意思。」貝蕾妮絲不解地說。 「賈維斯、賈妮思和賈思敏。懂了嗎?」 「不懂,」貝蕾妮絲沒聽明白,「順便說下,今天早上聽廣播說,法國人正把德國人從巴黎趕出去。」 「巴黎,」弗蘭基心不在焉地重複,「不知道改名犯不犯法。或者加個名字也成。」 「當然了。犯法。」 「好吧,無所謂,」她說,「弗蘭基·賈思敏·亞當斯。」 通往弗蘭基房間的樓梯上有個洋娃娃。約翰·亨利把它拿到桌旁坐下,抱進懷裡搖晃著。「你送我時可不是鬧著玩的。」他說著,掀開洋娃娃的連衣裙,擺弄裡面的仿真短褲和背心。「我給她取名叫貝爾。」 弗蘭基盯著洋娃娃看了一分鐘。「真不知道賈維斯腦子裡是怎麼想的,竟然給我帶個洋娃娃回來。你想想,竟然送我洋娃娃!賈妮思還解釋說,她以為我是個小丫頭呢。我還指著賈維斯能從阿拉斯加帶點什麼回來給我。」 「你拆開禮物的包裝盒時那表情可真夠難懂。」貝蕾妮絲說。 這是一個很大的洋娃娃,紅紅的頭髮,黃黃的眼睫毛,一雙瓷眼睛能張能合。約翰·亨利把它平放著,這樣眼睛就能閉上,這會又撥弄著眼睫毛,想把它眼睛弄開。 「可別這麼做!看著心煩。你最好拿走,別讓我再看見她。」 約翰·亨利把它放在門廊的後面,這樣回家好順便帶走。 「她叫莉莉·貝爾。」他說。 壁爐架子上,時鐘嘀嗒嘀嗒慢悠悠地走著,還差一刻到六點鐘。窗外仍然驕陽似火,炙熱難當。後院的棚架底下,濃濃的樹影密不透風。一切陷入停滯中。遠處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口哨聲,啾啾然恍若一首唱不完的八月之歌,哀怨綿綿。每一分鐘都過得很漫長。 弗蘭基再次回到廚房的鏡子面前,盯著自己的那張臉看。「我犯了個大錯,不該把頭髮剪成板寸。我應該留著長長的淡黃色頭髮去參加婚禮。你認為呢?」 她站在鏡子面前,內心惶然不安。對弗蘭基來說,這個夏天充斥著不安。有一種不安能夠坐在桌子上用筆和紙計算出來。八月里,她已經十二歲零十個月,身高長到了1.66米,穿38碼鞋。去年她長了十厘米,至少她自己是這麼估計的。那些討厭的小孩子已經朝著她喊:「上頭冷不冷啊?」而大人的閒言碎語更是讓她不寒而慄。如果長到十八歲,還有五年零兩個月等著她。照這樣算下去,除非能讓自己不再長個兒,否則她能長到2.7米。一個身高2.7米的女孩子會是什麼樣子?會是一個怪物。 每年初秋,查特胡奇廟會都在鎮上舉行。十月里,廟會在露天市場會持續整整一個星期,有摩天輪、旋轉飛人、鏡殿,還有怪人屋。怪人屋由一頂長長的大帳篷搭建而成,裡面一個個小隔間並排而立。只要花上兩角五分,就能進帳篷參觀普通小隔間的怪物。帳篷後面還有特別的私人展品,每個要花一角錢才能參觀。弗蘭基去年十月把怪人屋裡的所有東西都看了一遍。 巨人 胖婦人 小矮人 黑野人 釘頭人 鱷魚孩子 陰陽人 巨人高達2.4米,垂著下頷,晃蕩著巨大的手掌。胖婦人坐在椅子上,渾身的肥肉活像撲了粉的生麵團,她自己還用手不停地拍打逗弄。隔壁間是小矮人,穿著花里胡哨的迷你晚裝踩著碎步走來走去。黑野人來自原始島嶼,他蹲在小隔間裡,周圍是一堆落滿灰塵的骨頭和棕櫚葉子。野人生吃活老鼠。誰要是帶了不大不小的老鼠,就能免費看他表演,所以孩子們將老鼠裝進結實的麻布袋或鞋盒子裡帶過來。黑野人用下蹲的膝蓋對著老鼠的頭用力一磕,撕開鼠皮,然後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地狼吞虎咽起來,眼裡還閃著貪婪的光芒。有人說他並不是真正的黑野人,只是個來自塞爾瑪的黑人瘋子。無論如何,弗蘭基不想多看他。她擠進人群,去看釘頭人,約翰·亨利在這待了一整個下午。小釘頭人又蹦又跳,咯咯地傻笑,衝著圍觀的人群說粗話,乾癟的腦袋比橙子還小,剃得光溜溜的,只有頭頂留了一撮頭髮,用粉色的蝴蝶結綁了起來。最後一間總是熱鬧非凡,因為裡面展示的是一個半男半女的陰陽人,也是個科學奇觀。這個怪物完全由兩半拼湊起來——左邊是男人,右邊是女人。左半邊身子穿著豹紋裝,右半邊身子戴著胸罩,穿著亮閃閃的裙子。左臉鬍子拉碴,右臉塗脂抹粉。兩隻眼睛都顯得很怪異。弗蘭基在帳篷里逛了一圈,每個隔間都看了個遍。所有怪物她都怕,因為她覺得他們仿佛在偷偷看她,試圖和她進行眼神交流,就好像在說:我們認得你。他們那長長的怪物眼睛令她害怕。那樣子她一整年都忘不掉,到現在都是。 「我在想,他們有沒有結過婚或參加過婚禮,」她說,「那些怪物。」 「你在說什麼怪物?」貝蕾妮絲問。 「廟會上,」弗蘭基答,「我們去年十月看到的那些怪物。」 「啊,那些傢伙。」 「我想知道他們是不是收入很高。」她說。 貝蕾妮絲應道:「我怎麼會知道?」 約翰·亨利假裝伸手撩起裙子,一隻手指點著大腦袋的頂部,模仿著釘頭人的樣子圍著廚房餐桌又蹦又跳。 接著他說:「她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姑娘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可愛的傢伙。你覺得呢,弗蘭基?」 「不,」她說,「沒覺得她可愛。」 「我也沒覺得。」貝蕾妮絲附和道。 「噓!」亨利反駁,「她就是很可愛。」 「如果你真想聽實話,」貝蕾妮絲說,「那次展覽會上所有的傢伙我看了都起雞皮疙瘩,個個都是。」 弗蘭基透過鏡子望著貝蕾妮絲,好半天才慢悠悠地問道:「我有沒有讓你起雞皮疙瘩?」 「你?」貝蕾妮絲反問。 「你認為我會不會長成一個怪物?」弗蘭基輕聲問。 「你?」貝蕾妮絲又重複一遍,「怎麼可能,當然不會,相信上帝。」 弗蘭基心裡寬慰不少。她歪過臉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時鐘緩緩地響了六下,接著她說:「嗯,你覺得我會變漂亮嗎?」 「或許吧。如果你把繭子銼掉一兩英寸還差不多。」 弗蘭基左腳站立著,慢吞吞地把右腳掌往地板上蹭,腳板一陣鑽心的疼。「說真的。」 「我覺得你再長長肉就好看了。你得聽話。」 「不過星期天之前,」弗蘭基說,「我想趕在參加婚禮之前把自己收拾得漂亮一點。」 「想變漂亮得先講衛生。胳膊好好搓搓,打扮打扮。你會大不一樣的。」 弗蘭基最後往鏡子裡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來。她尋思著哥哥和新娘,不覺心頭一緊,有些難受。 「不知道該怎麼辦,真想死了算了。」 「好,那就去死!」貝蕾妮絲順著話說。 「去死。」約翰·亨利也低聲附和。 一陣緘默。 「你滾回去。」弗蘭基對亨利嚷道。 他直直地站著,髒兮兮的小手扶著白色的桌子邊,一動不動。 「聽好了。」弗蘭基說完,兇巴巴地看著他,一手操起掛在爐子上方的平底鍋,繞著桌子追了他三圈,然後跑過前廳,一直追著出了大門。她鎖上前門,又吼道:「你滾回去!」 「你怎麼成這德行了?」貝蕾妮絲問,「你簡直壞透了,還不如去死。」 弗蘭基打開通往她房間的樓梯門,往底下的台階坐了下來。廚房裡靜悄悄的,氣氛古怪陰鬱。 「我知道,」她說,「我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一會,把事情好好想一遍。」 就是在這年夏天,弗蘭基煩透了自己。她恨自己變成了一個閒人,成天圍著廚房轉悠的無用之人。她又邋遢又貪婪,自私自利,不可救藥。除了壞透頂、不配活著,她還是個罪犯。要是讓警察知道,她肯定會被送上法庭,關進監獄。在這之前她沒幹過壞事,也不是個大廢物。她十二年來一直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直到今年四月才變了樣。她曾經有自己的小圈子,上七年級。星期六上午幫父親打雜,下午就去看看電影。她不是那種膽小怕事的人。晚上,她和父親一起睡,倒不是因為怕黑。 這年春天過得很漫長,有些反常。事情開始發生變化,令弗蘭基無法理解。平淡灰暗的冬天過去了,三月里,風砰砰地拍打著窗玻璃。藍藍的天空飄著絲絲縷縷的雲彩。四月悄然而至,樹木生長得鬱鬱蔥蔥,淡淡的紫藤花開遍整個小鎮,隨後花瓣便悄無聲息地飄落凋零。四月的綠樹紅花有些令她黯然神傷,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憂傷,但正是因為這莫可名狀的愁思,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得離開小鎮。她留意戰爭消息,對外面的世界很感興趣,並收拾好行裝,準備出發。但她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 這一年,弗蘭基開始對世界感興趣。在她心裡,世界不再只是地球儀上的那個樣子,五顏六色,國與國之間界限分明。她所想像的世界非常大,四分五裂,一小時旋轉一千英里。學校的地理教材已經過時,世界格局在進行重組。弗蘭基在報紙上讀到戰爭的消息,但外國地名不計其數,戰爭不斷發生,有時她不明所以。這年夏天,巴頓將軍將德國人逐出法國,戰線拉到了俄國和塞班島。戰場和士兵仿佛近在咫尺,而戰爭數不勝數,她無法同時想像出成千上萬的士兵是什麼樣子。她看見一名皮膚黝黑的俄國大兵困在俄國的雪地里,手上拿著一桿凍結的槍支,身子也快要凍僵。叢林島嶼上,一名斜眼的日本兵在青色藤蔓間悄悄躡行。在歐洲,人們被吊在樹上,戰艦在藍色的海面巡航。四引擎戰機,熊熊燃燒的城市,頭戴鋼鐵戰盔的士兵在大笑。有時,這些關於戰爭與世界的畫面在她腦海里盤旋,令她眩暈。很久前,她曾經預言,還有兩個月戰爭就能大獲全勝,但現在不敢肯定了。她想變成男孩,當一名海軍陸戰隊士兵,奔赴沙場。她想像自己駕駛著飛機,因為英勇善戰而獲得金質勳章的場景。但她沒法參軍作戰,有時想到這裡她就覺得焦躁不安,心情低落。她決定去紅十字會獻血,想一星期獻一夸脫,她的血液就能流淌在澳大利亞人、戰鬥中的法國人和中國人身上,流遍全世界,這樣她就仿佛成了所有這些人的至親。她聽見軍醫說,弗蘭基·亞當斯的血液最紅,最強大,他們前所未聞。她還想像在未來戰爭結束後,與那些接受她血液捐獻的士兵相見,他們感謝她的救命之恩,不叫她弗蘭基,而是管她叫亞當斯。然而,為戰爭獻血的計劃落空了,她年齡太小,紅十字會不接受。弗蘭基氣得發瘋,覺得自己被世界拋棄了。戰爭和世界變幻莫測,浩渺無邊,讓人捉摸不透。她費了很長時間去思考世界,這令她發慌。她怕的不是德國人、日本人或連綿炮火,她害怕是因為她被戰爭拒之門外,因為她和世界似乎脫離了關係。 因此她明白,自己必須離開小鎮,去某個遙遠的地方。慵懶的暮春甜得發膩,花兒競相開放,午後漫漫無邊,沒完沒了,新鮮的花香熏得她陣陣噁心。弗蘭基開始討厭小鎮了。無論悲傷還是遭遇不幸,她從來不曾哭泣。但這個季節里,許多事讓她突然有想哭的衝動。有時一大早她就出去,在院子裡一站就是很長時間,看著太陽在天空升起。仿佛有一個困擾著她心頭的問題,天空無法做出回答。傍晚傾瀉街頭的燈光,小巷傳來的陌生聲音,這些從不曾留意的事物竟開始讓她難過。她凝望著那些燈火,聆聽著那些聲音,心頭有些發緊,升騰起某種期待。但燈光會熄滅,聲音也會消失,儘管她繼續等待,但一切都會煙消雲散。她害怕這樣,這會使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將會變成什麼樣子,為什麼孤單一人站在那裡屏息凝神,或靜心聆聽,或抬頭望天。她害怕,胸口莫名發緊。 四月,有天晚上,她準備和父親到床上去睡覺,這時他突然看著她說:「這個十二歲了還成天黏著老爸一起睡的長腿笨蛋是誰啊。」她已經長大,確實不能再和父親睡了,不得不單獨睡在樓上的房間裡。她開始怨恨自己的父親,兩個人互相總是橫眉冷對。她不喜歡在家待著。 弗蘭基在小鎮裡四處轉悠,所見所聞似乎總是零零碎碎,沒有下文,鬱結在心頭的憋悶總也化解不了。她急急火火地找事兒干,卻總是出岔子。她的好朋友伊芙琳·歐文有一套足球服和一條西班牙披肩,她叫上歐文,兩人一個穿著足球服,一個披上披肩,一起去鎮上的廉價商店。這麼做自然不妥,也不是弗蘭基所希望的。春日薄暮冥冥,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氣息和芬芳而苦澀的花香,家家窗戶被夜燈點亮,開飯的吆喝聲悠長綿遠,煙囪雨燕在小鎮上空聚集盤旋,飛往它們的巢穴,徒留下一片空曠的天空。黃昏太過冗長,弗蘭基將小鎮的人行道逛了個遍,她心裡鬧騰開來,莫名哀愁,憋悶得慌,心幾乎要停止跳動。 因為無法化解心頭的憋悶,她總急於去做點什麼。她跑回家,像瘋人戴帽子似地把煤桶頂頭上,繞著廚房餐桌走來走去。她隨心所欲,想到什麼幹什麼,但總是出錯,而她本意完全不是這個樣子。等到幹完蠢事後,她就空落落地傻站在廚房的門口,說: 「我真想搗爛整個鎮子。」 「好啊,那就去搗爛。別綠著個臉擱這瞎晃悠。去干點啥去。」 麻煩就這麼開始了。 她還真做了些事情,惹上了麻煩。她犯了法。初次得手後,就再次犯事,越陷越深。她從父親的抽屜里拿走一把手槍,拎著滿大街跑,還跑到無人的空地開槍射擊。她淪落為盜賊,從西爾斯-羅巴克商店偷走一把三折刀。五月的一個周六的下午,她悄悄地犯下一宗罪,誰也沒有發覺。在麥基恩斯家的車庫裡,弗蘭基和巴尼·麥基恩斯一起幹了件壞事,這事挺不像話的,究竟壞到什麼程度,她也不清楚。反正想想就噁心反胃,怕看任何人的眼睛。她恨巴尼,想殺了他。有時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她就計劃槍殺他,或者往他眉心插把刀子。 好朋友伊芙琳·歐文搬到佛羅里達後,她就沒再和其他人玩耍了。鮮花盛開的漫漫春季結束了,小鎮的夏天陰沉而寂寥,炎熱難熬。她想離開小鎮,這種欲望與日俱增,去南美、好萊塢或紐約都行。儘管行李收拾了很多次,但她還是打不定主意到底該往哪去,或者單憑自己怎麼走。 於是她就宅在家裡,成天圍著廚房轉。夏天沒完沒了,總也到不了頭。到三伏天時,她已經1.66米了,是個好吃懶做遊手好閒的大廢物,而且壞透頂,不配活。她感到害怕,但和以前不同,她只是怕巴尼,怕父親,還怕法律。即便如此,這些恐懼最終煙消雲散。事情過去了好一陣子後,在麥基恩斯車庫裡犯下的罪行也變得遙遠,除了偶爾夢見,再也不去多想。父親或法律的事她也不再往心裡去,終日悶在廚房裡,與約翰·亨利和貝蕾妮絲為伴。她不再關心戰爭,關心世界。再也沒什麼事情能叫她傷心。她已經不在乎了。她不再一個人站在後院裡凝望天空,對任何夏日裡的聲音和動靜都漠不關心,晚上也不到鎮上溜達。她心裡平靜下來,不再多愁善感,該吃吃該喝喝,寫寫劇本,在車庫邊練甩飛刀,在廚房餐桌上玩橋牌。天天如此,日復一日,除了漫長難熬,已經沒什麼好傷心的了。 所以,星期五哥哥帶新娘回來後,弗蘭基明白,一切都變了。為什麼會這樣,接下來她身上會發生什麼,她並不清楚。儘管弗蘭基試著問貝蕾妮絲,但這位廚娘也搞不明白。 「這件事讓我好難受,」她抱怨,「一想到他們就這樣。」 「嗯,那就不要去想,」貝蕾妮絲答,「你整個下午啥也沒幹,光想著他們,說起個沒完。」 弗蘭基坐在臥室樓下的台階上,干瞪著廚房發獃。儘管想想就難受,她還是不得不去尋思婚禮的事。她回憶起上午十一點鐘,自己走進客廳時,哥哥和新娘的那副模樣。當時,賈維斯一進門就關上了收音機,所以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漫長的夏季過後,收音機日夜開著,以致壓根沒人去聽,但出奇的安靜反倒嚇了她一跳。她從前廳進去,站在門口,第一眼看見哥嫂時,心裡猶如被電擊一般。他倆給她帶來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和春天裡的感受很像,只是突如其來,更令人措手不及。那種憋悶的感覺,那種令人惶惑不安的恐懼,簡直一模一樣。弗蘭基思來想去,腦袋轟轟然不明所以,站在那裡腳都麻了。 隨後她問貝蕾妮絲:「你嫁給第一個丈夫時多大了?」 弗蘭基正想著問題,貝蕾妮絲已換上盛裝,此時正坐著看一本雜誌,她約了人,六點要見霍尼和T.T.威廉士,三個人一起去新都會茶室共進晚餐,然後到鎮上去逛街。貝蕾妮絲看書時喜歡用嘴逐字逐句輕輕念出來。聽見弗蘭基說話,她抬起那隻黑色眼睛看了看,但沒有抬頭,那隻藍色的玻璃眼睛仿佛仍停留在雜誌上。兩道視線不一致,令弗蘭基心煩意亂。 「十三歲。」貝蕾妮絲應道。 「為什麼那麼小就結婚?」 「因為想結婚,」貝蕾妮絲答,「我當時已經十三歲,從那以後就沒再長高了。」 貝蕾妮絲身材矮小,弗蘭基仔細打量著她,問:「你真的是因為結婚導致長不高了嗎?」 「當然如此。」貝蕾妮絲肯定地說。 「我不知道是這樣。」弗蘭基坦言。 貝蕾妮絲有過四次婚姻。第一任丈夫魯迪·弗里曼是個泥水匠,四個人里數他最好,最受她中意。他送她狐皮大衣,還曾經帶她去辛辛那提看雪。貝蕾妮絲和弗里曼一整個冬天待在北方看雪景。他們彼此相愛,走過九個年頭,直到那年十一月,他一病不起,離開人世。其他三任都很差勁,一個不如一個,弗蘭基聽說後心裡不是滋味。第二任是個可鄙的老酒鬼,第三任對她如痴如狂,自己也瘋瘋癲癲,有次夜裡夢見吃東西,結果把床單啃掉一個角,類似的事情數也數不清,貝蕾妮絲被嚇得不輕,最後跟他分道揚鑣。最後一任丈夫很可怕。他挖出貝蕾妮絲的一隻眼睛,還偷走她的家具。她不得不去法院起訴他。 「每次結婚你都有戴面紗嗎?」弗蘭基問。 「戴了兩次。」貝蕾妮絲答。 弗蘭基坐立不安,在廚房裡走來走去,儘管右腳不小心被扎刺了,走起來一瘸一拐。她伸手將大拇指勾在短褲腰帶上,背心汗淋淋的。 最終,她打開廚房餐桌的抽屜,挑出一把鋒利的長菜刀,然後坐了下來,抬起傷腳的腳踝,搭在左邊膝蓋上。弗蘭基的腳板又瘦又長,滿是凹凸不平的白色繭疤,年年夏天她都會踩到很多釘子。在鎮上,她的腳丫子可以算得上是最硬的,從腳底削下一層蠟一樣的黃色繭皮,這要是別人鐵定會疼,可她什麼事也沒有。不過,她沒有馬上挑刺,而是坐在那裡,腳搭在膝頭,右手握著菜刀,往桌子對面看貝蕾妮絲。 「和我說說,」她央求,「和我說說具體什麼情況。」 「你又不是不知道!」貝蕾妮絲生氣道,「你見過他們。」 「再跟我說說嘛。」弗蘭基嚷著。 「我再跟你說最後一次,」貝蕾妮絲無奈道,「你哥哥和新娘上午來得很晚,你和約翰·亨利從後院趕來看他們。就我所知,你接著穿過廚房衝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你後來穿著蟬翼紗連衣裙下來了,嘴上塗著寸把厚的口紅,都快抹到耳朵後面去了。然後你們就閒坐在客廳里。天氣很熱,賈維斯帶了瓶威士忌給亞當斯先生,他們喝了點酒,你跟約翰·亨利喝檸檬汽水。吃完飯以後,你哥嫂搭乘三點的火車回冬山去了。婚禮這個禮拜天舉行。就這些了。現在你滿意了吧?」 「我真失望,他們怎麼不多待一會,至少在這過個夜也行。賈維斯好久沒回家了。不過我猜他們想把二人世界過久一點。賈維斯說部隊里還有些申請表,得回冬山去填一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知道他們結完婚會到哪裡去。」 「度蜜月。你哥哥會放幾天假。」 「想知道他們到哪裡去度蜜月。」 「嗯,這我肯定不知道了。」 「說說看,」弗蘭基又問,「他們看上去到底怎麼樣呢?」 「看上去?」貝蕾妮絲反問,「唔,挺正常的呀。你哥哥帥帥的,是個金髮碧眼的白種人,那女孩頭髮是深褐色的,小巧玲瓏,模樣也俊。挺般配的一對白人夫婦。你也看到了,傻瓜。」 弗蘭基閉上眼睛,儘管眼前看不見畫面,也能感覺他們正離她而去。她感覺到兩個人一起坐在火車上,不斷向前,越走越遠。他們是他們,正離她而去,而她是她,獨自留在廚房的餐桌旁。然而,她身體的一部分已跟隨他們而去,她能感覺到,身體裡的那個她已脫離出來,奔向遠方,漸漸遠去,越來越遠,以致鬱結在她心頭的苦悶揮之不去;奔向遠方,漸漸遠去,廚房裡坐在桌旁的弗蘭基只是一具陳舊的軀殼。 「真想不明白。」她說。 她俯身望著腳板,臉上有些濕潤,像是眼淚,又像是汗水在滴落。她抽抽鼻子,開始挑刺。 「你那樣弄著一點都不疼?」貝蕾妮絲問。 弗蘭基搖搖頭,沒有吭聲。過了一會她才說:「你有沒有覺得有時候跟某些人見過面後,你想不起他的樣子,只記得那種感覺?」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弗蘭基語調緩慢地說,「我見過他們,這沒錯。賈妮思穿著一條綠色的連衣裙,精緻的高跟鞋也是綠色的。她深色的頭髮盤成一個圓髮髻,一綹碎發垂下來。沙發上,賈維斯坐在她旁邊。他身穿棕色制服,皮膚曬得有些黑,非常乾淨。我從來沒見過比他們還標緻的人兒。我就好像看不夠他們一樣。我的大腦還沒來得及將我所看到的全部裝進去,他們就走了。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吧?」 「你弄傷自己了,」貝蕾妮絲提議,「還是用針挑吧。」 「我根本不在意這老腳板。」弗蘭基說。 才六點半鐘,下午這個時間光線耀眼,像面鏡子,外面安靜下來,口哨聲已經聽不見了,廚房裡死氣沉沉。弗蘭基面朝著後陽台的門坐下,後門的角落裡開了個方形貓洞,旁邊擺著一碟薰衣草酸奶。剛入伏天,她的貓就跑了。三伏天是這樣的:它處在夏末階段,通常什麼都會保持原樣,但如果發生了改變,這種改變也會持續到伏天結束。事情做了就做了,不可能抹去,犯下的錯也不可能讓它再對回來。 八月里,貝蕾妮絲抓破了右胳膊底下的蚊子包,結果變成潰瘍,伏天結束前那地方是不可能癒合的。兩窩小飛蟲在約翰·亨利的眼角安了家,他老不停地眨眼搖頭,但就是趕不走它們。接著查爾斯消失不見了,弗蘭基沒看見它離開屋子走掉,但八月十四號那天,她叫它出來吃晚飯時才發現,它沒露面,就這麼沒了影兒。她找遍了整個屋子,叫約翰·亨利往大街小巷裡到處喚它的名字,但三伏天裡,它沒再回來。每天下午弗蘭基都跟貝蕾妮絲說著一模一樣的話,而貝蕾妮絲的回答也是毫無變化。就這樣,這些話成了難聽的曲調,已經被唱膩了味。 「我要是知道它跑哪去了該多好。」 「甭操心那隻老野貓了,我老早就告訴過你,它再也不會回來。」 「查爾斯可不是野貓,它算得上是純種的波斯貓。」 「比我還純正呢,」貝蕾妮絲想說,「那公貓你怕是再也見不著了,它尋朋友去了。」 「尋朋友?」 「是啊,肯定了。它四下里逛游,想尋個女朋友。」 「你真這麼認為?」 「當然。」 「嗯,那它為啥不把朋友領回家呢。它應該知道,要能養這一家子,我得多高興啊。」 「那老野貓你是再也見不著了。」 「我要是知道它跑哪去了該多好。」 每個陰沉的午後,她們都是如此,你說過來我說過去,都是些重複的話,弗蘭基覺得完全就像兩個瘋子在喃喃自語,枯燥而又刺耳。最後她會跟貝蕾妮絲說:「我覺得一切都棄我而去,消失不見了。」然後就低頭伏在桌子上,一副惘然無措的樣子。 但是,這天下午弗蘭基突然像換了個人一樣。她腦子一轉,扔下刀子,從餐桌旁站起來。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她突然說,「聽好了。」 「聽著呢。」 「我應該去告訴警察。他們會找到它。」 「我才不會這麼幹。」貝蕾妮絲表示。 弗蘭基走到前廳去打電話,她和警察說了說那隻貓的情況。「它算得上是純種的波斯貓,」她說,「但毛很短。很好看的灰色,脖子上有小白點。叫它『查爾斯』就會跑過來,如果不行就叫『查林那』也成。我是弗·賈思敏·亞當斯小姐,住在格羅夫大街124號。」 她回廚房時貝蕾妮絲咯咯地笑起來,聲音又輕又尖。「喲!他們會派人來把你拷走,押到米利奇維爾去。那些穿藍色制服的胖警察滿大街追著那野貓,嘴裡還喊著:『喂,查爾斯,快出來啊,查林那!』天哪!」 「哦,閉嘴!」弗蘭基說。 貝蕾妮絲坐在餐桌旁,她沒再笑了,將咖啡倒進白瓷碟里冷卻,那隻黑眼珠不無譏諷地轉動著。 「而且,」她繼續道,「我看耍弄警察可不是個明智的主意。不管出於什麼原因。」 「我沒耍弄警察。」 「你剛才還一五一十地把名字和住址告訴人家。只要他們願意,就能跑來把你抓走。」 「好啊,來啊!」弗蘭基生氣地叫道,「我才不在乎!我無所謂!」不管別人知不知道她干過壞事,反正她突然不怕了。「他們想來就來,關我什麼事。」 「跟你開玩笑呢,」貝蕾妮絲說,「你這人主要就是開不起玩笑,沒有一點幽默感。」 「或許我最好還是去蹲大牢。」 弗蘭基圍著餐桌走來走去,她能感覺到,他們正漸漸遠去。火車一路向北,走了一里又一里,離小鎮越來越遠。他們到了北方,天氣轉涼,冬季般的寒夜徐徐降臨。火車在山間蜿蜒前行,汽笛聲裹挾著濃濃的冬意,一里又一里,已經走遠。他們互相分吃著一盒雜貨店買來的糖果,帶褶的精美紙托上放著一塊塊巧克力。他們望著窗外,漸漸駛入寒冬。此時,他們已經和小鎮離得很遠很遠,很快就要到達冬山了。 「坐下,」貝蕾妮絲道,「你弄得我緊張兮兮。」 弗蘭基突然大笑起來。她用手背擦了擦臉,回到餐桌旁邊。「你聽見賈維斯說什麼了嗎?」 「說什麼了?」 弗蘭基又笑個不停。 「他們在討論要不要投票給C.P.麥克唐納。賈維斯說:『嘿,就算那渾蛋跑去競選捕狗員,我也壓根不會投他一票。』我還從來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呢。」 貝蕾妮絲沒有笑,她的黑眼珠朝下一骨碌轉到邊上,很快就明白了笑點在哪,然後又望向弗蘭基。貝蕾妮絲身穿一件粉色的縐紗連衣裙,她的帽子放在餐桌上,上面插著一根粉色的羽毛。那顆藍色的玻璃眼球將黑臉上的汗珠也映襯得微微泛藍。她正用手輕撫著帽子上的羽毛。 「你知道賈妮思怎麼評價我的嗎?」弗蘭基問,「爸爸告訴她我長了多少時,她說我看起來也沒高得離譜。她說她十三歲就基本定型,沒再長個兒了。她就是這麼說的,貝蕾妮絲!」 「好!很對。」 「她說我不高不矮,剛剛好,可能不會再長了。她說那些時裝模特和電影明星全都——」 「她可沒說,」貝蕾妮絲打斷道,「我聽見了。她只是說你可能長得差不多了,不過沒像你這樣說起個沒完。聽你這麼一說,就好像她真要拿這事大說特說一樣。」 「她說——」 「你有個很大的毛病,弗蘭基。別人只是隨口一說,你心裡就開始瞎琢磨,跟人家說的完全八竿子打不著。你派特姑媽偶然對克勞麗娜說起你很有氣質,克勞麗娜告訴了你。這是不是真的咱先不說。然後呢,你跑外頭到處吹牛,說韋斯特夫人認為你的氣質在鎮上排第一位,應該到好萊塢去。還有什麼話你沒說,我就不知道了。一點點誇獎在你這就被放大無數倍,壞話也是。你完全憑自己的想像來理解和歪曲事情。這是個很大的毛病。」 「別跟我說教。」弗蘭基不滿。 「我沒有說教。這是個嚴肅的事實。」 「我承認這一點,」弗蘭基終於說。她閉上眼睛,廚房裡安靜得出奇,能聽見心跳的聲音。她壓低聲音,再次道:「我需要知道的是,你認為我有留下好印象嗎?」 「印象?印象?」 「是的。」弗蘭基仍閉著眼睛。 「嗯,我怎麼能知道呢?」貝蕾妮絲答。 「我是說,我表現怎麼樣?都幹了什麼?」 「唔,你啥也沒幹。」 「沒有?」 「沒有。你就像見了鬼似地盯著他倆看。然後,他們談到婚禮的時候,你耳朵就跟捲心菜葉子似地豎起來——」 弗蘭基伸手去摸摸左邊耳朵。「沒有啊。」她悻悻地說。過了一會,她補充道:「總有一天你往下看時會發現,你那根大胖舌頭被連根拔出,擺在面前的餐桌上。然後你會有什麼感覺呢?」 「說話可別那麼粗暴無禮。」貝蕾妮絲提出。 弗蘭基皺著眉頭湊近腳板,用刀把刺剔了出來,說:「別人疼,我就沒事。」然後,她在房間裡走過來走過去。「好擔心自己沒給他們留下好印象。」 「那又怎麼樣呢?」貝蕾妮絲道,「真希望霍尼和T.T.威廉士趕緊來。讓你攪得緊張兮兮的。」 弗蘭基聳起左肩,咬著下嘴唇。她突然坐下來,拿腦門砰砰地磕著桌子。 「別鬧了,」貝蕾妮絲說,「不要這樣。」 弗蘭基僵坐在那,臉埋在肘窩裡,拳頭緊緊握著。她用刺耳沉悶的聲音說:「他們真好看。肯定過得特別開心。他們走了,離開了我。」 「坐正了,」貝蕾妮絲說,「乖點兒。」 「他們來了,然後又走了,」她繼續道,「他們走了,留下我在這傷心難過。」 「嗬!」貝蕾妮絲最後說,「我敢說,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廚房裡無聲無息,她用腳後跟往地板上點了四下:一,二,三——砰!那隻沒壞的眼睛烏溜溜的,充滿了諷刺,腳跟隨著節奏一頓一頓,然後用低沉的爵士嗓音唱起來: 弗蘭基入了迷! 弗蘭基入了迷! 弗蘭基入了迷! 只為了那個婚——禮! 「住嘴!」弗蘭基喊道。 弗蘭基入了迷! 弗蘭基入了迷! 貝蕾妮絲繼續唱起個沒完,聲音鬧哄哄的,讓人聽了像發燒時腦子裡一陣一陣的抽痛。弗蘭基頭暈腦漲,從桌上一把拿起刀子。 「你最好住嘴!」 貝蕾妮絲猛地停下來。廚房裡頓時像萎縮了一般,鴉雀無聲。 「把刀給我放下。」 「試試看。」 她手掌心抵住刀柄的末端,另一隻手緩緩地將刀身掰彎。那把刀又尖又長,柔韌易彎。 「快放下,渾蛋!」 弗蘭基站起來,開始認認真真地瞄準。她眯縫著眼睛,有刀在手,她不再發抖。 「扔啊!」貝蕾妮絲喊道,「儘管扔!」 整棟房子都安靜下來。空曠的屋子仿佛在屏息靜待。接著,「嗖」的一聲,刀子飛了出去,扎進了樓梯門的正中間,刀身還顫抖個不停。她直直地盯著那把刀,直到它不再抖動。 「我的飛刀技術在鎮上可是數一數二的。」她說。 貝蕾妮絲站在她身後,沒有吭聲。 「如果他們搞一場比賽,我准贏。」 弗蘭基從門上把刀子拔下來,放回到餐桌上,然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兩手來回搓著。 貝蕾妮絲這才說道:「弗朗西斯·亞當斯,你遲早會攤上事。」 「我的誤差從來不會超過幾英寸。」 「在房間裡玩飛刀,你爸什麼態度你是知道的。」 「我警告過你,可別惹我。」 「你真不適合住在家裡。」貝蕾妮絲說。 「我也不會在家住太久了。我準備離家出走。」 「滾蛋可太好啦,終於少了個大麻煩。」貝蕾妮絲高興道。 「你等著瞧,我要離開小鎮。」 「你打算去哪裡呢?」 弗蘭基掃視了一眼房間的每個角落,然後道:「不知道。」 「我知道,」貝蕾妮絲道,「你要去瘋人院。那裡才是你的目的地。」 「不。」弗蘭基說。她靜靜地站在那,環顧著畫得亂七八糟的牆面,然後閉上眼睛。「我要去冬山,去參加婚禮。我對天發誓,去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此前,她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要甩出飛刀,但刀子已扎進樓梯門裡,震顫不已。她不知道會不會把這些話說出來,但話已脫口而出。誓言猶如脫手的飛刀,仿佛扎進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話音剛落,她又補充道: 「參加完婚禮,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貝蕾妮絲將弗蘭基額前濕漉漉的劉海往後撥了撥,最後問:「寶貝,你是認真的?」 「那還用說!」弗蘭基道,「你以為我會站這兒發發誓誇誇海口嗎?有時呢,貝蕾妮絲,我覺得你接受事實簡直比任何人都慢半拍。」 「不過,」貝蕾妮絲說,「你自己說不知道要去哪裡的呀。你要走,又不知道去哪兒。我當然聽不明白了。」 弗蘭基站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屋子裡的四面牆。她在想,這世界飛速旋轉,動盪散漫,這轉速,這散漫浩瀚的程度,可以說前所未有。戰爭的畫面在腦海里翻攪滾騰。她看見陽光明媚的海島開滿鮮花,北方的海灘白浪滾滾。飽嘗戰火的眼睛,拖曳著疲憊腳步的士兵。坦克,飛機,機翼折損,熊熊燃燒,在沙漠上空急劇下墜。世界戰火轟鳴,四分五裂,一小時旋轉一千英里。那些地名在她腦子裡飛快閃過:中國、比奇維爾、紐西蘭、巴黎、辛辛那提、羅馬。她心裡在想著巨大而旋轉的世界,雙腿開始顫抖,手掌心滲出汗來。然而,她仍然不知道該去往何處。最後,她不再打量四壁,對貝蕾妮絲道: 「我覺得好像整張皮都被人給剝下來了似的,真的。真想吃點冰爽可口的巧克力冰淇淋。」 貝蕾妮絲將手搭在弗蘭基的肩頭,搖搖頭,眯縫著那隻黑眼睛凝視著弗蘭基的臉。 「但我跟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她說,「參加完婚禮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門外有響動。她們轉身一看,霍尼和T.T.威廉士已站在門口了。儘管霍尼是她表弟,但兩個人長得完全不像。他看上去就像來自某個國外的地方,譬如古巴或者墨西哥。他膚色較淺,微呈淡紫色,溫和油亮的眼睛十分細長,身子骨很軟。站在他身後的是T.T.威廉士,此人塊頭很大,皮膚黝黑,頭髮灰白,年齡甚至比貝蕾妮絲還大。他身穿教會裝,扣眼還別著一枚紅色徽章。T.T.威廉士是貝蕾妮絲的情人,是個有錢的黑人,開了一家黑人餐館。霍尼這個人體弱多病,散漫放縱,他入伍遭拒,就在采礫場鏟沙子,後來傷到了身子,就再也幹不了重活了。三個黑皮膚的人一起站到了門口。 「你倆怎麼不聲不響地來了?」貝蕾妮絲問,「我壓根都沒聽見。」 「你和弗蘭基正聊得熱鬧呢。」T.T.解釋。 「準備走,」貝蕾妮絲說,「我已經好了。不過出發前你倆要不要先喝點什麼?」 T.T.威廉士看著弗蘭基,猶豫不決地拖著步子。他這人很在意禮節,想皆大歡喜,總希望能把事情做好。 「弗蘭基可不喜歡打小報告,」貝蕾妮絲說,「對吧?」 對於這個問題,弗蘭基都懶得搭腔。霍尼這天穿著一件深紅色的人造絲休閒裝,於是她對他說:「你這身衣服挺討喜的。從哪兒弄的呢?」 霍尼會學著白人教師的樣子談吐。他淺紫色的嘴唇像蝴蝶翅膀一樣輕快地開合。不過,他只是用黑人的方式來應答,嗓子眼裡擠出沉悶的「嗯啊」聲,那意思你怎麼理解都可以。 餐桌上已擺好玻璃杯,高腳瓶子裡裝著杜松子酒,但他們沒有喝。貝蕾妮絲在聊跟巴黎有關的事情,弗蘭基卻感覺他們在巴望她走。她站在門裡,望著他們,不想離開。 「酒里要不要摻點水,T.T.?」貝蕾妮絲問。 他們圍坐在餐桌旁,弗蘭基一個人站在門口。「再見,各位。」她說道。 「再見,寶貝。」貝蕾妮絲道,「把咱說的那些傻話都忘了吧。如果亞當斯先生天黑了還沒回家,你就到韋斯特家去,和約翰·亨利玩。」 「我啥時候怕過黑了?」弗蘭基不滿,「再見。」 「再見。」他們齊聲道。 她關上門,不過身後傳來他們嘀咕嘀咕的聲音。她臉貼著廚房門,裡面低沉的對話聲在輕輕起伏著。啊咦——啊咦。接著,絮絮叨叨的耳語中,依稀可以聽見霍尼在說:「我們進來時你跟弗蘭基到底怎麼回事?」她將耳朵湊到門上,等著貝蕾妮絲的回答。最後,她的聲音響起:「瞎胡鬧而已。弗蘭基不過是在發神經。」她繼續聆聽著,直到他們離開。 空蕩蕩的屋子裡,光線漸漸暗下來。晚上家裡只有她和父親,貝蕾妮絲吃過晚飯直接回自己的家。前邊的臥室曾經租出去過。那時弗蘭基九歲,祖母剛過世,房間租給了馬洛夫婦。關於他們,弗蘭基就記得大家最後評論說,他們是粗人。然而他們租住的那一陣,弗蘭基對夫婦倆以及那個房間都特別感興趣。他們不在家時,她特別喜歡溜進去輕手輕腳地翻來翻去,裡頭放著馬洛夫人噴香水的噴霧瓶、灰粉色的粉撲以及馬洛先生的木質鞋楦。夏天的一個下午,他們神秘兮兮地離開了,弗蘭基感到迷惑不解。那天是星期天,馬洛夫婦的房間門敞開著沒關,她可以窺見房間一角,梳妝檯半露出來,還有床腿,馬洛夫人的緊身胸衣搭在上面。屋子裡很安靜,只有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傳來。她跨過門檻,只看了一眼,就被眼前的一幕嚇得目瞪口呆。她衝到廚房,大喊起來:馬洛先生在抽風!貝蕾妮絲匆忙穿過前廳,衝進了房間,她看了一眼就噘起了嘴,砰地把門關上了。顯然,貝蕾妮絲把這事告訴了她父親,因為當天傍晚他就宣布,馬洛夫婦得趕緊搬走。弗蘭基試著去問貝蕾妮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只是說,那兩口子是大老粗,還加了句,說某人在家時他們至少應當懂得關門。儘管弗蘭基知道,自己就是她所說的某人,但還是無法理解。抽風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問。貝蕾妮絲只是答:寶貝,就是普通的抽風了。弗蘭基從話音里聽出來,這裡邊肯定還有什麼事瞞著她。後來,她就記得馬洛夫婦是粗人,所以他們用的東西也是俗物了。就這樣,她很長一陣子不再去想他們或者抽風之類的,只記得這名字以及他們租過前邊臥室這事兒。她會將灰粉色粉撲和香水噴霧瓶與粗人聯繫到一起。前邊臥室也沒再租出去。 弗蘭基走到前廳的帽架旁,拿了一頂父親的帽子戴頭上。她看著鏡子裡的那張黑乎乎的醜臉。關於婚禮的那場對話有些怪怪的,她下午提的全都是傻帽兒的問題,貝蕾妮絲的回答也都是拿她尋開心。她心裡感覺不是滋味,傻呆呆地站在那裡,直到房間裡暗影重重,她不禁想起那些鬼怪。 弗蘭基走出房間,來到屋前的馬路上,抬頭仰望著天空。她雙手握拳放在背後,張著嘴呆望著。淡紫色的天空徐徐變暗。四鄰八方傳來各種入夜的聲音,灑過水的青草散發出淡淡的清新氣息。夜幕剛剛降臨時,廚房裡悶熱難當,她常常會出去待一小會,要麼練習甩飛刀,要麼坐在前院的冷飲攤旁,或者繞到後院去,那裡的葡萄架底下陰涼舒適。她還寫寫劇本,不過個頭太高,所有的表演服都已不合身,而且也沒法鑽到棚架底下進行表演。這年夏天,她寫的劇本全都和寒冷有關,是一些關於愛斯基摩人和凍僵的探險家的故事。到了晚上,她就回到房間裡去。 但這天傍晚,弗蘭基沒心情練飛刀寫劇本,不想去冷飲攤待著,也不想站那往天上看。因為,她心裡還惦記著那些老問題,而且和春天那會兒一樣,心裡慌慌的。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想得那麼遙遠,應該尋思些丑點、平凡點的東西,於是將視線從夜空移向家裡的房子。在鎮裡,沒有哪幢房子比弗蘭基家的還要丑了。不過她知道,自己也住不了多久了。房子黑乎乎的,冷清空曠。弗蘭基轉身走到街區那頭,繞過街角,沿著人行道向韋斯特家走去。約翰·亨利正站在前陽台的欄杆上,燈光從身後的窗戶里照出來,讓他看起來就像黃紙上貼著的一個小黑人兒。 「嗨,」她說,「不知道我那老爸什麼時候才能從鎮上回來。」 約翰·亨利沒答話。 「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回那個丑不拉幾的黑房子裡去。」 她站在人行道旁,望著約翰·亨利,那句好笑的政論又回到腦海里。她用大拇指勾住牛仔褲的口袋,問:「如果你去為一場選舉投票,你會投給誰?」 約翰·亨利清脆洪亮的嗓音在夏夜裡響起。「我不知道。」他答。 「舉個例子,你會投票支持C.P.麥克唐納當我們這個鎮的鎮長嗎?」 約翰·亨利沒吭聲。 「你會嗎?」 她沒辦法讓他開口。有時約翰·亨利很沉默,你說什麼他也不會理你。她只好自顧自地往下說,沒人搭腔,俏皮話也變得沒滋沒味:「哎呀,他就是跑去競選捕狗員,我也不會投他票。」 薄暮籠罩下,小鎮分外靜謐。此時,哥哥和新娘早就已經到達冬山。他們身在遙遠的城市,和小鎮相隔上百英里。他們是他們,在冬山,兩個人在一起。而她是她,在這個古舊的小鎮,孤身一人。雖遠隔一百英里,但想到他們是他們,相伴在一起,而她是她,孤零零的,與他們分離開來,她愈發覺得傷心難過,覺得他們遙不可及。她沉浸在這種孤寂的苦悶中,一個想法,一種解釋,突然浮現在腦海里,她明白過來,幾乎要大聲喊道:我的我們就是他們。昨天以及此前的十二年里,她只是弗蘭基。她只是一個「我」,不管去哪兒,做什麼,她都是一個人。所有其他人都可以說「我們」,全都可以,只有她除外。貝蕾妮絲說「我們」的時候,她指的是霍尼和管家婆,她的家或者教堂。父親說「我們」就是說他那家小店。俱樂部的所有成員都有個「我們」可以去依附,去談論。部隊里的士兵能說「我們」,就連罪犯都被鐵鏈拴在一起。然而,老弗蘭基沒有「我們」可說,除了夏天裡那個令人生厭的「我們」,由約翰·亨利、貝蕾妮絲和她拼湊而成,這樣的「我們」她厭惡至極,寧可不要。現在,這一切突然結束,事情發生了改變。哥哥和新娘來了,初次相見,她內心的想法浮上心頭:我的我們就是他們。正因為這樣,她才會有如此異樣的感覺,他們棄她而去,遠赴冬山,將她一個人扔下不管,老弗蘭基獨剩軀殼孤孤單單地留在那裡。 「你整個人為什麼身子弓成這樣了?」約翰·亨利問。 「我想我有些不舒服,」弗蘭基說,「準是吃錯東西了。」 約翰·亨利仍站在欄杆上,手扶著柱子。 「聽著,」她最後說,「去我家吃晚飯,一起過夜如何。」 「不行。」他答。 「為什麼?」 約翰·亨利在欄杆上走過,伸出雙臂來保持平衡,在窗口黃色燈光的映襯下,那樣子看起來像一隻黑色的小鳥。他沒有回答,直到穩穩地挪到下一根柱子才說:「因為嘛。」 「因為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於是她補充道:「我想,或許咱倆可以把我那個印第安帳篷搭起來到後院去睡,好好玩一陣兒。」 約翰·亨利還是什麼也沒說。 「我們可是親老表,我老是陪你玩,而且給了你那麼多禮物。」 欄杆上,身姿輕巧的約翰·亨利無聲無息地往回走,胳膊抱著柱子,這才從那頭往她這看。 「真是的,」她嚷道,「為什麼不能來?」 他終於開口道:「因為,弗蘭基,我不想去。」 「你這白痴!」她尖叫道,「我來找你玩還不是因為看你又丑又孤獨。」 約翰·亨利從欄杆上矯健地跳下來,這才用清脆的童音回應她: 「哎呀,我可一點也不孤獨。」 弗蘭基伸出濕乎乎的手掌往短褲邊上擦了擦,心裡對自己說:轉身回你自己家。然而,命令沒有奏效,她想轉身,卻做不到。夜還未深,沿街的房子已暗下來,燈光從窗口透出。濃濃的樹影愈發顯得黑森森的,遠處的暗影參差不齊,陰沉淒涼。但天空還沒完全黑下來。 「總覺得好像不對勁,」她說,「這麼安靜,說真的我有種奇怪的預感。我敢說,要下暴雨,跟你賭一百塊錢。」 約翰·亨利從欄杆後面看著她。 「一場嚇死人的伏天大風暴。甚至可能有颶風。」 弗蘭基站著,等待夜幕降臨。這時,小號聲響起,從鎮裡的某個不遠處傳來。誰在吹著藍調,曲調哀婉低沉。這是一首悲歌,某個她不知道的黑人男孩在吹響。弗蘭基呆呆地佇立,耷拉著頭,雙眼緊閉,就這樣聆聽著。曲調里有些東西,將春天的一切都帶了回來,有花朵,陌生人的眼睛,還有雨水。 曲調低沉陰鬱,催人淚下,然後突然峰迴路轉,弗蘭基聽見小號轉入一段狂熱的搖滾爵士,旋律上揚,有著黑人音樂的歡快節奏。爵士樂接近尾聲時,號聲漸漸變弱,悠長連綿,接著又重新回到起初的藍調,仿佛在講述那段惱人的漫長季節。她站在昏暗的人行道上,心一陣緊縮,膝蓋僵硬,喉嚨發乾。然後,就在曲調漸入佳境時,小號聲戛然而止,音樂結束了。這毫無徵兆,令弗蘭基無法相信。完全出人意料,小號就這樣停止了吹奏。那一刻,弗蘭基無法接受,心裡若有所失。 她最後低聲對約翰·亨利說:「他停下來是要甩甩小號里的口水。很快就會弄好。」 然而,音樂聲沒再響起。一曲未完,便已結束。心裡陣陣發緊,她無法忍受,覺得一定要干點什麼,管她乾沒干過,粗不粗魯。她揮拳砸自己的頭,但無濟於事。她開始大聲嘶吼,儘管起初並未注意自己在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我告訴過貝蕾妮絲,我要永遠離開小鎮,她不相信我。有時我真的覺得在活物裡頭,再沒有誰比她還愚蠢了。」她大聲抱怨著,聲音刺耳難聽,就像鋸齒一樣。她喋喋不休,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下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聲聲入耳,到底什麼意思,她也說不清楚。「你和那種大蠢蛋說什麼東西,根本就是在對牛彈琴。我一直對她說個沒完。我告訴她我要永遠離開小鎮,因為我必須這麼做。」 她並沒有對著約翰·亨利說。她沒再看他。亨利從亮燈的窗戶前走開了,但仍站在前陽台聽,過了一會才問: 「去哪兒?」 弗蘭基沒回答。她突然一動不動,沉默下來。一種新的感覺油然而生,這感覺突如其來,但其實她心底已知道要去往何處。她知道,再過一會那地名就會浮現心頭。弗蘭基緊握拳頭,啃咬著指關節,心裡默默等待。但她不再去搜尋那個地名,也不再尋思旋轉的世界。哥哥和新娘浮現在腦海中,她的心被緊緊揪住,幾乎快要碎成裂片。 約翰·亨利高亮的童音響起:「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吃晚飯,去帳篷里過夜?」 她答道:「沒有。」 「你剛剛還邀請我去!」 不過她顧不上和約翰·亨利·韋斯特辯論,也沒工夫回答。因為,此時此刻,弗蘭基豁然明白了。她知道自己是誰,該如何踏入世界。她緊揪著的心突然打開了,變得敞亮。她的心像翅膀一樣打開,再次開口時已信心十足。 「我知道要去哪兒。」她說。 他問:「去哪兒?」 「我要去冬山,」她道,「我要去參加婚禮。」 她等待著,留機會讓他說:「不管怎樣,我早就知道了。」然後,她就大聲宣布出那句出人意料的實話。 「我要和他們一起走。去冬山參加完婚禮,我就跟著他們,不管去哪都行。我要和他們一起走。」 他沒有答話。 「我簡直太愛他們倆了。我們三個去哪都不分開,就好像我一出生就明白,自己屬於他們。我簡直太愛他們倆了。」 這番話說出口,她就再也不用迷茫無措了。她睜開眼睛,夜幕已經垂落。淡紫色的天空終於完全漆黑,星光斜斜地照耀,暗影扭曲怪誕。她的心如雙翅展開,她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夜色。 弗蘭基遙望著星空。昔日問題重現:她是誰,在這世上會成為什麼人,為什麼此刻駐足此地。再次想到這些問題時,她不再悲傷,不再苦苦求索。她終於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出路何在。她愛哥哥和新娘,而她將是婚禮的成員。三個人將步入世界,永遠在一起。經歷了迷茫的春天和瘋狂的夏天,她終於不再感到惶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