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四、心猿意馬 情海風波

諸位當然明白,那個怪人就是魯東生了,然而他本來是個風流翩翩的美少年,雖然被這可惡的張大彪捉到司令部去了,但又如何會弄成這麼一副可怕的怪狀來呢?這不但是讀者諸君所急切需要明白的,就是本書中的許振輝,他聽東生說到這裡,心中也非常焦急,而且還十分的憤怒,握緊了拳頭,大聲地問道: 「他媽的,這些軍閥真是可殺之至,那麼你……你的臉如何會被他們殘害成這個樣子呢?現在你的夫人又到哪去了呢?」 魯東生說到他夫人吐血昏厥在地的時候,已經是聲淚俱下,萬分悲傷了。此刻又聽振輝這麼一問,他幾乎失聲哭泣起來,一副怪臉浮現出慘痛欲絕的神氣,猛可把腳恨恨地一頓,又說下去道: 「當時我被捕到司令部,這個孫國雄惡賊便一口咬定我是革命軍的奸細。我如何肯招認?當然竭力地辯白。但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就把我扣押起來,一面又到我家,謊說我在司令部突患急病,叫我妻子馬上就去。我妻子聽說我生了病,她的心也碎了,腸也斷了,自然被他們騙到了司令部,但是既到司令部,卻並不給我們會面,而且當夜就逼我妻子和孫國雄干無恥勾當。我妻子是個烈性的貞婦,她豈肯失身於賊?她不但不從,而且還以手抓傷了孫賊的臉部。」 「好一個威武不屈的女子,令人可敬,那麼後來又如何了?」 「後來……後來這個孫賊就移怒到我的身上,他要把我槍斃,以絕我妻子愛我之心。可是這個張大彪走狗,卻給他想出一個惡毒的計策,他說我妻子所以不肯順從將軍,因為我是一個小白臉的緣故,假使把我臉部毀成一個惡鬼的樣子,那麼我的妻子就不會再愛我了。」 「我明白了,我知道那個惡賊一定聽從這個走狗的計策,所以把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了。我想不到這世界上竟有這麼狠毒的人,這不是和禽獸一樣嗎?我恨極了,我非給你報仇去不可。」 許振輝不等他說下去,就氣憤地猛可跳起身子,怒目切齒,代為不平,向外直奔,似乎馬上就要給他代為報仇的樣子。魯東生方知他果然是個血性熱腸的青年,於是連忙把他拉住了,苦笑了一下,點點頭說道: 「許先生,你真好,但是,我說的話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你還是坐下靜靜地聽我告訴你後面更悲慘的經過吧。」 「哦!我真是氣得糊塗了,老先生,那麼你現在已經四十多歲?」 許振輝這才理會過來,覺得自己舉動未免有些好笑,一時又在那個圓木頭上坐下,望著他低低地問。在此刻振輝的眼睛裡看來,覺得他的臉縱然可怕,但反而使自己感到一種親熱而可憐的心理。魯東生也在一旁懶洋洋地坐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是的,光陰真快,一轉眼已經是二十年了。」 「老先生,那麼你的太太還活著沒有?」 「死了,死了,她是死了!那麼的慘!那麼的慘!」 魯東生顫抖地回答,兩行熱淚早已滾落下來。振輝的臉上也浮現了悽慘的神色,低聲地問道: 「她……她到底怎麼樣死的?」 「這惡賊既把我的臉用硝強水毀成了這個模樣,他還叫我妻子來看望我的臉。可憐我的妻子瞧我白淨的臉竟毀成了一個魔鬼的樣子,她抱住我的身子大叫一聲,口中又吐鮮血,便昏倒在我的懷中了。等她醒來之後,便向我堅決地說,她無論如何要替我報仇,情願犧牲她的性命。當時她便假意答應孫賊的要求,不過要把我釋放回家作為條件。孫賊既把我毀成了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樣子,他的目的已經達到,當下就把我送回家中。可憐曼華一見我如此光景,哭得哀痛欲絕。我明白雲梅一定會給我報仇,恐怕孫賊部下又來捕我雪恨,所以我就住到曼華家中去休養了。不多幾天,消息傳來,說孫賊被我妻子行刺未成,而我忠貞的愛妻,卻被孫賊斫為肉泥而死了。」 「哎呀!可惜,可惜,這惡賊不死,老天也太沒眼睛了。」 「我一聽妻子慘死的消息,幾乎要瘋狂起來,我痛哭,我悲傷,我憤怒,我怨恨,我情願和愛妻一塊兒去死了乾淨!」 「但是你的太太精神永遠不死,她的貞潔,她的情誼是可以與日月共存於宇宙的,真使我太敬佩了!老先生,那麼後來又如何?我說你不應該痛不欲生,你應該給你太太報仇呀!」 振輝聽到這裡,心中一陣感動,淚水也奪眶而出,他用了悲壯的語氣,向魯東生正經地稱讚。魯東生拭了眼淚,對於振輝這兩句話似乎頗為感激的樣子,點頭說道: 「你這話說得有理,因為曼華也這樣勸告我的。三年之後,在一個暴風雨的夜裡,我混進了孫賊的家裡,終於報了這個血海大仇。那時他的部下就拚命地通緝我。我因為自己變成了這一副鬼臉,假使逃到外埠去吧,在旅途上是多麼不方便,再說使人會疑心我不是個人類,是一個可怕的妖怪。倘若留在這小村子,那麼早晚就得被他們捉住的。所以我就逃入山林中來過著原始人的生活,想不到整整有十七個年頭了。唉,往事不堪回首,這真好比是一場噩夢呀!」 「我真想不到你在二十年前和我一樣的,是個勇敢而熱情的青年,但到如今落得給人家說你是個可怕的鬼怪。唉,天心何其苦酷耶?老先生,我同情你,我簡直為你憤怒得熱血又直噴了。」 振輝說完這幾句話,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子,走到東生面前,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一面流淚,一面表示非常親熱的樣子。東生十分悲傷,搖搖頭嘆了一聲,卻默然無語。振輝於是又低低地問道: 「老先生,那麼你可知道你的女兒現在長得怎麼樣了?」 「我的裘麗,她……她在這十七年之中,我又如何知道她長得怎麼樣呢?這苦命的女孩子,我做爸爸的今生再也沒有瞧見她的日子了。」 東生仰了臉,手做擁抱的神氣。他一面說,一面放聲痛哭起來。振輝被他一哭,也忍不住引逗得他的眼淚如雨下。東生哭了一會兒,方才收束淚痕,向振輝說道: 「許先生,時候不早,我送你下山去吧。」 「那麼你……你就永遠住在這荒林中嗎?」 振輝這會子倒反而有些依依不捨的樣子,不忍心和他急急地分離了。東生嘆息著說道: 「我很對不起你,不應該留你在這山中住了這麼多日子。剛才我想起了妻子女兒,忍不住放聲大哭,那麼我想你的父母,你失蹤半月,豈不是也會痛哭流涕嗎?所以我非常悔恨,這是你所說的誰無父母,誰無妻子啊!我為什麼要這樣自私和殘忍呢?不過我心裡也有苦衷,我是怕你回去報告警局前來捉我,所以我不肯放你回去。現在既然知道你是個同情我的人,我想你也絕不會負我而傷害我的。」 「老先生,你放心!我許振輝絕不是個沒有心肝的無賴,我如何肯來傷害你?再說你救了我兩次性命,你實在是我的大恩人呀,我心中再也不會忘記你的好處。況且這些已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人家也許早已遺忘了。老先生,我再告訴你吧,如今軍閥早已打倒,革命也早已成功,就算你殺了這個姓孫的惡賊,也根本不會有什麼罪了。所以你一切都請放心便是了。」 東生聽了他這些話之後,心中方才恍然大悟,臉上便浮現了一絲苦笑,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道: 「是的,我和社會隔絕了整整十七個年頭了,這世界當然又變化了一個面目。不過許先生,我希望你終得給我保守秘密才好,我不希望外界人知道人間尚有我這麼一個怪人存在,那我就十二分感激你了。」 東生說到這裡,方才回頭去,把手拍拍他的肩胛,低低地叮囑。振輝自然連聲地答應,慢步地跟著他走出屋子外來。忽然他止了步,回頭向東生望了一眼,說道: 「老先生,那麼以後你還允許我再來探望你嗎?」 「我想你也不必再來看望我了。第一,這兒毒蛇猛獸太多,獵戶到此,絕無生還之理。你的年紀正輕,何必再冒這個危險?」 「危險我絕對不怕,只要老先生沒有討厭我的意思,我……」 「我並不討厭你,但我也並不歡迎你再來。」 振輝沒有說完話就被他這麼拒絕著,一時啞口無言,心中頗為惆悵,嘆了一口氣,抓了抓頭皮,難過似的說道: 「那麼我承蒙老先生相救之恩,叫我如何報答?」 「這是人類應盡的責任,豈望報乎?」 「話雖如此,但我心裡終覺不安。哦,老先生,你還記得你的大姨曼華女士住在什麼地方?我可以代你去望望你的女兒,你若有什麼話,我也可以代你轉言,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振輝因為一心一意想要報答他,所以挖空心思地又想出這幾句話來問他。東生想不到他會提起自己的女兒,一時心頭別別亂跳,自不免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你真的能代我去望望我的女兒嗎?」 「這如何還有假的呢?老先生,請你相信我完全是個忠實的人。」 「可憐我的大姨,她是個寡婦,自從我把女兒託付給她撫養之後,這十七年來也不知她們是怎麼在過生活呢?我心中實在有些擔憂,現在許先生既然熱心肯代我去探望她們,那麼我把屋子裡這些獸皮都給你帶下山去吧,全賣給人家,把所得的錢一半給我的女兒一半就送給你吧!」 「我如何能接受老先生的錢呢?我就把賣去獸皮所得的錢全數交給你女兒吧。」 東生聽他這樣誠懇地說,心中是十二分的感動,所以握著他的手搖撼了一陣,流著淚水說道: 「許先生,你真是個俠義心腸的好人,我太感激你了。」 「你不要這麼客氣,倒叫我很不好意思。其實這是不費什麼力氣的事情,你若要說感激,那麼我受了你的救命大恩,叫我怎麼報答你才好?」 東生知道他是個有血性的青年,遂也不再說什麼了。匆匆地走進屋子,把壁上的虎皮豹皮熊皮都取了下來,折成一包,用枯藤紮好,負在肩上。說道: 「好了,我就送你下山去吧!」 「老先生,我給你負著走吧,這些獸皮也怪重的呢。」 「你以為我老了不中用嗎?哈哈,三四百斤重的物件負在肩上,我還能走十里路呢。」 振輝聽他這樣說,自然不勝驚駭,連說老先生真不愧老當益壯四個字了。振輝一面走,一面在路上做了標記。不知不覺來到大澤面前,東生方才停步不送,把獸皮交給了振輝,說道: 「許先生,我不送你了,由這兒下山去的途徑,你大概知道吧。」 「我知道,你回去吧。往後有機會我一定再來望你。」 「謝謝你,我還要拜託你一件事,我女兒近來境況不知如何,假使他們很苦惱的話,我希望你能夠瞧在我的薄面之情,照顧她一些,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不忘你的情義了。」 「老先生你放心,我一定遵命就是。不過曼華女士府上在哪裡,你還沒有向我告訴過呀。」 「啊,對了,你瞧我真有些糊塗。她的家是在大王廟的隔壁,你在附近只問一聲顧曼華,恐怕村中人就知道了。」 「如此很好,那麼老先生我們再見吧。」 振輝點頭答應,一面向他拱了拱手道別,一面負了獸皮,就躥入大澤之中,運用水上技術,很快游到對岸去了。東生見他游泳的速度很快,一時倒也暗暗敬佩,眼瞧他跳上對岸之後,方才奔回到荒林中去了。 振輝匆匆地找路,奔出荒林回到村子裡,天色已經入夜。抬頭見月明星稀,銀河橫亘天空,回憶在荒林中竟然一住半月,真有無限的感慨。一時暗想,我此刻若先回家,爸爸見了我帶回這麼多的獸皮,必定要向我追究。那時候我一不小心,難免要泄露秘密。所以我還是先到大王廟去找曼華的家裡,把這些獸皮給她們自己設法去出售,那不是沒有什麼人會追究我了嗎?想定了主意,遂三腳兩步走到大王廟來。因為這時已經黑夜,路上行人甚少,振輝要想找人探問,卻不見一個人影子。正在焦急時分,忽然見大王廟裡走出一個黑影子來。因為此刻天上的明月齊巧被一朵浮雲遮蔽了,所以四周十分黑暗,也瞧不清那個黑影子是男人還是女人。不過振輝不去管這些,反正這個黑影子終究是個人,絕不會是什麼鬼的。這就驚喜地叫道: 「喂!喂!慢慢走,慢慢走,我向你問個訊。」 不料那黑影子聽了,卻並不作答,反而加快著步子,向右邊牆角旁急急地走了。振輝是個膽子挺大的人,他當時不但不害怕,反而飛步追奔上去,預備瞧個仔細,那黑影子究竟是人是鬼。但那黑影見振輝,她便奔跑一般地向前急逃。振輝是那麼快,黑影早已給振輝一把抓住了。只聽一陣尖銳的聲音,呀地竭叫起來。振輝雖然有些吃驚,但他已經看清楚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心中才明白,那女子一定是怕自己有調戲她的意思,所以她才急急地逃奔的。於是連忙一本正經地安慰她說道: 「別害怕,別害怕,我不是什麼歹人,我向你問一個訊的。」 「你……你……你要問我什麼呀?」 那姑娘還有一些余驚的樣子,顫抖著身子,低低地回答。振輝連忙說道: 「這兒附近不是有一個顧曼華女士住這嗎?請問她住在哪一間屋子?」 「顧曼華?我……我不知道的,她多大年紀了?」 「多大年紀我倒不詳細,奇怪,他不是說一說顧曼華三字,村中人都知道的嗎?你如何會不曉得呢?」 那姑娘見他自說自話,遂也不理睬他,自管匆匆地又走了。振輝趕步上去,拉住了她衣袖,忙又說道: 「喂!喂!你慢些走,那麼我再問你一個人,這兒附近可有一位魯裘麗小姐住著嗎?」 魯裘麗三個字聽到那姑娘耳朵里,她心頭倒是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秋波逗了他一瞥驚異的目光,但粉臉上還竭力鎮靜著態度,反問他道: 「你問魯裘麗有什麼事情嗎?是不是你認識她?」 「是的,我認識她,我有事情要和她面談呢。」 「很不湊巧,她……她已經搬到西村去了。」 那姑娘說著話,便轉身急急地走了。振輝聽她這麼告訴,心中非常失望,不由抓抓頭皮,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暗想:此刻到西村時間來不及,那我只好先回到家裡去,且待明天再做道理吧。振輝打定主意,開步向後就走。走了不多少路,忽然迎面遇見一個老頭子,仔細一瞧,認得他是捕魚為生的徐大慶,因為他年紀已有六十多歲了,所以振輝平日都是叫他老伯伯的。大慶也望見了他,遂先開口問道: 「許少爺,這麼晚了,你打哪兒來呀?」 「徐伯伯,我想找一個人,不料他們已經搬家了。」 「你找哪一個人呀?」 「我找裘麗小姐,她不是住在大王廟附近嗎?」 「裘麗小姐?她並沒有搬家呀。」 「什麼?你不會弄錯嗎?她還有一個姨媽名叫顧曼華,你知道嗎?」 「不錯,顧曼華三字只有我們上了年紀的人才知道,村中人都叫他李大娘的。」 「李大娘?為什麼這樣叫她呢?」 「她當初嫁給姓李的為妻子,後來她丈夫死了,她就一直守寡到現在,如今也差不多五十歲光景吧。我從小和她丈夫認識,所以知道得很詳細。她還有一個妹妹名叫雲梅,說起他妹妹一生的遭遇,真是可歌可泣,我也完全知道,將來有空我慢慢地告訴你,你聽了也會傷心的。」 振輝聽他這樣說,心中不由得暗暗好笑。不過覺得徐伯伯所說的倒並非是信口胡說,因為自己心中也知道得很清楚了。於是央求他說道: 「徐伯伯,你既然知道他們並沒有搬家,那麼就勞你的駕,陪我走一趟好嗎?我心裡十分感激你。」 「那沒有關係,這兒反正是順路的,我就陪你去好了。」 徐大慶很熱心地回答,振輝遂連聲地道謝,跟著他匆匆地走了。大慶回頭見振輝肩上負了這一包獸皮,便奇怪地問道: 「許少爺,你拿了這些獸皮是做什麼去的?」 「哦,這是裘麗一個親戚托我帶給她們的,聽說她們日子度得很苦惱是不是?」 振輝轉了轉烏圓的眸珠,心生一計地回答,一面又故意向他這麼地搭訕。徐大慶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一個是年老的寡婦,一個又是年輕的女孩子,家裡也沒有什麼男人會掙錢。這幾年來的生活,如何還不苦惱呢?聽說她姨媽還有些不舒服著,所以裘麗這姑娘這幾天急得時常流眼淚。我看了她們苦惱,雖然也幫助她們一些錢,但區區之數實在無濟於事的。現在許少爺有這麼多獸皮給她們,那好極了,她們生活多少可以維持一個時期了。唉,這叫作天無絕人之路,老古話真是一些兒也不錯。」 徐大慶一面說著話,一面已在一家大門口停了下來,伸手在銅環上敲了兩下,又連連地叫了兩聲裘麗。說道: 「你家有客人來啦,快開門吧。」 「徐伯伯,你不進去坐一會兒嗎?」 振輝見他不等大門開了就預備要走的樣子,遂向他低低地問。大慶點頭說我有事呢,便說聲再見,匆匆地自管向前趕路了。就在這時候,大門開了。振輝抬頭見開門出來一個姑娘,不是別人,就是剛才路上碰見的那個,這就奇怪得目定口呆,因此怔怔地愕住了。那姑娘似乎也認得振輝便是剛才問路的青年,她窘得兩頰通紅,顯出了尷尬的樣子,探頭向四面一張望,自言自語說道: 「我明明聽見是徐伯伯叫門的聲音,怎麼就不見他了?」 「是的,徐伯伯陪我到門口,他有事先走了。你……你原來就是裘麗小姐,啊,我險些上了你的大當呢!」 振輝一面含笑帶怨地回答,一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跨步走進大門去了。裘麗這時候真是又羞又急,又愧又恨,只好眨了眨眼皮,笑出來問道: 「你這位先生貴姓?可是,我並不認識你呀。」 「我姓許名叫振輝,原是你爸爸叫我來的。」 「我爸爸?你不要弄錯了,我爸爸早已死了呀。」 「你爸爸並沒有死,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我碰到過他的。這些獸皮就是他老人家托我帶給你們的。」 「那……那……你一定弄錯了,我爸爸已經死了十七年,如何還會活著呢?」 振輝見裘麗一味地不肯相信,而且攔著身子不讓自己進屋子去的神氣,這就抓了抓頭皮,弄得沒有辦法。但他立刻想出了一個主意,連忙指指屋子裡面說道: 「我和你有話說不通,你帶我去見你的姨媽李大娘她就知道了。」 「我姨媽病著,她不見客的。」 「裘麗小姐,我許振輝不是個作惡之徒,你為什麼這樣怕我呢?況且我是送這些皮貨來給你們的,你難道就一些兒都不相信嗎?」 曼華這時在屋子裡聽外面有爭論的聲音,遂高叫著裘麗進去。振輝趁此機會也悄悄地跟入屋子裡來,只見床上躺著一個衰老的婦人,形容枯槁,顯然身上有著病。於是不等裘麗告訴,便先開口叫道: 「你這位老太太就是顧曼華女士嗎?」 「啊!你……你是誰?」 曼華再也想不到一個年輕小伙子會直呼自己的姓名,因此她驚奇地啊一聲叫起來,向他急急地問。 裘麗見姨媽並不否認,一時也忍不住驚喜地說道: 「姨媽,我只知道你姓李,難道你真的就叫顧曼華嗎?」 「我娘家姓顧,小孩子原不必知道大人的名字,所以我也一直沒有告訴你。在二十年後的今天知道我名字的人實在很少,你這位先生如何知道的呢?那真是太叫人奇怪了。」 「姨媽,這位是許振輝先生,他說他碰見過我爸爸,爸爸不但沒事,而且還託付他帶了許多的皮貨來給我們哩。」 「許先生,你這話可是真的嗎?快請坐下,請你詳細地告訴我吧。」 曼華聽了這些話,恍若夢中,她也忘了有病在身,立刻從床上坐起身子,向他急急地追問。振輝這才把肩上的皮貨放下在地,一面坐下,一面把自己在荒林中遇到怪人的經過情形,詳詳細細地向她們從頭講述了一遍。裘麗到此方才明白爸爸還沒有死,她又喜又悲,卻忍不住掩面哭泣起來。曼華也淚下如雨,哽咽良久才低聲泣道: 「可憐東生弟竟在荒林中受了十七年的苦呢!我以為他當年報了大仇之後,自己也被他們殺死了。許先生,那麼他幹嗎不和你一同回家來呢?」 「老先生因為怕孫將軍的部屬還要捕捉他,所以他不敢下山。況且他現在變成了一副可怕的鬼臉,所以他也不預備再和社會上的人士來接觸了。」 「許先生,你能不能陪我到山林中去見見我的爸爸呢?可憐我活了這二十年來,還不曾知道爸爸是個怎樣的臉呢?」 裘麗哭泣了一會兒,方才收束了淚痕,向振輝低低地央求。振輝此刻在燈光之下瞧到裘麗的粉臉,真是嬌艷極了,尤其沾了晶瑩瑩的淚水,更像芙蓉出水一般的可愛。心中不免暗想:這位小姐的美麗倒是勝過了咪咪。裘麗見他並不回答,卻只管望著自己出神,一時被他弄得難為情,兩頰更加熱辣辣地紅暈起來,秋波羞答答地瞟了他一眼,接著又生氣地說道: 「許先生,你為什麼不答應我呢?難道你就一些兒沒有同情心嗎?」 「魯小姐,你不知道荒林中的毒蛇猛獸很多,像你這麼嬌弱的女子如何能夠去呢?不是白白地去送性命啊?所以我勸你還是不要去冒這個危險吧。」 「我不怕,我要見我的爸爸,我情願冒這個危險的。」 「可是,你見了你的爸爸,只怕你會不相信他就是你的爸爸。」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你爸爸的臉被他們毀得太可怕了,當初我見了他的面,根本不把他當作人類看待,我以為他一定是個吃人的妖怪。」 裘麗聽振輝這麼說,心中一陣悲酸,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曼華嘆了一口氣,也流淚如雨地說道: 「好孩子,不要哭吧,你爸媽悲慘的事情,這確實是人間最傷心的了。但是你爸爸比你媽媽更痛苦可憐,因為死了的痛苦也無非一時而已,只有你爸爸這十七年來的生活,就虧他熬過的了。」 振輝被她們娘倆兒哭泣得傷心,一時忍不住也流下了幾滴淚來。裘麗這時心中倒又覺得很抱歉,連忙給他倒了一盅茶說道: 「許先生,我真感激你,你沒有失信於人,把這些皮貨送到我家裡,這叫我們真不知如何報答你才好哩!」 「別說客氣話,我多蒙你爸爸相救之恩,現在我盡這些義務,原是應該的事情。老太太,我走了,這些皮貨你們賣了過日子吧。過幾天我再來瞧望你。」 「謝謝許先生,你真是熱心好人,恕我有病在身,不能遠送你了。裘麗,你送許先生出去吧。」 曼華一面道謝,一面在床上連連地拱手,表示相送之意。裘麗答應了一聲,遂跟著振輝來到大門外。她此刻倒又顯出依戀之情,向振輝低低地說道: 「許先生,你什麼時候再來望我們呢?」 「我過幾天再來望你們,只怕你見了我心中討厭,那我就不敢來了。」 振輝想到剛才路上碰見時她不肯相認的事,所以故意俏皮地回答。 裘麗聽了,慌忙辯白著說道: 「不,我如何會討厭你?我……很歡迎你常常來照顧我們。」 「只怕不見得,剛才在路上的時候,你不是不肯承認你是裘麗小姐嗎?幸虧徐伯伯領我到這兒,否則我到西村就找得好苦了。」 振輝搖了搖頭回答,他的明眸向她逗了一瞥怨恨的目光,顯然還有些生氣。裘麗十分惶恐的樣子,向他深深地一鞠躬說道: 「這是我錯了,現在我向你賠罪,請你原諒我吧。」 「不過我覺得奇怪,你為什麼不肯承認你是裘麗呢?」 「這當然也有個原因的。」 「什麼原因?你若說得有道理,我一定能夠原諒你。」 「你第一句開口問我姨媽的名字,可是我並不知道姨媽名叫顧曼華,而且這兒附近根本沒有什麼叫顧曼華的人,所以我誤會你是故意跟我鬧著玩兒的。」 「但我既追問了魯裘麗的名字,你為何又不承認了?」 「因為我和你素昧平生,當初我問你可是認識裘麗,你說認識的。然而事實上你見裘麗的人,你還不認識地亂找。所以我誤會你是個不誠實的青年,你不是明明地說了謊嗎?在這冷清的夜裡,我一個女孩兒家心中如何不要膽寒呢?所以我只好誑你一下,預備省一些是非,避了你就完了。但我卻沒有想到你是負了我爸爸託付而來的,這……完全是我太小心太多疑的緣故,險些使一個熱心的好人反而上了我的當。我真後悔,許先生,你就饒了我的錯吧。」 裘麗絮絮地說了這一番理由,她紅了臉頰,表示萬分不好意思的神氣,再三地向振輝賠禮。振輝聽了,覺得這一個女孩兒家,那倒也確實怪不了她。因為社會上輕薄子弟原是太多了,也怨不得她要疑心到這一層了。這就微微地一笑,點頭說道: 「照你這麼說真的很有道理,那我一定可以原諒你。不過你現在心中倒相信我是一個好人了嗎?」 「嗯,我相信你。」 她說了這麼一句話,倒又難為情起來了,緋紅了嬌面,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很快地垂下了頭。振輝見她這麼嬌媚的神情,心裡倒是蕩漾了一下。但理智立刻告訴他說,一個青年最壞的行為就是見一個女人愛一個女人,因為愛不專一、濫用其情,將來的後果是會得到萬分的痛苦。振輝既然這樣地警告著自己,於是不再對她留戀,說了一聲再見,就匆匆地回家去了。 已經失蹤了半個月的振輝,今天夜裡突然的回到家裡來,在許士明夫婦兩人的心裡,真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當下父子見面悲喜交加,忍不住相抱哭泣起來。振輝的妹妹瑪利也從房間聞聲奔出來,一見了哥哥早已哭奔了上去,口裡還大叫著哥哥回來了。振輝知道妹妹也是驚喜過分的緣故,於是連忙把她摟在懷裡,兄妹流著眼淚不免親熱了一回。這時露娜也忍不住開口說道: 「振輝,你這半個月的日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呀?可憐把我們真是急死了。你爸爸說你一定上山尋覓茄利去了,所以我們才想你也被猛獸害了性命,因此倒叫我們天天為你傷心。這真是老天保佑,你居然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叫我們又歡喜又傷心哩! 露娜說著話,忍不住含了笑容流下淚來。這時士明也收束了淚痕,一面急急地問他這半個月來究竟在什麼地方安身?振輝當然不敢說實話,遂圓了一個謊,低低地說道: 「爸爸,媽,孩兒確實是上山尋找茄利去的,但是我在荒林之中迷了歸路,因此我只好在荒山上住下來。這樣摸索了半個月,方才找到出路回家來。啊!我想起山上的種種危險的遭遇,真是太可怕了,此刻叫我還有些心驚肉跳哩。」 「哥哥,那茄利可曾找到了沒有呀?」 「茄利,唉,可憐它已經為了我死了。」 振輝聽妹妹提起茄利,一時心中萬分悲酸,眼淚忍不住又涌了上來。瑪利傷心地哭了,士明卻驚奇地問道: 「茄利為你死了嗎?這話怎麼解釋呀?」 振輝遂把自己山中遇虎,幸而茄利捨身相救,因此自己也逃了性命的話,向大家告訴了一遍。接著又嘆息著說道: 「茄利真是忠勇極了,但可憐他是為了我犧牲了。」 「振輝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如何偷偷一個人到這樣危險的地方去呢,累我們急得日夜不安。我勸你以後千萬不許這樣胡鬧,萬一被猛虎傷了性命,你叫我們終身靠誰去呢?」 「爸爸,我以後絕不再偷偷地一個人上山去了,你老人家原諒我吧。」 「振輝,恐怕你還沒有吃過晚飯吧?」 「是的,媽,我肚子還很餓呢!」 露娜聽了,遂急急到廚房裡去把飯菜端出來。振輝整整有半個月不曾吃飯了,他此刻吃著淡飯,也覺得特別香甜有滋味。瑪利見哥哥一連吃了四碗飯,這就又笑又同情地說道: 「可憐!哥哥,你這半個月的日子中拿什麼來充飢呢?」 「我……沒有辦法,只好捕捉那些小動物來當飯吃。一個人餓的時候,連草根樹皮都吃得很有味道哩,所以我哪裡還管得了血淋淋帶著毛的東西呢?」 振輝這兩句話倒把大家又說得好笑起來,士明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連忙問著他說道: 「你帶去的那支快槍呢?怎麼遺失了嗎?」 「半個月來的日子,子彈早已開完了。後來遇到了猛獸的時候,我拿槍柄作為自衛的武器,所以在有一次和一隻黑熊搏鬥的時候,那支槍桿竟被折斷了,因此我也就丟了。」 振輝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只好隨機應變一連串地說著謊話。大家聽了,當然很是相信,還代為他連聲叫著好險。振輝吃完飯,洗過臉,士明又向他教訓了一頓,振輝連聲稱是,一味服罪。士明於是也沒有什麼話再可說他了,便叫他早些休息去。振輝這會兒睡在軟綿綿的床鋪上,想著這半個月來在荒林中的生活,真有說不出的感慨。 次日下午,振輝先到理髮店裡去剃頭修面,然後匆匆地到咖啡館裡來找白咪咪。咪咪在這半個月的日子中也早已得知振輝失蹤的消息,芳心裡雖然悶悶不樂,但她也沒有辦法。好在追求她的男子不少,咪咪在和別的男子們的歡笑中,把振輝失蹤的煩悶自然也慢慢地遺忘了。但萬不料今天忽然見振輝又翩然地降臨了,因為振輝的臉比別的男子漂亮,所以咪咪立刻又歡天喜地奔了上來。不管店裡還有許多食客在喝咖啡,她就緊緊地抱住了振輝脖子,笑盈盈地叫道: 「振輝,你這些天來的日子究竟在什麼地方呀?可憐我聽到你失蹤的消息,我為你真不知流掉了多少眼淚呢!」 「這事情說來話長,你不要著急,讓我坐下來詳詳細細地告訴你吧。」 振輝情不自禁地把她擁抱了一會兒,一面揀個桌坐下,一面笑嘻嘻地說。咪咪先去倒了一盅咖啡給他,然後坐在他的身旁,又連連地追問他。振輝暗想,她雖然是我的愛人,但這些秘密也不能告訴她知道的。於是拍了拍她的肩胛笑道: 「你不要性急,我是到荒林中尋找我的茄利,因此迷了路,就被困在荒林中了。」 「啊呀!我聽趙二和在這兒向人家告訴說荒山上竟出了妖怪,你的膽子可真不小,為了一隻狗,難道連你自己的性命也不顧全了嗎?唉,真是把我急都急死了。」 咪咪一面驚慌地說,一面偎在他的肩頭,表示非常多情關懷的樣子。 振輝笑了一笑,卻毫不介意地說道: 「哪兒是什麼妖怪呢?趙二和原是庸人自擾之。」 「你知道不是妖怪?那麼趙二和的哥哥不是被妖怪殺了嗎?」 「這個是趙二和因為急昏了的緣故,其實他不是什麼妖怪,原是和我們一樣的人。」 振輝被她親親熱熱地一偎一靠,因此心中有些混陶陶的,不免糊裡糊塗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咪咪聽了,自然奇怪起來,遂急急地問道: 「你說的什麼?難道山上真有一個可怕的人嗎?」 「沒……有的,沒……有的。」 振輝被她這樣一問,方才猛可理會過來,慌忙急急地掩飾,說話的語氣不免有些口吃的成分。咪咪見他神情慌張,這就有些疑心起來,嗯了一聲,纏繞著不依說道: 「這又不是什麼重要的軍機大事,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呢?山上到底出了什麼怪人呢?你一定瞧見過他,你快些說給我聽吧!」 「不要大聲地說話,我回頭說給你聽。此刻人多耳雜,我不便說,防外人聽見,鬧開來不大好的。」 振輝見她撒痴撒嬌地說,一時只好放低了聲音,向她認真地叮囑。咪咪看他這麼神秘的樣子,於是點頭說聲你等會兒得告訴我,便站起身子自管做買賣去了。過了一會,食客散了大半,咪咪方才又回到振輝的身旁,再三問他荒山上究竟出了什麼怪人?振輝握住她軟綿綿的手兒,微笑著說道: 「你為什麼一定要追根究底地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呢?」 「我這人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要麼你索性不說出來,吞吞吐吐地只說一半,那叫我心中會難過死的。」 「你一定要我告訴,那我也只好說給你聽。因為你是我的愛人呢。」 咪咪聽他這樣說,心裡不覺有些甜蜜蜜的。遂把粉臉直偎到他的頰上去,秋波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笑道: 「既然你我真心相愛,那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話不能說嗎?」 「不過我告訴你之後,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因為我已經答應人家給他嚴守秘密,假使你給他傳揚開去,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那叫我就對不住人了。」 「你放心,我絕不會告訴別人的,你就爽爽快快地說給我聽吧。人家越是心急,你卻越是慢吞吞地囉里八唆,這不是急驚風碰著慢郎中了嗎?」 咪咪整個的嬌軀躺倒在振輝的懷中,還忸怩著腰肢發嗲勁。振輝這就越發神魂顛倒起來,遂含了甜蜜的微笑,把自己在山上遇到一個怪人的經過情形,從頭至尾地告訴了一遍,並且說道: 「咪咪,所以我想有機會再到山上去走一次,假使和他合作經營皮貨生意,這不是穩穩地可以發財嗎?因為殺死幾隻猛獸,我看他不費什麼力氣,好像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呢。」 「這種財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發吧。因為這到底是太危險了,我不情願你再到這種危險的地方去。」 「其實這也算不得是危險,我在山上住了半個月的日子,現在膽量是更加大了。咪咪,我若有發財的機會,那我們不是也可以提早結婚了嗎?」 「話雖這麼說,但我終覺得你還是不要去的好。因為叫我在這兒提心弔膽,替你感到多麼憂愁啊!」 「你別急呀,我還沒有上山去呢,那麼將來再商量吧。」 振輝不忍使她心中感到難過,就只好低低地安慰她說。 兩人喁喁談了一會兒,振輝方才告別走了。咪咪剛欲回到賬柜上去,忽然見一個青年臉色鐵青地走了過來,向咪咪冷笑一聲說道: 「咪咪,你這女子太不誠實了,既然你並不忘情於這個姓許的小子,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愛上我呢?」 「咦!連平,你什麼時候進來的呀?」 咪咪回頭一瞧,原來是賈連平。他也是竭力追求咪咪的一個青年,上次為了咪咪,和振輝爭風吃醋還大打過一場,自從振輝失蹤之後,連平趁此機會,就更加向咪咪獻殷勤討好。咪咪以為振輝死在荒林之中了,所以也就移愛到連平身上來了。兩人半個月來的愛情打得火一般的熱,連平家中很有些錢,所以一會兒送她金戒指,一會兒送她衣料絲襪,倒也花了不少錢。萬不料振輝會沒有事,居然平平安安地回家來了,所以咪咪的心裡倒有些左右為難起來。不過她是個放浪不羈的少女,在她以為一個女子愛上兩個青年,那也不算一件稀奇的事,所以她預備兩面敷衍,使他們都能滿意,那就相安無事了。不料自己剛才對振輝親熱的舉動,卻被連平看見了。此刻被連平一責問,她芳心裡不免有些著慌,不過表面上還鎮靜著態度,故意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向他笑盈盈地問。 連平帶著憤怒的神情,諷刺她說道: 「哼,你的魂靈早已飛到這小子身上去了,如何還會注意到我呢?」 「連平,你少說這些吃醋的話,你剛才為什麼不當面走過來責備我?此刻放什麼馬後炮?」 「要不如他的牛力厲害,我就恨不得走上去量他幾個耳光哩!」 「嘿!你怕他的拳頭嗎?大丈夫這麼膽小,還有資格和人家來搶奪愛人嗎?真是一個不中用的小子。」 咪咪連聲地冷笑,噘了小嘴,又向他冷譏熱嘲地諷刺。賈連平氣得猛可跳起來,伸手一把抓住咪咪的手,惡狠狠道: 「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女人,你叫我死在他的拳頭底下嗎?你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你不是存心玩我嗎?」 「瞧你這個人一點兒忍耐性也沒有,何必氣得這個模樣呢?快跟我坐下,我有話對你說呀。」 咪咪見他憤怒的樣子,她倒又含了一副媚人的笑臉,拉了他到桌旁椅子上一同坐下,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卻又嗲聲嗲氣地說。賈連平到底在她柔媚的手腕下軟化下來,不過他還有些余怒未消的樣子,說道: 「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呢?我現在爽爽快快地問你,你到底愛我還是愛他?免得叫我嘗到失戀的痛苦。」 「我老實地說吧,在過去我原是愛他的,後來他失蹤了半個月,我以為他死在荒林中了,那麼我自然是愛上你了。」 「那麼現在他又回來了,你便把我拋棄了是不是?」 連平不等她說完,就向她冷笑著問。 咪咪把身子靠向他的懷內去,抬了粉臉,眉開眼笑地逗了他一個嬌嗔,說道: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哩,你性急什麼呀!這半個月來,我覺得你的人確實也不錯,所以我雖然愛他,但我也深深地愛上了你。」 「這……難道你可以愛上兩個男子的嗎?」 咪咪撫摸著連平的面頰,顯得十分溫情的樣子。連平雖然也得了一些安慰,不過他又非常著急地問她。咪咪咯咯一笑,挽他的脖子,嗲聲地說道: 「我也許會只愛上你一個人,不愛振輝的。但是他還只有今天剛回家來,我難道無緣無故地和他翻臉嗎?所以我暫時的當然也只好向他敷衍敷衍啊!誰知道你就酸溜溜了,那不是讓我感到好笑嗎?」 「你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當然是真的,難道還騙你不成?」 「假使是真的,那我今天又帶來一樣禮物送給你。」 「是什麼東西呢?」 「喏,你瞧,是枚金別針,你若別在身上,真是漂亮極了。」 連平聽了她這些甜言蜜語的話,心中自然暗暗歡喜,遂在袋內取出一枚金別針,還親自給她別在衣襟上。咪咪低頭一看,見上面還有幾顆亮晶晶的小鑽石編成一朵花兒,十分的耀人眼目,一時覺得這隻別針非常名貴,心中一歡喜,便咧開小嘴忍不住得意地笑起來。連平趁此機會,就把她緊緊地摟住,在她小嘴上接了一個甜蜜的熱吻。誰知道正在這時候,振輝忽然去而復回,他是想和咪咪約定今天晚上在小河邊會談遊玩,因此竟撞破了他們的秘密。當時振輝見了咪咪和連平熱吻的情形,心頭的刺激真是太厲害,只覺一股子妒火,向頭頂上直躥。這就猛可搶步上前,把拳頭在他們桌子上狠命地一擊,大聲罵道: 「好啊,原來你們的熱情早已到了這般程度了,你這個不要臉的賤人!你還假意地來瞞著我嗎?」 這冷不防的一聲大喝,在咪咪和連平心中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當時震驚得立刻分開身子,連忙站起,向前一望,見是振輝站在面前,兩人的心頭立刻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連平恐怕振輝動手來打自己,所以嚇得灰白了臉,急急地又退後了兩步,全身幾乎有些發抖。咪咪雖然是個善於交際的姑娘,但在這個時候,卻也呆呆地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振輝見他們愕住著,遂又冷笑道: 「我今日才知道你是個無恥的女人!我們從此一刀兩斷,你愛別人,我原沒有能力束縛你的自由。算我瞎了眼珠,看錯了人,不要臉的東西。」 振輝恨聲不絕地罵完了這兩句話,便別轉身子,向外直奔。咪咪被他罵得兩頰緋紅,無限羞愧。因為振輝的英雄氣概確實可愛,所以她倒又悔恨不該和連平親吻,這就趕奔上去,拉住振輝說: 「你不要生氣,聽我說話呀。」 但振輝這時候根本氣憤得快要瘋狂了,他哪裡還會聽從咪咪的話。這就把她狠命地一推,咪咪站不住腳,仰天跌倒,痛得哇的一聲,忍不住放聲大哭。但振輝對他再也沒有半點兒愛憐之意,早已飛奔得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