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五、孽冤算清空餘淚
許振輝發瘋般地奔出咖啡館,心中憤怒得跟什麼似的,好像恨不得要把誰抓來痛痛快快打一頓的樣子。但當他奔到家門口的時候,方才把怒氣消失了一些,心中暗暗想到:年老的人到底眼光比較準確一些,記得爸爸曾經對我勸告過,說咪咪這個姑娘的容貌雖美,但性情有些近乎浪漫,恐怕不是個愛情專一的女子。當初我聽了爸爸的話,心中還覺得頗不以為然,誰知今日看來,她果然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那我真是瞎了眼珠了。
振輝一面想,一面跨步走進院子,他的神情,此刻又顯得非常頹喪的樣子。瑪利齊巧從屋子裡奔出來,一面還咯咯地笑著,仿佛和什麼人鬧著玩兒的神氣。她抬頭一見振輝,便躲到哥哥背後,拉了他的衣服叫道:
「哥哥,你快來救救我呀!媽要打我哩。」
「你這小姑娘真是太頑皮了,我非打你一頓不可。」
露娜果然從屋子裡追出來,笑罵著說。振輝忙問什麼事呀,露娜抬頭見振輝臉色很不好看,這就丟過了瑪利的事情,很驚異地望了他一眼,關心地問道:
「振輝,你怎麼啦?臉色很不好啊。」
「沒有什麼,我有些頭痛。」
「哥哥,你一定乏力了,我陪你到房中去休息一會兒吧。」
瑪利趁此機會,拉了振輝的手,一同到房中去了。露娜在後面跟著進房,伸手摸他的額角,覺得並沒有什麼熱度,遂給他倒上了一杯茶,說道:
「你躺會兒吧。要不喝口茶?」
「我沒有什麼事,你放心好了。」
振輝接了茶杯,低低地說,表示有些感謝的意思。露娜遂叫瑪利在房中陪伴著振輝,她到外面去料理家務去了。振輝喝了一口茶,把茶盅放在桌子上,他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瑪利兩隻小眼睛呆呆地望著哥哥出神,忽然她很玲瓏地問道:
「我瞧哥哥好像有什麼憂愁的事情,莫非你在外面和誰鬥了氣嗎?」
「不是……」
「那麼你幹嗎長吁短嘆呢?我猜你心中一定有不如意的事。」
振輝想不到幼小的妹妹竟也會鑒貌辨色地猜中了自己的心思,這就拉了她的小手,倒是愕住了。瑪利忽然哦了一聲,笑道:
「哥哥,你不回答我,我也有些猜到了。」
「你猜到什麼了呀?」
「我猜到你和咪咪小姐鬧了意見,所以悶悶不樂地回家來了,是嗎?」
「嘿,你這小姑娘的本領倒不錯,我很佩服你的聰明。」
瑪利見哥哥嘿的一聲笑起來,老實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一時反而皺了眉尖,很焦急的神氣,問道:
「哥哥,你們不是愛情很好嗎?為什麼好好的吵起架來了呢?」
「妹妹,你快別提了,真叫人氣破了肚子,咪咪這個賤東西,她沒有真心的愛,送舊迎新,完全和妓女差不多。」
「哥哥,你不要這樣侮辱咪咪小姐,也許你們彼此之間發生了誤會,那你不是冤枉了好人嗎?」
「好人?哼!是我親眼目睹的事情,那如何還會冤枉她呢?」
「你瞧見了什麼呀?」
振輝被妹妹問得滿臉顯現了憤怒的顏色,握了拳頭,恨恨地大罵了一聲「他媽的」,咬著牙齒,說道:
「她和一個男人抱著在親嘴,這還不是賤東西嗎?」
「哎喲,那真是要死了,不怕難為情嗎?」
瑪利雖然是個小姑娘,但她也知道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親嘴,這是一件難為情的事情。所以她「哎喲」了一聲,一面說,一面卻神秘地笑起來。振輝兀是怒氣沖沖地罵道:
「她要懂得怕難為情,也不會這麼浪漫了。」
「哥哥,照你這樣說來,她是另愛別人、不愛哥哥了是不是?」
「這還用問嗎?哼!女人都不是好東西。」
瑪利聽哥哥這樣罵著,因為她本身也是一個女人,所以小心靈里也覺得很不服氣,遂逗了他一個白眼,說道:
「哥哥,你罵女人都不是好東西,這句話未免罵得沒有道理!難道媽和我也不是好東西嗎?我們不也是女人嗎?」
「你們當然不在其內,妹妹何必多心呢?」
振輝倒是被瑪利問得啞口無言,因此反而忍不住笑起來了,遂拍拍她的肩胛,低低解釋。
瑪利卻一本正經地說道:
「女人不一定個個都是壞的,有壞的,當然也有好的。我勸哥哥也不必難過,咪咪小姐既然愛上了別人,那麼你也可以去愛別個姑娘呀!難道這村子裡就只有她一個姑娘不成?」
「妹妹,你這話對極了,我也可以去愛別個姑娘呀。」
瑪利這一句話倒是把振輝提醒了過來,他歡喜得猛可站起身子,十二分興奮地說。
瑪利見哥哥忽然又高興得這個樣子,一時奇怪得目定口呆,笑嘻嘻地問道:
「哥哥,那麼你是否已經另外有個對象了?」
「是的,妹妹。這個姑娘姓魯名叫裘麗,年紀還只有二十歲。」
「她的容貌和咪咪相較,誰生得更美麗呀?」
「照我看來,咪咪還不及她的美麗呢。妹妹,我此刻立馬就去一次,我要和裘麗小姐去談談哩。」
振輝一面說,一面已向房外走了。瑪利從後面追出來,笑道:
「哥哥,你不是有些頭痛嗎?」
「不,我頭痛已經完全好了。」
「這是妹妹把你醫好的,回頭你得謝謝我哩!」
瑪利怪俏皮地說,她忍不住又咯咯地笑了。振輝也忍不住暗暗好笑,但他此刻也來不及回答,早已飛步奔到大王廟隔壁的裘麗家裡來了。
裘麗見振輝隔不了一天又匆匆來望自己,當然十分歡喜地殷勤招待,振輝此刻在白天之中見到裘麗的容貌,覺得真是嬌媚到了極點。雖然是亂頭粗服,但和咪咪的濃妝艷服相比,反而更覺得有種幽靜清麗的風韻。這就笑嘻嘻地問道:
「裘麗小姐,你姨媽的病可好些了嗎?」
「謝謝你,她今天看了醫生,服了藥後,就好得多了。」
「她老人家的病好了,真叫人歡喜。」
「這事全仗您許先生大力哩。」
裘麗明眸脈脈地含情望了他一眼,低低地說,似乎包含了無限感激的意思。
振輝倒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怔怔地問道:
「怎麼全仗我呢?我又不曾給你姨媽開方子吃藥,這是全仗醫生的大力呀!」
「唉,假使沒有錢,醫生如何肯給我們開方子?就是開了方子,也沒有錢去抓藥。昨天晚上我沒有辦法,只好到大王廟裡去磕頭求神,保佑我們窮人早占勿藥。誰知路上就碰見了你許先生,其實許先生倒實在是個真神。然而我見了真神反而逃避,卻拚命去拜求那泥塑成的假神,世界上的人大都如此,你想可笑不可笑呢?」
振輝見她十二分誠懇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一時雖然非常得意,但卻也覺得有些難為情,忍不住紅了臉,連連搖頭說道:
「裘麗小姐,你這話說得我太不好意思了,我如何敢當這麼的誇獎呢?況且,我……我又沒有怎麼幫助過你們呀?」
「咦,你不失信用地把皮貨送到我家,因此我就可以把皮貨托徐伯伯給我賣去,所得的錢不但可以給姨媽請醫生服藥,而且還可以給我們維持日常生活,那我們的困難還不全部都是許先生來解救的嗎?」
「哦,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其實這是我受人之託,應該忠人之事,那是青年應盡的責任,這也算不得什麼呀!」
振輝方才恍然大悟,便哦了一聲,一本正經地回答。
裘麗方欲再說什麼,忽聽房中的曼華叫道:
「裘麗,是什麼人來了?」
「姨媽,是許先生來望你老人家了。」
振輝今天的來意,老實說,他是望裘麗來的。如今被裘麗這麼一說,他當然又覺得難為情,遂又只好說道:
「裘麗小姐,我們進去望望她老人家好嗎?」
「那當然好的,許先生,您請呀!」
裘麗向他秋波一轉,還很有禮貌地把手一擺,表示請他入內的意思。振輝於是跨步入房,走到床邊。只見曼華已倚床而坐,振輝連忙鞠了一躬,說道:
「老太太,你不要客氣,只管躺下來好了,你的病才好一些,倒不要又累乏了,那可叫我心中很不安啊。」
「姨媽,許先生是真心話,你還是躺著吧!」
裘麗走到床邊,於是把曼華輕輕扶下,低低地勸告說。
曼華向振輝點點頭,表示無限感激的意思,說道:
「許先生,你真是個好人,遇到了你這樣的好人,我們好比是在沙漠中得到了甘露一樣,有了救星啊。」
「哪裡哪裡,你老人家這麼一說,叫我太不好意思,以後我倒還得多盡我力量來照顧你們才好哩!」
「許先生,你肯多照顧我們,這真是我們前世修來的好福氣了。」
振輝聽裘麗笑盈盈地說了這兩句話,而且秋波脈脈含情,一時自己心頭不免有些甜蜜蜜的滋味,呆呆地望著她的粉臉,笑道:
「裘麗小姐說得太客氣了,假使你們需要我照顧,那我還會不竭盡心力地負責任嗎?」
「許先生,我們真是太需要你來照顧了,瞧我們老的老,少的少,一個多病,一個又是嬌弱的女孩子,我們真是太苦了。」
「姨媽,我們現在有了許先生,那以後我們就不苦了。」
振輝被她們娘倆你一句她一句,說得滿心眼舒服極了,於是他便決心預備愛上這個裘麗小姐了。大家又談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天已夜了。振輝不好意思再留戀下去,於是起身告別。裘麗留他吃飯,振輝恐怕家中記掛,遂婉謝而出。裘麗一直送到大門外來,振輝見她依依不捨的樣子,這就情不自禁握住她的縴手,只覺軟綿綿的柔若無骨,令人愛不忍釋,遂微笑著說道:
「裘麗小姐,你明天下午有空閒時間嗎?」
「怎麼?許先生預備叫我到什麼地方玩去嗎?」
裘麗這姑娘雖無師曠之聰,但也頗能聞弦歌而知雅意,她烏圓眸珠一轉,卻笑盈盈地向他反問了這兩句話。
振輝把她的手兒搖撼了一陣,忍不住得意忘形地笑道:
「對呀,裘麗小姐。你真像我的心一樣,怎麼一猜便猜到了。」
「那麼許先生預備叫我到哪去玩?」
裘麗聽了這話,真是又喜又羞,粉臉紅得像一朵嬌艷的玫瑰花,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忍不住也赧赧然地笑起來。
振輝說道:
「明天下午兩點鐘,你若有空,請你到甜蜜咖啡館去喝盅咖啡,你能賞光嗎?」
「恭敬不如從命,那我當然一定到的。」
「如此一言為定,那我在那邊專誠恭候。」
振輝含笑說著,方才匆匆告別,十分得意地回家去了。
次日下午一時敲過,振輝先急急地到甜蜜咖啡館裡去等候裘麗了。咪咪一見振輝又來了,還以為他有些懊悔昨天的舉動太魯莽,所以今天來和自己言歸於好的了。這就滿含了嬌笑,親自倒了一盅咖啡,送到他的桌子旁去,柔聲地說道:
「冤家,你昨天為什麼火氣這樣大?我並沒有變心,我完全是真心愛你的。我……對於賈連平這小子根本就沒有一點兒愛他的成分呀!我們幾年的朋友了,難道你就一點兒不明白我的心嗎?」
「你沒有愛他的成分,你就給他抱住了親嘴。那麼你要有愛他的成分,只怕你馬上把褲子都脫了下來了。」
振輝冷笑了一聲,板了面孔,用了冷譏熱嘲的口吻,向她毫無感情地諷刺。
咪咪被他這麼一說,真是又羞又惱,又怨又恨,也生氣地說道:
「振輝,你這是什麼話?你不應該這樣侮辱我呀!你拿我當作什麼人看待了呀?」
「我拿你當作水性楊花的蕩婦看待,哼!個個男子都可以吻的嘴,你這張嘴還值得了多少錢呢?」
咪咪聽振輝不肯放鬆,還是那麼難堪地責罵自己,一時心中雖然也有些悔恨,不過究竟也氣憤極了。她眼皮一紅,卻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振輝拿了咖啡盅子,自管地喝著,兀自逍遙自在地並不理睬她。
就在這個當兒,忽然見裘麗已匆匆地推門進來。裘麗今天打扮得很清潔、優雅,頭髮梳得光溜溜的,臉部還經過一番人工的化妝,所以顯得格外美麗。振輝早已很快地站起,搶步奔了上去,緊緊地握了她的手,笑道:
「裘麗小姐,我等了你好一會兒了,快到這兒來坐吧。」
「我也恐怕你等得心急,所以還趕早半小時來,你瞧表上的時刻,兩點還沒有到哩。」
裘麗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羞答答地向他嫣然一笑,低聲地回答。
振輝聽了,親熱地扶她在桌子旁坐下,笑道:
「你不知道,等心上人原是最心焦的事情呀!喂,再拿盅咖啡來。」
振輝這兩句話故意說得響亮一些,也無非存心氣氣咪咪的意思,而且還回過頭去,完全拿了主客的態度向咪咪吩咐著說。咪咪在裘麗進門的時候,已止了哭聲。此刻見振輝這麼對裘麗,同時又如此對自己,兩相比較,實有天地之別。你想,她的芳心裡如何不要妒火中燒,憤怒得跳起來呢。這就猛可地坐到振輝身旁去,一手拉住振輝衣襟,一手直指到裘麗粉臉上去,帶泣帶罵道:
「好啊!好啊!原來你這個黑心腸的人,另外有了這個小賤人,所以故意藉口來拋棄我嗎?天下沒有這麼容易的事情,你得賠償我的損失,否則,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咪咪說完這幾句話,卻滾在振輝的懷內,放聲大哭起來了。裘麗對於這冷不防的情形,倒是弄得不勝驚異,忍不住問了兩聲怎麼啦,竟是呆呆地愕住了。振輝覺得咪咪這種潑辣的手段,明明是想破壞我們的愛情,所以非常憤怒,立刻把她推開,怒氣沖沖地說道:
「你……你這女人莫非瘋了嗎?好不知廉恥的賤東西!給我快點滾開吧。」
「振輝,你……你動手打我好了,我情願死在你的面前,你這個玩弄女性的強徒!你有了新人,就把舊的都忘了嗎?我想不到你竟如此狠心,我……也不要做人了,我就和你拼了吧。」
咪咪被他一推,身子早已跌向地上去了,因此她芳心中越發憤怒起來,一面滔滔地罵,一面猛可站起身子,又狠命地撲到振輝身上去了。
裘麗聽了咪咪這些話,心中不免疑竇叢生,暗想:莫非振輝果然是一個偽君子嗎?假使他真的是玩弄女性的黑心人,那我將來不是也會上了他的當嗎?這就連忙急急地問道:
「你們兩人到底怎麼一回事呀?快些告訴我,我馬上可以給你們解決的。你這位小姐難道是許先生的太太嗎?」
「裘麗小姐,你不要聽她這個賤女人胡說八道,她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有資格做我的太太,她真是做夢。我老實告訴你,她雖然是我一個女朋友,但是她已另外愛上了別個男人,我和她根本是毫無半點兒關係的。喏!喏!喏!你瞧,這個賈連平小子來了,他就是這個賤女人的情夫呀!」
振輝聽裘麗這樣說,顯然在她心中有些懷疑自己是個不正當的青年了,這就急得漲紅了臉,慌慌忙忙地辯白著說。忽然他又瞥見賈連平從外面匆匆而入,於是立刻伸手一指,又向裘麗急急地告訴。
賈連平因為還不知道究竟是為了怎麼一回事情,他只見咪咪惡狠狠地拉住振輝,好像是和他拚命的樣子。因為生恐咪咪吃他的虧,所以他是連忙三腳並兩步地奔上來,把咪咪拉過一旁,說道:
「咪咪,你何必這樣地自傷身子哩?我勸你還是死了心把他拋開了,難道我的人品還及不上他嗎?老實說,我家產也比他多上十倍呢!」
「許先生,我在這兒站不下去了,我要走了。」
「好,我們一塊兒走吧。」
裘麗有些看不入眼地說。她心中也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她蹙了眉尖,表示非常失望而又掃興的神氣,低低地說。振輝也巴不得早些離開這兒,免得事情鬧得不可收拾,於是扶了裘麗的身子,把那盅咖啡的錢往桌子上狠狠地一丟,和裘麗便匆匆地走出了甜蜜咖啡館。
「許先生,這咖啡館叫什麼名字?」
裘麗走出了甜蜜咖啡館之後,卻又怪俏皮地問。
振輝卻並不知道她心中有神秘的作用,遂老實地回答她道:
「叫甜蜜。」
「我說這名字取得不好,應該叫作酸溜溜才對。」
「那為什麼呢?」
「瞧我一進門還沒坐定,連咖啡的氣味都還沒聞到呢!誰知你們竟鬧了一場醋海風波,這還不是取作酸溜溜的名字比較切貼而合乎實際嗎?」
振輝想不到裘麗會說出這幾句幽默的話來,一時覺得這姑娘真是聰明得可愛,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但笑過之後卻又用一本正經滿含歉意的目光,望了她一眼,低低地說道:
「我真對不起裘麗小姐,原是請你出來喝咖啡的,誰知反而累你受了一場閒氣呢!」
「那倒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我心裡覺得很奇怪,而且也很不明白,我希望你對我坦白一些,能不能老實地告訴我,你和這位酸溜溜的小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呢?」
裘麗微微地搖搖頭,用溫情的語氣,向他笑盈盈地問。
這也不知道是事實呢,還是心理作用的緣故,在振輝眼睛裡看起來,覺得裘麗小姐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使人感到十二分的可愛。這就緊緊地握住她的縴手,也溫和地說道:
「你就是不問我,我也要向你坦白的。因為剛才被她這麼一鬧,這足以影響到我們倆的友誼關係。我真想不到這個賤人既然另愛了別人,還用這些潑辣的手段來破壞我們的感情,她的存心真也刻毒極了!」
「你說她另愛別人,她說你另有新人,究竟誰是誰非呢?」
「我知道你心中必定要懷疑,不過我總要把我的事情先告訴你聽,至於信不信,那就由你了。」
「好!那麼你且說吧。」
裘麗見他一臉誠實的神情,嚴肅地回答。於是點點頭,向他微微地一笑。振輝遂一面和她並肩走路,一面說道:
「這個女子名叫咪咪,她就是咖啡館主人的女兒,在過去我和她確實很要好。不過她的性情有些浪漫,只要男人家跟她搭訕,她都會跟人家交朋友的。所以我爸爸的意思,對她就有些不滿意。可我總原諒她的環境不好,因為她既擔任了咖啡店的女侍者,和男子們接觸的機會當然很多,有些地方也是免不了的事情。」
「你這句話說得不錯呀,既然你能夠原諒她的環境不好,那麼又為什麼罵她水性楊花呢?」
「裘麗小姐,你不要心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那你快說下去,我聽你說得有理還是沒理?」
「自從我失蹤之後,她也一點兒沒有感到傷心著急的意思,而且馬上又愛上了別人,就是剛才進來勸她的那個男子。起初我還不知道,昨天我回家了,自然先去望望她。她見了我,顯出驚異萬分的樣子,因為她只知道我在荒林中被猛獸咬死了。這也不必說了,她當時對我非常親熱的樣子,還說自從我失蹤之後她流了不少的眼淚。我也不必研究她這些話是真是假,我當然非常感激她。大家談說了一會兒,我就告別回家。但意想不到的是,我忽然又想約她明天晚上到小河邊去遊玩,於是我從半路又折回到她館裡去,萬不料我就瞧到她和這個姓賈的男子抱在一起親親熱熱地接吻。裘麗小姐,你想,一個姑娘的小嘴是多麼的珍貴呀,假使個個男人都可以和她接吻的話,那麼這種姑娘是否是個妓女一般的賤東西呢?所以我氣急了,我情願今生沒有妻子,我再也不情願跟她往來了。你說吧,這是她負了我,還是我負了她?」
振輝滔滔不絕一口氣向她說完了這一番話,似乎還有些余怒的樣子,恨恨地嘆了一口氣。裘麗聽他說得非常認真,自然也相信起來,一時默然無話可答,倒是愕住了。振輝接著又說下去道:
「假使她真心愛我的話,她如何能隨隨便便跟別的男子接吻呢?裘麗小姐,你倘若換作是我的地位,那你心中氣不氣呀?」
「我一點兒也不氣,假使我的太太會交很多的男朋友,我才有面子哩!」
「照你說來,那你就希望我做一隻烏龜嗎?」
裘麗聽他氣憤地問自己,這就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振輝知道她是故意和自己說著玩的,方才又含了笑容,低低說道:
「裘麗小姐,我想你的用情一定很真摯專一的。假使需要愛上一個人,恐怕你就永遠不會改變。我真不知道誰有這麼好的福氣,才能夠給你深深地愛上呢?」
「可是我這個人笨得很,連什麼叫作愛,我還有些不大知道。」
裘麗聽他這樣說,覺得他分明在打動自己的心的意思,一時紅暈了粉臉,秋波斜乜他一眼,卻故意裝作木然無知地回答。
振輝微微地一笑,說道:
「那麼難道有人向你求愛,你也不知道嗎?」
「像我這樣醜陋的姑娘,誰會來向我求愛呢?」
振輝聽她回答得這樣俏皮,於是緊緊握了她的縴手,十分誠懇的神情,低低地說道:
「假使我向你求愛,你能不能接受我的愛呢?」
「……」
「裘麗小姐,我是一番真心地愛你,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呀?」
「我想你和咪咪小姐也許是一時的誤會,因為我看咪咪小姐對待你那種吃醋的情形,顯然她還有愛著你的意思,所以我倒希望你們有言歸於好的日子。」
裘麗也是個細心的姑娘,她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方才回答了這幾句話。振輝聽了,不免有些難過的樣子,憤憤地說道:
「我若再去愛這個無恥賤人,那我除非是畜生了。裘麗小姐,我這個人喜歡爽爽快快,你若認為我是個好人,那麼你就答應我。否則,就讓我死了這一條心吧,永遠不想再和什么女人談愛情。」
「許先生,你……你恨我嗎?」
「不,我並不恨你,因為我覺得自己確實有些魯莽。其實我和你還是初交,我如何冒昧地向你求愛呢?」
「許先生,你不要這樣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心裡就覺得你這個人是挺好的。」
裘麗見振輝說完了話,還顯出十二分頹喪的樣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於是連忙用了溫情的口吻,向他低低地回答,這話中已有接受他的意思了。振輝聽了,立刻又驚喜欲狂起來。不過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仍舊難受地搖搖頭,說道:
「你這話,恐怕不見得吧?」
「為什麼?難道你認為我戴著假面具嗎?」
「因為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你不是怕我似的逃避了嗎?」
「這……這……這不能算是第一次的。」
振輝這麼一說,把裘麗的粉臉漲得通紅起來,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才勉強地辯白著說。
振輝忍不住笑問道:
「那麼在哪一次才算是初次見面呢?」
「在我家裡的時候才算第一次見面呀!」
「照你這麼說,你是不是能接受我的愛呢?」
裘麗聽了,赧赧然一笑,頻頻地點頭,但立刻又難為情地低下頭來。振輝方才歡喜得滿面含了笑容,說聲:「裘麗小姐,我真是太感激你了。」兩人的手也就越發握得親熱了。
從此以後振輝和裘麗感情一天天增進,情投意合,真可說是心心相印了。裘麗也時常到振輝家中去遊玩,許士明夫婦也認為裘麗比咪咪小姐要溫情賢淑得多,所以心裡都非常歡喜。老夫婦背地裡說著:「裘麗小姐才是我家的好媳婦哩!」
振輝和裘麗既然是同出同進,儷影雙雙,時常在村子裡出現,這給咪咪看在眼裡,心中妒火不時地燃燒起來。所以她時常想用手段去陷害他們,就把振輝在荒林中遇到怪人魯東生的事情,也全部說給賈連平知道。賈連平一聽「魯東生」三個字,知道他就是舅父的冤家對頭,這就暗暗吃驚。你道賈連平的舅父是什麼人?原來就是孫國雄的護衛隊長張大彪。大彪自從孫國雄被魯東生暗殺之後,他就帶領軍隊投奔劉治仁將軍去了。後來軍閥被打倒,大彪也就隱居在故鄉,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現在連平得知這個消息,便急急來報告大彪,說魯東生還沒有死,在荒林中居住著,振輝暗中和他還有些往來的。張大彪聽了這話,心中大為震驚,恐怕東生知道自己的下落,還要向自己報仇,那麼自己應該先落手為強,不然恐怕吃虧在他們的手裡。於是吩咐賈連平暗中注意許振輝的行動,假使振輝到荒林中去的時候,便帶了家中健仆們一同追蹤前去,殺死魯東生和振輝以絕後患。賈連平因為曾經受過振輝的毆辱,所以時常懷恨在心,今聽舅父這麼說,自然十分贊成。當下連聲答應,便留心注意振輝的行動去了。
如此過了幾天,連平打聽到振輝和裘麗一同要到荒林中去見東生了,而且還知道裘麗就是東生的女兒,於是急急前來報告大彪。大彪一聽,心中大喜,遂帶了四個健仆,各懷武器,親自追蹤振輝去了。連平因為被好奇心衝動,而且也想去打個落水狗,所以當下也帶了手槍,跟大彪一同去了。
振輝和裘麗當然不知道他們後面還跟了這一班作惡的強徒,所以兩人只管急匆匆地趕路。不知不覺,早已到了大澤面前,振輝望了裘麗一眼,笑道:
「你會游泳嗎?」
「稍許會些,這水深不深?」
「不深,沒有關係,我們下水吧。」
振輝壯著她的膽子回答,兩人於是躥入水中,拚命地向對岸游過去。振輝見裘麗的水性也很不錯,這就和她在水裡游嬉起來。裘麗一面咯咯笑,一面向他告饒。正在這時,忽然浪花高涌,洪波翻動,水聲怒吼起來。振輝知道有穿山甲來了,他才急急把裘麗抱在懷中,運用水中功夫,疾游到對岸去了。兩人跳上對岸來,只見穿山甲張了血盆般的大口,還不停地追來。裘麗從未見過這樣可怕的怪獸,早已嚇得竭聲大叫。振輝一面拉了裘麗向荒林中奔進去,一面笑道:
「別怕,別怕,回頭更有毒蛇猛獸出現,那才叫你嚇掉了小魂靈呢。」
「真的嗎?那可怎麼辦?我們性命豈不是太危險了嗎?」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這是危險的地方,勸你不必來,但你自己一定要來,此刻怎麼倒又膽子小起來了呢?」
「我不怕,我要見親愛的爸爸,我什麼都不怕了。」
「哎,對了,這才是個孝順的好女兒哩。」
振輝見她拍拍胸脯,鼓著小嘴兒,似乎勇氣百倍,這就感到她的可愛,便也拍拍她的肩胛,笑嘻嘻地說。這時耳中只聽稀奇古怪的叫聲,不時的在空中流動。兩人攜著手兒,一面向前走,一面注意四周的走獸。裘麗見有小鹿很快地奔跑,還有野兔子在草叢裡亂竄,於是笑盈盈地說道:
「假使這山中只有這些小動物的話,那我不但並不害怕,而且還感到十二分有興趣哩!」
裘麗這話還沒有說完,忽然在草堆中發現了一條大蛇,心中一驚,忍不住抱住了振輝竭叫起來。振輝也早已發覺了,意欲開槍射擊。但那條蛇一聽竭叫之聲,似乎吃了一驚,立刻游得不知去向了。振輝忍不住故意笑道:
「哪裡來的什麼蛇呀!這一定是你眼花了。」
裘麗忙著回頭看去,果然已沒有了蛇的影子了,一時暗暗奇怪,望著振輝的臉,笑道:
「我明明看見的,怎麼一忽兒就沒有了呢?」
「人怕蛇,蛇也怕人,它被你竭叫一聲,便很快地游逃開去了。」
「原來我的叫聲也有些效用哩!」
振輝聽她說得有趣,覺得這姑娘真可愛,他情不自禁地勾住她的脖子,兩人的臉差距便只有一寸光景了。裘麗赧赧然含笑問道:
「你呆望著我做什麼呀?」
「我想親你的小嘴。」
「被爸爸瞧見了,怪不好意思的。」
「你爸爸住的地方還有些路呢,他哪裡就瞧得見呀。」
「那麼你就吻吧。」
裘麗的熱情也終於關不住了,她的櫻口吹氣如蘭,還微微地湊上去。振輝一聽得到了她的許可,心裡這一快樂,真是樂得心花怒放。於是大著膽子低頭下去,在她軟綿綿滑膩膩的小嘴兒上緊緊地吻住了。兩人正在熱吻,忽然有人叫道:
「許先生,你多早晚上山來的呀?」
振輝裘麗突然被人一叫,急得慌忙分開了身子,裘麗回眸望去,先瞧到一個怪人,三分人樣兒,倒有七分像鬼。她這一害怕,比見了剛才那條蛇還要吃驚,立刻掩了兩眼,竭叫一聲,忍不住要昏跌到地下去了。振輝回頭望去,卻反而十分歡喜地奔了上去,和那個怪人握了一陣手,笑著道:
「老先生,我們好久不見,快近一個月了吧,你的女兒也來了呢。裘麗,快過來,別害怕,這就是你的爸爸呀!」
振輝說著,又向裘麗連連招手。裘麗想不到這可怕得像個餓鬼似的怪人竟就是自己的爸爸,雖然有些疑心,但振輝這麼說,自然也相信起來。這就急急奔了上去,猛可撲入東生懷裡,叫了一聲爸爸,卻又放聲大哭起來。東生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美麗的姑娘就是自己的女兒裘麗,他歡喜極了,但也傷心極了,抱住裘麗,眼淚也像雨點一般滾落下來。
振輝連忙說道:
「裘麗,你快不要哭了,倒又勾引起你爸爸的傷心來了。你們父女今日能夠在這兒重逢,應該快樂才是呀!」
裘麗聽了振輝的話,方才收束了淚痕,又向東生叫了一聲爸爸。但東生推開裘麗身子,卻把臉別轉過去了。裘麗不知道東生什麼意思,遂淚眼盈盈地說道:
「爸爸,你為什麼不願意見我?你恨我嗎?」
「不,裘麗,我的好女兒,爸爸愛你疼你,怕你見了爸爸這張醜臉會嚇著呀。」
「不,爸爸,我不怕,我要見你這張可愛的臉,這張具有真正美的臉。爸爸,您這十幾年來太苦了。」
裘麗方才明白爸爸是為了這個意思,她心中一陣感動,便又直奔到東生面前,呆呆地望著東生的臉,伸手抱住東生的脖子,又嗚嗚咽咽地哭了。東生也哽咽地說道:
「裘麗,整整十七年,爸爸丟下你,可憐你也太苦了,你姨媽身體好嗎?」
「爸爸,女兒沒有苦,姨媽待我很好的。她前些天生了幾天病,後來得了爸爸的皮貨,賣去了給她老人家請醫生服藥,她的病才好起來的。」
「可憐你們一個寡婦,一個孤女,這十七年來的生活,也夠你們煎熬的了。這一個月中爸爸又殺死了好多隻猛獸,獸皮都保存著,你們回家的時候帶去吧。」
「爸爸,你就和我們一塊兒回家去好嗎?」
「唉,爸爸這張臉是見不了人,爸爸是不願再離開這個荒林了。況且爸爸年紀老了,還有幾年能在這個世界上做人呢?」
「爸爸,我要到你住的屋子裡去看看,爸爸住在怎樣的地方呀?」
「你爸爸住的是座挺好的小洋房,哈哈!」
東生一面回答,一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於是他們三個人一同向前走進去。萬不料走了一程路後,忽然「砰砰」的兩聲放槍之聲,接著只聽東生哎喲一聲叫喊,身子便向後仰天跌倒了。裘麗一見,早已急急地伏了下去,哭叫起來。振輝也大驚失色,立刻拔槍在手,向後一望。見樹林內躥入了幾個人影,暗想,竟有人暗算我們了。於是瞄準了槍口,向那奔竄的人影也「砰砰」地放射了兩槍。只見那兩個人影就應聲倒地了。振輝知道他們不敢再追上來了,於是慌忙把東生扶起來。只見東生胸口流了一大攤血,顯然是中了槍傷。這就急急問道:
「魯老伯,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我想……在你們……上山的時候,一定有我的仇……人追蹤而來,你們不……要管我,快……快……逃……命吧!」
東生雖然是受了重傷,但他心頭還十二分清楚,便這麼猜測地斷斷續續地回答。
裘麗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道:
「爸爸,我……悔不該叫振輝陪我到這兒來看望你,那……不是女兒害苦你了嗎?」
「裘麗,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仇人雖然被我打中了兩個,但還有幾個在後面悄悄地追上來了呢。我負了老伯,到小屋裡去吧。」
振輝一面急急地說,一面就把東生負在背上,一手拉了裘麗,向那邊小板屋裡匆匆地奔逃。但這後面的槍聲早已砰砰響了起來,有幾個子彈打在了樹幹之上,便發出了嗒嗒的響聲。振輝一面奔逃,一面回身向他們還擊過去。振輝的射擊技能原是非常精準,他射出的子彈真是百發百中,只見後面一個黑影又倒了下去。這時振輝把東生負到小屋門口放下,裘麗先急急走進屋子,要去扶爸爸一同入內。但東生卻站在門口不動,手裡已拔出腰間的利刃,單等著後面一個人影直奔到離自己約兩三丈路的時候,他終於瞧清楚來人的面目,遂大聲叫道:
「你這個該死的張大彪,看刀!」
東生的話還沒有說完,手中的那把利刃早已拋了出去。東生這把利刃是專門殺猛獸用的,張大彪當然不及猛獸厲害,當下腦門上就被戳了一個正著。只聽他大叫一聲啊呀,身子早已跌倒了下去。東生見仇人死在自己手中,他就哈哈一陣大笑,剛才一股子硬拼的勇氣已消沉下去,他再也支撐不住倒在地下了。
振輝俯身方欲攙扶東生,忽見後面跟著追上來一個男子,不是別人,就是賈連平。一時方才恍然大悟,遂大罵連平不該謀害自己。說時遲,那時快,槍聲響起,連平應聲而倒。接著又聽「撲通」一聲,原來有一個健仆,誤踏捕獸陷阱,於是連槍帶人一同掉落下去。振輝見前面並沒有什麼響動了,知道都死光了,方才把東生抱進屋子,只見東生奄奄一息,顫聲說道:
「許……先生,你,你……愛裘麗嗎?」
「老伯,我……愛……她的。」
「很好,你愛……她,我……就放心了,我……死後,裘麗就託付給你了。裘麗,好……孩子,你……你不要哭,爸爸……活著……也……沒有意思,死……了……也……好,反……正……仇人……都給我們殺……了。你們把我埋在小屋子旁邊,你……們就……快些找路……回……去吧。」
東生說到這裡,聲音已漸漸低沉,可怕的臉也沾滿了無數的眼淚,他不住地喘氣,終於連眼皮也合上了。裘麗連聲叫著爸爸,她伏在東生的屍體上忍不住哀痛欲絕地大哭起來。振輝心中一陣悲酸,眼淚早已滾落而下。
這陰森森的荒林中充滿了恐怖的鬼氣。
虎嘯獅吼的聲音兀是震撼著山谷,小鹿和野兔子仍舊亂竄亂跳地奔跑,這個被人們認為是妖怪的魯東生,卻永遠再見不到他的足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