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三、捨身救主義 薄雲天

那個妖怪握了亮閃閃的刺刀,預備要把振輝一刀刺死的時候,忽聽振輝大叫無冤無仇的話,這就把高舉的刺刀又放下來,露了滿嘴的牙齒,卻是哈哈地怪笑了一陣。振輝聽他的笑聲非常洪亮,一時心驚肉跳,真是萬分駭人,忍不住毛骨悚然地說道: 「你……你……你到底是人還是鬼?假使是鬼的話,那麼人也不犯鬼,鬼也不犯人,既然無冤又無仇,你何必苦苦地要來傷害我呢?」 「哈哈!哈哈!」 那個怪人兀是笑個不停,聲音若洪鐘,響遏行雲。振輝雖然害怕,但他到底是個有膽量的人,於是厲聲問道: 「你笑什麼?你到底是人還是怪,是鬼是妖,好歹也給我一個明白。」 「我嗎?我是個人,但也是個怪,哈哈哈哈,把我當作鬼也好,反正我的臉就像一個惡鬼,不過世界上的鬼倒並不壞,只有世界上的人那可比鬼更壞更凶、更毒辣更殘酷。你們這班人比毒蛇猛獸更兇惡,你們不是要來殺害我嗎?哈哈,今天我可也要殺了你,出出我心頭的怨氣!」 「喂,喂,慢來慢來,你這話打哪兒說起?我和你素昧平生,我怎麼會要傷害你,請你倒不要誤會了。」 振輝見那怪人舉刀又要動手加害的樣子,於是大叫慢來,向他急急地聲辯。 那怪人一陣子冷笑,恨聲地說道: 「你沒有要傷害我的意思,那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來的?」 「我是來找尋我的愛犬茄利的,因為我的茄利是在這裡失蹤的。」 振輝一面很快地回答,一面連聲地大叫。茄利經他這麼一叫,只聽茄利的狂吠聲又不絕於耳了。接著忽聽砰的一聲,好像什麼東西翻倒似的,只見茄利奔逃而來,走到網袋旁邊,前腳跪在地下,嗚嗚咽咽地做哀哭之狀。振輝見茄利果然沒有死去,心中大喜,一時也忘了自己的生命危險,連聲叫著茄利的名字,人狗之間表示著那份親熱的樣子。原來茄利是被那個怪人捉住了,關在一隻木箱裡面,茄利因為聽到主人的呼聲甚急,它便用足力氣,把木箱撞翻,直奔到主人面前來。那怪人見這隻狗如此模樣,顯然網中被捕者確實是它的主人了,想不到一隻畜生竟有如是的意氣,心中不由大奇,連忙問道: 「這隻茄利就是你失蹤的狗嗎?」 「是的,它是我最心愛的獵犬,它沒有死,它還活著,我真是高興極了。」 「你帶了茄利到這來做什麼?不是存了不良之心嗎?」 「什麼存了不良之心?我不懂,我是找尋一個獵戶來的,因為那個獵戶上山來打獵,前天沒有回家,另一個獵戶逃回家來告訴我們他被妖怪殺死了。昨天我們來探望一個仔細,看見那個失蹤的獵戶只剩了一條血淋淋的手臂,我想那一定是你害死了他了。我以為你不管是人是鬼,是妖是怪,你既然能夠說話,你一定有靈感,那麼你不能無緣無故地傷害人了。你傷害了我們的同伴,又來傷害我,我覺得你簡直也太不講道理了。」 振輝這一番話,說得那個怪人忍不住又哈哈地狂笑起來,只見他的臉色變得分外可怕,握緊拳頭恨恨地說道: 「什麼不講道理?世界上講道理的人太少了。同時講道理的人就得受罪受苦,而甚至於喪失了性命,不能夠活在世上。只有不講道理的人,可以升官發財,享福享樂,逍遙法外,我到了如今,還講什麼道理呢?我要把你們這幫黑心的人通通殺死,才出得了我的心頭之痛恨。」 那怪人說完了這些話,似乎痛恨到了極點,咬牙切齒,不由咯咯作響,一面舉刀,一面猛可就向網袋裡的振輝殺了下去。但這是萬萬也料不到的事情,茄利又突然跳起身子,兩腳把那個怪人手攔住,一面還張了大口,用尖銳的牙齒,把那柄刀緊緊地咬住了。振輝在這個時候,真所謂急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想:這個人雖非妖怪,定亦是殘忍的野人之流了,我今日落在他手裡,看來一定是凶多吉少了。茄利雖然救了我目前的性命,我怎麼又能逃得過他的魔掌。想到這裡,忍不住悲從中來,放聲大哭,說道: 「我悔不聽爸爸的忠告,至今日有殺身之禍,爸爸,孩兒不孝,今夜死於此地。」 振輝說罷閉目等死,痛苦不已,但那怪人被茄利咬住了利刃之後卻並無惱怒之色,反而十分感喟地說道: 「真想不到狗有這麼忠義之氣,世界上的人哪裡能及得到狗這樣捨身相救其主的忠心呢?真義犬也。」 那怪人一面說,一面把刀抽回插在自己腰間,那兩隻高低眼睛放射出銳利的光,望著振輝,冷笑地問道: 「你既然欲求富貴而來,今日死在此地,又何必這樣痛哭流涕呢?真是個沒有膽量勇氣的小子。」 振輝在這村子裡差不多沒有一個人不讚美他是個有勇有膽的小伙子,誰知今日被怪人這麼嘲笑,他自然非常憤怒,馬上停止了哭泣,大聲說道: 「我並非怕死,我是為了父親,他只有我一個兒子,我死之後,年老的父親必定哀痛欲絕,所以我很傷心。只是你有一句話我不甚明白,你說我欲求富貴而來,這句話如何解釋呢?」 「哼,你何必還要假痴假呆地裝腔作勢呢?你帶了獵犬,明明是想來捉我,送到警局,去求千金之賞,是也不是?」 「哎呀,你這句話真是令我莫名其妙了,你在這兒居住我根本就不知道。再說我捉你到警局去,有千金之賞,這就更屬荒謬之言。你也不是什麼寶物,難道就這樣的值錢嗎?這簡直是笑話奇談了。不過你說的話自然也並非無因的,請問貴姓?你怎麼住在這裡的?荒僻的山林里你又如何會弄成這個可怕的模樣?請你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好嗎?」 那怪人聽他這樣說,似乎有些將信將疑,呆住了一會兒之後,又嘿嘿地冷笑一陣,憤憤地說道: 「你不用花言巧語來欺騙我,你還想假裝老實人嗎?告訴你,我沒有姓也沒有名,你們叫我鬼也好,叫我怪也好,反正這就是一個記號而已。」 「那麼,你得相信我絕沒有捉弄你的存心,我們是打獵為生的,我們到這山上來,無非是想捉一些飛禽走獸,藉此度日而已,所以我請你不要誤會,不要傷害我才好。」 「你說的這些話全都是真的嗎?」 「完全真的,假使我有一句假話,我以後也沒有好死的。」 振輝用非常誠懇的語氣向他低低地說道。怪人沉吟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的樣子。忽然他伸手把振輝那支快槍取來,用盡力氣,在一塊大石上狠命甩去,只聽砰一聲,那支槍早已一折兩段,然後被他拋到山澗里去了。接著他又向振輝呆望了一會兒,說道: 「你果然沒有害我的意思嗎?」 「只要你不來害我那已經是大幸了,我怎麼還敢來害你?」 振輝方才明白他所以折槍還是為了怕自己加害他的緣故,從這一點想來,那怪人的膽子不也是很小嗎?於是連忙溫和了口吻,低低地回答。 怪人於是伸手把網繩解開,放振輝出來。振輝的四肢,因為蜷曲了多時,所以此刻倒在地上,一時之間還不能站起身子。茄利卻跳躍依偎在振輝身旁,用舌兒舔著主人的面孔,似乎在安慰主人的樣子。怪人倒是細心,他一手拔了利刃,一手在振輝身上的袋子內搜抄了一番,見並沒有什麼別的兇器,這才放心把他的利刃又插回腰間裡去,說道: 「怎麼你受傷了嗎?」 「沒有受傷,我四肢酸麻的,給我躺一會兒就能站起身子了。」 「我扶你起來站一會兒就好了。」 怪人一面說,一面伸手把他扶起。振輝見他並沒有傷害之意,而且還有些關懷自己的樣子,一時暗暗稱奇。回頭望了他一眼,在閃爍的光籠罩之下,覺得他的臉實在生得太駭人了,所以連忙別轉頭去,身子忍不住抖了兩抖。只聽怪人說道: 「你跟我來吧。」 振輝聽了雖然害怕,但在這黑漆漆的荒林之中,就是要想逃走也逃不走,所以索性壯了膽量,跟在怪人身後,一面拉了茄利,一面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不知不覺到了一個木板搭成的矮房子門口,怪人推開屋子門,向振輝說聲等一會兒,他先步入內去了。振輝探頭向裡面望了一眼,只見黑漆漆的一片,一點兒東西都瞧不見。正在奇怪,忽然屋子裡也有火光融融地燃燒起來,還聽怪人叫聲進來。振輝沒有辦法,同時也為了好奇心衝動,於是跨步走進屋子。想不到裡面倒是十分寬敞,屋子正中地上燒著一堆枯柴枝,照映著四周十分明亮,振輝瞥見壁上都懸掛著虎豹豺狼的皮,一時眼花之下忍不住也大吃一驚。怪人似乎已明白他的意思,遂告訴他說道: 「這都是皮,不會咬人的,你不用害怕,請坐。」 振輝聽了,不免有些羞愧,一時也沒有回答。只見上首有張木板搭成的床,床上鋪著稻草,靠右一張木桌子、兩張圓木頭做成的板凳。於是就在圓木頭上坐下來,茄利好像保鏢般坐在他身邊。只見怪人拿了兩大塊鹿肉出來,向振輝問道: 「你吃過晚飯沒有?」 「沒有。」 振輝知道鹿肉的味道很不錯,他此刻肚子也真有些餓了,所以點點頭回答。茄利在旁邊看了,也饞得不住流口水。怪人一面把鹿肉放在火上烤著,一面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許振輝。」 振輝見怪人在火光中烤著鹿肉,因此那火光把他的臉照映得更加可怕。不過怪人雖然生得醜惡,此刻的態度比剛才卻善良許多,他不但沒有傷害自己之意,瞧樣子還要招待自己吃晚飯了,所以心頭又驚又喜,便也輕聲回答。那怪人並沒有回頭去望他,手裡翻弄著鹿肉又繼續說道: 「你說你有個爸爸嗎?」 「是的,我還有媽和妹妹,我家一共四個人。」 「你今年青春多少?」 「我,虛度二十有二。你貴姓?」 振輝聽他問出青春兩個字,覺得很是文雅,並不像個沒有知識的野人樣子,因此格外奇怪,覺得他一定不是生下來就是這個可怕的臉的,他想慢慢地探聽一下這個怪人的身世。但那怪人卻沒有回答,自語說道: 「你二十二歲了,和我當年一樣的年紀,而且你也長得和我一樣的俊美呀,真是怪可愛的一個美少年。」 怪人這麼自言自語地說著,振輝這時心中恐怖的成分已經減少了許多,所以情不自禁地撲哧一聲笑出來。被振輝一笑,怪人立刻回過頭來,惡狠狠地問道: 「你笑什麼?」 「哦,我……我……沒有笑什麼,我沒有笑什麼呀。」 振輝慌忙又收起了笑容,低低地否認。怪人別轉臉去,似乎有些感傷之意,微微嘆了一口氣,卻沒有再向振輝問下去。兩人靜默了一會兒,怪人已把鹿肉在火上烤熟,拿到桌子旁來,在振輝對面的圓木頭上坐下,分一塊鹿肉給振輝,然後他用兩隻長了兩寸長指甲的手來捧了鹿肉,放在口裡咬著吃。振輝知道他這裡當然沒有碗筷的設備,也只好用雙手抓起來咬了一口,先把咬下的一塊肉吐在地上,餵給茄利吃,然後自己咬著吃鹿肉,覺得別有風味。想不到今夜在這兒竟過著原始人的生活,那倒很有趣味,但忽然想到大男的慘死,他心頭立刻又感到恐怖,向怪人的臉望了一眼,那顆心忐忑地亂撞不停。呆呆地沉思了一會兒,方才大膽地說道: 「你的臉雖然生得可怕,不過我知道你心腸一定很慈悲的。」 「哈哈,你怎麼知道的呀?」 怪人破毛竹般地狂笑起來,那張臉卻笑得更加可怕了,不過他是非常得意的樣子,向振輝急急地問。 振輝竭力地奉承說道: 「你捉住了我,並不想殺死我,而且還殷勤地招待我吃晚飯,所以你雖然是個鬼怪,我也覺得你比人類更和藹可親。」 「本來嘛,你不要以為我生得一副鬼臉,就像普通人心裡想像中那麼殘忍狠毒了。可是世界上的人面孔生得端正,衣冠楚楚,外表看來真是一個仁人君子,然而內心的卑鄙與殘酷,何異於禽獸鬼怪呢?所以世人若以貌取人,必大誤矣。」 振輝覺得怪人的言論,完全是在諷刺世人,一時大為驚駭,遂望著他愕住了。那怪人向他又問道: 「你為什麼不說話,難道你聽到這些話不以為然嗎?」 「不,我覺得你說得很對,世人笑裡藏刀的,不知道有多少呢!大家都戴了假面具,欺騙奸詐,像你這樣的臉倒是本來面目哩。」 怪人聽了,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來。振輝被他笑得終覺得有些寒斯斯的,一時忍不住,開口問道: 「那麼你在這山中到底可曾傷害過人嗎?」 「我從來不傷害人。除非是我的仇敵,我才非把他殺死不可。」 「難道趙大男是你的仇敵嗎?」 「誰是趙大男?」 怪人被他問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回過頭來呆呆地反問他。 振輝連忙說道: 「是我們村子裡的獵戶,他前天和他兄弟兩人上山來打獵,不是被你殺死了嗎?」 「我沒有殺死過他。」 「這可是你的不誠實了,趙大男的弟弟趙二和親眼瞧見他哥哥被一個怪人抓去的。他回來哭訴,我和爸爸聽了,我們都不相信,認為在這科學昌明的時代,絕對不會有什麼鬼怪的。所以昨天我們三個人一同來到此探視究竟,不料在大澤旁邊發現趙大男一段血淋淋的手臂。照此情形看來,趙大男還不是被你害死的嗎?」 怪人聽了他這樣說,便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前天這一回事,一時哦了一聲,好像感喟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件事情你冤枉我了,他不是我殺害的。」 「那麼他是被誰害死的?可憐他死得多麼慘!」 「他是被一隻猛虎咬死,這是他自己沒有膽量。」 振輝暗想昨天爸爸瞧了這段手臂,也曾研究說過是猛獸咬死的,那麼難道果然不是怪人害死的嗎?不過既然是猛虎咬死,趙二和又怎麼會說被妖怪捉了去呢?這兒倒還是一個疑問,這就連忙問道: 「不過他弟弟明明看見哥哥被一個怪人抓去的,我想這山上難道還有第二個怪人不成?」 「事情是這樣的,我可以詳細地告訴你。前天下午忽然狂風大作,顯然有猛獸出洞了。我正預備回來躲避,忽見兩個獵戶正在舉槍開射走獸。但這時一隻猛虎已飛奔而來,我恐怕他們被咬便上前去拉他躲逃。不料那個獵戶卻倒在地上嚇昏了,我想抱他逃走,但猛虎已到了跟前,我只好自己逃命,想來那個人就被猛虎咬死了。」 「照你說來,你當初還預備去救他的意思,那麼你不是一個熱心的好人嗎?」 「哈哈,我本來就是一個好人呀。」 「你既然是好人,我想你一定肯幫助我一件事情的。」 振輝對於怪人的話,心中自然有些將信將疑,趁此機會便向他低低地要求。 怪人望著他問道: 「你要我怎麼幫忙呀?」 「我這次來到這裡是為了找尋我的茄利,現在茄利找尋著了,我當然要回家去了。不過在這深林之中,我已不辨東南西北,請你指點我一條歸路,那你才是一個熱心仗義的大大好人了。」 怪人聽了這話,不禁又仰天大笑起來。振輝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真有些駭然,問道: 「你笑什麼呀?」 「我笑你花言巧語,真是個狡猾之徒,我可不是三歲小孩,豈能上你大當?」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給你上什麼大當?」 振輝被弄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十分奇怪地問他。 怪人的臉上顯現了憤怒的樣子,真令人有些害怕,冷笑著說道: 「我若放你出去,你必報告警局,派大批警員前來捉我,你便從中去求千金之賞,這不是你陰險的奸計嗎?」 「不,不,我絕對沒有這個存心,我去報告警局就是捉住了你,與我根本無益。你說我可得千金,這叫我實在難以明白,警局得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你不必再惺惺作態,我老實告訴你,我是個傷害人的兇手,我是個逃犯,你現在終於不用再假裝糊塗了吧?」 怪人咬牙切齒地說,他滿面的疤痕會高凸起來。振輝聽了這話,由不得全身瑟瑟地抖動了一下,額角上冒出了無數冷汗,說道: 「這……這……我委實一點兒也不知道。」 「可是你現在全知道了,你心裡當然會想著發財兩個字吧。」 「不,我和你無冤無仇,我為什麼要去報告警局捕捉你呢?雖然你是個傷害人的兇手,但和我毫無關係,我也絕對不願管這些閒事。你放心,我絕不做傷天害理的事,你就放我回家去吧!」 振輝方才明白他並非什麼鬼怪,原來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因此心頭略為安心,所以顯出非常懇切的神情,一面向他解釋,一面低低地央求。 怪人獰笑著說道: 「你就是說得天花亂墜也沒有用,我可不能相信你呀!」 「那麼請問你要怎麼樣,才能相信我呢?」 「除非你和我永遠在一起,那麼我才相信你了。」 「你……你……這話說得太沒有道理了。」 振輝默然了一會兒,才憤憤地說。 怪人笑道: 「如何沒有道理?」 「難道你要我在這兒終老此生嗎?可是我家裡還有父母和妹妹,他們若見我一夜不歸,可憐把他們不是要急死了嗎?」 「那叫我也沒有辦法呀。」 怪人很俏皮地回答,他自管地吃著鹿肉。振輝憤然站起,向屋子外就走,但剛到屋子門口,忽聽外面獅吼虎嘯之聲不絕於耳,令人心驚肉跳。於是不敢出外,回身又走了進來,見那怪人卻又哈哈大笑,說道: 「我可沒有拉著你,你自己摸到這兒來,那麼你就自己找路回去,我絕不會留難你,你就請便吧。」 「在這猛獸眾多的森林之中,而且是在黑夜,叫我如何找尋出路,這你不是明明存心不良,要想害死我嗎?」 「這可是笑話了,猛獸眾多,這也不是我養在山上的,難道你能歸罪於我嗎?既然你在黑夜之中找不到出路,那麼你就何妨在這兒留宿一宵,明天一早你就找出路回去吧!」 振輝聽他這樣說,一時默然無話,心中的焦急,真有些啼笑皆非。怪人站起身子,指了指那張鋪著稻草的床說道: 「許先生,我這張床就讓給你睡吧。」 「那麼你睡在哪?」 「我就躺在地上好了,那沒有關係。」 怪人一面回答,一面走到屋子門口,把板門關上。振輝見他並無傷害之意,而且熱誠地招待自己的樣子,心中倒有些過意不去,遂說道: 「我睡在地上好了,反正只宿一夜,明天就走的。」 「你是客,我是主,你理應睡在床上的,況且你又只睡一夜就要回去,那自然我更要待你客氣一些了。」 怪人說著就在門口的地上躺了下來。振輝望著他倒是愕住了一會兒,方才嘆了一口氣,走到床鋪邊上坐下。伸手一瞧,手錶已經九點半了,一時想到自己從清晨悄悄出來,直到此刻還沒有回去,家中父母確實要急得雙淚交流了。所以他非常悔恨,覺得不該不聽父親的勸告,竟大膽到此荒林中來,現在弄得不能回家。也不知怪人究竟存了什麼心意,萬一他是人面獸心,那麼今夜我熟睡之後不是會給他來害死我嗎?振輝這樣想著,自然不敢躺下,兩手抓著頭髮,表示說不出難受的樣子,那茄利靜悄悄地蹲坐在振輝的身旁,仿佛是保護著主人的神氣。 不多一會兒,那在燃燒的枯枝卻熄滅下來,因此屋裡的光線也沒有了,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振輝當然十分害怕,他在擔心怪人會從黑暗中摸索過來把他害死,所以忍不住開口問道: 「火熄了,喂,請你把枯枝燃燒一些好嗎?」 「是應該安睡的時候了,還燃燒枯枝做什麼呀?」 振輝覺得怪人的話說得很有道理,自己叫他再燒枯枝,好像是不合情理的要求,因此倒又默然了。不過他心頭忐忑地跳躍得很厲害,握緊了拳頭,時時刻刻準備著好像要和什麼人決鬥的樣子。這時四周非常靜寂,因此聽外面的風聲也颳得很猛,呼呼地響得十分可怕。況且又夾雜著獅吼虎嘯的聲音,更是令人心驚肉跳。振輝哪裡能夠安睡得著。忽然間覺得屋子外有什麼笨重的東西猛撞了一下,振輝因為有些心虛,忍不住猛可跳起,問道: 「是誰?是誰?」 「別聲張,許先生,那是猛獸用屁股在撞我們的門,越是夜深,這情形越多,所以屋子裡再也不能有火光透露,否則猛獸是不可能離開這兒的了。」 在黑暗之中,那怪人向他低低地警告。雖然明白了緣故,但全身已經出了不少冷汗。於是慢慢地又坐了下來,但聽撞門的聲音卻沒有停止過。振輝很憂愁地低聲問道: 「這門靠得住嗎?」 「你可放心,不會給它撞開的,我在這兒住久了,那是司空見慣的事,絕對不用害怕,你還是靜靜地睡著吧。」 怪人一面安慰著他,一面故作呼嚕呼嚕睡著的樣子。他似乎在試探振輝究竟是不是有想加害自己的意思,但說也有趣,振輝雖然聽他有鼻鼾之聲,但心中也在猜疑,只怕他是假裝睡著,但等我一合眼,恐怕他也會來害死我了,因此兩眼睜得挺大,不肯熟睡。大家防著對方有不良存心,這倒好了,所以彼此自然相安無事。然而振輝心中不但要防內,而且還要防外,因為屋外的野獸從深夜到次日三四點鐘為止,差不多沒有間斷過,時時刻刻都來撞門,這一夜的驚嚇真也有的忍受了。直到東方微微發白,撞門的聲音才斷絕了,但振輝已經精神疲倦,弄得面目全非,渾身都覺得十分不舒服,不過他還竭力支撐著,預備天色一明亮,自己就找路回家。又過了一個鐘點,這板屋的縫隙外似乎有光線透露進來了,那天分明已亮了,振輝忍不住開口,先叫了兩聲茄利,茄利聞叫,便也吠了兩聲。這時那怪人就說道: 「許先生,你醒了嗎?」 「嗯,我醒了。」 「昨夜還睡得舒服嗎?」 「很舒服,我一直到此刻才醒呢,真是睡得香甜極了。」 振輝故意這麼圓了一個謊回答,他伸了伸兩臂,事實上卻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怪人從地上爬起身子,開了屋子的門,外面的陽光就照射進來。振輝見怪人的臉,血肉混合著結成了疤痕,尤其是眼睛生得高低,沒有了鼻子,更顯得可怕。他的心立刻又怦怦亂跳起來,於是連忙說道: 「謝謝你,多承你昨夜留我宿在你的家中,我很是感激,但是我十分想念家裡的父母,所以我請求你,此刻就放我回家去好嗎?」 「不吃些早點走嗎?時候還早呢!」 「不,我沒有餓,對不起,我不吃了。」振輝一面說,一面牽了茄利,匆匆地向屋子外走。他昨天夜裡沒有瞧清楚這四周是怎麼樣的地方,此刻抬頭四望,只見古木參天,樹林密密,不可計數,只聽稀奇古怪的鳥叫之聲不絕於耳,振輝不知從哪一條路走才好,這就站立了一會兒,要想回屋子去再求怪人指點出路,不料那間板屋的門又關上了。振輝暗想:我已得到他的許可能夠放我回家,這已是大幸,我若再去麻煩他,萬一惹他野心勃發,那不是自找苦吃嗎?振輝這麼想著,便放大了膽子,叫茄利領路,且不管東西南北地向前走了。 走了一程又一程,因為山林沒有盡頭的地方,所以走來走去還是在山林之中。振輝一看手錶,已經十二點半了,那麼計算起來自己足足走了五六個鐘點,想不到還是在這山林之中,這就大為恐懼,憂急起來,暗想:我恐怕要死在這荒林中了。這時肚子也餓了,腿也酸了,兼之一夜未睡,更加精神疲倦,寸步難移,他只好坐在一株大樹下面休息了一會兒。茄利似乎也有些餓了,便向山林中東奔西竄地跑個不停,果然給它抓住一隻野兔子,咬得血淋淋的,被它吃了一個乾淨。 振輝坐了一會兒,忽然不由自主地竟合上了兩眼,依靠在大樹幹上呼嚕呼嚕地睡著了。原本他實在疲倦到了極點,一個人最要緊的就是睡眠,此刻他已顧不得許多的危險,就睡著了。茄利見主人睡熟,便呆呆地坐在他的身旁,並不走開。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忽然茄利一陣狂吠,把振輝從睡夢中驚醒,睜眼一瞧,見已日薄西山。此刻狂風大作,一聲長嘯,震動山谷,早見一隻猛虎從山林中奔躥而來。這時振輝還有些睡眼惺忪,勉強爬起身子,兩腿還有些軟綿綿的站立不住。說時遲,那時快,這隻猛虎早已躥到了面前,振輝手無寸鐵,如何抵擋得住?因此心慌意亂,身子不禁又跌下地去,心中暗想:今番我死在猛虎口中無疑矣! 但振輝跌在地上,卻並不覺得猛虎來咬自己,心知有異立刻又爬起身子,抬頭望去,原來忠心護主的茄利,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已和那隻猛虎在搏鬥。振輝這時顧不得許多,逃命要緊,立刻攀上丫枝,爬到大樹上去了,再回頭看那茄利,可憐被那猛虎已咬倒在地上了。振輝一陣心痛,大叫茄利的名字不止,但這隻猛虎聽了叫聲,轉移目標,竟向大樹旁奔來,倒在地上的茄利似乎還沒有死去,汪汪地慘叫不已。振輝見猛虎在樹幹上亂咬,顯然欲傷害自己,一時既痛茄利,又急自己的性命,所以更加竭聲地大呼救命。正在萬分危急之時,忽然那隻猛虎怒吼一聲,翻身向後而奔,但奔不了幾多路,卻在地上倒下了。振輝弄得莫名其妙,暗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方在驚疑,只見林中奔出一個人來,跑向猛虎的身旁,在它頂門上拔出一把亮閃閃的利刃。他似乎害怕那猛虎不死,握了利刃,在它的頂門上又連戳數刀。振輝方知那個人用刀飛來,射中了猛虎的頂門,一時暗暗敬佩那人的本領,立刻跳下樹來,預備奔上去叩謝救命之恩。忽見那人回過頭來,哈哈大笑。振輝定睛一看,不由得啊呀一聲,原來這人不是別個,就是那個怪人,因此倒是怔怔地愕住了。那怪人且不說話,先急奔到茄利身旁去視察它的生死如何。振輝也方覺得,立刻奔上前去,把茄利抱在懷裡,但茄利渾身鮮血,早已氣絕而死。振輝想到茄利捨身救主,真可說義薄雲天,因此悲從中來,不禁放聲大哭。怪人搖頭嘆息,似乎也有些感動,忍不住落下淚來。振輝把自己的臉偎著茄利,哭個不停。 這時天色更晚,狂風更大,那怪人就開口說道: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死而不能復生,且給它葬了吧,以表其忠。」 振輝被怪人提醒過來,方才停止哭泣,一時也來不及和怪人說話,兩人在泥土上掘了一個深穴,把茄利葬下,以土掩沒。振輝又用力攀下了一枝粗大的樹丫枝,向怪人借了利刃,在樹上刻畫了「義犬茄利之墓」六個大字,然後豎插在泥土之上。怪人見他還要哭泣,便連忙說道: 「多哭無益,快幫助我把這隻猛虎扛回去吧,瞧天色又夜,再來一隻猛獸,你我性命恐怕完了。」 振輝見狂風一陣緊如一陣,四周十分昏暗,好像又要落雨的光景,這就不敢多在此留戀下去,就幫助怪人把猛虎扛回怪人住的板屋裡去了。兩人走進板屋裡面,接著大雨傾盆,狂風吹得板屋呼呼作響,仿佛天崩地裂的樣子。怪人急把門關上,又用枯枝燒著火,回頭見振輝倒在地上,卻是動彈不得了。怪人忙上前問道: 「許先生,你怎麼了?」 「我累極了,我餓極了,我恐怕活不下去了。」 「不要緊,我給你吃點東西,你靜靜地躺一會兒就沒有事了。」 怪人在板箱裡取出了一大塊鹿肉脯來交給振輝,振輝只覺肚子咕嚕嚕一陣子狂響,這就放在口裡亂咬了吃。這時怪人卻用利刃在剖那隻猛虎的腹部,幹著他剝皮的工作。振輝吃完了這一大塊鹿脯,真覺得其味無窮,而且精神也好了許多,於是坐起身子,向那怪人說道: 「承蒙你救了我,我真是太感激你了。」 「不要客氣,你既然很累,你就躺一會兒吧。」 「我吃下了東西,我已好得多了。真是奇怪得很,你怎麼知道我在那邊被猛虎所逼,你竟來救我了呢?」 「那又有什麼奇怪,不是你自己在大喊救命嗎?況且茄利狂吠的聲音早已給我聽到了,我就知道你們一定發生了危險。」 振輝聽他這麼一說,不由目瞪口呆地愕住了。他似乎疑信參半地沉思了半晌,方才搖搖頭說道: 「你這話不對了。」 「怎見得不對呀?」 「我從早晨在這兒走出,足足走了五六個鐘點,就以這些時間來計算,也可知我們是走了不少路程,那你難道是順風耳不成?如何老遠的就會聽到我們的呼救聲音呢?」 「哈哈,你真有趣,你雖然走了五六個鐘點,可是你走來走去卻仍舊在這兒附近不遠呀。難道你不覺得我們剛才回來的時候只有一刻鐘不到嗎?」 振輝本來還有些糊裡糊塗,此刻被怪人這麼一告訴,方才恍然大悟。暗想:對了,怪不得我想怎麼回到這裡,手裡還扛了一隻猛虎,竟是轉眼之間就到了。不過他又仔細一想,又覺得十分稀奇,遂忙問道: 「那我如何會走不遠呢?」 「你不知道,這山林仿佛是一個八卦陣,人入其中,就會團團地打圈,不要說你走五個鐘點,就是走上五六年,恐怕還是在這個地方呢。」 振輝聽了,皺了眉毛,倒是深為憂煎起來,兩手搓了一回,又抓了抓頭髮,嘆了一口氣,有些怨恨地說道: 「怪不得你早晨大大方方地允許我回家去,原來你早已知道,我是找不到出路的,那你似乎也太捉弄我了。」 「你這話說得好沒道理了,我以為你既然來此,當然也有本領出去。如何能怨我捉弄你?這不是太好笑了嗎?」 怪人很不服氣地回答,他覺得有些惱怒。振輝無話可說,這就默然了一會兒,方又溫和地向他央求道: 「那麼只有你知道下山去的出路了,請你指點我,放我回去,我就生生死死忘不了你的大恩。」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從哪一條路才是下山去的,否則,我為什麼要住在這危險的山林中過苦日子?」 振輝知道他說的無非是推托之詞,因此心中悶悶不樂,不由得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怪人卻笑成了一副更可怕的臉,說道: 「我勸你還是死心眼兒地跟我在這兒過一輩子,好嗎?逍遙自在,倒也別具樂趣,雖然四周布滿著毒蛇猛獸,但我可以保護得你安如泰山。」 振輝因為怪人今天又救了自己的性命,知道他絕無相害自己的意思。那麼他臉縱然生得可怕,自己也就不再存著恐怖的心理了。暗想:事到如此,還有什麼辦法,也只好暫時住下了再作道理。於是走上前去,點頭說道: 「好吧,我就跟你住在這兒,讓我來幫助你剝那隻猛虎的皮吧。」 「好極了,我有你做伴,我心裡非常快樂。」 怪人得意地說,卻又哈哈地笑起來了。於是兩人動手幹這剝虎皮的工作,把剝下的虎皮掛在壁上,把虎肉切成了一塊一塊,做他們的食糧。從此以後,振輝跟著怪人在山林之中過著原始人的生活。 光陰匆匆,不覺過了半月。這天,怪人出來覓食,振輝一人在家,心中忽然想著家中父母妹妹以及愛人咪咪,他非常傷心,忍不住獨個兒地哭泣起來。不料正在哭泣之時,怪人卻悄悄地回來了,一見這個情形,吃驚地問道: 「咦,許先生,你怎麼一個人在哭泣呀?」 「我……我在這兒一住半月,雖然你待我很好,但我想起父母妹妹還有我的愛人,我怎麼能不傷心痛哭呢?」 振輝並不隱瞞,把心中痛苦向他老實哭訴。怪人聽了低頭默然,似乎也嘆了一口氣。振輝又流淚說道: 「誰無父母?誰無兄妹?誰無愛人?我,怎麼能在這兒終老此生呢?你,你難道沒有父母妻子兒女和愛人嗎?」 振輝說完了這兩句話,似乎要瘋狂起來的樣子,忍不住又掩面哭泣起來。怪人聽了他這幾句話,只覺心痛若割,一時淚若泉涌,不禁也放聲痛哭。振輝被他一哭倒是駭異萬分,反而只能止住自己哭泣,向他驚奇地問道: 「你……你又為什麼大哭呀?」 「你說得不錯,誰沒有父母妻子兒女愛人呢?我,我不能為了自己把你關在這兒,好吧,我就放你回家去吧!」 「你這話是真的嗎?我向你叩頭。」 振輝感到歡喜極了,情不自禁地向地上跪拜下去,叩頭不已。怪人連忙把他扶起,滿面顯現了痛苦之狀,說道: 「我放你走,你不能報告警局前來傷害我。」 「你能放我回家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大恩難忘,如何還敢相害?想我茄利尚且這麼義重如山,何況我是個人呢?」 振輝說完,涕泣不已,怪人聽了也淚下如雨。這時振輝心中倒起了一些情感作用,所以並不害怕地握了怪人之手,說道: 「你貴姓?你叫什麼大名?你為何弄成這個模樣?你有家庭沒有?你是生下來就在荒林中嗎?我們相聚了半月,你總得知道我並非是個奸偽的人,我也是個熱血青年。我認為你是我生命中的好朋友,你能不能詳詳細細地告訴我關於你的身世和遭遇呢?」 怪人並不回答,眼淚仍舊不斷地流下來。 「為什麼不說話?難道叫我心中只是印著你是個怪人嗎?不,不,我想你絕不是怪人。你也許和我一樣,是個熱血的青年,請你相信我,我是你忠實的好朋友。我這次雖然回家去了,但我一定會常常來看望你,因為我們到底有這么半個月的友誼之情啊。」 「好,你是個熱血青年,你是我忠實的好朋友!我相信你不會把我當作殺人的兇手看的,你一定會同情我,而甚至於可憐我。許先生,你坐下來,我就把我生命中的一頁痛史向你告訴吧。」怪人被振輝這些話說得十二分感動,他點了點頭,一面請振輝坐下,一面流著悲痛的眼淚,咬牙切齒,怒目獰視。這二十年來的一筆血債,一幕一幕地終於又深刻地浮現在他的腦海。 窗外淅淅瀝瀝的春雨連綿,已經落了好幾天了。晚上九點敲過,四周分外的靜寂,因此那雨點打落在玻璃窗子上,滴滴答答的,更加清晰可聞。這時房內亮了一盞並不十分明亮的油燈,在閃閃爍爍的光芒籠映之下,只看見一個年輕的少婦,正在忙碌整理著皮箱內的衣服。瞧那少婦的粉臉,此刻像雨夜一般地籠罩了一層黯淡的愁雲,兩條細長的眉毛微微地蹙在一起,宛如西子捧心,顯然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整理了一會兒,忽然回身到梳妝檯旁邊,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六寸的照片,呆呆地望了一回。那張照片內攝著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西裝革履,年約二十一二左右,西式頭髮,一張挺俊美的臉上配合著端正的五官,真是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是個風流翩翩的美少年。那女的年紀只有十八九歲,一頭捲曲的烏雲,覆著一張鵝蛋臉,一對靈活的眸珠顯出那麼聰明活潑的樣子。她淺笑含蹙,美目流盼,得意的神態,更顯出她嫵媚可愛的風韻。在相片下方還有幾行小字寫著: 顧雲梅小姐才高詠絮,艷勝西子,且性情賢淑,誠世上不可多得之好女子也。今余得之為妻,此生幸福,真所謂只羨鴛鴦不羨仙。魯東生書於新婚之夜。 原來這個少婦就是顧雲梅,她瞧了丈夫寫著的這幾行字,一時倒又忍不住展眉一笑。暗想:東生真是得意忘形之語,若被他友朋瞧見,真不好意思。不料就在這個當兒,房外悄悄步入一個少年,走到雲梅身後,把手搭在她的肩胛上去,笑嘻嘻地說道: 「雲梅,你怎麼站這兒呆呆地出神呀?」 「呀,你多早晚進房的,我如何一些兒也不知道呢?東生,瞧你怪紅的臉,莫非在外面喝過酒嗎?」 雲梅雖然吃了一驚,但回頭一瞧到丈夫,卻立刻又展現笑靨,偎在他的懷內,溫情蜜意地問。 東生低低地告訴道: 「幾個朋友知道我明天動身要到上海去,所以大家給我在館子裡餞行,他們勸我喝酒,我不好意思推,因此喝了幾盅,怎麼我的臉很紅嗎?這是難得的事情,請你原諒我才好。」 「瞧你這人說話好沒道理的,你在外面喝些酒,難道我能管束你嗎?這真是把我當作雌老虎看待了。我瞧你有些醉了,還是到床上去躺著休息一會兒吧。」雲梅雖然有些嬌嗔的成分,但她粉臉上仍然含了一絲嫵媚的笑。這在東生眼裡看來,覺得愛妻不但美麗到了極點,而且也溫情到了極點,他不由愛到心頭地笑道: 「不,不,我如何會把你當作雌老虎看待呢?但我倒也希望你要厲害一些,管束管束我,我才更會努力上進,得到光明的前途哩!」 「肯努力上進的人,不管束他,他也會自己上進,一個不肯上進的人,就是管束他,那也沒有什麼效驗啊。」 「雲梅,你這些話說得對極了,你不愧是我賢德的愛妻。」 東生點點頭,緊握了她的縴手,表示非常敬佩的樣子。雲梅得意地逗了他一個白眼,卻又笑吟吟地問道: 「你剛才回家把雨衣脫在什麼地方呀?」 「王媽拿去給我晾在竹竿上了。雲梅你真細心,在我身上的事情,你差不多大大小小都關心到的。我這次到上海去,可就沒有人會這麼盡心關懷我了。」 東生說完這兩句話,似乎感到有些淒涼之意,望著她的粉臉,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雲梅雖然也有些黯然神傷,但卻不願傷了丈夫的心,逗了她一瞥神秘的媚眼,故意怪俏皮地說道: 「我聽說上海那是繁華之地,尤其多漂亮溫情的女子,我想你到了上海之後,說不定自會有人來代替我,服侍你照顧你呢。」 「哎,你說這些話,該打,該打,難道你認為我是個不忠實的丈夫嗎?」 東生聽了,不免急了起來,伸手一揚,做了要打她的姿勢。雲梅吃吃地一笑,早已離開東生身子,躲逃到對面衣櫥旁邊去了。東生不肯放鬆她,遂去追捉她。房內正中原有一張小圓桌子,因此一個追捉,一個躲避,兩人沿了小圓桌子,卻像小孩子玩著老鷹捕小雞那麼團團地打著圈子追逐著。雲梅因為一面笑,一面逃,笑得力氣都沒有了,因此被東生捉住了抱在懷內。兩人有些喘喘地站不住,遂在旁邊沙發上坐了下來。雲梅趁勢躺在他的懷裡笑盈盈地說道: 「好哥哥,我和你說著玩兒的,你就饒了我這一遭吧。」 「不行,你這張嘴太不好,應該罰。」 「你要怎麼樣罰呢?打罵隨便你吧。」 「不打也不罵,我就罰你親一個嘴。」 雲梅因為他不肯饒自己,心中有些生氣,所以鼓著紅紅的粉腮子噘了小嘴兒,負氣地說。但萬不料東生很快地說了這句話,立刻低下頭去,在她兩片薄薄的嘴唇上緊緊吻住了。雲梅的芳心裡,這才回嗔作喜,兩手勾住東生的脖子,儘管讓他默默地親熱了一回。良久,良久,雲梅才推開東生的臉,白了他一個嫵媚的白眼,蹙眉搖頭,笑道: 「酒氣沖人,真是難聞。」 「幽香撲鼻,還想一吻。」 東生哈哈一笑,低下頭去還要再吻,但是雲梅的手早已托住他的嘴,笑盈盈地說道: 「你要再吻,我要嘔了,等你酒氣消失,我就給你吻一個痛快。」 「以後我不能太自私自利,叫你嘔了,我可不捨得你啦。」 雲梅於是坐正了身子,手還理了一下蓬鬆的雲發,拉住了東生,一本正經地站起身子,走到那隻皮箱旁邊問道: 「我把你的衣服及用的東西都整理好了,你自己再檢視一下看短少了什麼,我可以給你預備好了,放在箱內。」 「大概不會短少什麼的。讓我檢視一下也好,哦,少了一樣東西。」 東生伸手在皮箱裡翻過了一會兒之後,回眸望了她一眼,笑嘻嘻地說。 雲梅把粉臉倚靠在他的肩頭上,有些嗲意的神態,含笑問道: 「你瞧短少了一樣什麼東西?」 「是我們兩人合攝的一張照片呀。這是最要緊的東西,如何能忘記呢?」 「我怎麼會忘記?瞧,放在梳妝檯上的不是嗎?」雲梅抿嘴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把梳妝檯上剛才拿出的一張相片交到他的手裡去。東生接了放在嘴上吻了一下,說道: 「我有了這張相片帶在身旁,那我們雖然分離在兩地,也仿佛天天相見了一樣。雲梅,你說對嗎?」 「那麼你應該把這張照片藏在你貼身的衣袋內,才顯得我是永遠在你懷抱里呢!」 「對呀,對呀,你這話真不錯,我就藏在這襯衫衣袋內吧。」 東生點頭稱是,把照片小心地藏入袋內。雲梅給他蓋上皮箱放在地上。東生伸手按住嘴,打了一個呵欠,說道: 「我們早些睡吧。」 「是的,明天還得起個早呢。」 夫婦兩人說著話,也就熄燈安睡了。這時雲梅耳聽窗外的雨點之聲沙沙地落得很響,一時愁眉不展地說道: 「明天這雨不知道還落嗎?我想你等雨落停了,再到上海去也不遲。」 「舅父來信說,那邊公司事情很忙,缺少人手,叫我見字條即刻動身赴滬,所以我不能延遲的。雲梅,我到了上海之後,假使能夠租到房子,我一定寫信來接你到上海,一同去居住,那時候我們又可以天天見面了。」 雲梅聽他這樣說,心中自然十分歡喜,她的嬌軀像一頭馴服綿羊般的,直偎在東生的懷內,頻頻點頭說: 「這當然是我最希望的事情,因為你在上海孤零零一個人,一切起居飲食,沒有人給你照料,我實在也很不放心哩。」 東生聽了把她摟在懷裡,在她小嘴兒上吮吻了一會兒,一面卻涎皮賴臉地笑道: 「雲梅,我們臨別的夜裡來留一個紀念好嗎?」 「並非我不答應,因為你明天不是要早些起身的嗎?在旅途中若弄得精神委頓,那是很不好的,我們往後的日子還長,你要珍愛身子才是呢。」 「不要緊,我們今日這一分別,少說也要三月五月,你就答應我吧。」 「我正經地告訴你,我已經有三個月的……」雲梅見他執意要向自己頑皮,這就紅了臉,羞答答地說出了這兩句話。 東生呀了一聲,由不得驚喜地叫起來,笑道: 「好妹妹,你這話是真的嗎?」 「你又說傻話了,將來事情要證明的。我怎麼能說謊騙你呀?」 「那我不是將要做爸爸了嗎?好好讓我摸一摸吧。」 東生得意忘形地哈哈笑起來,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摸她光滑的肚皮。雲梅被她撫摸得有些癢斯斯的,遂恨恨地打了他一下子手,笑道: 「你真還像小孩子一般頑皮,快不要吵了。」 「嗯,真的有些隆起著,想不到妹妹腹中果然有我們的結晶,那叫人多麼歡喜呀!可是,我卻有些不放心。」 雲梅見他笑嘻嘻地說到後面,卻又十分擔憂似的說。一時十分奇怪,遂不明白地問道: 「你有什麼事情不放心呀?」 「我想我家中既沒父母,又沒兄弟姊妹,我若走後,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留在鄉下,況且身上有了喜,一切事情沒有人來關懷你,那叫我不是很不放心嗎?」 「那你是不用擔心的,我前幾天已經跟我姐姐商量過。假使你到上海去了,我就叫姐姐到家裡來做伴。我姐姐真也可憐,今年才二十八歲,不料就做了寡婦。夫家沒有人,她連個孩子也沒有生下,所以她也會喜歡跟我做伴,那不是姐妹兩人都有了照應嗎?」 「那好極了,有了曼華姐姐來跟你做伴,我當然是很放心了。不過,我要叮囑你幾句話,你千萬要小心些才好。」 「什麼話你就說吧。」 「女人家有了三四個月身孕之後,做事千萬小心,不宜搬笨重的東西,也不宜伸手撩取物件,又不宜多吃有刺激的食品,因為這些都是會有小產的危險。妹妹,你要切記切記,我不能在你身旁隨時勸告,你自己得留心,免得我在外面時時記掛。」 東生鄭重其事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倒把雲梅引逗得撲哧一聲笑出來,秋波斜乜了他一個媚眼,赧赧然笑道: 「你很希望有一個女兒是嗎?」 「這倒也並不是,其實我是為了疼愛你的緣故,因為女人家發生小產對於身體是最有損害的,我怕你年輕不懂事,所以非再三叮嚀你不可。」 雲梅聽他這樣說,心裡除了喜悅之外,又得到了無上的安慰,覺得自己有了這麼一個多情的丈夫,那是多麼的幸福啊!於是情不自禁地把小嘴湊了上去,給東生默默地吮吻了一回,然後低低地說道: 「東哥,你既然這麼愛惜我的身子,那麼你今夜就不該跟我太頑皮呀。」 「我當初沒有知道你有了身孕呀,現在我知道了,我要珍愛你的身體,我如何還肯跟你頑皮呢?」 「你真是我最心愛的好丈夫,我是太感激你了。」 「妹妹,我們還是安靜地睡吧。」 夫婦兩人說著話也就沉沉地入睡了。次早起身,雲梅端了面水進房,服侍東生洗臉。東生正在穿鞋子,一見雲梅,便赤腳迎了上去,連忙接過面水來,埋怨地說道: 「妹妹,昨夜我才叮囑了你,你今天怎麼就忘了呢?不是可以叫王媽拿進來的嗎?」 「哧,你這人也小心得太過分了,端一盆洗臉水那是沒有關係的。你何必這麼著急呢?瞧沈家大嫂子,懷了七八個月胎兒,照樣還蹲在河邊洗衣服淘米哩!」 雲梅見他小心得連自己端盆洗臉水都要埋怨,這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逗了他了一個媚眼,低低地說。 東生把臉水盆放在桌子上,說道: 「你不知道沈大嫂的身體多麼強壯,你見她粗粗的兩條膀子,就像我們男人家差不多,而你卻是個嬌嫩的身體,如何能和她相較呢?」 「哦,我下次一定當心了,好哥哥,你只顧我而不顧自己,瞧你腳上還沒有穿鞋子呢。」 兩小口子你恩我愛,情投意合,如膠投漆,真是說不盡的柔情蜜意。東生低頭見自己腳上一隻穿了皮鞋,一隻還是光著襪子,因此也忍不住笑起來了。等東生洗畢臉,王媽請他們夫婦兩人到客廳用早飯去。兩人正在吃飯的時候,忽聽門外有人敲門。王媽去開門一瞧,原來是雲梅的姐姐曼華到來了。東生十分歡喜,連忙站起相迎,笑嘻嘻說道: 「曼華姐,你是跟雲梅做伴來的嗎?多謝多謝,一切還得你大力照顧,真使小弟感激不盡。」 「東生弟,你這麼客氣幹嗎?我來照顧自家的妹妹,那也是應該的事情。你今天動身到上海去,我也沒有什麼可以送你。這兩簍香蕉,你在旅途上吃著解個悶兒吧。」 曼華是個近三十歲的女人了,因為環境的不如意,所以她已顯得十分憔悴,此刻她一面含笑回答,一面把手中兩簍香蕉放到桌子上去。東生連連道謝。雲梅又問姐姐可曾吃過早點心,曼華說已吃過,叫他們自管吃早餐,不必客氣。王媽倒上一杯茶,曼華捧了茶,喝了一口說道: 「昨夜的雨還落得很大,我心裡為你急了一夜,想不到今天早晨倒出起太陽來了。我說東生弟這次到上海去做生意,運道一定很好呢!」 「曼華姐說得真好,要如應了你的金口,我在上海租好了房子,也請姐姐一塊兒到上海去住,大家享一些福。」 「那我當然願意一同到上海去住,到時候說不定妹妹養下一個兒子,接著又有身孕了,這個大兒子,就歸我撫養,我就在你們家中做一個保姆,不是可以分去妹妹一半操勞的心思嗎?」 「姐姐你也說得太客氣,給我們做保姆,我們如何敢當呢?正經的,你也沒有一男半女,我們第一個養下的孩子就給姐姐做個兒女吧!你心裡歡喜不歡喜?」 「我還有什麼不歡喜的道理嗎?只怕東生弟心中捨不得呢。」 「曼華姐,我一定肯給你的,我如何會捨不得?我們年紀輕沒有關係,將來多養幾個兒子也不算稀奇的事情呀。」 「瞧你這個厚臉皮,虧你說得出口,也不怕難為情嗎?」 雲梅見東生在姐姐面前說出了這幾句,一時又好氣又好笑,自己站在旁邊倒忍不住難為情起來,粉臉嬌紅就像朵出水芙蓉,羞答答地逗了他一個嬌嗔,埋怨著說。可是曼華和王媽聽了,大家都忍不住笑了一陣。 時間是最無情的,不知不覺早已到了下船的鐘點了,東生提了皮箱,只得與愛妻珍重道別,雲梅眼皮雖然有些紅潤潤的,但是她還是竭力鎮靜著態度,沒有把眼淚水流出眼眶子外來。東生似乎知道愛妻有流淚的意思,但是不願使她過分傷心,遂放了她的手,向曼華說聲姐姐再會,便匆匆走出大門外去了。等雲梅、曼華、王媽三人也送出門外,東生早已很快地去遠了。這時的雲梅,眼角旁才湧上一顆晶晶瑩瑩的淚水。正是天下之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東生走後半個月,便來了一封航空快信,說他已平安抵達上海,舅父讓他在公司里擔任了會計的職務,待遇尚稱不薄。唯眼前公司宿舍尚未落成,暫住舅父家中,待稍有積蓄,自覓房屋,屆時前來接眷同赴上海居住,以免兩地相思之苦。雲梅接讀此信,自然十分安慰,當下也立刻寫了一封回信給他,在這封信中自然是深情蜜意,殷殷叮嚀。東生在上海接到了,忍不住把信箋連連狂吻哩。 光陰匆匆,轉眼之間,一忽兒已是寒冬的天氣了。不過廣州的氣候,沒有什麼冬夏的分別,一年四季都很暖和。只是落了雨後,便覺稍寒一些而已。這時候的雲梅,不但已產下了一個女孩,而且已有兩個月了。東生在上海寫信來給她取一個名字叫作裘麗,曼華說裘麗有些像外國名字,但云梅卻喜歡這名字,因為叫起來好聽,於是大家便都叫著她裘麗了。 這天雲梅抱了裘麗正在哺乳,王媽從門外匆匆進來,手裡拿了一封信,口中叫著少爺有信來了。雲梅連忙伸手來接,拆開信封,抽出信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心裡一歡喜,頰上的笑窩深深地掀了起來,一面急叫道: 「姐姐,姐姐,東生有信來了。」 「哦,妹妹,她信里說了些什麼話呀?」 曼華在房中收拾,忽聽妹妹這樣叫著說,遂忙著放下了抹布,急急地三腳兩步奔出客廳來問她。 雲梅笑盈盈地告訴道: 「東生說他在上海已租好了房子,預備下星期一就動身回家來接我們一同去上海住。你想,這不是叫人歡喜嗎?」 「真的嗎?我來算一算日子吧,今天星期六,明天星期日,那麼他不是後天就動身來接我們了嗎?妹妹,東生弟大約在星期三四這兩天可以回家了,所以我們應該把一切細軟物件預先整理一下子才好,省得臨時侷促,你說我這話對嗎?」 曼華也非常高興,她扳著手指,笑嘻嘻地回答。 雲梅點點頭,當然十分贊成,但她還不好意思似的說道: 「可是我有了孩子抱在手裡,一切事情又得要你辛苦代我操勞了,叫我真對不起哩!」 「妹妹,你和我還鬧著一種客氣幹什麼?要如你那麼生疏地說,倒叫我不好意思跟著你們一塊兒到上海去了。」 「好姐姐,你別生氣,我下次不再這麼說了,那你就同我們一塊兒去吧。妹妹實在需要你來給我們照顧哩!」 雲梅到底還是一個十九歲的姑娘,雖然她已經做了孩子的母親,但她本身仍舊還是那麼一副孩子的脾氣。當她一見到姐姐生氣的樣子,這就急得賠了笑臉,傻孩子似的撒嬌地央求著說。曼華聽了,方才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這時王媽也插嘴說道: 「少奶奶,那麼我也跟你們一同到上海去吧。反正你們在上海一樣要雇用僕婦的,總是我多年老僕婦比較好一些。」 「王媽只要你願意跟我們一同去,那我們自然也很歡迎你。」 雲梅見王媽依依不捨,十分忠心,遂也點點頭,含笑地回答她。 於是大家心中都十二分的歡喜,大家開始忙著整理一切物件,尤其在雲梅的心中,更有說不出的甜蜜和得意。回想著東生臨別時的那夜,他要向自己求歡,但後來聽到了自己有了身孕的消息之後,他為了珍愛自己的身體,終於沒有給他得到一些安慰。現在他這次回家,我腹中孩子已經產下,那麼他如何還肯放過我呢?就是我自己也不忍再拒絕他了呀。想到這裡,兩頰一陣緋紅,連她自己都有些赧赧然地怕羞起來。雲梅是懷了一顆甜蜜的心,預備東生回家,小夫妻久別重逢,又可以來一個洞房花燭那麼的快樂。但萬不料在星期二的下午,不幸的慘變卻開始降臨到她頭上來了。 大門外有人砰砰地敲著,曼華驚喜地猜測著說莫非是東生弟回來了嗎?雲梅也猜疑地說,恐怕沒有這樣快吧?就在這時,王媽已去把大門開了。雲梅曼華連忙迎出去看,誰知道進來的卻是一個四十左右軍官模樣的男子,後面跟著四個衛隊士兵。其中一個先走上前來,說道: 「我們將軍從城裡到這裡村子來遊玩,因為口渴,所以問你們來討一盅茶喝的。」 王媽見他們是軍人,所以先嚇了一跳,一時呆呆地都說不出話來。雲梅也素知這班軍閥沒有人格,仗勢欺人,十分可惡,既到這裡如何還有拒絕他們的能力,因為得罪了他們,當然要被他們謀殺了,所以便大了膽子說道: 「可以,可以,請你們屋裡坐吧。」 那個軍官一聽有個女子聲音回答著說,於是便向前望來,一見了雲梅不覺眼前一亮,驚為天人。遂連忙笑嘻嘻地走進客廳,說道: 「對不起得很!打擾了府上,請問小姐貴姓?」 「敝姓魯,王媽,你快倒杯茶吧。」 雲梅見他賊禿嘻嘻的樣子,由不得暗暗吃驚,遂擔心地低聲回答,一面叫王媽倒茶。 這時那個衛隊長也跟著走進客廳,像狗兒那麼顛著屁股,說道: 「我來給你們介紹,這位是大大有名的孫國雄將軍,誰不知道他的權勢是十分浩大,將來就是中國的真命天子哩!」 「大彪,你不要胡說八道,退在一旁侍候。」 「喳!喳!」 大彪被孫國雄一喝,便連忙低頭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多說什麼了。這時王媽已倒上一杯茶來,放在茶几上,叫聲請用茶吧。但孫國雄卻聽若不聞的樣子,他的兩眼竟呆呆地盯在雲梅的粉臉上發怔。雲梅被他看得心驚肉跳,兩頰發紅,於是轉身走入臥房去了。曼華因為妹妹既走,自己只好以主人的地位在客廳里陪伴了,不過心也在像小鹿似的亂撞,覺得這個姓孫的絕不是個良善之輩,家裡沒有一個男子招待他們,這……不是糟得很嗎?正在暗暗焦急,孫國雄開口問道: 「你這位大嫂是魯小姐什麼人呀?」 「我的她的姐姐。」 「那麼你是魯大小姐了?」 「不,我姓顧。」 「這是什麼話?她姓魯,你姓顧,如何能稱姐妹關係?」 「妹妹說的姓魯,原是她丈夫的姓字。」 孫國雄這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但他臉上立刻又顯出若有所失的樣子,急急地問道: 「你妹妹這麼輕的年紀難道已經嫁丈夫了嗎?不知道她的丈夫叫什麼名字?在哪兒辦事情的呀?」 「我妹夫名叫魯東生,他在上海做事情,不過最近他就要回來了。孫將軍,你不是因為口渴才進來的嗎?那麼快請喝茶吧!」 曼華說這幾句話的意思,就是叫他喝了茶可以早些走了。孫國雄方才感覺到了,只好連說謝謝,便伸手拿了茶盅,一口氣喝完茶,便告別走出去了。曼華也不送他,只叫王媽去關了門。這時雲梅抱了裘麗方從房中走出,滿面嬌怒地罵道: 「這個死坯走了嗎?真是混蛋之至!這種色迷迷的奴才,還說得上是個什麼將軍呢,簡直是個畜生哩!」 「妹妹,要不是我觸了他的霉頭,恐怕他問長問短囉囉唆唆地還不肯走呢。」 「中國都是被這些軍閥害了的,所以我希望革命軍能夠早些成功大事,把他們這班敗類都消滅才好。」 兩人感嘆了一會兒,把這件事也就丟過一旁,毫不介意了。但是到了傍晚的時候,忽然門外開來一輛汽車。由那個張大彪領了十多名武裝兄弟,敲門進內。說有奸細逃進這屋子裡來,非得在四周搜抄搜抄不可。雲梅和曼華原是聰明人,明知他們無非藉口而來,所以又急又怒。但表面上也只好鎮靜態度,竭力否認,一面叫他們只管搜抄,沒有關係。於是張大彪領了眾人直奔臥房,不多一會兒,匆匆地出來,手裡拿了一柄手槍,冷笑一聲,滿臉陰險地問道: 「你們房中怎麼藏著手槍呀?可見你們和這個奸細一定有連帶關係,莫非你的丈夫就是革命黨嗎?」 「你這話太莫名其妙了,我們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根本沒有什麼手槍,你故意做好圈套來陷害我們嗎?」 雲梅因為心中有了過分的憤怒,所以倒也並不害怕了,不禁柳眉倒豎,鳳目怒睜,鼓足了勇氣,說破了他們惡毒的陰謀。張大彪聽她怒氣沖沖地說,因為被她說到心眼兒上去,所以倒也怔了怔。但立刻又板起了面孔,圓睜那雙三角眼,鼓著一臉橫肉,喝道: 「這是什麼狗屁話,難道這支槍是我帶來的不成?」 「哼,問你自己呀!反正狗肚子裡明白。」 「好大膽子,你還敢這麼嘴凶嗎?跟我到司令部見將軍去,你有什麼話自己跟將軍去辯白吧。」 張大彪趁此機會,把眼睛一立,兇巴巴地說。他伸手向後面一揮,那十幾個武裝兵士便搶步上前要去捕捉雲梅的樣子。曼華見了,立刻用身子掩護了雲梅,也痛心疾首地嬌叱道: 「你們到底是地方上有紀律的軍隊呢,還是作惡多端的土匪呢?你們這種行為,不是明明要搶劫良家婦女嗎?這樣成什麼世界?簡直是造反的了。」 張大彪覺得一不做,二不休,若和她講道理,這是講不過她們的。於是伸手把曼華狠命地一拖,又向前用力推去,曼華怎麼禁得住大彪像虎狼那麼的一拖一推,一時站腳不住,身子便向左邊跌了一跤。於是十多個兵上去捕捉雲梅,雲梅覺得事到如今,想來沒有抵抗能力,與其受他們拉拉扯扯的侮辱,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跟他們到司令部去比較爽快。於是大聲叱道: 「不許動手,我自己會跟你們走的。」 雲梅說著,轉身把跌在地上的曼華連忙又扶了起來,一面問她跌痛了沒有。曼華雖然痛得眼淚也流了出來,但她卻還搖搖頭,一把抱住雲梅身子,哭泣起來說道: 「妹妹,你……你不能去,你……你……千萬不能跟他們去的。」 「姐姐,你放心,我想這個世界還不至於完全滅絕了公理吧。我見了孫將軍,我自有話對他說,他一定會放我回家的。常言道:大王好見,小鬼難擋。我想堂堂的孫將軍,絕不會蠻不講理的。」 「好,好,我們就算小鬼吧。你見了大王,只管去講理好了。我們吃了國家的軍糧,不得不替國家幹些工作。」 張大彪聽雲梅明明是放著和尚面前罵賊禿,雖然心中十分生氣,但為了她既然是將軍所追求的女人,只怕將來他在將軍面前說了自己丑話,那自己就難免要吃她的苦頭了,所以只好忍氣吞聲地冷笑了一會兒,陰險地回答。但曼華是個年紀較大、較懂人情世故的女子,她如何肯放妹妹走呢?所以還是拉住了雲梅不肯放手,流淚說道: 「妹妹,你今天這一去,仿佛羊入虎口,有去無還,你……你無論如何也不能去的。況且裘麗還要你給她哺乳,你……你怎麼能夠冒險而去?妹妹,你還是不要去,我們是安分守己的好百姓,我們根本不必跟他們到司令部去的。」 「那可不行,你們若不去,我們就老實不客氣地要用強了。」 雲梅聽姐姐提起裘麗,她的心頭立刻好像刀割一般的疼痛,眼淚忍不住地滾落下來。張大彪聽她們自說自話,而雲梅果然呆住了,並無去意了,這就板起面孔,又連連地威脅著說。 曼華忽然計上心來,遂大聲說道: 「我妹妹是個有孩子的人,她不能去的。你們一定要我們去,我就跟你們走好了。」 「嘿,嘿,誰要你這個老太婆去。你們在故意延遲時間,來,把她抓了走。」 張大彪聲勢洶洶地喝著,於是士兵們又要擁了上去。可憐雲梅這時候一半身子被姐姐緊緊地拉住著,另一半身子又被兵士們向外拖了走,弄得她身不由主,恨不得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咬死。正在這個當兒,忽然門外又走進一個西服男子來,手裡還提了一隻小皮箱。曼華第一個看見,一時仿佛遇到了什麼救星似的,便高聲大叫道: 「好了,東生弟回家了,東生弟,你快來呀!瞧這世界真是反了,他們這班強盜一定要把妹妹搶劫到司令部去哩!」 東生因為思念妻女心切,所以興沖沖地提早回家,萬不料,一走進家門就見到這一幕悽慘的情形。他氣得連忙丟掉了皮箱,很快地搶步趕上前來,用力分開眾人。幾個兵士想不到東生這麼大的臂力,大家身不由主地倒退了一步。東生鐵青了臉,大喝道: 「你們是哪裡來的軍隊?難道不懂得軍法兩字嗎?強搶民婦,該當何罪?」 「你是什麼人?」 張大彪見半路上突然殺出一個程咬金來,心中暗暗奇怪,遂也大聲地向他喝問。 東生半抱了雲梅的身子,冷笑道: 「我是這家的主人魯東生,她就是我的妻子,你們要把她接到司令部里去,意欲何為?」 「原來你就是魯東生嗎?好極了,我們正預備要捉你的人,來!把他抓起來。」 張大彪聽了,心生一計,便又惡狠狠地吩咐著說。 魯東生這就弄得莫名其妙,身子退後一步,一面急急問道: 「慢來,慢來,我犯何罪你們竟要捉我?」 「嘿,你還裝什麼死腔?你就是革命軍的奸細,你還想抵賴?」 「放屁!我才從上海回來,你們敢冤枉好老百姓嗎?」 「不必多言,且到了司令部里,你再去申辯吧。」 「東生,你不能去,他們存心要害你。」 雲梅第一個先急了起來,抱住了東生不肯放手。東生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我和你們無冤無仇,為什麼要來苦苦害我?」 「對不起,這是上面的命令,我們也沒有辦法。你們夫妻兩個人總要有一個人跟我們到司令部去一次,否則我們交不了賬。」 張大彪覺得還是好言誘之,比較省卻動手動腳的麻煩,所以他不負責任地回答。東生見士兵們手裡都拿了盒子炮,對準了自己,完全是威脅自己的意思。這就暗想,看情形當然是不能不去的了。遂拍拍雲梅,安慰她說道: 「妹妹,你不要害怕,我就跟他們去一次吧。」 「不,東生。你千萬去不得,還是我去吧。你……你……你……」 雲梅心中很明白今日的變化,無非是孫將軍愛上自己的緣故,所以故意這麼藉口而來的。假使東生去了,必定要給他殘酷害死,那麼豈不是白白地犧牲丈夫一條性命嗎?所以她不肯給東生去。她覺得情願犧牲自己的性命,還是叫東生趕快地回上海去。不過她心中雖有叫東生逃走的意思,可是口裡卻再也說不出來。因此一連都說了三個你字,卻忍不住慘痛地哭泣起來。東生心中並不知道孫將軍看中自己妻子的一回事,所以他如何可能給嬌弱的妻子去受這驚嚇呢?況且這時王媽從房中又抱著裘麗走出來,因為孩子肚皮餓了,所以哇哇地哭個不停,東生這就連忙又急急說道: 「你有孩子要吃奶的,你不能去。沒有問題,我去一次好了。只要我並不是革命軍的奸細,我想司令部一定會放我回家的。」 「不錯,司令部也無非傳你去審問一番而已,你只管大著膽子去好了。」 張大彪聽了,故意安慰他們回答。然而他心中卻在想一個斬草除根的計策,臉上含了陰險的微笑。東生於是不管愛妻緊拉著自己,就推開雲梅,跟她們走了。雲梅曼華追著出來,仍舊哭泣著阻攔魯東生不要去,但另外幾個士兵,把她們狠命地推倒在地上。等雲梅曼華爬起身,奔到大門外,東生已被他們押上汽車向城裡疾駛而去。雲梅覺得東生的性命終是凶多吉少,芳心一陣劇痛,只覺一股子怒火和焦急向上直衝,這就哇的一聲,一口一口吐鮮血,仰天跌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地昏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