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二、歷盡艱險 愛犬失蹤

一線曙光衝破了這漫漫的長夜,東方的天空中已經透露了魚肚白的顏色。院子裡的雄雞,伸長了脖子,喔喔地似乎高喊著人們可以起身工作了。 沈露娜端過一盤子早餐,從廚房裡走出來。她把碗筷等物放在院子裡的小圓桌上,給他們盛好了稀飯,然後向屋子裡高喊了一聲瑪利,說:「叫你爸爸和哥哥可以吃早餐了。」隨了她這一聲叫喊,只見瑪利拉了許士明的手,先從屋子裡很快地走出來,後面跟了振輝,他手裡卻牽一條高大的獵犬茄利,也很快地走到桌子旁邊。他們父母子女坐在桌旁吃早餐,茄利卻蹲坐在振輝的身邊。振輝不時地把桌上的牛肉片,一塊一塊地丟到茄利的口裡去,並不時用手拍著茄利的背脊,顯出那份兒心愛的樣子。靜悄悄地過了一會兒,士明瞧望了一下手錶,懷疑地說道: 「趙二和怎麼還沒有到來?不知道他會失約嗎?」 「有些靠不住,這人的膽子太小了。」 振輝皺了眉尖,也有些不大信趙二和的樣子,低低地回答。接著他又說道: 「我有些疑心趙大男是被趙二和害了,所以他故意說山上出了妖怪,無非是避免外界疑心他是兇手的意思。」 「我想這是不會的,他們兄弟二人素來很要好,我知道得很詳細。況且二和這孩子心地很忠厚,性情倒還是大男暴躁一些,我料想二和絕不敢幹這害人的事情,再說大男是他的哥哥呢。」 「那麼他幹嗎沒有到來?昨夜我們不是約好了六點鐘要出發上山的嗎?」 他們父子兩人正在猜疑之間,只見趙二和攜帶了一支快槍,急匆匆地走來了。士明向振輝望了一眼,微微一笑,招呼道: 「二和,吃了早點心沒有?」 「早吃過了,今天五點鐘就起身的呢。」 趙二和點點頭,在桌子旁站住了回答。振輝父子兩人遂匆匆吃畢早飯,匆匆走進屋子,把一排槍彈系在腰肢上,然後拿了快槍,走出院子外來。振輝把茄利牽在手裡,和露娜、瑪利說聲再見,便先步出門去了。露娜似乎有些害怕的樣子,跟著振輝走到門外,向士明低低地叮囑道: 「你們到了山上,千萬小心一些,切不要深入山谷,迷了歸路,那叫我在家裡可等得急死了。」 「我知道,你放心吧。」 許士明點頭回答,他向露娜揮揮手,便和振輝、二和匆匆地走向那條板橋上去了。只聽遠遠地傳來瑪利的叫聲,道: 「爸爸,哥哥,你們早些回來吧。」 「知道了,妹妹,回頭我給你捉一隻野兔子來玩兒。」 振輝在板橋上一面走,一面向老遠處的瑪利招招手,也高聲地笑著回答。 三個人慢慢地步入荒林之中,這時已經八點左右,太陽早已高懸在天空中,從樹冠里透露到下面,還可以照臨在他們的身上。這不過是荒林的開始,越走越遠,越走越深,不過這兒沿路都有標記,原是獵戶們常到的地方,所以倒也並不算稀奇。後來漸漸地走到了沒有標記的地方了,這兒的山林,高可參天,而且長得密密層層,人入其中,難辨方向。樹幹粗大,幾個人把手牽起來還不能抱在一起。天空中的陽光已被濃密的樹葉遮蔽住了,所以連一些太陽光都透露不到下面來。整個荒林里,呈現著一種陰森森、暗沉沉的氣息,只有高大的松樹上爬行著行動迅速的松鼠,還有草堆里閃動著靈活的野兔子,一會兒竄東一會兒竄西。那隻茄利卻在草地上一路亂嗅亂叫,把荒林中那些小動物都驚得四散奔逃。趙二和走到這裡,卻停步不走了。振輝問道: 「怎麼?二和你幹嗎不走了?發現了什麼怪東西嗎?」 「不能再走下去了,我記得昨天……我的哥哥也是在這兒被妖怪抓去的。」 趙二和說這兩句話的時候,臉色顯得分外緊張,顯然是非常恐怖的樣子。許士明和振輝兩人不免為之心頭亂跳,遂鎮靜了一下態度,用他們銳利的目光向四周張望了一下。這時他們目光所接觸的,都是一株一株大樹,重重疊疊的,有時候因為神經衰弱而起了變化,那些樹株仿佛會變成妖怪的樣子。趙二和忍不住竭聲地叫喊起來,振輝連忙把他拖到自己身後來,笑道: 「你又發現了什麼?別這樣大驚小怪地亂叫亂喊呀。」 「我……我……好像看見妖怪在樹林裡奔跑,說不定他……又會奔出來把我們害了,你聽,你聽,這是什麼聲音?我們快些回去吧。」 趙二和一面說,一面身子有些發抖,額角上的冷汗,像雨點一般冒出來。振輝見他臉色死灰的樣子,知道他確實害怕到了極點,並非是故意裝出這個樣子來的。於是連忙拉住他的身子,說道: 「這是什麼聲音?你聽得仔細一些吧。是風在吹動樹葉摩擦的聲響呀。你千萬不要疑神疑鬼的,自己嚇自己呀。」 「二和,你心裡真害怕,你就走在我們父子兩人的中間好了。有我們父子兩人給你做保鏢,你還有什麼可怕呢?」 許士明用了溫和的語氣,向他低低地安慰。二和這就沒有話說,只好跟在振輝的身後,看他兩腿真仿佛有些彈琵琶的神氣。振輝一手牽了茄利,一手握了快槍,當然還是向前走了過去。越走越深,越走越曲折,這時更可以聽到一陣一陣猿啼的聲音,十分悽厲,令人聽了感到毛骨悚然。許士明看看手錶,已經快近十二點鐘了,於是說道: 「振輝,時已近午,我肚子有些餓了,且坐下來歇歇,我們吃一些乾糧再向前找尋吧。」 「不錯,我的肚子也有些餓了。」 趙二和巴不得士明有這兩句話,遂連忙附和著說。 振輝當下點頭說好,三個人在草堆里坐下,大家把身上背著的布袋放下,取出自製的大饅頭,放在口裡嚼著吃。振輝把一包牛肉拿出來,餵給茄利吃。正在這時,趙二和忽然見到一條五六尺長的青皮黃肚蛇向草堆里游來了,這就跳起身子,一面大喊有蛇,一面握槍開放。振輝連忙把茄利放了出去,茄利眼尖,早已似飛一般地奔跑過去,咬住了蛇的頭頸,不肯放鬆,那條蛇也很厲害,它把尾巴甩上來,纏住了茄利的身子,意欲狠斗的樣子,振輝早已握槍奔上,用槍頭上的刺刀向那條蛇狠命地戮去,只見那條蛇的尾巴早已鬆了開來,躺臥在草堆里,死了。茄利把蛇咬在口裡銜到許士明的身旁放下,還汪汪地吠了兩聲。士明含笑伸手拍拍茄利的頭頸,茄利搖著尾巴,又去吃牛肉了。士明說道: 「二和,這條蛇你收起來,回頭給你帶回去吧。」 「我不要,這是茄利把它咬死的。」 「只要你不害怕,回頭好的野獸可多著呢,一條小蛇有什麼稀奇。二和你只管拿著好了。」 大家一面說話,一面吃著乾糧。十分鐘後振輝站起身子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說: 「我們前進吧。」 於是三個人拿了槍桿子又向前匆匆地走了,不知不覺前面到了一個大澤,攔住了去路,看這大澤足有四五丈闊,靠東的半山上有瀑布倒瀉下來,發出沙沙的聲音,好像是萬馬奔騰的樣子。趙二和不免又急起來說道: 「我們還是回家去吧!看來哥哥的性命,終是凶多吉少的了。」 「已經到了這裡,我們終要偵查一個究竟才是,這水恐怕並不十分深吧。我先來試一試。」 振輝腳上原是長筒皮靴子,他一面說,一面把右腳伸入大澤里去。茄利見主人下水,便也躥入水中,向對岸游過去了。振輝見茄利尚且這麼的勇敢,於是把左腳也跳下水去,見澤水還只淹沒到膝間,遂回頭向士明說道: 「爸爸,這水並不多深,我們只管下水,走到對岸去吧!」 士明也是個富於冒險性的獵戶,當下點頭說好,遂也舉步下水。趙二和又不敢一個人留在這,所以硬著頭皮也只好跟著下水,不料走到澤心的時候,忽然見澤水起了波瀾,浪花飛濺地翻湧起來。二和見遠遠的有個黑蠢蠢的東西,很快地向自己這兒游過來,一時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水妖,忍不住嚇得竭叫救命。這時,振輝和茄利已到了對面岸上,一聽二和大叫救命,心裡倒也大吃一驚,連忙回身望去,只見一條穿山甲在水面上游得非常快,直向二和身上追來,而且那穿山甲還把血盆般的闊口張開,顯然大有把二和吞吃的意思。這時二和可說已經唬得魂不附體,如何還有勇氣走路,兩腿一軟,身子便在澤水裡漂浮起來。振輝覺得在這千鈞一髮之間,二和的生命真是危險到了極點,自己若不救他,他當然要葬身在穿山甲的腹中了,於是奮不顧身兩手舉起,做個青蛙入水之式,只聽砰的一聲,浪花四濺。振輝發揮游泳的技能,早已拚命游到澤心中來,把二和身子一挾住,用足力氣向岸上游來,但穿山甲緊緊追隨其後,血盆似的大口差不多已經要咬著振輝的兩腳。這時許士明也跳上對岸了,他見這個情形心中萬分焦急,連忙舉起槍來,對準穿山甲張開的血口,「砰砰」兩槍開射過去,只見那條穿山甲血口合上,遊行的速度立刻慢了下來,大概中了槍傷,振輝方才平平安安地把二和救到了對岸。可是二和已嚇得昏厥了過去,振輝連忙把他兩手舉起,施用人工呼吸法把他救醒過來。趙二和睜眼向四面望了一眼,伸手摸摸自己的腦袋,說道: 「哎呀,我的天啊,我活著,還是已經死了呀?」 「差一些你就死了,快站起來,定定神再走路。」 振輝望著他那哭笑不得的臉,忍不住感到有趣,遂把他扶起身子,笑嘻嘻地回答。趙二和兩手擰著濕淋淋的衣服,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正在這時,忽聽見茄利的叫聲不絕於耳,接著呼呼的聲音似乎遇到了什麼怪獸在拚命搏鬥的樣子。趙二和大驚失色地啊呀了一聲,叫道: 「不好了,那茄利一定遇到妖怪了,我們的性命完了。」 「別急,別急,你快把槍握住了準備。」 許士明被他一嚇,也有些害怕起來,一面向他叮囑,一面舉了槍,向四面亂照。這時振輝握著槍,大著膽子循聲而往,口裡還叫著茄利的名字,慢慢地給振輝發現一株大樹下面茄利和一隻猛獸正在咬住了搏鬥。細看那猛獸並不是什麼虎豹,而是一隻兇狠的豺狼,這才放心下來,暗想茄利是只厲害的獵犬,豺狼恐怕不是茄利的對手,那沒有關係。但這隻豺狼,倒也不弱,始終還有抵禦的能力,振輝想開槍射狼,但投鼠忌器,恐怕槍彈誤中茄利的身上。這時士明和二和也從後面跟上,見振輝站在那兒出神,忙問道: 「茄利怎麼了,和什麼怪物在搏鬥呀?」 「是一隻狼,他媽的,這該死的畜生也很厲害呢!」 「你幹嗎不放槍?」 「我怕傷著茄利。」 振輝一面說,一面急急地奔了上去,只見那隻狼已慢慢地倒下地去,茄利的嘴還緊緊咬住狼的咽喉不放,於是用刺刀在狼的腹部上連連捅了三四刀,狼的腹部都浸滿了鮮血,茄利才鬆了嘴巴向振輝連連地叫了兩聲,然後坐在他身旁,不住地喘氣。振輝知道它用了不少力氣,大概有些疲倦了,因為怕它也被狼咬傷了,所以連忙把它抱在懷裡,細細地察看了一會兒,見沒有什麼傷痕,這才安下心來,拍拍它的身子,表示慰問它的意思。茄利似乎懂得的樣子,搖了搖尾巴。忽然它在地上又嗅到了什麼似的,突然離開振輝的身旁,很快地又躥向樹林中去了。振輝瞧這情形,回頭向士明說道: 「爸爸,茄利一定又有新的發現了。」 「好,那麼我們跟著過去吧。」 士明點點頭,三個人於是急急地追蹤過去。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茄利忽然銜了一條血淋淋的手臂奔了回來,還汪汪地叫個不停。趙二和見那條手臂上還套著藍色條子襯衫的衣袖,這分明是哥哥的手臂,一時痛到心頭,猛可走上去抱住了那條手臂,放聲大哭起來,說道: 「哥哥,你死得好苦,你死得好慘啊!」 趙二和哭叫了一會兒,忽然又神色慘白地急急說道: 「不好了,不好了,這兒一定有妖怪,許老伯,我們快回去,快回去吧!」 「不要怕,不要怕,妖怪來了不是死你一個人,難道你的性命這麼值錢,我們就不怕死嗎?」 振輝被他這麼一嚇,也有些心驚肉跳,不過他還竭力壯了膽量,將二和一把抓住了,惡狠狠地喝著他。二和知道振輝是個有拳術的人,恐怕挨他的打,所以被振輝抓住了,卻又嚇得不敢說話了。士明在袋裡取出菸斗,劃了火柴,吸著菸斗沉吟著說道: 「我不相信有什麼妖怪會在這個山上,所以我很想研究這個趙大男的慘死。」 「爸爸這話說得很對,二和,昨天除了你們兄弟二人一同上山來之外,還有什麼旁的人一同來嗎?」 振輝點點頭,一面又向二和望了一眼,認真地問他。趙二和嚇得全身有些發抖,臉色有些死灰的樣子,搖著腦袋卻說不出來。這時振輝心中非常懷疑,遂伸手一把抓住二和的衣襟,喝道: 「二和,你不要裝腔作勢了,我來問你,你得從實告訴,你的哥哥是不是被你害死了?」 「這……這……這……」 「快說,快說,你若抵賴,我就在這兒殺了你,叫你回不得家去。」 趙二和支支吾吾的神情,更使振輝萬分懷疑,遂聲色俱厲地向他連連追問,一面用雙手扼住他的喉嚨,若有扼死他的意思。趙二和這一吃驚,真是汗流浹背,兩腳發軟,不由得跪了下來,他口裡也不會辯白什麼別的話了,只是連叫著冤枉冤枉。這時許士明說道: 「你放了他,這不與他相干的。」 振輝聽父親這麼說,遂把二和放下,回頭向父親望去,只見父親手裡拿著那條血淋淋的手臂,似乎細細地在推測的樣子。這就連忙問道: 「爸爸,你得到一些什麼線索了嗎?」 「許老伯,我,我,我怎麼會害死哥哥呢?我不是沒了心肝的人,我如何會殘害自己的同胞手足呢?我只有傷心,哥哥死得太可憐了!」 趙二和這才急急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他眼淚鼻涕地忍不住哭泣起來了。士明並不理他,只向振輝招招手,振輝挨近士明的身旁。士明用手指著那條血淋淋的手臂,低低地說道: 「你瞧,這兒有幾個牙齒印子非常粗大,想來大男一定是被虎豹咬死無疑了。」 「不是被虎豹咬死的,我親眼目睹哥哥是被一個怪人拖去的啊,這怪人長得可怕極了,我……我們還是快些離開這兒吧。」 趙二和竭力否認著回答,他似乎又想到了昨天遇著妖怪的一幕,所以他的神經立刻緊張起來,大有瘋狂的樣子。士明父子見他一味地說著妖怪抓去了他的哥哥,一時真有些將信將疑。不料這時忽然一陣狂風吹來,那樹葉沙沙響個不停,接著一陣長嘯,有些震天動地的樣子,這分明是猛虎出洞的叫聲。士明和振輝也不免害怕起來。趙二和更加嚇得臉如死灰,神情慘然,急急說道: 「恐怕妖怪出來了,我們還是回去吧,要如讓妖怪發現了,我們今天就得死在這兒了。」 「振輝,這恐怕是虎豹來了,我們就回去吧。」 許士明到底也有些膽怯了,遂把地上那隻死狼抓起,負在肩頭上,預備向後而退。振輝不敢違拗,方欲回身而走,忽然不見了茄利,這就連聲叫道: 「茄利,茄利。」 振輝叫了一會兒,卻不見茄利奔回來。因為茄利是他父親最心愛的一條獵犬,此時突然失蹤,自然著急萬分。士明也在高叫著茄利,只聽遠遠的似乎傳來茄利的叫吠之聲。這時狂風更緊,天色也慢慢黑暗下來。振輝凝神細聆,因為風聲甚大,而且虎嘯之聲越響越近,遠近一般小動物那類如兔子、小鹿、野豬等走獸好像如臨大敵一般慌慌張張地東奔西竄,顯然也在逃命了,因此茄利的吠聲,也就混合得聽不大清楚了。趙二和急急地說道: 「一定是妖怪出來了,瞧那些飛禽走獸也都顯出了驚慌的樣子呢,許老伯,我們走吧,我們走吧。」 「振輝,時已不早,回到家內恐怕天色也要夜了。如再延遲著不回去,只怕摸不著歸路了,萬一遇了猛獸,那可怎麼辦呢?」 許士明見飛沙走石,狂風大作,一時也暗暗吃驚,遂向振輝急急地勸告。振輝卻依依不捨皺了眉毛,說道: 「茄利不見了,叫我怎麼忍心丟了它回家去呢?我非把它找到不可。茄利,茄利。哦,爸爸,你們先回去吧,我要到山林里去尋找茄利去。」 振輝高叫著,茄利卻不見答應,一時非常心痛,遂回身向父親這麼關照了一聲,便飛步奔入林子裡去。但士明怎麼肯放他走入森林中去,早已一把拉住他的手,惱怒地說道: 「你這孩子莫非瘋了嗎?為了一隻狗,難道你不要性命了嗎?」 「爸爸,我不能讓茄利死在這裡的,它若死了叫我怎麼辦呢?」 「那麼你若死在這呢?那叫我又怎麼辦?我不能為了一隻狗而犧牲了我兒子的一條性命。振輝,你要聽從爸爸的話,快些跟我回家去。聽,這風聲太可怕了!瞧呀,這荒林中簡直連一點兒光線都沒有了,你奔進裡面去還不是送死嗎?快回去,快回去。」 許士明一面說,一面拉著振輝向進來的路上退出去。振輝覺得父親這話也說得不錯,我失掉了一隻狗,心中尚且這麼難過,那何況爸爸失掉了一個兒子呢?那麼我似乎不應該傷他老人家的心。振輝為了一些孝意,也只好忍痛不顧茄利的存亡如何,跟著父親一路摸索著走出荒林外來。 在歸家的途中,忽然又下起暴雨來了,那個大沼澤里的水底下也不知有什麼水怪在作祟,波浪涌得很高,澎湃之聲,震天撼地,令人心驚肉跳。幸而他們都水性好,很容易地游到了對岸。這時風雨更大,只聽樹林中的啼猿,吱吱地慘鳴不絕。大家幾乎認不出東西南北,雨水沙沙地淋在頭上,流到臉上,一時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徑。趙二和走一步,跌一跤,一身雪白的短衫褲早已沾滿了污泥,振輝一面扶住二和,一面尋路而走,好容易回到了村子裡,這時,八點的鐘聲已經敲過了。 沈露娜和瑪利母女兩人等在家裡,一見天空中落著暴風雨,然而許士明父子尚未歸家,心中焦急萬分,真是忍不住要哭出聲來。瑪利還急急說道: 「媽,爸爸和哥哥怎麼還沒有回來?會不會發生什麼危險啊?」 「不……不,不會的,我想上帝一定會保佑他們平平安安回家的。」 沈露娜口中顫抖地說道,但她的眼角忍不住已湧上了晶瑩瑩的眼淚。尤其一想到趙大男被妖怪抓去的事,她的心頭就像刀在割一般的疼痛。正在這個時候,忽聽院子外有人叫瑪利的聲音,這聲音一聽到耳朵里,就知道是士明父子回家了。露娜瑪利母女兩人心中這一歡喜,忍不住破涕為笑,哪裡還管得了天上落著大雨,早已飛奔迎了出去。父母子女四個人在院子裡碰見了,他們心中自然都有無限的喜悅。士明先笑嘻嘻地說道: 「哎呀,天上落著這麼大的雨,你們都奔出來幹嗎?」 這才把母女兩人提醒過來,急急地回身又奔入屋裡來。士明把肩頭上一隻死狼放在屋檐下,和振輝兩人一同步入屋裡坐下,似乎感到累極了,忍不住深深地透了一口氣。沈露娜見他們父子兩人全身濕透,好像落湯雞似的樣子,一時也不及問話,先給他們預備好了洗澡水,叫他們父子兩人到裡面洗澡去。等他們洗畢身子出來,露娜又把晚飯端出來,盛上四碗白飯。士明說道; 「你們也沒吃過晚飯嗎?」 「唉!你們直到這時候才回來,我們心中都急死了,哪裡還吃得下飯呢?你們如果再不回家,我一定以為你們都發生危險了,恨不得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呢。」 露娜嘆了一口氣,哀怨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她此刻心頭似乎還有餘驚的樣子。士明父子笑了一笑,於是大家坐下來吃飯。瑪利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驚叫著說道: 「哥哥,茄利怎麼不見了呀?它……它丟掉了嗎?」 「是的,茄利失蹤了。」 振輝被妹妹一提起茄利,他心中立刻又難過起來,一面懊悔地回答,一面連飯都不能下咽的樣子。瑪利和茄利也可說是個好朋友,因為瑪利每天放學回家之時,常和茄利玩拋皮球遊戲的。所以此刻一聽茄利失蹤,瑪利竟也眼淚汪汪地生氣,急急地說道: 「茄利怎麼會失蹤的呢?哥哥為什麼不把它找著了回來呢?」 「爸爸不肯,他推逼著我回家來的。」 瑪利聽哥哥這樣說,心中很是奇怪,遂望著父親的臉,呆呆地出神。士明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以為我不愛茄利嗎?其實那也是沒有辦法,所以我們之後不找尋它了。你想,我們沒有找尋茄利,已經直到此刻才回家,假使把茄利找尋了一番的話,那我們今夜就休想回家來了,少不得要留宿山林中了。宿在山林中原也無所謂,不過一到夜裡猛獸更多,萬一遇到虎豹,那時候我們的性命就十分危險了。為了保全我們的性命起見,不得不忍痛犧牲了茄利呀!」 「那當然囉,假使今夜你們不回家來的話,我在家裡就得一夜不能安睡呢!我還沒有問你們趙大男到底找到了沒有呀?」 露娜聽了也覺得當然是父子兩人的性命要緊,所以忙用同情的口吻說道,同時她又想到了趙大男,遂急急地問。 士明悲哀地說道: 「不幸得很,我們只發現大男一條血淋淋的手臂,想來他是已被猛獸咬死了。」 「哎呀,大男真的死了嗎?可憐趙大嫂,這會兒恐怕真要哭得死去活來了。那麼二和呢?他可曾回家了呀?」 露娜心腸很軟,聽到這個消息,只覺一陣悲酸,眼皮兒一紅,忍不住滾下眼淚來。振輝在旁邊插嘴說道: 「二和要沒有我們救他,他今天早就給穿山甲吞到肚子裡去了。」 「啊,哥哥你們碰到了穿山甲嗎?這是多麼可怕的一種動物呀!我……我想茄利一定凶多吉少了。」 瑪利卻為了擔憂茄利的性命而暗暗地流下淚來,因此振輝心中也甚痛苦,剩下的半碗飯再也吃不下去了。露娜很驚駭地說道: 「這地方以後千萬少去為妙,不是太危險了嗎?況且二和說,山里出了妖怪,不知道到底有還是沒有呢?」 「妖怪是不會有的,但毒蛇猛獸卻是免不了的。我認為一兩個人上山去打獵,危險性比較多些,以後要打獵去最好約齊十個人以上,那麼就有許多照應了。」 士明似乎想著了一個辦法般的低低地回答。他吃完飯坐到沙發椅上去吸菸斗,劃了火柴,連連地吸著。這時天空中大雨仍舊傾盆地傾瀉著,振輝心中煩悶,遂也匆匆回房去安息了。 這晚振輝睡在床上一合眼就做起夢來,夢中好像也在森林裡打獵,他看見茄利被一個妖怪抓住了,妖怪要拿著利刃去剝茄利的皮,茄利亂撞亂叫,拚命掙扎著。振輝在夢中急得滿頭大汗,手握著槍刺,奮不顧身地直奔妖怪,預備去救茄利,不料那妖怪伸出巨爪,竟把自己的腰肢捏住,高高地舉起直拋到大澤里去了。振輝這一急,不禁竭聲大喊,但經他這麼一叫喊,倒把他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了,睜眼一瞧,自己還好好的睡在床上,想起夢境則歷歷如繪,尚有餘驚,而且全身汗濕衣褲,心頭正在忐忑亂跳不止。抬頭向窗外望去,東方已漸漸發白。振輝悄悄起身,步至窗口一望,天氣已晴,而且朝陽將由地平線上升起來了。心中這就暗想:今天氣候晴朗,我不妨到山林中去找尋茄利下落。不過爸爸知道,必定阻攔我不讓上山,那麼我何不偷偷地出門,趁他們此刻還在睡夢中,我就前去,豈不是好?打定主意,穿上衣服,帶了槍彈刺刀乾糧等物,偷開院門,竟獨個兒向荒林之中直奔了。 振輝的膽子真大,一個人飛奔荒林,而且一路上高喊茄利的名字。他游過大澤,再向前一路進去,這時已到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日影西斜,黃昏又降臨大地,荒林之中又籠上了一層陰沉沉的軌跡,狂風大作,虎嘯豹吼之聲不絕於耳。振輝東奔西撞,只覺無路可走,一時大為恐怖,想要尋路回家,卻是不知歸途,因此急得滿頭大汗。正在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呼呼的一陣怪叫,樹葉都紛紛下墜,振輝以為果然有什麼鬼怪出現,忍不住嚇得心膽俱裂。這時見前面山林中躥出一隻斑額猛虎,疾奔而來。振輝雖然膽大,到此也心驚肉跳,料想自己縱有拳術也敵不過大蟲的蠻力,一時情急生智,連忙縱身一躍,攀上大樹,只見那隻猛虎從樹下躥奔過去。原來老虎的眼睛只向前望去,並未顧及上下左右的情形,所以振輝跳上大樹,這猛虎就沒有注意了。振輝心中正在暗暗慶幸,忽聽呼呼的聲音,震撼著山谷,好像天崩地裂的樣子,急忙回眸四望,不知打哪兒游來一條大蟒,竟和那隻猛虎正在惡狠狠地搏鬥著,看那條大蟒足有兩丈多長,身粗如面盆,頭大若巴斗,眼如銅鈴,口若血盆。蛇身盤繞住虎腰,氣勢洶洶,倒也不肯示弱;猛虎雖然力大兇猛,但也不能十分取勝,振輝心中思道:我今冒險來此,給我看到了這一幕龍虎爭鬥的情形,真可說難能可貴的了。一面又想,這兒竟然有如此兇猛的野獸,那麼弱小的茄利恐怕性命休矣。心裡這麼思忖,不免又覺十分痛苦,這時回頭向虎蛇身上看去,只見那條大蟒終於不敵而逃,向對面一株大樹上疾游上去。振輝見對面那株大樹的頂尖和自己爬在上面那株大樹的頂尖連在一起,那麼大蟒就很有可能會游到自己那株大樹上來,心中一急就握了快槍,對準大蟒砰砰開了兩槍。大蟒中彈,砰的一聲,便掉到地上,但立刻又向草叢裡疾游而去,霎時不見了。那隻猛虎聽到了槍聲,也早已一個縱跳,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振輝在大樹上坐了良久,仍舊不敢跳下樹來,但此刻天色越發黑暗下來,振輝偶爾聽到山林的飛禽走獸的鳴聲,奇異古怪,聽了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覺得跳下大樹來固然危險,但坐在大樹之上也並非十分安全。正在左右為難之間,忽然由夜風中送過來一陣汪汪的犬吠之聲,這一聽就知道是茄利的叫聲。振輝知道茄利沒有死去,心中大喜,立刻勇氣百倍,忘記了危險,很快跳下大樹,一面在袋裡摸出手電筒,一面高叫著茄利,便向深林中照射著電筒大膽走了進去。 振輝喊茄利的名字,那茄利的狂吠之聲也就更加響了起來。振輝有些聽得懂茄利的叫聲,知道茄利也已聽見主人在叫它,所以它也狂吠不止,無非表示答應的意思。照平日情形而說,只要振輝叫一聲茄利,茄利會立刻飛奔過來,即使振輝躲在不易找到的地方,茄利也會很機警地找尋而來,振輝因茄利的聰明如人類,故而視若珍寶。此刻只聽茄利的吠聲,而並不見茄利奔來,振輝這就明白茄利一定失去了自由。一想到茄利失去了自由,他立刻身子抖了兩抖,慌忙停止了腳步,暗暗想到:茄利若失了自由,那除非被人捉住了。不過荒林之中,如何還有什麼人住著呢?難道這荒林中果然出了妖怪嗎? 振輝想到這裡,仿佛一陣冷水澆頭,全身寒毛不覺根根直豎起來。但立刻又自己安慰自己說道:「世界上絕對沒有妖怪兩個字,你這樣文明的青年如何也會迷信起來?」於是又張了膽量一面大叫茄利,一面故作勇氣奮然前進。只聽茄利叫聲愈來愈近,振輝暗暗歡喜,恍然大悟地想到:對了,茄利一定落在獵戶設置的陷阱里了,怪不得只聽見它的叫聲,而且愈來愈清楚。振輝三步並作兩步,飛奔上前,萬不料一腳踏空,只聽砰的一聲,振輝連人帶槍一起掉落陷阱里去了。 振輝跌到下面,起初是吃了一驚,後來覺得軟綿綿的,方知道下面設置了一個網,顯然那是獵戶捕捉猛獸用的。振輝誤跌陷阱,於是用力想拉網罩,預備爬上來。不料這時候那網罩反而越收越緊,越抽越小,把振輝真的當作一隻猛獸看待,四肢被收得團在了一起,一時暗想,莫非上面果然還有獵戶?這就大叫道: 「我不是猛獸,我是個人,我是誤落陷阱里的。」 但也沒什麼人答應,那個網由陷阱里已拉到平地,因為已經黑漆漆的了,所以也看不清有什麼人站著。但事實上自己被一個黑蠢蠢的人負在背上,向森林裡走去了。經過幾分鐘之後,那黑影子把振輝死人一般擲到地上,振輝疼痛得忍不住哼起來,但身子被網收縮得既不能站又不能立,因此他像個皮球般地滾落在地上。這時前面忽然透現了一團火光,顯然有人在燒著枯枝,在這點光線之下,振輝方才瞧清楚,在一堆燃燒的枯枝旁站了一個人。火光融融地映照著那個人的臉,他這一吃驚,真是急出滿身大汗,不由呀的一聲叫起來。你道為什麼?原來這人雖然是個人的身體,但他的臉實在生得太可怕了,頭髮長長披散在兩肩,而且亂得一塌糊塗。面孔上簡直分不出五官來,眼睛生得一隻高一隻低,鼻子沒有了,嘴唇看不見,只露著一排牙齒,實在只有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鬼。振輝想到趙二和說的妖怪以及趙大男的慘死,他方才相信這荒林中果然有了妖怪。這時那怪人手裡握了一把亮閃閃的利刃,一步一步逼近過來,仿佛要來殺害振輝的樣子。振輝逃又不能逃,抵抗又不能抵抗,覺得自己今夜一定要死在怪人手裡了,於是索性大叫道: 「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傷害我的性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