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十一、醉酒店從戎留書別
逸民當時受了這樣一個重大的刺激,他的兩眼有些昏黑,幾乎要跌倒地去。但他竭力鎮靜了態度,把神志定了一定,伸手接過那封信兒,連忙抽出信箋,急急地念道:
逸民先生大鑒:
人事滄桑,變幻莫測。天下的事情,理想與事實往往相反。我與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及長,更是情投意合,心心相印。你固然把我認作心靈上的愛人,就是我亦把你認為生命中唯一的知音。在當初我倆的心裡是竭力希望能夠成功一對美滿的姻緣,預備來創造一個快樂的家庭。但是太不幸了,我曾被人擊傷了。雖然生命是沒有危險,不過腿部終竟成跛足了。這當然是一件使人感到痛恨的事。我知道先生是個極愛美觀的人,若與一個跛足的姑娘結婚,豈不是太失了你的顏面了嗎?所以,我覺得今後是再沒有資格來愛你了。唉!我恨!我痛!我福薄!我命苦!幸而跛足的姑娘,到底還有人來相愛的,所以母親目前已給我配了人。我想,你反正有著一個美麗活潑的姑娘做愛人了,對於我這個跛足的姑娘,也不足在你心頭的熱戀吧!好了,我和你的友誼就在這兒告一個段落。我含了滿眶子悲痛的熱淚,希望你和你的新夫人同踏上了光明的大道,把我倆生命過程中的往事,只當是目前春的季節里的一個夢吧!祝你快樂!
被人遺忘了的雲上 即日
麗雲心中以為楊愛娜的那封信是事實,所以她不願再和逸民碰面,憤憤地寫了這封信給逸民。在她的意思,逸民是遺忘了她,逸民是另愛了別人。不過,她所以一定要告訴自己已有夫家了的話,就是你不愛我,我照樣也有人來愛我的意思。這一點就是麗雲好勝的地方,因了她的好勝,就此起了極大的誤會。因為逸民是並沒有楊愛娜的一回事,麗雲信中既沒有說明白,在逸民當然不曉得麗雲是為了楊愛娜這封信而所以寫現在的一封信。他以為麗雲是愛上了別人,信中所說的全是反話。所以,逸民瞧完了這封信的時候,他心中並不感到一些兒傷心,他只覺無限的憤怒,把臉兒漲得血紅,在紅色中又泛起了鐵青。他的兩眼是發出了綠的光芒,幾乎要冒出火星來,咬緊牙齒,恨恨地叫聲「好個三心兩意的姑娘」,把那信紙捏成一團,擲到地上,便頭也不回地發狂一般地奔出去了。
杏兒見他把信箋擲掉,一時也更氣憤,連忙蹲身拾起,追出來罵道:「你聽著吧!從此以後不許再到我們家裡來。」罵著,也急急奔到小姐房中,把信箋交給麗雲,並把逸民的神情告訴了小姐。麗雲見他把信箋也不帶去,顯然負心無疑,因此愈加傷心,伏在枕兒上嗚嗚咽咽地又哭一回。
逸民發狂似的奔出了何公館,他的心頭是只覺得有些兒空洞洞的,神志也有些兒模糊了。他在人行道上急急地奔了一陣,不免和路人撞了一下。路人是個身體很魁梧的,幸而沒有撞倒,只倒退了兩步,大聲地喝道:「你這人有些兒神經病嗎?這是人行道呀,可不是跑馬廳!你這樣亂撞人家做什麼?」
逸民經此一喝,才把他模糊的神志又清醒過來,連忙向那人彎著腰兒說了兩聲「對不住」,方才轉身跳上一輛人力車,叫他拉到酒店裡去。逸民覺得在這樣一重刺激之下,實在非喝一些兒酒不可。所以,他到酒店裡就喊了兩斤酒,點了幾隻菜,獨個兒自斟自喝起來。
他一面喝著酒,一面心裡是暗暗地想:世界上的女人,到底是沒有一個靠得住的。像麗雲這樣意志堅強的女子,現在也居然變心,另愛他人,那麼還更何論其他的呢!我知道她的變心,還是在杭州住了兩個多月住壞了,也許她在杭州結識別個少年吧!自從她受傷後,我幾次三番地安慰她,向她表白著——只要我們兩人活在世上的話,我總不會轉變愛的方針,除非我死了。難道我這樣赤裸裸的話,還不能得到她的信仰嗎?顯然,她這信中的話,全是遮蔽她要另嫁他人的煙幕。她要擺脫她負心的罪惡,所以她還反咬我一口,說我有了美麗活潑的姑娘。這真是可惡!這真是混蛋!麗雲!麗雲!我們自小一塊兒長大的啊!你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唉!你太作弄我了!逸民愈想愈氣,愈氣愈恨。起初還是一杯一杯地喝著酒,到後來他竟把酒壺的嘴對準了自己的口,咕嘟咕嘟地直喝了下去。
照逸民平日的酒量,是只能喝三杯,三杯酒下肚子去,那臉兒就會通紅起來的。現在他竟把酒當作茶喝,一口氣地喝了兩斤,真可說過量之外還要過量。逸民頓時頭暈目眩,「哇」的一聲,這就把早晨吃的牛奶餅乾也都嘔了出來。同時,他的身子也從椅上跌倒地板上了。這一下子,倒把店中的侍者嚇了一大跳,連忙奔上來七手八腳地把他從地上扶起。只見他雙眼緊閉,臉如白紙。眾人以為他患了瘟症,要把他送到醫院裡去。還是賬房先生走過來說道:「這不是瘟症。他大概受了什麼刺激,有意到這裡來買醉的。你們給他扶到裡面房間去躺會兒,慢慢地會醒轉來的。唉!年紀輕輕,何苦要這個樣子!瞧他身上衣服,也不是什麼失意人的樣兒。現在這個年頭兒,男女社交公開,鬧著自由戀愛,一會兒好,一會兒吵,恐怕這人還不是為了這一些原因嗎?」賬房先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戴了一頂西瓜皮的帽子,同時還戴了一副黑眼鏡,手裡捧著水煙筒,瞧著侍者把逸民扶進裡面去,他搖了搖頭,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從上午十時半睡起,直到下午四時敲過,逸民才悠悠醉醒。睜眼一見卻是個酒店裡的單個房間。原來是人家吃圓抬面請客用的,不料自己卻睡在兩三把椅子並在一起的上面。意欲坐起來,只覺四肢無力,勉強撐住了手,把兩腳跳下地去。正在這時候,那賬房走進來,見逸民已經醒轉,便笑著說道:「不會喝酒,何苦喝得這個樣兒?」說著,回頭又喊侍者擰手巾來。
逸民聽他這樣說,又見自己衣服上全是染著嘔出的污物,一時好生羞慚,只得微微地一笑,說道:「很對不起!還叫你們扶我在這裡睡。」說時,侍者遞上手巾,而且又望著他憨憨地傻笑。逸民愈加不好意思,因為口渴,遂點頭說道:「勞駕你,給我拿杯茶來喝吧!」
侍者於是斟了一杯,給他喝了。逸民覺得還是頭重腳輕的,暗想:我快到家裡去睡吧!便叫他們把賬單結出,計洋八元五角。逸民付了十元錢,說余多做了小賬。侍者道了謝,逸民又叫他代喊一輛汽車,方才歪歪斜斜地走下樓去,坐車回家了。
逸民到了家裡,經過廚房的門口,齊巧紅玉匆匆地出來。一見少爺臉色蒼白,心裡倒是吃了一驚,急問:「怎麼了?」逸民見了紅玉,心中又想起了麗雲,這就扶著紅玉肩胛,說道:「你給我扶到房中去吧!」紅玉遂把他扶到臥房。因為少爺走路歪歪斜斜,便給他床邊坐下,伸手摸了他一下額角,柔聲地又問道:「你怎麼啦?何小姐碰見了沒有?你莫非有些兒病了嗎?」
逸民抬頭見紅玉顰蹙了柳眉,柔情蜜意的神情,不免呆瞧了她一會兒,暗想:到底還是我的紅玉可愛,她是真摯的,她是痴心的。想著,又淌下淚來,嘆了一聲,說道:「紅玉,我沒有病,我心頭只覺得空洞洞的,難受得厲害……」紅玉見少爺淌淚,心裡也很難受,遂忙道:「那麼你是不是餓了呢?我可以燒一些兒點心給你吃。」
逸民搖了兩搖頭,說道:「不!我不餓!紅玉,我想睡了!」紅玉從來也沒有見過少爺這樣的神情,心中暗想:這一定是少爺病了。遂給他脫了大衣和西服褂子,低低地說道:「那麼我就服侍你睡吧!」說著,又給他脫去了皮鞋,把他身子輕輕推到床上,又給他蓋上了被兒。只見逸民閉了眼睛,卻是沉沉地熟睡了。
紅玉見少爺的病態似乎很厲害,心裡倒也著慌了。於是匆匆奔到上房裡,只見老爺也在房中。紅玉遂悄聲兒地說道:「老爺!太太!少爺剛才回來,我瞧他的神色很不好。現在他睡在床上,似乎有些兒生病的模樣。」
鴻儒和李太太一聽這個話,心中都大吃了一驚,兩老夫婦便急急走到逸民的房中。李太太坐到床邊,手兒摸著他的頰兒,低低喊了一聲「民兒」,但卻不聽他的答應。眉毛這就皺了起來,回頭望了鴻儒一眼,很憂愁地道:「你來試試他的熱度。這孩子怎麼會病了?」鴻儒忙走近床邊也摸了一摸他額角,沉吟了一會兒,說道:「熱度倒還不高,但瞧他神色仿佛有些昏迷的狀態。我想去請周春元西醫來給他瞧一瞧,你以為怎樣?」李太太忙點頭道:「那是再好沒有了。你快坐車去吧!唉!好好兒怎麼會病了?但願上帝保佑他好起來吧!」李太太愛兒心切,她望著窗外的天空,很是虔心地禱告。鴻儒於是回身退出,便坐汽車去請周春元了。
約莫半個鐘點後,鴻儒把周春元請來了。李太太於是離了床邊,請他給逸民診過脈息。周春元忍不住笑起來,說道:「密司脫李,你這位少爺喝醉了酒呀!可不是什麼病症。你放心,我給他吃些醒酒藥水就好了。」鴻儒夫婦和紅玉聽了這話,方才放下一塊大石。但心裡奇怪得了不得——他在什麼地方喝了酒呢?紅玉道:「少爺一定是在何小姐家裡喝了酒吧!」這裡,周春元給逸民喝了一杯藥水,便即作別。鴻儒送他出來,待他跳上汽車,方才回到裡面,說道:「那麼,就給他安安靜靜地睡一會兒。」李太太遂向紅玉道:「你在房中侍候著少爺,要茶要水格外小心些。」紅玉點頭答應,鴻儒夫婦便回到上房裡去了。
這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逸民還是昏沉地睡著。李太太因為疼愛兒子,所以叫紅玉今夜移榻到逸民房中來睡。紅玉當然是十分的歡喜。此刻,她坐在沙發上卻是呆呆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少爺今天的態度,既不是病,但也並非純粹的酒醉,假使是何小姐那兒喝醉了的話,他不是可以在何小姐家裡睡會兒嗎?他醒來了,我倒要詳細地問問。
紅玉正在暗暗地思忖,忽然床上的逸民嗚嗚咽咽哭起來。紅玉吃了一驚,慌忙走到床邊,俯身拍著他的腰兒,低低地喊道:「少爺,你醒醒,你夢魘了!」
誰知紅玉一語未了,逸民猛可從床上坐起,兩手緊緊地抱住了紅玉的身子,兩眼定住了似的呆望她臉兒,怔怔地出神。逸民這種失常的態度,使紅玉一顆芳心有些兒害怕,但她竭力鎮靜著,向他婉和地問道:「你……要什麼?你……要茶喝嗎?」
「我要……你可憐我!你是我生命的安慰者……你不能嫁人,你始終是我的,你就是兩腿都折斷了,我還是愛著你!唉!麗雲,你太狠心了!我為你喝醉了酒,跌倒在酒樓……現在我為你又病了,你假使不可憐我,我的生命將為你而幻滅了……唉!麗雲!我沒有錯待你啊……」逸民怔怔地說到這裡,眼淚像雨點一般地落下來。
紅玉聽了少爺起初這兩句話,還是弄得莫名其妙。及至聽到喊出麗雲名字來,方知何小姐是要嫁人了,少爺得這消息,曾經大喝過酒。此刻這病態,顯然也是為了何小姐而起。不過,這消息很奇怪,何小姐昨天還到這兒來找少爺,假使她要嫁別人的話,何必又同少爺這樣親熱呢?紅玉經過了一陣子思忖,逸民望著她又哭道:「麗雲,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啊?我和你的心兒是早已合在一塊兒了,這是你自己說的,怎麼一忽兒又負心了呢?」
紅玉聽少爺口口聲聲把自己當作麗雲,意欲向他說明我不是何小姐。但仔細一想,少爺他神經受了極度的刺激,現在他是成了心病的現象,我若向他否認,他一定大失所望,神經不但要更錯亂,而且又怕不中用了。我何不將錯就錯地當作何小姐,柔和地安慰他幾句,也許他神志會恢復過來吧!紅玉想定主意,便很親熱地偎著他,柔聲兒地說道:「我沒有負心你呀!我也沒有嫁人呀!親愛的逸民,我們的心原是合在一塊兒的。你放心吧!我始終愛你的呀!」
「真的嗎?麗雲,那麼你為什麼要給我這一封信呢?難道你是和我鬧著玩笑嗎?唉!麗雲,你太惡作劇了!這種緊要的事情,也能夠鬧著玩笑嗎?親愛的!假使你再不向我來表白,我真要心痛死了。」逸民聽紅玉這樣說,方才憨憨地笑了。他把紅玉身子抱得緊緊的,臉兒偎著紅玉頰邊。紅玉見他這笑的樣子是太可怕了,她一顆芳心是別別地亂跳,偎在逸民的懷裡,柔順得像頭羔羊似的,輕輕地說道:「民,你原諒我的錯處吧!我是愛你的,你放心吧!既你有著病,那麼你就躺下來養一會兒神吧!」
「麗雲,我當然原諒你。這是我自己不好,因為你原是和我開玩笑的,我怎麼就認真了呢?雲!你伴我一塊兒躺下吧!我離不了你,你走了,我心兒就會痛起來。你能答應我嗎?」逸民抱著紅玉的身子,仿佛是得了無上的安慰。
紅玉聽他要自己一同躺下,一顆處女脆弱的心靈,這就愈加跳躍得厲害,全身一陣熱燥,兩頰便會熱辣辣地發燒。意欲不答應,生恐他神經更模糊;但是答應了,一個女孩兒家羞人答答的又怎麼好意思呢?不過仔細一想,我的身子既已許給了少爺,那麼我的人也是少爺所有的了,就是少爺有非禮的要求,我為了醫救少爺的病,那也管不得「羞澀」兩個字了。紅玉既然這麼想著,於是她脫了鞋子,就把身子鑽進被裡,和逸民一塊躺下,羞澀萬狀地說道:「我答應你了,安心地睡吧!」逸民的心裡是安慰極了,他摟著紅玉的身子,果然鼻聲微微地熟睡去了。
紅玉動也不敢動地躺在他的懷裡,她見少爺真的熟睡了,顯然少爺是真的患了病,並非有著色慾的念頭,一時倒反而暗暗地擔憂:心病是非心藥不醫的。何小姐若真的嫁人了,可憐少爺不是一輩子要成瘋子了嗎?想到這裡,忍不住暗暗地又淌了一回淚。靜悄悄的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紅玉也終於模模糊糊地睡著了。
一線曙光從黑漫漫的長夜破曉,逸民一覺醒來,揉擦了一下眼皮,突然發現自己懷中躺著一個人兒,卻是紅玉!心中這一驚奇,倒是愣住了一會子。因為紅玉正熟睡著,也不去驚動她。凝眸含顰地想了一會兒,似乎昨夜麗雲曾到我這裡來過了,而且向我表白,她的嫁人,和我鬧著玩笑的。後來我叫她一同躺下,她也答應了……想到這裡,又覺得不對,因為此刻躺在身旁的明明是紅玉!那麼,昨夜向我表白的莫非也是紅玉嗎?對了,一定是紅玉!她因為見我糊塗得可憐,所以,她是只好冒充麗雲了。唉!想不到麗雲還不如一個紅玉呢!逸民是太感動了,他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在紅玉的額角上吻了一下。不料,經他一吻,倒把紅玉吻驚醒了。她微睜星眸,一見逸民臉上沾有淚痕,還以為他的心病又發,急急地道:「你快不要傷心,麗雲仍是愛著你的。你快頭腦清一清吧!」逸民聽她這樣說,便說道:「你不用哄我了,我現在人兒完全好了。紅玉,你真是我心愛的妹妹。多謝你把我的神志恢復過清楚來。唉!我覺得除了妹妹是我心愛的人兒外,再也沒有一個是我的知音了。」逸民說到這裡,低下頭去,又在她的頭上默默吻了一回。
紅玉聽他說話果然是很清醒了,一顆芳心真是又喜又羞,紅暈了嬌靨,微笑道:「少爺既然想明白了,我也就勸你兩句,世界上的美貌女子,難道只有何小姐一個人嗎?況且如少爺之才貌卓絕,更不難找一個美而賢的夫人。何小姐既然是如此沒情沒意、愛不專一的女子,也不值得少爺去愛她呀!若為一女子,而作踐自己的身子,這固然對不住父母,而且也對不住國家。少爺,紅玉是個知識淺陋的女子,別的也不曉得什麼,只聽《三國志》鼓兒詞上趙雲有一句話是:『大丈夫只怕功名不立,何患無妻?』現在我把這兩句話送給少爺。少爺是個有才幹有學問的少年,際此國家正需要人才的當兒,何不努力奮鬥一下前程?既可為國出力,又可創造光明偉大的事業,這是多麼有勇敢有志氣的青年啊!少爺,不知道你以為我這個話可對嗎?」紅玉微仰了粉臉,絮絮地說出了這一篇話,臉上含了嫵媚的嬌笑。
逸民再想不到這幾句話會出在一個沒有受過教育女子的口中,他奇怪得呆了起來,覺得自己未免有些兒慚愧。遂點頭笑道:「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樣一個人,還會叫你來說這幾句話。紅玉,世界上什麼叫作貧賤,什麼叫作富貴,我有著你這麼一個賢德的女子,我還要什麼夫人呢?紅玉,我一定聽從你的話,努力一下我的前途。至少替國家盡一些兒責任,那麼我才可以安慰你那顆小小的心靈。」
紅玉聽逸民這話,似乎欲把自己作為正式的妻子,心中這一樂,她的心花兒幾乎朵朵地樂開了,這就嬌媚地笑道:「少爺,你這話對啦!我希望你將來能夠做個中華民國的偉人……」
逸民情不自禁地把她小嘴兒吻住了,紅玉並不躲避,柔順得像只馴服的綿羊,默默地讓他吮吻了一回。良久,紅玉這才掀被起來,不勝嬌羞地瞟他一眼,嫣然笑道:「那麼你起來吧!昨天老爺太太只當你有病,還請西醫給你瞧過哩!」
逸民聽了,方才知道,遂披衣起床,洗臉漱口,到上房去請安。鴻儒和李太太見逸民已能起床,心裡就放下一塊大石,還埋怨他不該多喝酒,倒叫人嚇了一跳。逸民唯唯答應,說下次小心是了。這天下午,李太太因為燒了一些銀耳茶,叫紅玉拿碗給逸民吃。紅玉答應,便端著到逸民房中來,心裡想著:少爺自從聽了我的勸說,這三天來,他果然談笑如常。想起那夜他和我偎在一起接吻的情形,真令人好生羞澀啊。
紅玉一路想,身子已走進少爺的房中。不料,他卻沒有在房。於是,把那碗銀耳茶先放下桌上,到窗口去望了望,看他有沒有在園子裡散步,卻也不見他的人影子。當她回身過來的時候,忽然瞥見寫字檯上放著兩封信。紅玉急奔了過去,拿起一瞧,倒還認識信封上這幾個字,一封寫著「面呈爸爸媽媽」,一封寫著「紅玉收拆」。紅玉瞧了,芳心別別亂跳,慌忙把給自己的一封拆開,抽出信箋,只見有幾行字道:
紅玉我的妹妹:
多謝你的勸告,使我完全明白了,真是非常的感激。現在我已聽從你的話,決意到漢口××軍部下去幹些兒工作。假使你心裡果然有著我這個人的話,那麼請你靜靜地等待著,將來我若能夠有成功的一天,終不會忘記你的情意!希望你盡心服侍著我的母親,同時也希望珍視你自己嬌弱的身子。不多說了,我們再見!祝你活潑可愛!
愛你的逸民留字 即日
紅玉瞧完了這封信,方知少爺是投入軍部效勞去了。也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心頭只覺有無限的悲酸,那兩行熱淚早已滴濕了衣襟。心中暗想:那是我不應該。我不是勸他要努力前程嗎?現在他竟真的為國出力去了。雖然明白這是一件歡喜的事,但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紅玉捧著那封信,倒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會兒。
紅玉哭了一會兒,把信封信箋好好藏入袋中,一面收束淚痕,一面把那封給老爺太太的信,匆匆拿到上房裡來,向鴻儒夫婦倆說道:「老爺,太太,少爺不在房中,卻留了一封信呢!」
「什麼?留了信做什麼?快拿來我瞧!」鴻儒聽了紅玉的話,大吃一驚,立刻把她手中信兒接來拆開,把信箋抽出,急急念道:
爸爸、媽媽:
繁華都市的上海,空氣實在太穢濁了,這不是一個青年發展的地方。假使意志薄弱的話,而且還是個墮落青年的所在。我覺得把寶貴的光陰,就這樣一年一年安閒地度過去,這不但是太沒有意思,而且也太可惜了。所以,我現在毅然獻身國家,努力奮發,圖民族生存,求自由平等,同時,來創造我偉大的事業。我明白做父母的人是沒有一個不疼愛他的兒子,希望他的兒子能夠永遠隨在他們的身邊,但這疼愛的目的是錯了。你們應該了解我這次的出走,是勇敢的,是光榮的。那麼,請爸媽替我歡喜,替我高興。也許,他年兒子回來的時候,可以給予你倆老人家相當的安慰。行色匆匆,不及面辭,還希爸媽原宥是幸,敬祝福體康強!
男逸民百拜 即日
鴻儒瞧畢這信,心裡又難受又喜悅,臉上顯著微微的苦笑,說道:「這孩子竟投軍從戎去了。」李太太早已急得淌下淚來,連連說道:「你瞧了這信,怎麼一些兒沒有回話啦?民兒他……他……到什麼地方去當兵了?他信中究竟說些什麼呢?」鴻儒口裡雖這樣說,眼皮兒也漸漸紅了。要想把信中的句子重新讀一遍給李太太聽,可是喉間仿佛有東西哽住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兒來。
李太太見丈夫這個神氣,心裡愈加焦急,便嗚嗚咽咽哭起來。鴻儒和紅玉被李太太一哭,兩人心中也覺十二分酸楚,因此淚水也像雨一般地落下來。正在這時,忽聽張媽來告訴道:「何小姐來了。」紅玉一聽何小姐還會到我家裡來,一時倒呆呆地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