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十、投書離間,心若死灰

雨雪紛飛中帶走了酷冷的殘冬,風和日暖,草長鶯飛,大地又回春了。洽生夫婦出了年關,就回到上海公館來。麗雲腿上卻尚未完全復原,所以兀是在杭州家園休養,同時和祖父做伴。這日,逸民想著麗雲在故鄉已住了兩個多月,上海各大學裡倒又要開始上課了,一時心裡頗代為焦急,便匆匆到何公館來探問消息。不料,恰巧濟誠亦在那邊,因此倒反而不好意思開口相問了。梨影卻明白逸民的來意,便先笑著告訴道:「麗妹在這星期內可以到上海來了,她的腿傷已完全復原,伸縮如常的了。」 這消息驟然聽到逸民的耳中,是多麼的快樂,情不自禁地笑道:「那真是謝天謝地了。」梨影聽他這樣說,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出來。誰知濟誠卻冷笑著道:「天地也許不會管這些閒事吧!」 逸民被他這麼一嘲笑,自然十二分的不好意思,兩頰頓時漲得緋紅,同時,還感到熱辣辣起來。但只好裝作沒有聽見似的,自管和梨影談笑了一會兒,方才匆匆地別去了。濟誠是吃了晚飯走的,他從何太太口中得知麗雲星期五要到上海來。這夜,濟誠睡在床上,想了一夜心事,覺得應該用何種方法來破壞麗雲和逸民的愛情比較妥當。但是想來想去,卻終想不出有什麼巧妙的方法可以實行,忍不住長嘆一聲,也只好沉沉地睡去了。 星期五的下午,濟誠吃過午飯,便立刻匆匆地到何公館來。在公共汽車中卻遇見了逸民,兩人招呼了。逸民搶著代他買票子,濟誠遂問他到什麼地方去。逸民道:「我到新生社去,密司脫丁,何小姐大概明後天可以回上海了吧?」濟誠聽了,暗想:原來你不知道何小姐今天到上海,一時便也不肯告訴他,故意含笑點了點頭。不多一會兒,車到站頭,逸民遂匆匆地和他分手別去。濟誠冷笑了一聲,暗自說了一句:「你今天也有不知道關於麗雲事情的一日嗎?」心裡只覺得十分的痛快。 濟誠到了何公館,正欲敲門進內,忽然鐵門開處,駛出一輛奧斯汀的小汽車,裡面坐著一個年輕少女,定睛一瞧,正是麗雲,遂急忙含笑叫道:「表妹,你早晨到上海的嗎?此刻又到什麼地方去呀?」麗雲見了濟誠,便也含笑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才早晨到的。表哥,你且進裡面去坐一會兒,我去買一些兒東西就回來的。」說著,只聽「嗚嗚」一聲,汽車便轉向東馬路上直開了。 站在公館門口的濟誠呆若木雞似的,直望不見了汽車的影子,才憤憤地握緊了右拳,向左手掌上狠狠地一擊,冷笑著想到:媽的妮子!你真被逸民迷住了。何必瞞我呢?乾脆地說,是瞧李小子去的也就是了。想到這裡,只覺有股子酸氣和怒火直衝心頭,恨恨地叫了一聲「好吧……」,就在這一聲「好吧」以後,他眼珠一轉,忽然又想到逸民是到新生社裡去了,表妹這時到他家去,當然是撲個空的……我何不如此這般的來干一下子,假使計劃失敗,那也無損於我;倘然計劃成功,不是也可以叫我心頭吐一口怨氣嗎?濟誠打定主意,滿心歡喜,便急急坐了一輛汽車,也趕到李公館去了。 麗雲今天是十一時半到上海的,回到家裡,和母親、梨影閒談一會兒,便吃午飯。飯後,麗雲悄悄問梨影道:「逸民常來嗎?」梨影抿嘴笑道:「一星期來一次。這星期二剛來過,我告訴他表妹就要回上海了,並說腿傷亦已全好,他便喜上眉梢,竟說出謝天謝地的話來。你想,可不是有趣嗎?」 麗雲聽了,一顆芳心兒自然樂得十分,不禁掀著酒窩兒哧哧地笑。梨影卻逗給她一個神秘的媚眼,笑道:「那麼今天該打電話去喊他了。」麗雲點了點頭,但忽然又搖頭笑道:「不!我想今天去望他,順便望望李伯母,因為我和她老人家也有半年沒見了呢!」梨影噗地一笑,說道:「這也應該,婆婆那兒當然要去請個安的……」麗雲不等她說完,嬌紅了兩頰,便啐了她一口,撩起手兒揚了揚,做個要打的姿勢。梨影咯咯地一笑,早已逃跑到梳妝檯前去了。 「表姐終沒有好話的,狗嘴裡可就長不出象牙……」麗雲恨恨地逗給了她一個嬌嗔,但說到這裡,自己也不禁微笑起來了。 「口裡說說罷了,也許心裡是一百二十個的當我好話了,對不對?」梨影抿著嘴兒又哧哧地笑。麗雲急了,趕到她的身邊來不依。梨影握住了她的縴手,只好連連告饒,正經地說道:「表妹,別惱我了,還是早些兒到李公館去的好。」麗雲聽了,暗想:這話倒是。於是一笑罷了,披上一件薄呢的夾大衣,向梨影含笑一點頭,就匆匆出大廳來。梨影送著跟出,眼瞧她跳上汽車,便笑盈盈地說道:「見了親愛的,別樂而忘返吧!」麗雲噘著嘴兒,「呸」了一聲,車身已慢慢地駛到大門口去了。 話說麗雲到了李公館,第一個遇見的就是紅玉。紅玉見了她,非常的親熱,一面笑盈盈地問好,一面便伴她到上房裡去。李太太見了麗雲,更是歡喜,拉了她的縴手,問長問短地問了一會兒。麗雲也含笑回答。李太太見麗雲完全恢復健康,還連連念了兩聲佛。一面又向紅玉問道:「你少爺呢?」 「少爺飯吃好就走出去的,他說到新生社去有事情哩!」麗雲方知逸民已出去了,一時甚為掃興。不過,她想著也許他就回來的,我就不妨多坐一會兒去吧!於是,便和李太太聊天起來。李太太卻十分的高興,遂也絮絮叨叨地談個不停。因為和心意相合的人兒說話,那話就會愈說愈多,因此不知不覺竟已四點多了。紅玉燒上一盤點心,麗雲也就略微吃了一些。見逸民還沒有回來,想來今天晚飯也在外面吃的了。反正明天終可以見面,於是便向李太太告別。李太太留她不住,也只好罷了,口裡還埋怨著逸民今天偏到外面去了,一面又笑著叫她常來走走。 麗雲笑著答應,紅玉在後面送出來悄悄地說道:「少爺回來,我立刻叫他到你公館來吧!」麗雲見她靈巧得可愛,便點了點頭,於是跳上汽車,開出李公館去。汽車剛開出鐵門,忽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手裡拿了一封信,向鐵門內探頭探腦地張望。麗雲瞧此情形,心裡好生奇怪,便開了車廂,伸出頭來問道:「你做什麼的?」那孩子見了麗雲來相問,故意把信藏到背後去,支吾了一會兒,微紅了臉兒,好像很害怕的神氣,說道:「我是給這兒少爺送信來的……」 麗雲見他這個神情,一顆芳心,益發猜疑,便和顏悅色地說道:「是誰叫你送信來的?你把信只管交給我,我可以帶給這兒少爺的。」那孩子猶疑不決地想了一會兒,說道:「我隔壁的三姐姐叮囑我,說這封信一定要少爺走出來的時候,親手交給他的,別人都交不得。」 麗雲一聽這話,仿佛兜頭潑了一盆冷水,頓時渾身打了一個寒噤。但她猶竭力鎮靜了態度,在皮匣內取出一張五元鈔票交給他,笑道:「這錢給你買糖吃,多謝你勞駕送了來。我道是誰的信,原來是三姐姐的嗎?你放心交給我是了。我和你隔壁三姐姐是好朋友,這兒少爺是我哥哥,今天他出去了,你要等他,恐怕是等不及了,交給我一樣的。」那孩子見了五元錢,心裡一歡喜,方才把信交給麗雲,同時接了鈔票,說聲「謝謝」,便匆匆地走了。 孩子把信交給麗雲,麗雲心裡自然十分快樂,以為孩子見了錢,到底上了我的圈套,但她哪裡想得到自己是已中了孩子的圈套哩!諸位!你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原來濟誠坐汽車趕到李公館,他可不是到李公館來,卻在李公館對面一個小小咖啡店裡坐下,從玻璃窗子裡可以瞧到馬路上的情形。他先買了一張信箋,和一隻粉紅色的信封,簌簌地寫了一封情書,然後套入信封,上書「面呈李逸民先生展」八個字。正欲設法如何投遞,忽有一個賣報孩子進來向濟誠兜賣。濟誠靈機一動,便把他叫來,伸手摸出五元錢,對他說道:「你這些報紙全賣給我,大概要多少錢?」那孩子倒是一怔,還以為他和自己開玩笑,因此並不作答。濟誠見他似有不信之意,遂正色道:「不和你開玩笑,五元錢夠不夠?」那孩子見他把鈔票向自己一揚,心兒倒是一動,笑道:「太多了,太多了,兩元錢也差不多。」濟誠道:「我現在出五元錢的代價,把你的報紙買了下來。不過,你這一下午的人兒可要聽我使喚的。」那孩子轉著眸珠,說道:「你叫我到哪兒去?」濟誠遂附耳和他低低說了一陣,要如此如此,事成之後,還賞他一元錢。那孩子一聽,連說這容易得很,遂把報紙放在桌上,將信拿著,到李公館門口去等著了。從一點半等起,一直等到四點半,還不見有人出來。這不但那孩子有些焦急,就是咖啡店裡坐著的丁濟誠,也是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就在這個當兒,濟誠就見對面李公館的大門開了,駛出一輛小汽車來。同時,那賣報孩子就和麗雲這樣一幕情景,他也是親眼目睹的,見事已成功,心裡這一歡喜,不禁眉飛色舞。只不過苦了逸民和麗雲,一個受了不白之冤,一個從此要過淚天中的生活了。 且說麗雲騙到了這一封信,就開車先到南京路大東茶室,進內坐下,泡了一杯茶,悄悄地把信拆開,只見字兒非常細小,宛然女子筆跡。遂細細地瞧道: 親愛的逸民哥哥吻鑒: 屢次接讀你的來信,覺得每一行字里,都寫滿了哥哥的深情蜜意。我瞧完了後,不但愛不忍釋,而且幾乎喜歡得不能成寐呢!你是個風流倜儻的少年,妹妹只不過是個庸俗脂粉罷了。承蒙你這樣的讚美,真使我好難為情啊! 昨天晚上,因為家裡有些兒事,所以到公園是稍遲了一些,累你好等,真抱歉得很!我們見了面,便臂挽臂兒地在柳樹下並肩坐著,但你的手卻還緊緊握著我的手不放哩!我聽從你的話,又送給你一朵花。這花的名兒是叫「魚兒牡丹」,花朵很巧小,顏色很鮮美。我所以要送你這一束鮮花,是妹妹暗祝哥哥和我將來聯成如花美眷,過著如魚得水的甜蜜生活;而且還含有富貴到老的意思。當時,哥哥聽了我的話,便樂得把我頰兒緊緊地偎住了,一面又從袋內取出玉鐲一隻,親自給我戴在臂兒上。你說今後的光陰我兩人的心兒,應該要像玉那般的堅白,像鐲那般的團圓。親愛的民!你說得真好啊! 我的愛人!你實在可以不用向我立盟誓了,因為我是早已明白你的心了。你說要挖出心來交給我,我亦何嘗不是要挖出心來交給你呢!我願海可枯石可爛,而我和你的一顆心卻到死都不可變的。我的媽媽是個年老多病的人,性情是非常的慈和,愛妹妹仿佛是她掌上明珠一樣。所以妹的意思要怎樣便怎樣,媽媽是絕對不會不答應我的。 現在既然哥哥愛我到這樣地步,哥哥如要先行同居,或者先舉行結婚,妹妹無不依從,因為妹妹今後的身子,是已屬於哥哥所有的了。親愛的!星期日有暇,妹妹在下午二時大光明戲院等著你,切勿有誤!恭祝你的安好! 哥心上人楊愛娜手啟 即日 丁濟誠到底是個大學畢業生,一時里空中樓閣,居然給他寫出了這麼一封實情實理的信來。給麗雲瞧在眼裡,那還會有個假的嗎?當時心中這一氣憤,兩頰立刻由血紅變成鐵青,暗想:原來逸民因我受傷,他便另愛他人,在我住鄉下的時候,他竟和這個楊愛娜女子發生了如此濃厚的愛情。從這滿信紙上哥哥妹妹的口吻上看來,顯然兩人已實行過苟且的事情。想不到逸民這麼樣一個少年,也會這樣的腐敗。回首以前種種愛情,不是完全等於浮雲了嗎?想到這裡,滿心的憤怒到底抵不住無限的傷心,因此忍不住把那滿眶子裡的眼淚,全滾了下來。 「逸民!逸民!我真錯認識了你……唉!損我瞎了眼珠,此生中再不談『戀愛』兩字了。」麗雲心灰已極,暗暗地自語了這兩句話,便垂頭喪氣地坐車回家。梨影見她興沖沖地去,淚眼盈眶地回來,倒是吃了一驚,遂拉了她手,急急問道:「表妹!怎麼啦?逸民沒有碰見嗎?」麗雲不答。梨影又道:「那麼,逸民給你委屈嗎?」麗雲仍是不作答。問到後來,竟倒在床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梨影瞧了,倒是愕住了一會兒。麗雲哭了良久,方才從床上猛可坐起,恨恨地道:「表姐,唉!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話我才相信真不錯啊!」 梨影忙在她身旁坐下了,柔情蜜意地說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你也該給我說個明白呢,讓我心裡悶著,不是難受嗎?」麗雲在袋內摸出這一封信來,交到她的手裡,說道:「你瞧吧!瞧了就明白哩!」 梨影於是抽出信箋展開來急急瞧了一遍。待瞧完了這一封信,她的兩手有些兒發抖,只覺有股子氣憤衝上頭頂來,「哼」了一聲,柳眉倒豎了,嗔道:「原來密司脫李是這麼一個無賴少年,那真可惡極了。」麗雲聽了,更加傷心得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梨影被她一哭,便也難受,遂勸慰她道:「妹妹,你也不用傷心了。他既然是個愛不專一的少年,那也不值得妹妹戀他的。你若因此而傷心得病了,這不是太沒有意思了嗎?」麗雲哭道:「我恨……我恨自己的鑑別力不好,為什麼這樣去愛他這個負心少年……唉!我覺得心痛,我覺得心灰……」說到這裡,更是哭個不停。 梨影也是個富於情感的人,見她哭得傷心,自不免也淌淚不已,暗自想道:照平日逸民的舉止瞧來,並沒有一些兒浮滑的樣子,可見人心不可捉摸,實屬令人可嘆之至。因伸手來推了推麗雲的身子,拿帕兒給她拭去了淚,說道:「別傷心吧!逸民既然另有所愛,照理每星期一次也不必來了,所以這事情也有些奇怪。我想明天打電話去把他喊來,詳細問他一問……哎喲!你瞧我這人可糊塗嗎?你這一封信從何得來?今天到底碰見了逸民沒有?這些事我還全不知道呢!」 麗雲於是收束淚痕,把逸民不在家並在公館門口碰見一個孩子送信來的事兒,細細告訴了一遍。同時,又冷笑一聲,說道:「表姐,這個事情我完全明白了。逸民本來是很愛我的,後來我受了傷,他生恐我腿兒折了,不會再好,所以他就變了心,另愛別人去了。我想他和這個楊愛娜的認識,絕不是十天八天的時間,一定在我受傷那時起,一直到現在,不是也有半年了嗎?唉!他不愛我原不要緊,我也不稀罕他一定來愛我。但是,他不該向我立誓,假情假意地欺騙我呢!」麗雲說著,心裡又暗暗傷悲,不免又哭了一回。梨影雖然憤怒,但為了不要太使麗雲傷心,自己不能過分痛罵逸民,也只好向她勸解了一回。 這天,逸民沒有來電話,麗雲躺在床上見時已十一點半了,心中這就愈加懇切地相信逸民是變了心了。因為紅玉在我臨走時曾對我說,少爺回來,便叫他到我家裡來,那麼逸民難道到此刻還不曾回家嗎?即使現在回家,來不及來我家,那麼也該打個電話來。如今,人兒固然不來,電話也沒有,那他對於我根本沒有意思呀!想到這裡,忍不住又淚濕枕一矣。 天下的事情太巧了,這太巧的結果,固然是逸民的不幸,當然亦是麗雲的不幸。逸民到新生社裡去原是開成立一周年紀念大會,晚上同人聚會,偶然高興,大家喝了酒後,便到舞場裡去坐坐,所以這夜回家,時已十二點半了。紅玉是曾經等他到十一點半,後來再也等不及,只好自去睡了。因此,逸民對於麗雲已從杭州回來的事情,卻一些兒也沒有知道。 直到第二天,紅玉笑盈盈地告訴了他,逸民才知道麗雲昨天已經來望過自己,一時懊惱十分,暗想:這就太不湊巧了。遂埋怨她道:「紅玉,你昨夜為什麼不給我等門哩?否則,我昨夜就可以打個電話去。如今,在何小姐心裡想著,不是叫她心裡生氣嗎?」 紅玉聽少爺這樣埋怨,便噘著小嘴兒,啐他一口,嗔道:「你這人真是沒有良心的。我昨夜等到你十一點半,因為眼睛實在要閉攏來,所以只好去睡了。當初我原想伏在桌子上打個盹兒的,後來我生怕再嚇著你,倒又挨你的罵,因此我也不再做笨人了。誰叫你昨夜回來得這樣晚?在哪兒玩,你得實說,不要說謊,是不是舞場裡玩?」紅玉問到末了兩句,秋波瞟著他,只是憨憨地嬌笑。 逸民聽她把去年那夜的事情再來慪自己,暗想這妮子說話好厲害。因了她的說話厲害,這就更感到她的可愛,便笑著道:「你管得我那麼緊做什麼?」 「我不該管你嗎?老太太叫我管的……」紅玉聽他這樣說,兩頰嬌紅得可愛,卻恨恨地白了他一眼。逸民聽她說老太太叫她管的,便趕過去捉她,笑道:「這妮子可不得了,你竟做起老太太來了。」紅玉一面逃,一面早已咯咯地笑起來。逸民捉她不著,也只好披上大衣,說「我此刻瞧何小姐去,回來再和你算賬」。不料,紅玉聽了,卻向他扮了一個兔子臉,「呸」了一聲,便笑著到上房去了。 逸民到了何公館,杏兒先給他白眼看,逸民問:「你小姐回來了嗎?」杏兒卻又理也不理,自管匆匆奔到裡面去了。逸民心裡好生奇怪,遂在會客室里坐下,僕婦上來倒了茶,於是又向僕婦探問。僕婦笑道:「你坐會兒,我去報告一聲。小姐怕還睡著哩!」說著,便匆匆進去了。逸民心想:杏兒這孩子不知受了誰的委屈,卻在我身上出氣,真是有趣哩!逸民想著,一面又喝著茶。等了一刻多鐘,還不見麗雲出來,心裡不免有些焦急,遂站起身子,踱了一圈。就在這時,杏兒匆匆拿了一封信來,白他一眼,交給逸民,氣憤憤地說道:「你拿了去吧!我們小姐已配人家了。從今以後,你就別來了。」這兩句話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個霹靂,頓時把逸民的一顆心兒震得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