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九、飛雪游湖,情比火熱

麗雲到杭州去已經有一星期光景了,這天逸民從新生社回家,匆匆先到上房來,在小院子裡遇到了紅玉。紅玉笑道:「外面冷嗎?」逸民道:「風吹過來像刀削,還不冷嗎?已經十二月的天氣了,怕這兩天就要落雪了呢!大冷的天,你走出來做什麼?」紅玉道:「老爺肚子有些餓了,叫我向廚房裡去燒些點心……少爺,何小姐的祖母死了!」逸民聽了,吃了一驚,忙回過頭去問道:「你怎麼知道?」紅玉只說了一句「老爺告訴的」,便匆匆地奔到廚房裡去了。 逸民於是三腳兩步地跨進上房,只見母親坐在暖爐的旁邊,吸著菸捲;父親坐在沙發上,卻在瞧報,遂叫聲「爸爸」。鴻儒抬頭見了逸民,便放下報紙,說道:「你在什麼地方?」逸民道:「我在新生社裡。」鴻儒道:「這幾天社裡忙不忙?」逸民覺得父親這句話問得有些兒作用的,遂搖搖頭,說道:「還不忙什麼。父親有什麼事情嗎?」 「麗雲的爸今天有信到我的行里來,說他母親已在大前天過世了。照理,我原該親自去弔喪,無奈年底在即,各銀行錢莊都是忙得了不得,我實在抽不開身。所以你若有空的話,倒可以代我去一趟。」鴻儒聽他這樣問,便凝望著他臉兒說。其實,逸民早已料到幾分的,趁此機會又可以和麗雲去見面,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哪兒還有個不喜歡嗎?但表面上終不好意思喜形於色的,很隨便地說道:「父親假使沒有空,我就不妨代去一次。」 「那麼準定你代去一次吧!明天早車動身好了。假使有什麼地方要你幫忙的話,你就多住兩天也不要緊。」鴻儒說著,在茶几上的煙罐子裡抽出一支雪茄菸,銜在嘴裡,因沒有火柴,便向四周望了望。逸民忙找到了一盒,親自給他燃著了火。李太太道:「那麼你該去理一隻挈匣,襯衫等衣服多帶一些。」逸民點頭道:「我理會得,回頭晚上理也不遲。」談了一會兒,紅玉炒上一盆糖年糕,於是大家坐下吃了一些。 晚上,逸民在房中整理挈匣。紅玉匆匆走來道:「理好了沒有?太太叫我幫著你理。」逸民笑道:「反正一兩天就回來,也理不了什麼東西。」紅玉秋波盈盈地瞅他一眼,撲哧地笑道:「得了吧!瞧見了親親熱熱的何小姐,十天八天也會住下去哩!我看著你會只住一兩天就回來了?」 逸民見她嫵媚得可愛,便把她手兒拉了來,說道:「可是我也捨不得留在上海的你呀!」紅玉「屁」了一聲,噘了噘嘴兒,笑道:「這種話兒我可不要聽,我是怎麼樣的身份,會去和何小姐相提並論嗎?」 「你這話不對!身份是身份,人樣兒是人樣兒,我就喜歡你這人,可不管你是什麼身份的。」逸民說著,擁抱她的嬌軀,要去吻她的臉孔。紅玉忙一轉身脫逃了,恨恨地白他一眼,笑嗔道:「你老胡鬧著,我可不依你!挈匣到底整理好了沒有?若整理舒齊了,我就回上房去了。」逸民望著她薄怒含嗔的嬌容,反而笑道:「我明天是乘早車要走的人了,你還和我生氣?」紅玉聽他這樣說,把繃住了的粉頰忍不住又展露一絲笑容來,說道:「誰叫你老向我涎皮嬉臉的?」逸民道:「我原心裡愛你,所以才這樣。要如不愛你的話,我連正眼也不看一看呢!現在你討厭我,那麼你就回上房去吧!」逸民故意生氣似的走到沙發旁去坐下了,呆呆地發怔。 紅玉見他這個神情,心裡倒又懊悔起來,便悄悄地走上來,和他並肩坐下,手兒搭著他的肩胛,微側著臉兒,笑盈盈地說道:「我原和你說著玩的,你又當認真了!才吃了晚飯,何苦來生氣?明兒胸口痛了,又叫人擔憂。」 紅玉這兩句柔情蜜意的話兒,聽進逸民的耳里,自然是甜蜜無比。但他還要搭些架子,故意把身子回了過去,說道:「別理我!回頭倒又叫你說我涎臉。」紅玉聽了這話,又見他這樣神情,心裡雖然自覺不好,但想著既然已向你賠罪,你也不該再給我難堪了。一時十分辛酸,眼皮兒一紅,淚珠兒便從眼角旁涌了上來。把搭在逸民肩胛上的縴手,慢慢地掉下了,悄悄地又站起身子,低了頭兒,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門口去。 在逸民的意思,以為紅玉一定還會向自己賠笑的,誰知她卻輕輕地走了。一時忙又站起身子,趕了兩步,把她肩胛扳住了,笑道:「怎麼啦?真的走了嗎?」紅玉不理,把身子忸怩著,還是要向門外走。逸民索性伸手把她抱起來,摟到沙發上一同又坐下了。回頭望她臉龐,誰知已變成淚人兒模樣了,這就噗地笑道:「你可以和我說著玩,難道我就不可以和你說著玩嗎?你怪我不該認真,那麼你自己怎麼也認真了呢?」 紅玉並不回答,低了粉臉兒,只是淌淚。逸民見她這樣傷心模樣,一時也深悔不該過分使她難受。遂取手帕兒給她拭淚,笑道:「賈寶玉說女人是水做的,這話真不錯。你瞧好好兒的,就掉下這許多淚水兒來了。你要再哭的話,我的人兒要被你淚水汆到黃浦江去了。」紅玉聽他這樣說,方才回眸過來恨恨地啐他一口,卻是掛著眼淚笑起來。 「我汆到黃浦江里去,你就高興了。」逸民見她破涕為笑,故意又逗著她。紅玉卻鼓著腮兒不作答,依然裝作賭氣的樣子。逸民伸手去抬她粉臉兒,笑道:「好妹妹!你就別給我看嘴臉了。你假使還恨著我,就打我兩記也罷了,何苦還把嘴兒噘得高高的呢?」 紅玉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又嫣然失笑。把手指劃在頰上羞他,同時又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這就是娘們說的話了,虧你說得出口,真不怕難為情的!」逸民傻笑道:「在心愛人兒面前就什麼話都說得出,那也沒有什麼難為情的呀!只要你不生氣,我跪著你也情願哩……」紅玉不等他說完,兩頰漲得緋紅,撩起手兒,向他揚了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但她卻又縮回了,白他一眼,笑道:「我有福氣叫你跪嗎?何小姐才有這個資格哩!」 「我也知道你捨不得打我。」逸民見她把手兒縮回去,忍不住又笑起來。紅玉聽了卻真的在他肩上輕輕打了一下,鼓著小嘴說道:「偏打你,你便怎麼樣?」 「你打我一記,我便吻你一個香……」逸民話還未完,就冷不防湊過嘴去,「嘖」的一聲,在紅玉粉臉上吻了一下。紅玉「嗯」了一聲,逸民卻咯咯地笑起來。紅玉站起身子要走,逸民卻偏又拉住了,說道:「明天我到杭州去,至少要三四天沒見你,今夜我們就多談一會兒。」 「這可是你自己說了,一兩天加到三四天,回頭五六天、七八天,也許不想回來了……」紅玉聽他這樣說,便瞟了他一眼,彎了腰肢笑得花枝亂顫了。逸民見她心兒好細,便也笑道:「我知道你愛吃酸的,不然,你何必一定要說這話呢?」紅玉把耳根子也臊紅了,腳兒一頓,急道:「我原說你話兒沒有一定的,可不是管……你,就是杭州住一輩子,也不關我什麼事……」逸民聽她說得這樣急法,同時又瞧了她這種嬌羞萬狀的意態,心裡就更感到她的可愛,忍不住又抿著嘴兒笑。紅玉趁他不備,就掙脫了他的手兒,便匆匆地奔出房外去了。 次日,逸民提了挈匣,到上房裡去告別。鴻儒和李太太囑他路上小心,逸民答應出來。跨出了小院子的時候,紅玉又悄悄地跟出,低聲兒道:「這幾天冷得厲害,晚上別著了涼。」逸民回頭望她一眼,因為她這樣多情,便伸手握住她的縴手,點頭道:「我理會得。外面風大,你進去吧!」說著,便又向前走了。紅玉直瞧不見了他的影子,方才回身慢慢地走進上房裡去。 逸民走出大廳,見阿三汽車早已等候,於是跳上車廂,便開到車站裡去。到了車站,逸民買了頭等車票,匆匆到了杭州,時已下午兩點了。心中暗想,杭州是有整整三年沒到了。記得那年是學校里放春假,同學們舉行遠足旅行,所以大家到杭州西子湖畔來遊春。現在可惜是隆冬天氣,那六橋三竺,亦是肅殺得淒涼哩!心裡想著,身子已走出了車站。當有馬車前來兜生意,逸民跳上,便吩咐拉到武林別墅去。 武林別墅是在第一公園的西首,四周圍著紅色的矮牆。逸民跳下車子,付了車資,走到門前,見大門是開著,猶扎著素彩,大廳上有叮叮咚咚吹敲的聲音,顯然是在做佛事。逸民跨步進內,第一個遇見的是杏兒。她見了逸民顯出很奇怪的神氣,忙迎上來叫道:「李少爺,你怎麼來了?」 逸民聽他這樣問,暗想,到底是個小孩子,忍不住笑道:「你家小姐可好多了嗎?」杏兒小眸珠一轉,點了點頭,一面接過他手中的挈匣,一面笑道:「小姐好多了。現在步行的時候,並不歪斜了。」逸民聽了這個消息,心裡樂得什麼似的,暗暗念聲「阿彌陀佛」。就在這個時候,忽見濟誠從廳里也探出頭來。兩人一見,便各搶上一步,握了一陣手。逸民笑問他幾時到的,濟誠道:「我來了三天了。」說著,引逸民進內,走到何老太太的靈前,深深鞠了三個躬。這時,何太太和麗雲在孝幔裡面便嗚嗚咽咽哭起來。 洽生在裡面室中和族中人商量出殯的事情,忽聽哭聲,知有客來弔孝,便急急趕出,見了逸民,彼此招呼。逸民說道:「家父本當親自前來弔奠,奈近日忽患小恙,故而叫我代為向老伯慰問,還請節哀順變是幸。」說著,又送上祭儀代席二百元。洽生聽了,連聲道謝,遂叫濟誠拿到賬房間去。這裡僕人又來喊洽生,說四老爺請老爺過去。洽生因對逸民道:「我不招待你了,反正你和我像自己人一樣。」逸民忙道:「老伯有事只管請便吧!」洽生於是又匆匆走了。這時,逸民耳中只聽麗雲的哭聲哀哀不絕,和著和尚念經之聲相混,備覺辛酸,令人淚落。 約莫三分鐘後,方才停止了哭聲。就見杏兒笑盈盈走來,悄悄地道:「李少爺,小姐請你到裡面坐吧!」逸民聽了,遂跟她步進內室,只見麗雲眼皮紅腫的正在拭淚。兩人見面,不免握了一陣手。逸民說道:「你近來又好多了吧?胃口怎麼樣?」 麗雲嘆了一口氣,說道:「為了祖母的死,我心裡又難過得了不得。這兩天還吃得下飯嗎?」逸民微蹙了雙眉,低聲兒地道:「不過,你也得想明白些兒。生老病死,乃是一定的道理!徒然過分地傷心,於死者固然無益,於自己身子卻有些兒害處的。況且,你還應該勸勸母親呢!」 麗雲聽他這樣說,遂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明眸柔和地望著他臉兒,表示很感激的意思。這時,裡面又走出一個白髮童顏的老者,嘴裡銜了雪茄菸,一見逸民便直了眼睛向他呆望。麗雲遂忙道:「這是我的祖父……祖父,你認識他嗎?他是鴻儒伯伯的兒子呢!」麗雲偎著祖父的身子,跳了兩跳腳,顯出很天真的神氣。 逸民早已走上一步,很恭敬地鞠了一個躬,叫了聲「爺爺」。麗雲的祖父克明「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鴻儒的少爺嗎?這就無怪我們要嚷老了。你爸媽都好?現在想也讀著書吧?」 「祖父,他已經大學畢業了,現在新生社裡擔任總編輯呢!」麗雲聽祖父這樣問,便笑盈盈地代為回答了。克明笑道:「很好!將來就有希望。」逸民忙謙虛著道:「只不過無聊中找些事情做做罷了,哪裡談得上『希望』兩字呢?」大家談了一會兒,僕婦便端上點心,克明道:「還有表少爺呢?叫他一塊兒來吃吧!」僕婦道:「表少爺在外面吃了。這是給爺爺和小姐吃的。」 麗雲因叫逸民坐下大家吃,逸民又問:「何日出殯?」麗雲道:「明日出殯。墓地在丁家山,那原早已築好的。你反正沒有什麼事情,就在這兒住幾天回去也不要緊。」逸民當然答應。這晚,逸民便和濟誠宿在一個臥室內。 次日,何老太太出殯,一切排場,十分的熱鬧。送喪的親友,足足有一千多個,一時轟動了整個的杭州城。看大出喪的人兒也不知有多少,把兩旁的街道都擠滿了。這一天熱鬧的光陰,終於悄悄地又溜走了。回來的時候,麗雲已經很乏力,所以她自管到臥房去休息了。忽然,想著逸民不要他今天回上海去了,於是便對杏兒說道:「你和李少爺去說,小姐今天很乏力,不能招待他了,叫他不要今天就回上海去。明天小姐還有很多話跟他說哩!」杏兒答應出去,不多一會兒,進來笑道:「李少爺說知道了。叫小姐靜靜地修養吧!」麗雲聽了,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安慰,掀起酒窩兒微微地一笑,於是擁著被兒很安靜地睡去了。 逸民在武林別墅里雖然已住了三天了,但因為人多的緣故,和麗雲就沒有機會好好兒地談過一次話。若再住下去,那算什麼意思?所以決定下午要回上海去了。麗雲道:「你明天早車回上海去吧!這時我們到外面去踱上一會子可好?」 逸民聽麗雲這樣說,便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我是沒有不好的。不過,我怕你著了冷。外面風可大呢!」麗雲瞅他一眼,笑道:「不妨事,我高興去走走。」於是兩人披上大衣,悄悄地出了武林別墅。只見天空是陰沉沉的,風兒吹著地上的灰沙,都紛紛地揚起來。 「雲,我瞧天恐怕要下雪的光景,還是回家去吧!風吹著你臉兒,你覺得冷嗎?」逸民抬頭望了望天色,向麗雲輕輕地說。麗雲挺起了胸膛,顯出很勇敢的神氣,笑道:「這些兒風怕什麼?北邊的弟兄們可天天在冰雪地里過日子呢!民,我要到西子湖去划船,你有興趣嗎?」逸民道:「你可是要喝西北風去嗎?」麗雲撲哧地一笑,但又「嗯」了一聲,撒嬌道:「我不要,你難道這樣怕冷嗎?」 逸民聽她反說自己怕冷,便笑道:「再冷些我也不怕,我是怕凍了你,那可不是玩的。好妹妹,我說你還是回去吧!游湖的日子多哩!明春你學校里放了春假,我準定伴你玩幾天。那時候蘇堤春曉、柳浪聞鶯才有意思呢!如今蘇堤已凍,柳條根本光禿禿的,哪裡還來黃鶯,這又有什麼興趣呢?」 「我不要!我不要!你不依我,我心裡就不高興!」麗雲見逸民拉了自己的手兒要回去,她便索性像孩子似的賴著不肯走,還鼓著兩腮,生氣的模樣。逸民沒法,只好依從了她。麗雲方才哧哧地笑起來。逸民見她天真得可愛,便回眸瞟她一眼,笑道:「雲,你現在越發像孩子了。」麗雲紅暈了嬌靨,微微地一笑,說道:「我們原是個孩子,你難道想做大人了嗎?」問到這裡,忽然又羞澀起來,俏眼兒給他一個嬌嗔,便垂下了臉兒。逸民笑了,麗雲也笑起來。 隆冬的天氣來游西湖,這恐怕還是逸民麗雲第一對。沿著湖濱走了一截路,好容易叫了一隻船,喊她搖到湖心中去。只見湖水倒是澄清的,兩旁樹幹上的葉兒全都脫落,湖面上都籠滿了。遠望暗沉沉的彤雲里的南北二高峰,靜寂寂地矗立著,四周景象,荒涼十分,寒風撲面,殊覺淒悲。 「雲,你瞧,天空不是飄著雪花了嗎?我們快上岸去吧!」逸民忽然發覺空中有一朵一朵雪花在飄飛了,於是回眸過來向麗雲急急地說。不料麗雲卻笑道:「落雪就難得,我們幹嗎上岸去?在湖心瞧著堤上的雪景不是很好玩的嗎?再說,落雪了,氣候倒不冷了。你瞧,風不是也小些了嗎?」麗雲說著,便把手掌攤出,盛了幾朵雪花,笑道,「多美麗!你瞧!」逸民見她這樣說,一時也覺風是小了許多,暗想,西子湖上的雪景,倒也真是難得瞧的。於是不再勸她回去,任那一葉扁舟,慢慢地隨風駛行過去。 雪是愈落愈大,兩人的身上、頭上都籠罩了朵朵雪花。逸民生恐她受了寒,把絹帕打成了一頂帽子,給麗雲套在發上。麗雲瞟他一眼,笑道:「雪天玩西湖,我說比風和日暖的春天裡實在要有趣得多哩!你說有趣嗎?」 「可不是?我也和你同樣地感到有趣的。雲,你瞧這堤上的景致,只一會兒工夫,就都變成白銀世界了,可見那雪是下得大哩!」逸民因為要她心裡歡喜,自然不得不附和著說。麗雲回眸四望,見眼前紛紛飛舞的全是雪花,遠處草屋頂上、樹枝上,果然都已一片雪白的了。 「雲,你瞧前面那不是斷橋嗎?我記得白娘娘和許仙斷橋相會,大概就是在這裡了。」逸民忽然又指著那座斷橋,向麗雲含笑說著。麗雲點了點頭,說道:「可不是就在這裡嗎?說起《白蛇傳》來,我小的時候就曾聽祖母講得出了神。不要瞧白娘娘是個蛇精,實在是很多情的呢!」 兩人說著話,船身被流水推著,早已穿過了斷橋。逸民笑道:「後來聽說白娘娘終於被法海關鎖在雷峰塔上了。」麗雲一撩眼皮,恨恨地說道:「可不是?法海這和尚最可惡,許仙和白娘娘是很恩愛的,他硬生生地偏給他們拆開了,你想可惡不可惡?」逸民聽她這樣說,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說道:「不過,如今雷峰塔頂倒了好幾回,想來白娘娘是仍舊可以和許仙去團圓的,你說是不是?」麗雲聞說,也不禁彎了腰肢咯咯地笑了。逸民見她笑得厲害,自己想想,也覺滑稽,於是也微微地笑了。 雪只管在他們身上堆起來,逸民雖然不住地給她拍著雪,但還是無濟於事的,因笑道:「現在我們可以回去了,時候也不早了。」麗雲於是點了點頭,逸民遂吩咐船娘搖回原處。兩人跳上湖濱,付了船資,挽手回家。卻見杏兒正在找兩人,她一見小姐和李少爺仿佛雪人兒一樣,便嘻嘻哈哈笑道:「這麼大的雪,小姐和李少爺在哪兒玩呀?太太叫你們吃點心去呢!」麗雲生恐母親知道要埋怨,遂向她搖搖手,叫她別聲張,兩人很神秘地笑了一笑,便慢慢地到上房裡去了。 第二天早晨,逸民匆匆吃過早點,便向洽生夫婦辭行。洽生已給他買了車票,麗雲要送他上車站,逸民道:「你別客氣了,我心裡倒反覺不安。」洽生道:「那麼,濟誠送你上車站去吧!」在這幾天裡瞧了麗雲和逸民親熱的情形,濟誠已經是氣破了肚子,所以洽生的話,他理也不理。逸民慌忙說道:「大家都不用送了。密司脫丁廠里都可以結束,倒可以再玩幾天呢!」濟誠道:「不錯!我也許要開年出來了。」逸民含笑點頭。這時,杏兒來說,馬車已停在門口,逸民於是向眾人一鞠躬,匆匆走出。麗雲心中雖有千言萬語要說,但礙著眾人在旁,也只好眼瞧著逸民跳上馬車,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