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八、才慶痊可便別離

「唉!民兒,我不是埋怨你,你這人就糊塗。上海地方,什麼都可以去玩,偏要騎這個馬去。如今何小姐闖出這個亂子來,雖然不是你去約她,但是我們心中到底也擔著抱歉呢!」逸民回到家裡,李太太得知了這個消息,便向他輕輕地埋怨著。逸民覺得母親這話說得很不錯,自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低了頭兒,默不作聲。紅玉見少爺這個神情,便給他倒上一杯茶,悄悄問道:「那麼何小姐的傷到底厲害不厲害呢?將來子彈鉗出,又不知道會不會變作殘疾呢?」 紅玉這一句話倒把逸民提醒了,暗想:假使成了跛足,哎喲,這可如何是好呢?想到這裡,心中不自在極了,忍不住又要淌下淚來。但是,在母親的面前到底不太好意思了,遂回答了一句「大概不要緊的吧」,便站起身子,匆匆回到房中去了。 「紅玉,你去望望他。這孩子聽了我幾句話,心裡又不自在了。」李太太見逸民垂頭喪氣地走出,做父母的心,終是愛兒女的多,所以心中又放不下,叫紅玉去望他。紅玉答應一聲,便悄悄地到逸民房中來。只見逸民坐在沙發上,卻長吁短嘆地垂著眼淚。因柔聲兒說道:「太太的話也是實在的,你難道就生氣了嗎?」逸民微抬起了臉兒,見紅玉含了滿面的嬌笑,站在面前。遂把她拉著一同坐下,嘆了一聲,說道:「我又不是為了母親埋怨幾句而傷心的,我想著何小姐萬一變成了殘疾,這不是太叫人難受了嗎?」 紅玉聽他這樣說,方才明白他是為了何小姐的傷而擔憂著,遂柔情蜜意地拿出手帕親自給她拭淚,安慰他說道:「少爺,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何小姐的傷一定不妨事的。」 逸民見她這樣溫柔的神情,便握住她手兒,頻頻地點了幾下頭,說道:「但願應了你的話,這真是要謝天謝地了。」紅玉「噗」地一笑,卻把俏眼兒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我不是原叫你小心嗎?假使你肯聽我的話,勸何小姐大家去玩別的事情,那麼還會發生這種不幸嗎?」 「這是意想不到的事情。騎馬原是不會闖禍,可是有人開槍,這是節外生枝呀!誰又料得到呢?」逸民聽紅玉這樣說,心裡雖然很感到她的細心可愛,但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紅玉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很奇怪地道:「這件事情仔細想來,就覺得有些兒蹊蹺。開槍的人固然是和何小姐有仇怨的,不過他如何曉得你們今天會到江灣騎馬去呢?所以,我覺得這件事情內容十分的複雜……少爺,你不是說同去還有何小姐一個表哥嗎?這表哥平日和何小姐的感情不知好不好?他和少爺的感情怎麼樣?」逸民聽紅玉這樣問,心裡也很稀奇,說道:「你問他做什麼?他平日當然也愛何小姐的,不過何小姐對他沒有感情罷了。至於我和他,還只有半個月的認識,哪裡談得上『感情』兩字呢?」 紅玉聽少爺這樣說,烏圓眸珠一轉,連聲說道:「好險!好險!照這情形猜想,恐怕還是她表哥做好的圈套吧!他本意是害少爺的,因為你奪了他的愛呀!一定是開槍的人弄錯了,所以誤打了何小姐了。少爺,你以後千萬小心,我猜她表哥一定不懷好意的。」 逸民聽紅玉這樣說,不免有些將信將疑,呆呆地沉思了一會兒。忽然「哦」了一聲,把紅玉的手兒連連地搖撼了一陣,說道:「對了,對了,紅玉,你真是心細如髮。他媽的,濟誠這小子竟狠心如此,真是殺不可赦。無怪麗雲騎錯了我的馬兒,他便急得那個樣子。我想開槍的人,一定以馬為目標的。唉!這樣說來,我真是大幸。但何小姐可憐,她就受了冤枉的痛苦了。濟誠這雜種心毒如蛇,明天我一定要告訴麗雲……」逸民說到這裡,憤恨地咬緊牙齒,咯咯作響,仿佛要站起來,立刻和濟誠拚命去似的。紅玉忙把手兒按住他的肩胛,秋波望著他漲紅了的臉兒,柔和地勸道:「少爺,你且息怒,我也不過猜想而已。事情既無真憑實據,你切勿聲張,何小姐心裡想著,還以為你的量窄哩!所以,這事情還是不告訴何小姐的好。只要你心裡明白,以後一切小心,也就是了。會下得了這樣毒手的人,他將來終沒有好結果的。少爺,你睜大了眼睛望著吧!」 逸民聽紅玉這樣說,一時亦深以為然,點頭說道:「你這話不錯。黑心人兒,當然也是黑心結果。不過,他既然毒如蛇蠍,我倒不能不防著他些。」紅玉道:「這句話最對,情願不要和他一塊兒去玩。少爺,你知道嗎?」 逸民見她微側了粉臉兒,向自己這樣地叮囑,一時就更感到了她的可愛,情不自禁地把她摟在懷裡,在她薄薄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紅玉哧哧地一笑,連忙站起身子,恨恨地打了他一下,便匆匆地奔到上房裡去了。 第二天早晨十點鐘敲過,逸民便到醫院裡去望麗雲。梨影見他進來,便向他搖搖手,同時,她的身子便走出房外,向他悄聲兒說道:「今天早晨九點鐘模樣剛動過手術,子彈已經鉗出,但人兒被悶藥悶倒了,要十二個時辰才可以恢復知覺。醫生關照千萬不能驚動她,所以,密司脫李還是別進去吧!」 逸民蹙起眉峰,點了點頭,又低低地問道:「醫師可曾說過,會不會妨礙走路嗎?」梨影道:「大概不要緊的。只不過修養時間聽說要在四個月以上。」逸民道:「只要能夠恢復原有的健康,就是日子多一些,那也沒有辦法了。只不過身子要受一些兒痛苦了。唉!這真是不幸極了。昨天我聽了伯伯的話,我真覺得好羞慚哩!」 梨影聽他這樣說,便忙說道:「這又不是你去約妹妹的,那你何必不安呢?我說最不好的是濟誠,麗妹她哪兒想得到去騎馬,還不是濟誠發起的嗎?」逸民聽了這話,想起紅玉說的,覺得愈想愈貼切。那明明是為了麗雲不愛她,所以他起了妒殺之心,意欲把我結果了,他可以得麗雲的人。這種卑劣的手段,實在不是一個有心肝的人幹的呢!逸民心裡想著,表面上又連連嘆息了一會兒。因為麗雲既然熟睡著,他便也匆匆地作別走了。流光如水般地過去,一轉眼間,麗雲睡在醫院裡已有半個多月的日子了。這天下午,梨影因為麗雲想幾隻小菜吃,所以她回公館裡去一次,吩咐廚房裡去燒好。病房中這就只剩了麗雲一個人,她拿了一面小鏡子,自己照了一照,覺得兩頰是清瘦了許多,想著這次被狙擊的事情,心裡又奇怪又傷悲,不免暗暗地又淌了一回淚。 「麗雲,我有兩天沒來瞧你了,你今天可又好得多了吧?」正在悄悄的當兒,忽然門房開處,笑盈盈地走進一個西服少年來。他手裡還捧了一束鮮美的花朵,輕輕地已走到了床邊。麗雲見是逸民,便忙抬上手去,揉擦了一下眼皮,烏圓的眸珠一轉,點了點頭,說道:「好多了,謝謝你又來望我。」 逸民瞅她一眼,把那束鮮花插在桌上的那隻膽瓶里,回頭又笑道:「你怎麼說這些話,那不是反顯陌生了嗎?」麗雲不答,卻微微嘆了一聲。逸民在她床邊坐下來,明眸脈脈地凝望著她臉兒。只見她臉上猶沾著絲絲淚痕,遂柔和地道:「既然好多了,那麼就該歡喜才是,為什麼偏又傷心了?」 麗雲無限哀怨的目光在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說道:「我昨天就想了你一天……」逸民聽了這個話,方才明白剛才她說的是生氣話——原來她是怨恨我有兩天沒來望她了。遂微微地一笑,伏在床沿邊,撫摸了她一會兒縴手,低低地說道:「前天從你那兒走出,在路上淋了一些雨,也許是受了涼,所以第二天身體就發熱了,直到今天才好了一些。我原怕你心裡記掛,所以急急地今天就趕了來。我實在沒有辦法,並非故意不來望你的呀!」 麗雲聽了他這個話,一顆芳心倒又憐惜起來,暗想:我原錯怪了他,可憐他也生著病哩!這就情不自禁地把手兒去摸他的臉頰,很柔和地說道:「既然你也有著病,今天就不該來望我。你不會打個電話來嗎?唉!你兩頰真也瘦削些了。大夫瞧過沒有?我真對不住……你……」說到「你」字的時候,她的眼圈兒便會紅了起來。 「我原想打電話給你。後來我又想,你是受傷的人,得了我病的消息,不是心中要著急嗎?反正我又不是大病,一兩天也就會好的,所以我就不來電話了。」麗雲聽他說得這樣委婉多情,覺得自己的疑心實在太不應該。因此,心中一酸,淚水便奪眶而出了。 「麗雲,你痴了,好好兒又傷心做什麼?終是我不好,累你心裡不如意……快別哭了……給我瞧著不是也很辛酸嗎?」逸民見她如海棠著雨般的臉龐兒,備覺楚楚可憐,遂湊過臉兒去,又低聲兒說著。不料,麗雲的縴手卻把逸民的嘴兒捫住了,說道:「民,你別誤會!你的一片愛我的心,實在太使我感動了啊!」逸民這才明白她所以淌淚的原因了,心裡自然是充滿了無限的甜蜜,不禁為之破涕笑道:「雲,你愛我的深情,實在也太使我感動了啊!」麗雲到此,掀著酒窩兒,自然也嬌媚地笑起來了。 「民,假使我的腿兒成了跛子,不知你會不會轉變愛我的方針呢?」兩人相依相偎地親熱了一會兒,麗雲秋波脈脈地瞟他一眼,又悄悄地問出這兩句話來。逸民忙說道:「雲,你放心!只要你我兩人都活在世上的話,我終不轉變我愛你的方針。除非我死了……」麗雲不等他說完,立刻又捫住了他的嘴,「嗯」了一聲,撒嬌似的說道:「我明白你的……你又何苦一定要說『死』呢?」 「說『死』又哪裡真的會死?我只要你能夠相信我,我什麼都願意。假使你疑心我有兩條心的話,那我會把心剜出來給你瞧的。」逸民見她又把手兒來捫住自己的嘴,只覺有股子細香撲鼻,這就「嘖」的一聲,吻了她一下手心,一面又說了幾句話。麗雲忙把手兒縮回了,兩頰蓋了一層紅暈,卻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白眼,嫣然笑道:「你不用把心挖出來給我瞧了,前兒你不是說我倆的心已合在一塊兒了嗎?」 「對啦!你的一顆心已全交給了我,我的一顆心也已全交給了你,任魔鬼掀風作浪地來破壞,我倆的心終不會分開了,你說是不是?」逸民聽她這樣說,心兒是不住地蕩漾,把兩手一合,忍不住得意地笑起來。 麗雲一顆芳心也是又喜又羞,兩頰立時又添上了一層紅暈,頻頻地點了點頭,嬌羞地道:「你這話不錯,我明白我突然地被狙擊,定是魔鬼要拆散我們第一步的計劃。不過,這魔鬼到底是誰?我卻再也想不出來。」 逸民聽麗雲這樣說,幾次要把濟誠陷害自己的話,已說到喉嚨口裡,但終又咽了下去,只點頭笑道:「只要我倆不聽旁人的讒言,不受外界的誘惑,我相信我倆的心兒始終是一貫的。」麗雲笑了,逸民也笑起來。 「密司脫李什麼時候來的呀?」兩人正在柔情蜜意地相對凝望著,忽然,一陣女子的話聲驚醒了兩人。逸民立刻站直了身子,回眸望去,只見梨影手拎一隻菜籃子,很神秘地逗給逸民一個微笑。 「我道是誰,原來是表姐。我才來不多一會兒,你在什麼地方的呀?」逸民緋紅了兩頰,搓了搓手,這意態顯然是十分的侷促。麗雲揚著眉兒,故意很快樂的神氣,笑道:「表姐,你給我菜燒來了嗎?」 梨影笑盈盈地走過來,把菜籃子放到桌上,一樣一樣地拿下來給麗雲瞧,有清燉童子雞、紅燒蹄髈、鯽魚等菜。遂笑道:「我今夜的菜可特別好,你也吃了晚飯走吧!」逸民聽她這樣說,微微地笑著,卻是沒有回答。梨影仍舊一樣一樣地拿了放到桌上去,回眸向逸民瞟了一眼,抿著嘴兒笑道:「表妹和你說話,你沒聽到嗎?」 「因為我前兒也有些病,油膩的菜還忌著,所以這些菜我都吃不來的。」逸民對梨影這樣說,便微微地笑了一笑。麗雲這才也記起了,點了點頭,說道:「我倒忘記了,那麼你該早些兒回去休息了。才病好的人,怎麼能夠出來呢?」梨影望了逸民一眼,說道:「密司脫李也有病嗎?怪不得有兩天沒來了。昨天表妹就想你一整天。」說著,卻又很神秘地一笑。逸民聽了,方知麗雲剛才所說的倒是實話。回眸瞟了麗雲一眼,不料她也正偷瞟著自己,四目相對,忍不住又微微笑了。梨影見兩人這樣有趣的意態,也抿著嘴兒哧哧地笑,說道:「密司脫李,你是有病才好的人,照理我原該勸你早些回去。不過,我瞧了表妹今天那種喜悅的神情,和昨日愁眉苦臉的比較起來,我實在又不忍催你回去……」麗雲不等她說完,兩頰又浮了一層嬌紅,啐她一口,笑嗔道:「表姐又信著嘴兒胡說了。昨天我何嘗愁眉苦臉啦?」 梨影回頭望她一眼,笑道:「又是我說謊了?那真天曉得。反正天終明白我的。」梨影這兩句話,說得兩人都又忍俊不禁。麗雲今天的小心靈中是充滿了甜蜜的滋味,她玫瑰花兒般的頰上那個酒窩兒這就始終不曾平復過。 逸民因為麗雲這樣高興,心裡也是歡喜,所以不敢說回去的話。倒是麗雲望了他清瘦的臉頰,催他回去道:「你早些兒回去休息吧!明天假使身子懶懶的,就別來望我。這兩天社裡也不要去,把身子休養好了是正經,知道嗎?」 這種體貼多情的話兒,顯然帶有了賢妻的口吻。逸民的心中除了喜悅之外,自然是更覺得十二分的感激,頻頻地點著頭兒,連聲說了兩句「我曉得」。梨影瞧此情景,忍不住又好笑道:「密司脫李,你看我表妹是多麼地關心你,你千萬別辜負她一片痴情才是……」麗雲聽到這裡,便把手兒恨恨地打了一下她腰部,啐了她一口,卻把俏眼兒又在逸民臉上逗了一瞥,嫣然笑起來。逸民心裡不住地蕩漾,但到底又覺十分不好意思,因此說了一句「那麼我走了」,他便向兩人彎了彎腰,很快地走出了病房。麗雲知道他所以走得這樣快,一定還是為了羞澀和興奮的緣故,遂情不自禁地又叮囑道:「你得走好。才病癒的人兩腳終有些軟綿綿的,你就坐車子去吧!」 梨影聽表妹這樣多情地叮囑他,覺得兩人相愛之情,實在是密切到了極點。因為逸民沒有回答,遂匆匆追到這房門口。見逸民尚在長廊下走著,於是含笑叫道:「密司脫李,表妹叫你坐車回家,你聽到沒有?」逸民這才回眸過來向梨影含笑點點頭,同時揮了揮手,便在轉彎處消失了。 「妹妹,這束鮮花也是他送來的吧?像逸民那種少年,確實是很好。我想叫逸民天天來服侍妹妹的話,妹妹的傷一定也會好得快一些呢!」梨影回身進房,忽然瞥見桌上那瓶鮮花,於是她又向麗雲笑盈盈地問。麗雲心裡是十分的得意,聽表姐這樣問,自然含笑點了點頭。可是她沒有聽清楚梨影說的後面兩句,及至聽到了,她又覺得十分羞澀,啐了她一口,笑道:「表姐老喜歡取笑我,那麼你來伴著我,難道我還嫌你不成?」 「表姐雖然是好,但到底及不來逸民的好呀!剛才你自己不是也點著頭嗎?」梨影對她這樣說,把秋波又斜乜了她一眼,抿了嘴兒哧哧地笑。麗雲一顆芳心真是又恨又愛,白了她一眼,卻別轉臉兒去,便裝著要睡了。梨影恐她多勞了精神,所以也不再理她,自管坐到沙發上去,拿了一本《婦女雜誌》,靜悄悄地瞧了一會兒書。 逸民回到家裡,時已黃昏將近。因為身子還未甚復原,走出去後,未免感到累乏一些,所以也不到上房去,就匆匆回到自己房中。正欲脫衣休息一會兒,忽見紅玉急急奔來,一見少爺已在,便滿臉堆笑地說道:「少爺已回來了,老太太不放心,叫我來瞧瞧……你可是要躺一會兒了?」紅玉見他在脫西服上裝,遂忙又走上來,給他代脫下了,放到衣鉤上去。一面又來扶他到床邊,讓他鑽進被窩裡,一面帶了愛惜的口吻,輕柔地道:「早晨還有些熱呢!下午再也熬不住要出去了,有什麼天大的事呢?唉!這回又夠累了吧?」 逸民見她俯著身子給自己蓋被兒,明眸中還含了無限的情意,這意態是帶了些怨恨和疼愛的成分,向自己脈脈地凝望著。因為自己已定了那麼兩個嬌妻美妾,心裡實在是興奮到了極點。雖然身子是乏了些,但他也並不感到如何痛苦,向紅玉微微地一笑,說道:「你給我一些兒甜的,我就不累了。」紅玉聽了,嬌靨立時罩了像一朵玫瑰花兒,睃了他一眼,嗔道:「你這人就和你好不得的。疼了你一些,就要涎臉了。」逸民噗地笑道:「我因為病後嘴兒淡淡的,你拿塊糖我吃,不料你偏又誤會了。」紅玉聽他說自己誤會,一時更加羞澀,白他一眼,抿嘴笑道:「要糖吃你不是可以明白地說嗎?偏說什麼甜的酸的……」說著,便在梳妝檯上玻璃罐子裡取了幾粒奶油太妃糖,放在他的枕旁。逸民笑道:「酸的我不愛吃,你恐怕最愛吃吧?」紅玉不懂,眨了兩眨眼皮,說道:「我幾時愛吃酸的?你又胡說了。你瞧六月里別人家都吃白糖青梅,我就不愛吃,怎的你倒反說我最愛吃呢?」逸民笑道:「你梅子不愛吃,可是你卻愛喝醋。醋不是較之青梅更酸嗎?」紅玉這才知道她是向自己取笑著,遂啐了他一口,揚起手兒,向他做個要打的姿勢。但不知怎的,她立刻又放下了手,笑著奔出房外去了。 這幾天西北風吹得很緊,顯然已到了寒冬的季節。逸民披著厚呢的大衣,匆匆地又到醫院裡去望麗雲。只見梨影正在整理一切用具,麗雲坐在床上,正在穿旗袍。逸民雖然知道近幾天麗雲也下床來開開步子,但卻不曾聽她說過今天出院,遂奇怪地道:「麗雲,怎麼?今天出院了嗎?」 麗雲一見逸民進來,慌忙把還未扣上的衣襟掩住了胸部,微紅了粉臉,向他瞟了一眼,說道:「我祖母病得很厲害。昨天杭州有電報來,祖父叫我們都回去。因為祖母是想念著我們,我想近來也好些了,到杭州去休養,也許比上海更好。何況祖母只有我一個孫女,她要我回去,我終不能使她失望的。可憐她病得很厲害,看來是頗危險了。」麗雲說著,似乎要淌下淚來。 原來洽生本是武林人,他在西湖旁邊築有三座洋房,名叫武林別墅。因為洽生的父母還都在世,他們不愛都市繁華,所以一向住在故鄉家裡。那邊大小僕婦也有許多,生活自然也非常的清閒。 當時逸民得此消息,心裡倒是一愣,望著麗雲的粉臉兒,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兒來。麗雲心中已經明白他所以出神的緣故了,便向他微微地一笑,說道:「我又不是不到上海來了,你憂愁什麼?最多住兩個月,明年我不是仍要繼續我的求學嗎?」逸民這才笑著說道:「我倒不憂愁你到杭州去要分離了,因為你祖父打電報來,顯然你祖母病是很危險呀!」 「可不是?我想著祖母慈祥的性情,我心裡就傷心……」麗雲說著,大有悽然欲淚的神氣。正在這時,阿陸走進來道:「預備舒齊了沒有?老爺太太已到火車站去了,我們此刻就直接上車站去是了。」梨影道:「你把這些什物先拿去吧!」說著,又來扶麗雲下床,給她套上一雙氈呢的鞋子,一面又幫著給她扣紐襻。那時,醫院裡也抬來一張病椅,給麗雲坐著,抬到醫院門口。梨影、逸民也跟著出來,大家跳上汽車,便開到火車站去。 汽車到車站停下,逸民先跳下車廂,伸手扶麗雲下來。見麗雲走路尚有拐斜之意,可見傷處並未全好。三人慢慢走近車站,杏兒早迎出來,叫道:「小姐,太太在這兒呢!」於是,大家向西邊望去,果見洽生和何太太都在那邊椅上坐著。彼此見面,何太太偎著麗雲,叫她坐下,娘兒們又親熱了一會兒。一面向逸民笑道:「李少爺怎麼知道的?」逸民道:「我齊巧到醫院去望麗雲呢!」洽生也和逸民談了一會兒。火車已進月台,於是大家跳上頭等車廂。麗雲和逸民又喁喁地談了一會兒,直等火車將開,方才握了握手,和梨影跳上車廂。就在這時,一聲汽笛長鳴,車身徐徐駛動。麗雲從窗口探出半個清秀的臉兒,向逸民微微一笑,彼此招了招手。在此一剎那間,火車便「軋隆軋隆」地從青青的草原中模糊了。梨影、逸民這才步出車站,梨影回眸向逸民笑道:「我送你回家。」逸民微笑了一笑,兩人跳上汽車。阿陸撥動機件,車子便向前駛行,只剩下車輪駛過後飛揚起的灰沙,在淡淡的斜陽光芒籠罩下,紛紛地飄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