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七、偶然易馬偏中計
紅玉雖然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女子,但天賦她聰敏的慧質,除了描紅刺繡是她的慣手外,就是普通字兒她也認識了許多。因為她是個多愁善感的個性,對於自己的身世,也在暗暗地傷心。同時,對於自己往後的終身問題,也在暗暗地擔憂著。因為一個給人家做丫頭的女子,要配給一個高尚的人兒,人家自然是不要的。不過,要自己給那種車夫和看門的做妻子去,實在也有些不情願。自從逸民赤裸裸地把心腹的話告訴了她,紅玉一顆小心靈兒真是快慰得了不得。從此,她把一切憂愁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她每天只覺得十分的高興,不但做事情更加地有精神,就是飯量也在無形中地增添,兼之她正在發育的年齡,所以近來紅玉就長得愈白愈嫩的可愛了。
今天下午,紅玉趁老太太睡午覺的時候,笑盈盈地來和逸民閒談,不料逸民卻給她這樣一個驚心的消息,那怎麼叫她不芳心欲碎呢?當時,紅玉聽了逸民的話,她便「哎喲」一聲,急得哭出聲音來,猛然投入逸民的懷抱,臉兒靠在他的肩頭上,嗚嗚咽咽地說道:「少爺,你這話可當真的嗎?唉!想我紅玉雖然是個下賤的女子,但也明白一女不事二夫的話兒。雖然我和少爺還是個純潔的身子,不過少爺既然有話在先,過頭三尺有神明,豈能夠不做準的嗎?現在我活著是少爺的人,死了也是少爺的鬼,你若不向老太太去說明,我除了一死以外,是再也沒有第二個辦法的了。」說到這裡,一時更傷心得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
逸民見她這個模樣,同時又聽她說出這幾句話來,這倒也出乎意料之外,心裡不免懊悔得了不得,立刻扶起她的臉兒笑道:「紅玉,你傷心得這個樣兒做什麼?我原和你說著玩的,可沒有這麼一回事呀!」
紅玉忽然又聽他這樣說,便立刻收束了淚痕,抬起粉臉兒,怔怔地問他說道:「你……快說!快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逸民笑道:「你放心,沒有這一回事的,我和你開玩笑的呀!」
「什麼?這種事兒也能開玩笑的嗎?你是不是試試我的心嗎?好!好!我也不要做什麼人了,反正我死了,你終要給我一個稱呼的……」紅玉聽他說是和自己開玩笑的,一時不禁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鼓著紅紅的兩頰,氣憤憤地說出這幾句話。忽然,她站起身子,急急地奔出房外去了。
紅玉這一種失常的舉動,瞧在逸民的眼裡,自然是吃驚不小,立刻把她拉住了,望著她緋紅的兩頰,笑道:「你奔到哪兒去?」紅玉猶憤憤地說道:「你管我到哪兒去?我去死……死了乾淨……」
「為什麼要死?好好兒的你可是發神經病了嗎?」逸民拉住她手兒不放,正著臉色對她發問。紅玉冷笑了一聲,噘著嘴兒,說道:「對啦!我發神經病了,所以我才會說出這樣毫沒心肝的話兒來。」逸民聽她這樣說,仔細想來,終是自己的不好,為什麼要和她開這樣玩笑!遂嘆了一聲,說道:「你快不要動怒了,我原說錯了。其實,我是無心地和你開玩笑,要是我存心挖苦你的話,我絕沒有好結果的,那終好了。」
紅玉聽他這樣說,方才把滿腔的憤怒消了一半,但又覺得萬分的悲酸,因此,那眼淚又大顆兒地滾了下來。逸民見她痴心如此,心中也勾起了悲傷,眼皮兒一紅,把她的嬌軀納入懷裡,拍著她的肩胛說道:「紅玉,你放心,我絕不負你……」紅玉聽他這樣說,愈加傷心,伏在他的肩兒上索性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逸民被她一哭,自不免也落了幾滴眼淚。
兩人默默地淌了一回淚,逸民伸手又去抬她的粉臉。只見她仿佛是淚人兒的模樣,實在令人感到了楚楚可憐。遂把手指去抹她頰上淚水,說道:「我這人真不知竟會糊塗得如此模樣。隨便什麼話兒都可以說,怎麼卻去和你開這個玩笑呢?那真該死!該死!」紅玉聽他這樣說,雖然是不哭了,但卻是默不作答。逸民瞧她這意態,顯然還是生著氣,遂笑道:「紅玉,你心裡可是仍舊恨著我吧,是不是?」
「我恨你幹嗎?我只傷心自己的命苦……」紅玉無限哀怨的目光,在逸民臉上逗了那麼一瞥,眼角旁又湧上一顆淚水來。逸民忙道:「你命一些兒也不苦呀!我不是早對你說,你將來還有好日子過嗎?」紅玉不答,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逸民在袋內取出帕兒,又給她親自拭去了淚水,說道:「我知道你這半個月來對待我的深情,我是那麼深深地感激著你,我絕不會忘記你的恩情。紅玉,你假使不恨我的話,那麼你應該對我笑一笑呀!」
紅玉聽少爺這樣向自己表白著,那難道還和他老賭氣嗎?因此,只好揚著臉兒,露齒嫣然地笑了。但既笑了出來,倒又害起難為情了,秋波含情脈脈地向他瞟了一眼,立刻又別轉臉兒去。這樣嬌羞萬狀的意態,逸民自然更感到她的可愛,遂把她拉到沙發上坐下,撫著她的手兒,笑道:「無緣無故的累你這樣傷心,那我是感到深深的不安。」
「你也不用說這些話。我問你,假使老太太真的給我配了人,你有膽量向母親去說明嗎?」紅玉聽他這樣說,便又回過臉兒來,凝眸含顰地問著他。逸民笑道:「你瞧我這樣膽小嗎?那我可不是偷食的耗子呀?」逸民這一句話,才把紅玉引得「撲哧」一聲笑起來。
紅玉這一笑當然是格外的嫵媚,逸民心裡未免蕩漾了一下,正欲偎過臉兒去吻她的嘴,忽然聽得電話聲響了起來。紅玉早已一骨碌站起來,先奔到電話間去了。約莫半分鐘後,紅玉在電話間裡喊道:「少爺,何小姐有電話來了。」
逸民聽麗雲打電話來,遂三腳二步地奔到電話間,握起聽筒,含笑問道:「你是麗雲嗎?」只聽麗雲笑道:「逸民,你快來吧!我們到江灣騎馬去。」逸民平日對於騎馬是素來最喜歡,當然連聲說:「好!我立刻就來。」於是,放下聽筒,和旁邊站著的紅玉笑道,「何小姐叫我一塊兒騎馬去,你回頭向老太太說一聲。」紅玉雖然點了點頭,但眉間是微微地蹙著,叮嚀著道:「小心一些兒,騎馬是很危險的。」逸民說道:「我理會的,你放心是了。」說著,也不戴帽子,就披上一件大衣,匆匆地到何公館去了。
逸民到了何公館,見會客室里坐著兩男一女,男的一個是丁濟誠,還有一個卻不認識。一個女的就是陸梨影小姐。逸民先和濟誠招呼,然後向梨影含笑問道:「密昔司李,何小姐呢?」逸民話聲未完,忽然那個不相識的男子站起,把頭上那頂呢帽脫下,向逸民哧哧笑道:「你不認識我嗎?你快瞧瞧清楚,我到底是誰呀?」逸民仔細一認,原來是麗雲穿了一身西服。這就「喲」了一聲,引得梨影也不禁笑得花枝亂顫了。
逸民也笑道:「我進來的時候心裡就有些奇怪,坐在屋子裡幹嗎還要戴帽子,原來你是存心和我開玩笑的。」麗雲俏眼兒瞟他一眼,「噗」地笑道:「從這一點猜測,你就一些兒不細心。」逸民笑道:「我又不是福爾摩斯,當然沒有這樣的細心呀!到江灣騎馬幾個人一塊兒去?密昔司李和密司脫丁去不去?」梨影道:「我是不慣騎馬的,回頭跌下來就沒有小性命了。」濟誠笑道:「表姐,其實騎馬是很容易的,一些兒也不困難。」逸民回頭笑道:「不錯!騎馬實在很有益於身子的。丁先生既這麼說,一定也同去的了。」濟誠點頭笑了一笑,站起身子來,說道:「那麼我們就走吧!」於是,逸民、麗雲、濟誠便向梨影告別出來。梨影送他們到大廳外,看他們跳上汽車,又囑他們早些回來,方才回身到上房裡和何太太做伴去。
汽車到了江灣一個小村里,那邊有一個專租馬兒給人騎的馬棚子。當汽車停下的當兒,那草屋裡就走出一個馬夫來,向濟誠笑道:「丁先生又騎馬來了嗎?今天我又添了幾匹好馬哩!」
麗雲見那馬夫生得一臉橫肉,十分的怕人,遂回頭望了濟誠一眼,問道:「他怎麼認識你的?」濟誠道:「我已來玩了好多次了。」說著,又向那馬夫吩咐道,「阿根,你牽三匹馬出來,一匹馬性情要和善些的。」
阿根聽了答應一聲,便回身牽出三匹馬來,兩匹是黃的,一匹是白的,說道:「這匹白馬最刁惡,還是丁少爺自己騎吧!」濟誠笑道:「好的,反正我倒不怕刁惡的。那麼哪一匹最和善的呢?我的表妹可不常騎的呢!」阿根指著全身赭黃的道:「這匹就馴服。」逸民走到另一匹黃馬身旁,低頭見那馬足卻是全白色的,身材也頗雄偉,遂笑道:「那麼我就騎這一匹。」於是,三人脫了大衣,交給阿根拿去。大家跨上馬背,把馬韁一松,那三騎馬匹便向前飛奔而去了。三人跑了一陣,方才又把馬韁勒住,慢慢地按轡而行。
時正暮秋,兩旁樹林密密,枯黃的葉兒,隨風飄舞,飛向天際,仿佛小鳥兒正在找尋它們的歸宿。田野間,黃色的花兒雜在幾塊菜田之中,黃的黃,綠的綠,十分美麗。濟誠在前,逸民中間,麗雲落後。她向逸民喊道:「逸民,你慢些兒走呀!」逸民聽了,於是勒住絲韁,回頭向麗雲望了一眼,笑道:「你很乏力了吧?」
說著話,兩人已是並馬而行。麗雲一手掠著鬢旁被風吹亂的雲發,一手拉著絲韁,笑道:「倒也並不十分乏力。騎馬倒真的很感興趣。我聽說你在大學裡讀書的時候,不是常騎馬嗎?」
「可不是?我每天要騎一個鐘點。早晨空氣又好,對於身體實在有益。麗雲,你穿了西服,倒真的像個美少年。假使此刻有美麗的姑娘瞧見了你,恐怕就要和你談愛情了。」逸民把明眸凝望著她白裡透紅的兩頰,忍不住向她取笑著。麗雲白了他一眼,卻哧哧地笑起來。
「前面過去便是市中心,表妹和密司脫李且別只管說話,我們快再跑一陣吧!」濟誠在前面聽兩人笑語盈盈,好不快樂,心中雖然有些酸溜溜,但他有了一種安慰,所以便回過頭來,故意滿臉堆笑地說著。兩人聽了,當然有些不好意思,不禁微紅了兩頰。大家把馬腹一夾,又疾馳地飛奔前去了。
這一回跑的時間很久,麗雲力弱,不免香汗盈盈,嬌喘吁吁,喊著兩人道:「逸民和表哥!你們快停一停,我可力乏了呢!」兩人聽麗雲這樣說,便停馬不前,逸民回頭笑道:「那麼我們且下來休息一會兒吧!」
「別休息了,我們到了市中心,那邊就有地方可以休息了。」濟誠聽逸民這樣說,便急急地阻止著。但麗雲和逸民卻早已跳下馬來,把馬拴著街樹,兩人便在旁邊草地上坐下了。濟誠因此也只好跳下馬背,走近來笑道:「表妹到底不中用,只不過跑了三五里路,你就乏了嗎?」麗雲鼓著小嘴兒,很不服氣地笑道:「你別誇口,且休息五分鐘,我就和你比賽,看誰跑得快!」濟誠一面把馬也拴在樹旁,一面坐下,笑道:「好吧!誰輸了,回頭晚飯就誰做東,好不好?」逸民笑道:「那我倒也贊成的。」三人迎著微風,談笑了一會兒,卻也十分快樂。
「好了!我們從這兒就一直跑到市中心去,大家不可以停一停的。」麗雲忽然從地上跳起,她先解下韁繩,跨上馬背,嗒嗒的一陣馬蹄聲,便絕塵而去了。濟誠突然瞥見麗雲騎的那匹馬兒,四足全白,一時心中大驚,急忙大聲地喊道:「表妹!你騎錯了,那匹馬兒是密司脫李的呀!」
「你別小覷了我,這匹馬兒難道我就不會騎了嗎?」麗雲聽了,回過頭來,向兩人咯咯地一笑,卻只管奔馳向前去了。那時,濟誠心中焦急,幾乎要哭了出來,也只好和逸民各自跳上馬背,拚命地追了上去。濟誠口中還連連喊道:「表妹!你跑慢一些兒呀!當心跌下來,快停住了吧!」麗雲哪裡肯停,還連連加鞭。這時候忽然樹叢中奔出兩個暴徒,對準麗雲「砰砰」開了兩槍。麗雲受傷,大叫一聲「哎喲」,身子早已從馬背掉下,那馬便溜韁落荒而逃。暴徒見目的已達,遂也遁去無蹤。那時,濟誠、逸民在後面目睹此情,心中驚駭莫名,立刻趕到面前,跳下馬背,把馬拴向樹上,急急奔到麗雲身旁,見麗雲早已是痛得昏去。逸民抱她在懷,細查她受傷地方,幸而只在左腿,鮮血汩汩淌出,手臂也已跌破,滿身全是血漬。逸民睹此慘狀,也不禁淌淚不已,連聲喊道:「麗雲!麗雲!」呼了良久,不聽答應。逸民抬頭向濟誠望了一眼,只見濟誠亦是淚流滿頰,連喊「糟了」。逸民道:「事到如此,密司脫丁還是快騎馬回去,把那輛汽車去開了來吧!因為你也會開車的,我可開不來呢!」濟誠此刻方寸已亂,遂立刻答應,飛身上馬,疾馳跑了回去。
阿根見濟誠獨個兒回來,便含笑上前,把馬兒拉住,讓他跳下,急急地問道:「事情怎麼樣?可辦成功了沒有?」濟誠一聽,臉如死灰,頓足恨道:「糟透!糟透!偏偏表妹和他換錯了馬,現在我表妹卻受重傷了。你想,這……怎麼辦?」阿根聽了這話,也是大吃一驚,忙說道:「那麼他們現在人呢?……唉!這全是你自己不好,我給你辦事,可沒有辦錯吧?那馬兒怎麼可以換錯呢?我們只曉得見馬足白的開槍,對於人當然不去辨別了。況且你表妹也是身穿西服,那還能知道嗎?所以這五百元的酬勞,丁少爺,你不能少半個的啦!」
「放心!絕不會少你半個。我此刻心亂如麻,你還和我算那筆賬呢,真是混蛋!你快跟我去吧!」濟誠說著,把車廂拉開,阿根於是跟著跳上,便直開往市中心去了。
待汽車開到麗雲受傷地點,只見麗雲已經悠悠醒來,和逸民兩人都在默默地淌淚。逸民見了濟誠把汽車開到,心中大喜,遂把麗雲抱上車廂。濟誠向阿根道:「你把兩匹馬兒牽回去,還有一匹落荒逃了,找不著,我明天會來賠償你的。」阿根點頭答應,濟誠遂開車先到阿根家裡取了三人大衣,然後把麗雲急急送到福民醫院裡去。經過醫生診視以後,方知腿部尚有一顆子彈嵌在裡面,需用手術鉗出不可。但今天流血過多,恐身子受不住,等明天先接了血,然後開刀,大概沒有生命危險。逸民和濟誠聽了,這才放下一塊大石。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逸民說道:「現在我們怎好意思回去見何太太?可憐何太太得知了這個消息,真不知道要如何的痛惜呢!」濟誠嘆了一口氣,說道:「可不是?這次騎馬的事情還是我發起的呢!唉!那真太不幸了。不過這事情也太奇怪了,表妹平日既無結怨小人,誰下此毒手,要去暗殺她呢?」逸民道:「可不是?這事情就很見得有些兒奇怪。現在事已如此,不去報告又有什麼辦法呢?」
濟誠搓了搓手,皺了雙眉,連聲嘆息了一會兒,也只好打電話去向何太太報告。那時,何太太、梨影、亦勤、洽生正在上房裡閒談,驟然得此消息,真仿佛是晴天中一個霹靂。何太太先是哭了起來,梨影忙道:「這都是誠弟不好,星期日大家在家裡玩玩也就罷了,偏喜歡鬧些新鮮的事來,如今果然出了亂子!唉!那可怎麼辦呢?」梨影說到這裡,亦是盈盈淚下。
亦勤和洽生忙道:「哭有什麼用?現在我們快到福民醫院去吧!」於是立刻吩咐阿陸備車。梨影扶著何太太跳上車廂,大家到福民醫院去了。
車到醫院,大家三腳兩步地走到特等病房十五號。只見逸民、濟誠兩人愁眉苦臉地呆坐房中,麗雲臉色慘白地躺在床上。她見了爸爸媽媽等都來了,心頭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悲酸,還未開口,那眼淚早已滾滾地掉下來。
「唉!雲兒,你可憐啊!怎麼會有人向你開槍啦?這開槍人的臉兒,你可認識嗎?好好的不去瞧影戲玩玩,偏要騎馬,如今不是你自己受苦嗎?」何太太坐到床邊,拉了麗雲的手,眼淚便像雨一般落下來。麗雲被母親一哭,她也忍不住嗚咽起來。倒是梨影含淚勸道:「舅母,你快不要引妹妹傷心了。密司脫李,那麼醫生說到底要不要緊呢?」
逸民聽梨影回過頭來向自己問話,遂告訴道:「醫生說腿部尚嵌有一顆子彈,明天要用手術鉗出,大致沒有生命危險的。」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你們在什麼地方騎馬呀?」洽生似乎有些生氣,但是他不好意思向逸民發作,回頭又向濟誠狠狠地問。濟誠兩頰是紅得厲害,一顆心兒跳躍得快速,支支吾吾地把經過事情告訴了一遍。洽生和亦勤聽了,都好生疑惑,遂問麗雲平日可曾結怨過人。麗雲含淚想了一會兒,卻再也想不出和誰結怨過,因說道:「我從來沒有和人結過仇恨的……」
這時,洽生心中便有了一個感覺,以為麗雲平日一定太浪漫,這件事情,恐怕是男女間爭風吃醋而起的吧。這樣一想,他便冷笑一聲,說道:「都是自己作孽。假使明天有人把報紙一登,那我的顏面不知要丟到如何地步呢!」
麗雲從來也沒有被父親說過一句重話,今天聽父親這樣說,顯然話中還有其他的意思,一時委屈已極,忍不住掩面而泣。何太太這就急了,猛地向洽生啐了一口,狠狠地罵道:「女兒已經受傷得這麼厲害,你卻一些兒沒有憐惜之意,反說出這樣的話來,你是不是希望她死呢?我是只有這一個孩子呢!萬一有了三長兩短,我也不要做人了。讓我娘兒倆都去死,你一個人活命,再討爛污貨去……」何太太越說越傷心,越說越氣憤,站起來仿佛要和洽生拚命似的樣子。
麗雲見爸媽為了自己口角吵鬧,一時更加心痛,更嗚咽不止。梨影忙向何太太勸道:「你和舅爸吵鬧,妹妹要更難受的。」說著,又向洽生埋怨似的瞅了一眼,說道,「舅爸這人……妹妹已傷得如此厲害,你還派她什麼不是呢?」洽生聽了,也不敢再說話。那時,濟誠心如刀割,深悔不該惡計害人,如今反而害了心愛的表妹,這不是天數嗎?逸民心裡亦是感到萬分的抱歉和不安,低著頭兒默不作聲。梨影又把麗雲勸了一會兒,方才停止了哭泣。她嘆了一口氣,向何太太淌淚道:「終是女兒不孝,累你倆老人家又吵嘴。能夠醫治得好,固然大幸;萬一不測,母親也不用傷心,只當沒養我這個女兒罷了……」麗雲這兩句話又引得眾人淌淚不已。大家泣了一會兒,看護來干涉道:「你們不能引病人傷心。最好大家都回家去,否則,只有一個人留著做伴。」梨影道:「那麼我就伴著妹妹,你們都回去吧!」何太太沒法,也只好和洽生等大家出了醫院。逸民和洽生等分手,獨個兒踏上回家的道路。當秋風撲面的時候,心裡真有一陣說不出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