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十二、過斷橋流水送夕陽
李逸民在離開上海之前,他共寫了三封信,一封給父母,一封給紅玉,一封卻是寄給何麗雲。當杏兒拿了信封匆匆交到麗雲的手中時候,麗雲見具名是個「民」字,她便想不瞧就撕毀了。後來仔細一想:逸民既然有信來,他信中到底說些什麼,我終要瞧他一瞧,看他用什麼措辭來自圓其說。於是,便坐到那張單人寫字檯旁,輕輕把信封拆開,抽出信箋,低低念道:
麗雲女士青及:
這也許是夢想不到的慘變吧!我在這裡感到很奇怪,同時也覺得百思不得其解。論光陰,只不過兩個月的隔開,何以你會轉變得這樣快?可知人生的變幻,太不可捉摸了。說什麼情深如海,誼薄如雲,山盟海誓也只不過像天空的浮雲過眼一樣的縹緲罷了。
回憶起女士的品貌是優美的,女士的才學是卓絕的,女士的人格是高尚的,女士的思想是偉大的。不過,在今日的結果看來,一切種種也只博得「負心」兩字而已!視天茫茫,那我尚有何說?
愛情原基在兩心相映,勉強的結合,也不是我所贊同。當然,在今日女士的另嫁他人,這是你的自由,我絕不怨你恨你。但是,你太捉弄我了,害得我太苦了。所謂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雖然,良禽擇木而棲,以仆碌碌庸才,固非女士終身之伴。既然已棄之,而復以仆另有所歡誣之?此等銜血噴人,覺女士手段之辣,直猶利刃殺人於無形耳!
情場失意,原為年輕人之無可奈何。假使女士易地而處,將更何以為情乎?雖然得女士信後,我也曾為你大醉,為你臥病,但我到底還是一個有理智的青年,若為失戀而墮入幻滅的途徑,此不但被世人所笑罵,且自己亦對不住良心。所以,我心頭之悲憤,雖曾一度如波濤之洶湧,然而此刻究竟復又平靜下來。在我離別這萬惡上海之前一小時,最後費你一些寶貴的光陰,來讀我那一封你所不願讀的信,殊覺深為抱歉和感謝!祝你今後步入另一新的階級,度你甜蜜優遊的生活!
被你玩弄的人逸民臨別寄語 即日
麗雲讀完了那一封信,頓時目瞪口呆,不禁為之愕然,連連叫了兩聲「奇怪」,暗自想道:明明是你遺忘了我,怎麼反說我負心呢?這話打哪兒說起?正在這時,梨影在她肩上一拍,含笑問道:「是誰來的信呀?」
「姐姐,你快瞧這一封信,奇怪不奇怪?」麗雲回眸見是梨影,便忙站起身子,把信拿給梨影瞧。梨影聽她這樣說,一時且不說話,先把那封信急急念了一遍。既把信念完,梨影心中也是奇怪得了不得,凝眸含顰地想了一會兒,說道:「這事情其中必有蹊蹺。當初我原勸妹妹不要太魯莽,應該先向他問一個清楚,到底是否是事實。我心裡想著,如逸民那一種青年,也絕不會這樣見一個愛一個的。如今他走了,那可怎麼辦?」
麗雲聽表姐這樣埋怨著自己,雖然心裡也有些懊悔,但究竟尚有疑問,遂說道:「姐姐,也不能這樣埋怨我。那麼楊愛娜這一封信可是事實呀!所以,我覺得很奇怪,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事,難道會假的嗎?」
「不過,逸民假使真有這一回事,他又何必寫這一封信給你?他說曾為你大醉,曾為你臥病,現在他毅然出走,這總不能編謊的。我想,你還是快到李公館去一次,便知道真相了。」梨影聽麗雲兀是將信將疑,自己心中當然也不能確定,所以便叫她到李公館去一次。
麗雲也覺得這話很不錯,遂披上了一件薄呢大衣,匆匆地到李公館裡來了。麗雲到了李公館,在未踏進上房的門兒,就聽裡面有李太太嗚嗚咽咽的哭聲。聽了這哭聲,先是吃了一驚。剛踏進房中,就是紅玉滿頰是淚地迎出,向麗雲生氣似的說道:「何小姐!唉!我家少爺為你……我家少爺出走了呢!」紅玉說到「為你」兩個字的時候,仔細一想,這是千萬說不得,於是立刻又縮住了,頓了一頓,方才又換說了一句。
麗雲可不是呆笨的人,她是多麼的靈敏,一聽紅玉說「為你」,但又不說下去,急急改了話鋒,哪裡還有個不明白的道理嗎?一顆芳心,這才明白逸民的出走,可並不是虛話。無限悲酸,衝上心頭,那眼淚頓時滾滾地落了下來。
紅玉忽然見何小姐哭了,自然更覺十分的稀奇。這時,麗雲竭力又忍住了悲痛,走到房中,先向鴻儒叫了一聲「伯伯」,同時又向李太太喊聲「伯母」,故意裝作不知道的神氣,問道:「逸民怎麼會出走的呀?」
李太太見了麗雲,便停止了哭泣,抬頭望了她一眼,見麗雲的兩頰也是沾著絲絲的淚痕,這就淚水兒更淌下來,說道:「何小姐,我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出走呀!唉!這孩子真太古怪了,我又沒有什麼事情不答應他,他究竟有什麼不如意,我們也還莫名其妙。你想,我只有一個兒子,突然遠走天涯,這不是太使我難受了嗎?何小姐,你倒瞧瞧他留別的一封信……」
鴻儒聽李太太這樣說,遂把手中的那封信遞給麗雲。麗雲伸手接過瞧了一遍,她的心中是傷痛極了,再也忍不住她那滿眶子裡的熱淚,滴濕了那信箋。李太太見她也這樣傷心,遂忙又問道:「何小姐,逸民他在臨走之前,他可曾和你談起要從戎去的一回事嗎?」
「沒有……呀!假使他和我說起了……我還不勸阻他嗎?」麗雲聽李太太這樣問,她的一顆芳心,好像有刀割一般的疼痛,但又有什麼辦法呢?也不是只好含淚說了兩句謊話嗎?不料,紅玉卻逗給了她一個白眼。麗雲見紅玉這個神情,顯然她是明白這一回事的。一時把那兩頰漲得血紅,幾乎抬不起頭來了。
這時,鴻儒用衣袖拭了眼淚,嘆了一聲,說道:「照理,孩子有這一股子勇氣,在這外侮日亟之際,肯替國家去出一些力,實在未始不是一件歡喜的事。不過,所難受的也就是為了我只有一個孩子罷了。」說著,不免又悽然淚落。
麗雲聽了,也就抬頭說道:「不過,他既有這樣的決心,將來自然有成功的希望。所以,我勸伯伯和伯母也不用過分地傷心,他日得志回家,豈不是給你們老人家增了不少的光榮嗎?」
鴻儒聽她這樣安慰自己,也不免破涕為笑,點頭說道:「但願應了何小姐的話,那真是我的大幸了。」在鴻儒和李太太的心中當然是不會知道麗雲心中的痛苦,他們聽了她的安慰,心中倒也寬了許多。誰曉得安慰人家的麗雲,她此刻心頭的難過,真比無論誰還要厲害十分呢!所以,她坐不下去。在她的意思,是最好讓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但事實上又哪裡可能呢?於是,她站起身子,便匆匆地告別。
紅玉的心裡始終是感到奇怪:少爺說麗雲是另嫁他人了,既然要另嫁他人,那麼她今天到底做什麼來?而且,聽少爺出走了,她又何必這樣的傷心呢?紅玉既然有這一個疑問,所以她悄悄地跟著麗雲走出來。只見麗雲一跨出小院子,她把手帕掩住了臉兒,已經失聲哭泣了。這情景瞧到紅玉的眼裡,一顆芳心這就愈加奇怪,便再也忍不住開口說道:「何小姐,我聽說你不是已有婆家了嗎?我倒還不曾向你道喜哩!」
麗雲驟然聽了這話,更是刺心,便回頭向紅玉望了一眼,淌淚說道:「你這話打哪兒說起的呀?」紅玉冷笑了一聲,噘了噘小嘴兒,說道:「我家少爺為你傷心得好苦啊!你何必又假惺惺作態呢?」
麗雲見她含嗔的意態,不但並不生氣,而且還走近一步,拉了她的手,低低地說道:「紅玉,你不用怪我!我很想和你細細地談一談。」紅玉聽她這樣說,知道其中必有曲折的緣故,所以她便點了點頭,拉著麗雲偷偷地到少爺的房中去了!
「何小姐,你實在害得我們少爺太可憐了!他自從得知了你已有婆家的消息,他便到酒店大喝酒,醉得跌倒在酒店裡。後來回到家中,人就病了。老爺給他請西醫診治,太太叫我服侍著他。在夜裡他忽然從夢中哭醒來,我勸他不要害怕,誰知他猛可抱住了我,當作何小姐,嘴裡口口聲聲地說著『麗雲,你太狠心了。你竟變得這樣快啊!你不能嫁人,你把我捉弄得太可憐了』。我見他神志模糊得厲害,完全已成瘋狂的狀態,一時也只好將錯就錯地當作何小姐,以何小姐的口吻去安慰少爺。少爺方始安靜下來,又沉沉地睡去了,仿佛得了無上的安慰模樣。何小姐,你想,少爺和你既然自小一塊兒長大,親愛異常,不料何小姐一旦負心,怎不要叫少爺痛苦得發瘋了呢!幸喜次早醒來,他的神志回復原狀,照常起身辦事。我以為他是想明白了,又誰知在三天後的現在,他卻是悄悄地出走了。這不是你何小姐害的他嗎?不過,我又奇怪,何小姐既然另有所愛,今天又做什麼來?」兩人到房中坐下,紅玉便望著麗雲的臉兒,絮絮地說出了這許多話。說到後來,顯然還有些憤怒的神氣。
麗雲當然也有些奇怪,她且不表示什麼,先問紅玉可認識字。紅玉道:「稍許認識幾個。」麗雲於是在袋內摸出楊愛娜的一封信,交給紅玉瞧,說道:「你可以先看看這封信,就明白是誰負心的了。」
紅玉聽了,好生不解,於是急急瞧了一遍。雖然有好多個字兒不認識,但大半意思是明白的。一時也奇怪得目瞪口呆,急問道:「你這信從何處得來的?」麗雲於是把那天來望逸民不遇,後來回家的時候在門口瞧見一個孩子送信的事,向她細細告訴了一遍。然後又微紅了兩頰,很羞澀又很怨恨地說道:「你想,我瞧了這一封信,那明明曉得逸民是另愛他人了,同時我明白逸民所以遺忘我的原因,實在為了怕我成跛子不美觀。你想,我心中痛恨不痛恨?所以,那天他來望我,我也沒接見他,只給他一封信。信中所說我已配人的話,原是假的。我的意思,就是你不愛我,我可並不是沒有人愛了。這也原是好勝的心理,其實我那時候感到失戀的痛苦,又何嘗不是憤不欲生呢!」麗雲這兩句話聽到紅玉的耳里,一時也明白事情是出於誤會的。不過,少爺平日的行動,至少我可以知道他十之八九,他心目中除了何小姐和我兩個人外,恐怕再也沒有第三個女子了吧!遂毅然說道:「少爺他在我那兒也時常提起何小姐,說除了何小姐外,再沒有第二個女朋友。這的確是真實的話,我完全可以做擔保。你想,少爺假使真有這個楊愛娜女朋友的話,他何必要痛不欲生?他又何必要留書出走呢?所以,這事情還是何小姐的過失……」
「不過,這封信是事實。既然沒有這個女朋友,那麼這封信又打哪兒來的呢?」麗雲聽紅玉這樣說,便又皺起了眉間問。紅玉倒是愕住了一會兒。想了良久,忽然說道:「何小姐,照我的猜想,那一封信和去年何小姐的忽然被人狙擊,恐怕有連帶關係吧!我覺得少爺和你的中間,必定還有第三者在妒忌。所以,處處地方都在破壞你和少爺的愛情。不知道何小姐也感覺一些兒嗎?」
麗雲聽紅玉這樣說,靈機一動,覺得這一點倒的確大有研究的價值。不過,自己在學校里讀書,根本沒有一個男朋友,即使有男同學,也都很生疏。那麼,只有表哥丁濟誠一個人了,因為他平日也很愛我呀!莫非這槍擊和那封信都是他使的詭計嗎?想到這裡,自不免沉吟了一會兒。紅玉這就又說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情來。去年少爺騎馬回來的時候,說起何小姐的受傷,真是萬分的不幸。當時,我曾說槍擊的人一定和何小姐有怨恨,不過所奇怪的,就是如何曉得你們會到江灣去騎馬呢?這裡便是一個問題。少爺聽了我的話,他想了一會兒,忽然說道:『騎馬原是丁少爺發起的。』當時,何小姐騎錯了少爺的馬,丁少爺不是急得什麼似的嗎?從這一點猜測,顯然開槍的人是以馬做目標。那麼何小姐是冤枉的,因為這一匹馬本是少爺騎的呀!既然事情是這樣的,那麼我們已可以明白誰是兇犯的了。何小姐,你的意思以為如何?」
「照此說來,竟是表哥在和我們作對了……哦!哦!恐怕是的吧!他因為得不到我的愛情,所以他就起了妒殺之心,竟出此卑鄙毒辣的手段!唉!那真可惡極了!現在逸民已走了,他到什麼地方去了,又不知道。這事情真是可恨極了……」麗雲細細思忖了一會兒,也覺得很有些可疑,情不自禁地咬緊牙齒,憤憤地說出了這幾句話。但說到這裡,憤怒抵不住內心無比的傷心,那眼淚終於如斷線珍珠一般地掉了下來。
紅玉見她哭著,心裡也是傷悲,不免陪著淌淚。兩人暗暗地哭泣了一會兒,麗雲忽然長嘆了一聲,站起身子,說道:「想不到我倆已合在一塊兒的心,終於又被魔鬼拆散了……」說著,忍不住嗚咽哭泣,同時,她拖著沉重的步子,無限沉痛地踱出房外去了。
紅玉沒有喊住她,也沒有送她出來,眼瞧著麗雲頹傷的身子,在門框子裡消失了。她想著少爺的不幸,想著何小姐的不幸,同時又想著自己的不幸,再也忍不住伏在沙發的臂上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從此以後,紅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每在夜闌人靜的當兒,獨對孤燈,摸出少爺給她的一封信兒,含淚念了一遍。她覺得這一封信,就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安慰了。
流光如駛,不知不覺又到學校里放春假的時候了。麗雲自從明白破壞自己愛情的魔鬼就是表哥後,她在濟誠來公館的時候,就把他大罵了一頓,叫他今後不用再來見她。濟誠亦已明白麗雲和逸民是破裂了,所以他是感到很痛快。雖然是損人不利己的,他也情願斷絕了何家這一頭親戚,從此不上何公館來。便時常到歌榭舞台去遊逛,拈花惹草,後來染了一身梅毒,終於墮落在這繁華的都市裡了。
麗雲本來是個不知憂愁的快樂天使,自從受了這個打擊,她心若死灰,再也不情願談「戀愛」兩個字了。因為心惡都市的穢濁,所以趁著春假期中,便回故鄉去玩幾天。這是一個風和日暖的下午,西子湖畔是充滿了熱情的春的景象,男男女女攜手偕行,促膝談心,無不喜氣洋洋,其樂融融。麗雲獨步閒散,看桃紅柳綠,聽鶯啼燕語,雖然心胸頗為爽朗,卻自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淒涼。低著頭兒慢慢地踱著,踱著,忽然走到了斷橋的旁邊,使她腦海里陡然憶起去冬和逸民游湖的一幕。時雖熱情的春,但麗雲眼前仿佛已瞧不見一片大好的美景,只覺得天空是暗沉沉的,密布著朵朵的彤雲。忽然間一陣眼花繚亂,天空中飄起紛紛白雪,把大地上的一切,已蓋成了一座瓊樓玉宇。見那斷橋的下面,駛行著一葉扁舟……
「白姑娘和許仙本來是非常的恩愛,可恨那法海和尚是硬生生地把他們拆散了……」
「可是現在雷峰塔頂已倒了好幾次,也許兩人仍有團圓的日子吧!」
這幾句話仿佛猶在耳際隱隱地流動,突然間,一陣嬉笑之聲把她從幻想中恢復過清醒來。只見西湖里正有許多的船隻,對對情侶,笑盈盈地劃著蘭槳,由斷橋下面順流而過。時已日薄,樹木陰翳,鳴聲上下。麗雲站在斷橋的面前,柔腸百轉,芳魂欲斷,深覺前塵不堪回首。眼瞧著晚風吹動流水,在斜陽光輝的籠罩下,不疾不徐地發出錚錚淙淙的音調。這音調在暮靄的空氣中播送著,愈令麗雲一顆脆弱的心靈激起了無限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