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四、各自鬥智強

嬌媚的斜陽,拖著它細長的光輝,緩緩地向著西方沉淪下去。燦爛的晚霞,織成了漫天的紅色,反映著大地上的一切。沿街的樹木,也都染成了一片絳黃的顏色。晚風鼓舞著樹梢頭上的綠葉,奏出來細碎的音韻,仿佛是在告訴一班忙碌整天的人們:現在已經是休息的時候了。 這幾天為了幾種刊物將近出版了,所以李逸民是特別的忙碌。沒有和麗雲見面,差不多已有十天光景了。這日,逸民站在自己房中的陽台前,望著滿園子黃昏的景色,雖然是已蒼老了,但望著半空中的片片落葉,卻也添了不少的詩意。心裡想著:這十天來的伏案工作,當真也有些苦悶了,明天我終得去望一次麗雲,也許,她亦要嗔怪我了。正在想時,忽聽紅玉在後面含笑叫道:「少爺,何小姐又電話來了。」 逸民一聽,立刻迴轉身子,答應了一聲,三腳兩步地走到電話間,握起聽筒,湊在耳邊,很快樂地問道:「你是雲嗎?有十多天沒見了吧?我在這裡先向你請安。」 麗雲聽他這樣說,啐他一口,吃吃地笑道:「誰要你請什麼安啦!我問你,這十多天的日子有什麼貴幹?想來一定什麼好地方去玩吧?所以就一次也不來了。是不是?」 「哎喲!你這話就冤枉死人了。我為了新生社裡幾種刊物,真忙得手足並用還來不及哩!哪裡還有空閒工夫到別地方去玩嗎?我知道你要嗔怪我了,意欲明天來望你一次,不料你此刻就有電話來了,那就好極啦!現在工作正告一段落,你要到什麼地方去玩的話,我就無不奉陪的。」逸民聽她這樣說,心裡急得了不得,慌忙很快地解釋所以不來的原因。 「好啦!你不用這樣著急,就算我錯怪了你,那麼你此刻就到我家裡來吧!因為我的表姐從北平出來了呢!」麗雲聽他這樣急急辯解地說著,雖然不見他的臉部究竟是怎麼樣的表情,但顯然內心一定是十分的焦急,這就忍不住又嫣然地笑起來。 「哦!你表姐出來了嗎?那我就立刻到來……再見……再見!」逸民一面放下聽筒,一面身子已很快地步回房來,披上一件大衣,戴了一頂呢帽,匆匆地奔出。不料,在房門口卻和紅玉撞了一個滿懷,幾乎把紅玉撞倒地下去。紅玉「哎喲」了一聲,身子便蹲了下去。逸民知道是踏痛了她的腳,心裡很著慌,遂急把她扶了起來,問道:「可是踏痛了你的腳?那就真巧……」 「沒有踏痛。少爺可是到何家去嗎?」紅玉今年也有十七歲了,長得細皮白肉,一雙靈活的眸珠也會具有一種嫵媚的誘惑。她因為年齡漸長,人事漸省,何況羞澀原是女孩兒家特有的天性,今被少爺這麼摟抱著,自然萬分的不好意思,兩頰漲得緋紅,回頭瞟了他一眼,連連搖頭。 紅玉這一回頭,齊巧和逸民望個正著。逸民見她紅暈滿頰,這種嬌羞的情態,會令人感到一種可愛,遂微笑道:「我踏下去,就知道是你的腳兒。這一下子踏得可不輕,你怎麼說沒有痛?快,我扶你到沙發上去坐一會兒吧。」 紅玉聽少爺這樣說,一顆善感的芳心不免引起了無限的感激,低著粉頰兒,脈脈地給逸民扶到沙發旁坐下。紅玉微抬頭兒,笑道:「不妨事,坐一會兒就好了。既然何小姐請你去,你就快去吧!老太太那兒,我會給少爺代說的。」 逸民站在她的面前,見她口裡雖然這麼說,但臉上卻是有些痛苦的神氣,顰蹙了兩條眉間,仿佛西子捧心似的。從這一點猜想,她在自己面前故意好勝的,遂急道:「你快把鞋子脫了,兩手揉擦揉擦,不然要起血塊的。你還管我做什麼!我遲一些兒走要什麼緊!」 紅玉聽少爺這樣的多情,芳心又不免蕩漾了一下,但一個女孩兒家,在少爺的面前怎好意思把鞋子脫下來。不過,那兩隻腳尖果然麻痛得厲害,因此也顧不得這許多,立刻把鞋子脫去,俯身去把手兒緊緊地捏著。逸民見她並不揉擦,因為心中肉疼她的緣故,竟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子去,意欲親自給她去揉擦。慌得紅玉急忙腳兒縮進去,秋波瞅他一眼,笑道:「少爺,你怎麼啦?別理我,還是快去吧!」逸民猛可理會了,覺得自己這舉動未免有些超出了多情的範圍,心裡當然也萬分的不好意思,便一個轉身,急急地奔出房門外去了。 逸民到了何公館,在未踏進會客室里的時候,就聽裡面有嬉笑的聲音。待一腳跨進室內,只見除了麗雲和濟誠外,尚有一男一女。男的年約二十五六,身穿西裝,倒也生得一表人才。女的年約二十三四,是個瓜子臉兒,兩條細長的柳眉下覆著那雙靈活的眸珠,已經顯出她是個挺熱情的女子。胸前高高地聳著兩個乳峰,是會顯出少婦的丰姿,覺得和麗雲相較,自有另一種嫵媚可愛的地方。 「逸民,你來啦!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我姑媽的表姐妹陸梨影姐姐,這位是姐夫李亦勤先生,他們才從北平到來……這位是我同學李逸民先生,現在新生社裡做總編輯,是個大名鼎鼎的文學家。」麗雲一見逸民到來,便掀著酒窩兒,笑盈盈地給兩人介紹著。 「久仰!久仰!」亦勤和逸民搶步上前,就在彼此這兩聲「久仰」中,大家握了一陣手。逸民回頭又向梨影彎腰招呼道:「我上個月就聽何小姐說起密昔司李要從北平出來了,今天才到嗎?」梨影一撩眼皮,含笑答道:「電報拍出,原早可以到的。後來為了一些別的緣故,因此又遲動身了幾天。」 「大衣快脫下吧!」麗雲聽逸民喊自己何小姐,那當然是為了怕難為情的緣故,遂瞅他一眼,又含笑向他說這一句話。 逸民於是脫了大衣。僕婦來接過,一面又倒上一杯香茗。逸民向濟誠含笑招呼,亦勤早已遞上一隻菸捲。逸民說聲多謝,兩人便坐到沙發上去了。 「咦!真奇怪,逸民姓李,姐夫怎麼也會姓李?算起來你們恐怕是自己人吧?」麗雲拉了梨影的手,凝眸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說出這兩句話來。起初大家也不注意,及至聽麗雲一提,大家也都奇怪起來。但是亦勤是東北人,逸民是江南人,顯然不會是一家人的。梨影這就笑道:「也許五百年前共一家吧!」眾人聽了,忍不住都大笑起來。 「密司脫李這次到上海來是玩玩的嗎?」逸民笑了一會兒,吸了一口香菸,又向亦勤低聲兒問著。亦勤搖了搖頭,說道:「不是,因為職業上調動的關係……」逸民聽了正欲再問在哪兒得意,麗雲早笑著告訴道:「姐夫是在北平大商銀行做事,現在他到上海來做出納科主任了。」 「原來密司脫李高升了,我得向你道喜。」逸民聽了,連忙彎著身子向他拱了拱手。亦勤忙也欠了身子,不禁抿著嘴兒哧哧地笑了。 大家談了一會兒,麗雲便開了收音機,裡面播送的齊巧是最流行的歌曲。她把眸珠一轉,向梨影望了一眼,笑道:「表姐,我最愛聽的是歌曲,不料播送的正是歌曲,那不是巧事嗎?」梨影瞅她一眼,笑道:「這妮子今天多高興,笑容沒見你平靜過呢!」 「表姐,你這話說得奇怪嗎?咱們姊妹倆從小親熱已慣,後來分別了,我心裡就難過了許多日子。現在居然能夠和一個分別了五年的表姐又遇在一塊兒了,那怎麼叫我不高興呢?表姐,你心中難道不歡喜嗎?」梨影聽她口齒伶俐,說得那麼的理由充足,心裡這就感到她刁得可愛。遂故意噘了噘嘴兒,哼了一聲,秋波向她逗了一個神秘的微笑,說道:「得了吧!別叫你說這種好聽的話兒。你所以這樣的高興,恐怕是另有作用的吧?」 麗雲聽她話中含了骨子,那兩頰就添了一圓圈的紅暈,偎過身子,撒嬌似的嗯了一聲,白了她一眼,說道:「表姐,你這話叫人太不明白了。我高興是另有作用嗎?那麼究竟是什麼的作用?你倒給我說出來聽聽。要說得不對,我可不依你。」 梨影見著她這樣嬌羞萬狀的模樣,便把她手兒拉來,悄悄地說道:「明人不必細說,你難道是要我很明顯地說出來嗎?」麗雲的兩頰更嬌艷了,恨恨地打她一下,笑道:「表姐這人還是脫不掉那老脾氣,見了我偏又打趣了。」說著,又把俏眼兒向逸民偷瞟了一眼。只見他和亦勤兀是很起勁地說著話,似乎十分投機的神氣。再瞧濟誠,他把報紙遮住了臉兒,坐在沙發上很安靜地瞧著報紙。梨影這時瞟他一眼,又低聲兒笑道:「表妹,那個李先生幾歲了?人才兒可真不錯,我有這麼一個俊美的妹夫,那真叫人喜歡呢!」 梨影雖然說得很輕,但麗雲已是急得跳腳了,把縴手很快地攔住了她的嘴,瞅她一眼,嗔道:「姐姐!你就饒了我吧!被人家聽見了,那不是太叫我難為情了嗎?」梨影笑道:「我說得那麼輕,人家怎聽得見?況且你們原是情投意合,這兒又沒有外人,那也沒有什麼難為情的呀!」麗雲聽她還要說下去,這就急得了不得,遂伸手把收音機的機鈕一扭,那聲音就嘩嘩地大響起來。因為是冷不防之間,倒把亦勤和逸民大吃了一驚,急回頭來問怎麼了。梨影哧哧地笑道:「表妹在發脾氣,誰叫你和李先生只管談個不了呢!」 亦勤聽了,哈哈笑道:「原來如此,那我就不談好了。其實我倒是給雲妹招待客人,現在雲妹就自己來招待吧!」 麗雲聽了這話,一顆芳心是別別地亂跳,兩頰熱辣辣地發燒得厲害,慌忙說道:「勤哥,你聽她胡說哩!……表姐最不是個好東西,我只向你不依……」麗雲說到這裡,又羞澀起來,回身走到梨影身旁,纏著她不依。亦勤和梨影愈加笑起來了。逸民到此,亦不禁兩頰微紅,低頭笑了。只有濟誠一個人,聽了他們這笑聲,是只覺得怪刺耳的。就在這個時候,何太太也走進來了,一見麗雲和梨影纏繞著,便笑道:「雲兒怎麼這樣孩子氣?你表姐還只有今天才到呢!你就跟她吵鬧了。」 「可不是?舅媽,妹妹一些兒也不和我客氣的,她還罵我不是一個好東西哩!」 「誰叫你狗嘴長不出象牙……」 「哎喲!舅媽,你可聽見了沒有?」麗雲見了母親進來,便離開了梨影的身子,卻把秋波恨恨地白了她一眼。梨影聽她罵自己狗嘴,便又向何太太笑著告訴。何太太一面笑,一面嗔怪麗雲不該如此頑皮。這時,逸民站起身子,又向何太太請安。何太太笑道:「哎喲!李家少爺什麼時候來的?我這人好糊塗,卻沒有瞧清楚哩!請坐!請坐!你媽媽好嗎?」 逸民正欲回答,梨影早又笑道:「李先生是表妹去打電話請來的,舅媽你怎麼沒有知道嗎?」麗雲瞅她一眼,低了頭兒,卻不說話。亦勤又哧地笑了。逸民當然很難為情,退過一旁去坐了。何太太又道:「這樣坐著不厭氣嗎?我想你們倒可以玩一會兒麻雀牌吧!」 何太太這一句話倒是把麗雲提醒了,站起來笑道:「真的,一個勤哥,一個表哥,一個逸民,一個表姐,不是剛好一桌嗎?」梨影忙道:「我給舅媽打吧!舅媽所以想出這個玩意兒來,她自己當然要湊一腳。表妹怎麼可以把舅媽擠出了呢?」眾人聞說,都忍俊不禁。原來何太太別的嗜好一點都沒有,平生最愛的就是玩麻雀牌。她倒也並不是要賭博,實在老年人無以消遣,所以最好就天天給她摸一百三十六隻的牌兒了。 「我讓給姑媽玩好了,因為我也許還有些兒事情呢!」濟誠聽梨影推讓著,於是放下報紙,也這樣說著。梨影瞅他一眼說道:「今天星期六,還有什麼事情?你別大腳裝小腳了,鬧什麼客氣呢?我們兩個人算什麼樣兒?亦勤來了,我不來;我來了,亦勤不來,我們是只可以挨一腳的呀!」 濟誠聽梨影這樣說,一時又不好意思堅決地拒絕,只得皺了眉毛,裝作委決不下的神氣。麗雲這就走近來瞟他一眼,笑道:「有什麼大事情啦?既然有事情,那你就不該來了。」梨影笑道:「快答應吧。不然,表妹心裡就不高興了。」濟誠望著麗雲似嗔非嗔的嬌容,哪裡還有勇氣再說一句「不」字呢?笑了一笑,那顯然是默允的表示了。於是,麗雲吩咐王媽、孫媽把紅木的桌台套上,倒出牌來,分好籌碼,說老太太、表少爺可以入局了。何太太遂請逸民、亦勤、濟誠坐下。麗雲笑道:「你們打什麼底子呢?」梨影笑道:「都是自己人,看想誰的錢?小一些兒,就二四五角吧!」何太太向逸民望了一眼,笑道:「李少爺的意思怎麼樣?」逸民微微一笑,說道:「我隨便的,就是二四五角也好。」亦勤、濟誠大家都贊成,於是四個人摸牌、砌牌、打牌得玩起來了。 因為入局的時候已經很不早了,所以沒有兩圈打完,丫鬟杏兒來報告,說小船廳里擺好了席。何太太道:「那麼我們且歇一歇,飯後再接下去好了。」大家贊成,便都到小船廳里來吃飯。這一席的酒菜,真所謂山珍海味,十分的精美。說說笑笑,當然吃得十分的快樂。濟誠因為梨影暗暗地只管取笑麗雲和逸民,同時,麗雲也顯出得意的神情,心裡自然非常惱怒。暗想:原來表妹是早已屬意於他了。好吧!你這小子此刻別得意忘形,終有一日,我給你吃一些兒苦味的。濟誠既然心裡有此不自在,哪裡還有心思吃喝呢?所以,他第一個先吃畢,向眾人說聲慢用,便悄悄地溜到園子裡去了。 等濟誠回到小會客室里,只見麗雲、逸民、梨影等已經坐在桌旁等著。一見濟誠來了,便都問道:「你在什麼地方?杏兒已到園子裡去找你了。」濟誠忙笑道:「不知怎的我有些兒頭腦痛,所以在園子裡呼吸一些空氣。」梨影忙道:「此刻怎樣了?」濟誠道:「此刻倒好多了。咦?勤哥和姑媽都換了生力軍了嗎?」說著,也在梨影的下家坐了。 「媽媽飯後也有些兒不受用,所以她要去躺一會兒。勤哥說八點鐘要去見大商銀行里的行長,大概是為了行中的事情吧?」麗雲說著,又向梨影問了一句。梨影點了點頭。於是,四人便靜默下來。只有牌兒打在桌上,發出了嗒嗒的響聲。 四圈打完,一結籌碼,濟誠和逸民兩人輸,梨影和麗雲兩人贏。逸民笑道:「到底兩位女將軍的戰術精妙呢!」麗雲睃他一眼,笑道:「你別胡說!我是向來不玩這些的。今天我會贏錢,那真是僥倖哩!」說著,又扳好了門子。麗雲和梨影對坐,逸民和濟誠對坐,麗雲卻是坐在逸民的上家。這四圈還只打到二圈頭上,逸民的牌風忽然轉好,坐莊竟連和了五副,因此把輸的錢,便全都贏了回來。梨影向麗雲笑道:「李先生忽然牌風好了,這都是表妹上家坐得好。你瞧一會兒就連吃了兩張,這是多麼的鮮呢!」 「表姐又要派我的不是了。我終照規矩打牌,該打哪一張就打哪一張,難道我不想和嗎?」麗雲聽她這樣說,兩頰微微一紅,一面把手中那張「七萬」發了出去。不料逸民把「七萬」拿來,在裡面又攤倒一張「九萬」、一張「八萬」來,同時也發出一張「六萬」來。三人忙向他吃倒的一瞧,只見一二三萬一連,七八九萬一連,現在再吃遍「七萬」,那就成了一般高。梨影忙道:「三攤落地,清一色四翻。他『六萬』出門,二五萬可要當心。表妹,你這樣大放交情,那可不行啦!」 麗雲紅暈了嬌靨,急道:「這張『七萬』是剛抓來的孤張,我又不知道他要吃的,怎麼說我放交情?難道我自己可以不解錢的嗎?」說到這裡,卻把秋波盈盈地向逸民一瞟。誰知逸民也在偷望麗雲,四目相對,大家都微微地笑了。不料這情景卻又瞧到濟誠的眼裡去了,暗想:莫非兩人真的在舞弊嗎?那就太便宜這王八小子了。遂說道:「清三番落地,打倒可要包解的。二五萬、四七萬終要留心些才是。」說著時,麗雲伸手正巧去抓了一張「二萬」來,一時暗想:那可糟了,我到底打下去好,還是不打下去好?照理,應該把自己這副牌犧牲了。雖然我已等張了,但又沒有一翻的。不過,我若給他克住了,他的牌風不是又要壞起來了嗎?麗雲這樣想著,便存心放個交情,把「二萬」攤在裡面,「喲」了一聲,說道:「那齊巧給我抓來一張『二萬』來,你們想,這可糟糕嗎?」 濟誠一見,先急急地道:「打不得!打不得!情願犧牲自己那副牌,你打出去可要包的呢!」梨影聽濟誠這樣說,自然不好意思開口。麗雲暗想:包就包一副好了。只要他牌風好,我多輸些有什麼要緊!反正他的錢也就是我的錢。主意打定,便繃住了面孔,冷笑道:「這樣認真嗎?也好,我就包一副好了。我偏不肯拆別的張子。」說著,便毅然把那張「二萬」發了出去。 逸民見了,便把手中四張牌移動了一下,卻並不攤倒,故意笑了一笑,依舊伸手抓牌。其實逸民手中是二三四五萬四張牌,那麼他為什麼不和呢?當然他是不情願叫麗雲獨個兒解錢。他希望能夠自摸,那麼大家不是無話可說了嗎?不料他這次抓來的卻是一張「八萬」,他便「喲」了一聲,故意向四張牌里和了和,然後方才又打出一張「八萬」來。大家見他自己還打萬子,一時好不奇怪。梨影笑道:「莫非不是一色吧?李先生慣會嚇人的。」說著,發出一張「九筒」。逸民並不說話,只是微笑。這時,濟誠從河中也抓來一張「二萬」,暗想:這「二萬」表妹還只有剛才打過,那他一定不要的。遂一面發出,一面笑道:「這張『二萬』就放心發出來是了。」誰知濟誠話聲未完,逸民不慌不忙地卻把門前四張牌攤倒。這一來,不但濟誠目瞪口呆,就是麗雲和梨影也奇怪起來。仔細一瞧,可不是二五萬兩頭麻雀嗎?麗雲心裡這一快樂,不禁眉飛色舞,掀著酒窩兒笑道:「好呀!表哥叫人家不要打,自己怎麼打下來了呢?現在你可要包一副了,這是你自己說的吧?」麗雲這兩句話是故意說的,他還逗給了濟誠一個媚笑。 「慢著,慢著,這裡有一個問題。李先生,表妹打了『二萬』,你為什麼不和?只不過抓了一圈子牌,我打『二萬』,你偏和了。這是什麼道理?」濟誠被麗雲一說,倒是呆住了一會兒,但他立刻抓到這個理由,向逸民發問。逸民到底是個聰明的人,他就微微一笑,說道:「丁先生,你別誤會,我告訴你吧!當我吃遍『七萬』的時候,裡面是二三四六八這五張牌,那麼我當然打『六萬』,等『八萬』的麻雀。何小姐打『二萬』,叫我怎麼樣和呢?誰知轉來就抓了一張『五萬』,所以我把『八萬』打出,等二五萬兩頭麻雀。不料丁先生齊巧打了一張『二萬』,那我不是求之不得嗎?」逸民一篇謊話,說得理由十足,濟誠竟無話可答,只好自認晦氣。梨影笑道:「包解原是說著玩的,自己人何必這樣認真?」濟誠偏是個好勝的人,一定要獨解,梨影也就罷了。因此這夜麻雀打畢,三贏獨輸,濟誠一個人竟輸了三百多元。但心裡終疑惑逸民故意不和麗雲的那張牌。從此以後,無形中把個逸民更恨入骨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