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三、誰為情顛倒

何太太有個弟弟叫丁萬通,原是在漢口百貨公司里做經理。他有一個兒子,名叫丁濟誠,自從武漢大學畢業後,便到上海來向何洽生求職業。洽生是個海上的實業家,只要有才幹,找個職業,那是最容易的事情。因為濟誠是化學系畢業的,所以就在一家化學廠里給他做個化學技師,月薪二百,假使出品優良的話,濟誠還可以得百分之十的酬勞。 濟誠從漢口出來,確實是個樸實的少年,所以在化學室中悉心研究,不到一年,這家化學廠就賺了二十多萬,濟誠因此也得了兩萬多的酬勞。洽生自然十分歡喜,就是麗雲也很瞧得起他。因為她也是讀化學系,便時常討教他,兩人的感情原也不錯。但上海這繁華的都市,到處是布滿了脂粉的氣息、肉感的引誘,一不小心,每個少年都有墮落的危險。孔子云:唯上智與下愚不移。濟誠既非上智,又非下愚,只不過具一些兒小聰明,所以他也慢慢地隨俗浮沉,拈花惹草的糊塗起來。不過,濟誠的花天酒地大半還是為了多幾個錢的緣故。所以金錢要用得正軌,固然是萬能;用到邪路里去,卻實在是個萬惡。 天下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句話是不錯的。濟誠近來在外面胡調了,在麗雲終也有些耳聞的,所以對於這位表哥的人格,未免帶有些兒輕視。同時,把她一顆芳心裡的熱情,也完全用到李逸民的身上去了。這在逸民的心中當然感到了萬分的得意。不過,在濟誠的心中,卻是感到了萬分的痛苦。 今天似乎格外的湊巧,無意之中竟在大新酒家和濟誠遇見了。麗雲因為已經瞧見了,這就不得不站起來,含笑招呼道:「表哥,你一個人來的嗎?巧得很,就在一塊兒坐吧!」 濟誠見表妹和一個少年在一塊兒吃飯,心裡自然有些酸溜溜的氣味,但這種醋意,到底不好意思顯形於色,遂忙也含笑叫道:「巧是真巧,表妹,我今天原到你家裡去拜望過,不料你已出去了。我真掃興得很,獨個兒去瞧了一場電影。正欲來這兒吃晚飯,誰知表妹也在呢!」 「你們兩人還是初見吧!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丁濟誠先生,他是我的表哥;這位是李逸民先生,他是我自小同學。」麗雲見濟誠雖然口裡說著話,兩眼卻在偷窺逸民,所以很大方地把手一擺,給兩人介紹了一回。 逸民早已很快地站起,伸手和濟誠握了一陣,彼此說了一會兒客套,方才坐了下來。麗雲又喊侍者泡上一壺龍井,並拿上一副杯筷。這時逸民和濟誠便攀談著道:「李先生府上哪兒?現在什麼學校讀書?和我表妹一塊兒嗎?」 「不!我和何小姐小學、中學時同窗,後來我進交通大學,何小姐卻進滬江去。去年自畢業後,就一向閒在家裡。原籍寧波,現住哈同路三一八號。丁先生也還在求學嗎?」 「我自武漢畢業後,就在先生化學廠里擔任一些兒事務。」 「那就很不錯,丁先生的府上老太爺也都在上海嗎?」 「家父在漢口百貨公司里做經理,所以在上海我就只有一個人。在平日倒是怪寂寞的,有空閒的話,不妨常來舍間玩玩,因為我這個人就挺喜歡交朋友的。」 「可不是?那就合著我的脾胃……」 麗雲坐在旁邊,聽兩人談得十分投機,這就忍不住噗地笑道:「你們倒是一見如故,真可謂相見恨晚的了。」逸民、濟誠聽她這樣說,大家也都笑了。這時侍者把五隻菜拿上,同時又把汽水倒在玻璃杯里。逸民忙道:「丁先生可以喝些兒酒吧?」 濟誠望了兩人一眼,笑道:「你們為了什麼不喝些兒酒?」麗雲道:「我因為牙齒痛,逸民和表哥可以拿瓶啤酒和一瓶汽水,不是很好嗎?」逸民點頭笑道:「你想得不錯。」遂又吩咐侍者拿上一瓶啤酒來。先向濟誠杯中倒滿了,然後又在自己杯中斟了一杯。濟誠口裡說聲「勞駕你」,心中就暗自細想:表妹直呼他的名字,可見兩人的友誼至少已超出了普通以上。怪不得近來表妹就時常出外,跟我十分的冷淡,原來她是愛上一個小白臉了。 逸民心中自然也在想著:原來麗雲還有這麼一個年輕的表哥,所謂近水樓台,濟誠難道會不愛上他的表妹嗎?雖然麗雲對我似乎已有一種特殊的好感,而一切舉動上,至少也已踏上了情人的階段,我和濟誠是在角逐情場,不過究竟鹿死誰手,當然還是一個問題。不過,為了避免將來失戀時候痛苦起見,我覺得還是不要過分地和麗雲親熱的好。逸民心中既然這樣想著,一顆火熱的心兒,自不免又冷了一些。 麗雲拿了玻璃杯湊在殷紅的小嘴裡慢慢地喝著汽水,她凝眸含顰地也想了一會兒的心事。因為彼此都不說話,顯然空氣是沉寂得許多。麗雲回眸瞟了兩人一眼,見他們也在做沉思的樣子,覺得兩人的心中,至少有些兒不快。於是她極力要避免這尷尬的局面,遂故意裝作特別高興的樣子,笑道:「吃了晚飯後,你們預備到哪兒去玩玩?」 逸民和濟誠聽了這話,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向麗雲望了一眼,然後又微微一笑,相對地自己望了一回,卻是沒有說話。麗雲見兩人都不回答,便故作嬌嗔似的咦了一聲,說道:「怎麼啦?難道你們都不高興嗎?也好,回頭我就一個人跳舞去。」 兩人聽她生氣了,便慌忙說道:「誰不高興?因為你問到哪兒去,我們自然要沉思一會兒。現在你既然願意跳舞去,我們敢不奉陪嗎?」麗雲這就把繃住了的臉兒又顯出一絲笑容來,瞅了兩人一眼,卻是笑了。 「那麼表妹願意到哪一個舞廳里去?」濟誠又很獻殷勤地問。 「就在隔壁大新舞廳好不好?」麗雲想了一會兒,便說出這句話來。她說這一句話時,卻把臉兒向逸民揚著,逸民自然含笑點了點頭。不料,瞧在濟誠的眼裡,那一股子酸溜溜的氣味就直衝進鼻管來,伸手握起玻璃杯子,就大口喝了兩口。逸民以為他是愛喝酒的人,就把啤酒瓶拿起,又給他滿斟一杯,笑道:「丁先生會喝酒的,就不妨多喝上幾杯。我們再拿瓶酒怎麼樣?」 濟誠正欲答應,不料麗雲卻「嗯」了一聲,不答應道:「我不許你們再喝了。酒原只可以喝一些兒活活血脈才對,喝多了到底沒有益處的。」濟誠見逸民被表妹碰了一個釘子,心裡當然很快樂,暗想:幸虧我沒有早答應。遂向逸民望了一眼,很得意地微微一笑。逸民當然有些兒不好意思,但也只裝作沒有事兒般地笑道:「酒的確是很不好,那麼我們喝完了這些,就吃飯吧?」 麗雲點了點頭,掀著酒窩兒,卻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甜笑。三人吃畢飯,濟誠和逸民就要搶著會賬,麗雲忙道:「今天你們都不用客氣,原是我做的東。誰客氣,我就和誰不高興。」兩人聽了這話,只好把拿出來的皮夾子又藏到袋裡去。麗雲見兩人的表情,很令人感到有些兒滑稽,這就忍個不住又好笑起來。 三人出了大新酒家,向右走十餘步路,就是大新舞廳。侍者掀著紫紅的暖幔,給三人進內。耳中這就聽到了一陣悠揚的樂聲,同時眼前也便呈現著一片燈紅酒綠的景象。濟誠情不自禁地把兩腳在地板上點了點,發出嗒嗒的聲音。麗雲斜乜了他一眼,嫣然笑道:「表哥,你常跑舞場吧?所以一聽見音樂聲,那腳就癢起來了。」 「哪裡哪裡,表妹又取笑我了。我是向來不跑舞場的,不過對於音樂感到相當的興趣罷了。」濟誠慌忙把腳安靜起來,紅了兩頰,急急地辯解著。這時,侍役前來招待三人入座,給三人大衣拿去。麗雲又叫拿上三杯檸檬茶。濟誠望了逸民一眼,微笑著搭訕道:「李先生對於跳舞一門,平日裡可喜歡嗎?」 「也感不到什麼興趣,左不過逢場作戲罷了。」 麗雲聽逸民很正經地回答,便回眸啐了一聲,噘著小嘴兒,睃了他一眼,笑道:「你也不用假裝正經吧!說起『跳舞』兩字,現在真是普及得了不得。大學生若不會跳舞,那仿佛不稱其為個大學生。中學生跑舞場也不知有多少,甚至有做學徒的,月底發了三塊錢的月規錢,他還想到舞場裡來摟著女人跳舞。你們是上海大學裡的高才生,對於跳舞一科,當然也是及格的,難道還有個不會的嗎?」兩人聽麗雲這樣說,互相望了一眼,這就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了起來。逸民說道:「那你未免把大學生瞧得太腐敗了,你自己也是一個大學生呢!」 「這是事實,你瞧我們現在可不是坐在舞場裡嗎?說起來當然很慚愧。唉!普及教育多麼的困難,普及跳舞卻是相當的容易呢!」麗雲說到這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表示無限的感慨。 「我聽說現在學校當局不是嚴禁學生上跳舞場去嗎?」濟誠喝了一口檸檬茶,也悄悄地問著。 「不錯,學校里會有這樣一張通告:『凡本校學生不得與跳舞為職業的女子跳舞,犯規應記大過一次。』你想,從這一句話中著想,顯然男女同學去跳舞,不要緊的呢!」 濟誠聽麗雲這樣說,便笑道:「這理由倒也相當的對,我和你原屬表兄妹,你和李先生又是同學,所以我們今夜上跳舞場來,實在是問心無愧。因為那是大學校長先生所特許的呀!」逸民聽了,心頭未免有些兒感觸,但卻也附和著笑起來。 「說起大學裡的事情真叫人可嘆。用功的學生固然也不在少數,但掛名的學生也不知有多少。看見校長和教務主任還有些畏懼,要如助教來上課,那就糟糕,有的談天,有的甚至吸起香菸來,助教賠著笑臉說好話,他們才給些面子。不然我行我素,那你有什麼辦法?還有上英文課的時候,大家不是讀課本,你說大華里的一張『紐蒙』真不錯,『珍妮·麥唐納』的『反斯』就真夠人銷魂,比『梅惠絲』還風騷呢!他說南京里的一張『司必令拍來弟』還要好,『狄娜竇萍』小鳥似的就討人歡喜。終算幾張的外國影片的名字和幾個外國明星的名字給他們背得滾瓜爛熟,你想,這種學生還會弄得好嗎?」逸民和濟誠聽她形容畢肖,這就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逸民道:「這也許是實在的情形,我想你大概很用功吧?」 麗雲見他明眸向自己脈脈地凝望著,遂微微地一笑,說道:「我雖然不是一個用功的學生,但是至少也不如他們那樣的腐敗。說起女學生來,有幾個頭髮也不燙,真是樸素得了不得。但有幾個在上課時候還要拿出粉盒兒來照照臉蛋兒,天天打扮得天仙化人,我真不明白她們是求學來的,還是喝酒來的?」麗雲說到這裡,不免又嘆了一口氣。逸民和濟誠聽了又笑了起來。 「同樣是讀書,為了各人的環境差別,所以便分出用功和不用功的兩個典型來。有的是真正的讀書,這大半是列在清寒子弟的居多。因為他明白每年要耕牛似的老父拿出一千多元的血汗錢來,這可不是容易的一件事。倘然是個有頭腦的人,誰都要立志奮發一下子。有的把讀書當作他在外面胡調的煙幕,這當然是富家子弟。因為他或她的父親,不是一個投機者,就是一個囤積者,賺來的錢都是不費吹灰之力。有了錢還用功什麼?用功的結果,也無非期賺錢罷了。因為大家都抱了這一種存心,誰還肯絞著腦汁去讀這勞什子的書呢?所以我說有錢的人就沒有好的子孫,而大半還是為了賺來的錢齷齪的結果。雖然我本身的環境也是不錯,但我就始終痛恨那般資產階級黑心卑劣的行為,來剝奪貧民階級的生活,實屬令人痛恨切齒。」過了一會兒,逸民停止了笑,忽然滔滔不絕地說出這許多的話來。他的臉兒是緊緊地繃住著,雙眉皺起,顯然他內心是表示這一份兒的痛恨。麗雲是頻頻地點著頭,俏眼兒里含了無限欣喜的目光,柔和地望著他俊美的臉龐,那頰上的笑窩兒這就始終沒有平復了,一顆芳心暗自細想:你到底是個不平凡的少年啊!當然在麗雲是萬分得意,不過濟誠聽來,就有些格格不入耳,連忙說道:「好啦,好啦,我們既到舞場來遊玩,就不該說這一種議論,還是正經地跳幾支舞吧!」 麗雲聽表哥這樣說,心頭自然很覺不快,但為了要存心氣氣他,便笑盈盈地站起,拉了逸民的手兒,笑道:「來,我跟你先去舞一次。」逸民被她拉著,自然不得不跟著站起,向濟誠含笑點了點頭。不料,瞥眼瞧著濟誠的臉色是鐵青得怕人,但也管不了這許多,身子已跟麗雲同到舞池裡去了。 這一次音樂一奏,齊巧是一隻黑燈舞,整個舞廳都黑暗得了不得,而且音樂的時間也特別的長。濟誠起初還注意兩人的行動,後來兩人跳遠去了,要注意也無從注意。一時腦海里便起個感覺:他媽的,這不是給他們一個香面孔的好機會嗎?想不到表妹竟如此心狠,不和自己表哥親熱,卻去和那個外人親熱,那豈不是氣死了我嗎?好吧!有一日我不給你們顏色看,也不知道我丁爺的厲害了!他憤憤地想到這裡,兩眼幾乎要冒出火星來,竟欲拿起玻璃杯子來要向地上摔。但仔細一想,我這種舉動,不是要給人家當作神經病看待嗎?濟誠到此,只好把滿肚的怒火暫時又熄下來,這一股子氣憤,也直向屁眼裡鑽出去了。 就在這一節音樂完畢後,燈光由暗淡變成醉人的緋紅色了。只見麗雲和逸民手挽手兒笑盈盈地上來,這親熱的情形,實在使濟誠有些刺眼。但既不能把眼睛閉起來,他不是也只好呆呆地瞧著嗎? 「丁先生,你表妹舞跳得很好,你們也快去舞一次吧!」逸民見濟誠一臉不高興的神氣,生怕大家鬧嘴,所以含笑向他先搭訕著。濟誠因為人家在和自己說話,當然不能不回答人家,只好含笑望了麗雲一眼。只見麗雲果然沒有在沙發上坐下來,掀著酒窩兒,秋波脈脈地向自己瞟,這意態顯然是等著自己站起來。一時把滿腔的怒火才消去一半,含笑也和麗雲到舞池裡去了。 兩個人在舞池裡舞了一會兒,濟誠忽然離開了身子,向麗雲的臉兒望了一會兒,微微地笑問道:「表妹,你和李先生的感情很不錯吧?」 麗雲聽他這樣問,覺得在這話中至少是含有些兒酸素作用,就一撩眼皮,嫣然一笑,說道:「也不過如此,一個普通的朋友,哪裡談得上『感情』兩字?」說著,把嬌軀又靠近了他的懷中,表示很親熱的樣子。濟誠見表妹如此模樣,暗想:也許表妹也很愛我吧!我倒不要太多心了。於是也不再向她多問,很興奮地跳舞了。 逸民見濟誠舞畢上來的態度又變換了樣子,心裡又不免暗暗地好笑。這夜三人直到十一時敲過,方才回家。濟誠睡在床上,想了一夜心事,覺得有逸民這一個人礙在中間,仿佛是我眼睛裡有了一粒細沙一樣。這一粒細沙,終要想法把它除掉了,那麼我才可以高枕無憂。於是,他忍了一顆酸痛的心兒,靜待著機會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