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二、赧然羞說病
這裡是間精美的會客室,室中的布置簡單美觀,點綴著幾件音樂器具,並那幾盆血紅的西洋花卉,更顯出清靜中帶了風雅的氣味。從這一點看來,可見室中的主人,一定是個風流瀟灑的青年。
果然十點鐘的時候,從室外走進一個西服男子,臉蛋兒本來生得很清秀,因為經過一度修飾之後,這就更覺英俊脫俗,顯出美的姿態。他的身後隨著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鬟,手捧一瓶晚香玉,雪白的花朵,正是潔淨得可愛。
她把花瓶放在小圓桌上,接著又有老媽子端上四盆糖果,也放在桌上。那少年吩咐他們掃地抹桌,收拾得清清潔潔,仿佛有什麼貴客到來似的。原來這少年便是李逸民,所等待的貴客,也就是他心靈中的何麗雲小姐啦!
天下的情事,往往出乎意料之外的。逸民抱著一萬分的熱情,等著麗雲來吃中飯,誰知直到十二點敲過,還不見麗雲姍姍地來。李太太見逸民皺了雙眉那種憂煎的樣子,便微微地一笑,說道:「昨天你們到底有說定妥了沒有啦?也許你沒有喊得著實,所以何小姐不好意思來了。我曉得何小姐是怪會避嫌疑的。」
「那是清清楚楚的事情。她原答應我來吃飯的,難道我這人會如此糊塗嗎?況且臨別的時候,我也問過她,她點頭說好,還叫我不要和她太客氣呢!」逸民聽母親這樣說,便急急地辯解著。同時凝眸沉思了一會兒,仿佛是在猜測著為什麼她忽然不來了。
「既然說定妥的,我想何小姐不會失約的。你們下午不是還要去瞧運動會嗎?也許過一會兒就來了。」李太太聽了,便又安慰了他幾句。逸民背著兩手,卻只管在室中踱方步。這種不安靜的態度,顯然他心中的焦急真似熱鍋上的螞蟻了。
「少爺,你乾急做什麼?不好打個電話去嗎?」紅玉站在旁邊見少爺這份兒愁眉苦臉的樣子,便忍不住開口說了這兩句話。逸民一聽,這才提醒了,暗想:不錯,我不好打個電話去嗎?於是三腳兩步地奔到電話間,立刻撥了電話號碼。不多一會兒,就聽有人問是誰。
「是我,你們是何公館嗎?小姐可曾出去?」
「你是誰?你什麼地方打來的?」
「我是李逸民。對不起得很,請你喊何小姐聽電話好嗎?」
「你這人真笨,怎麼連小姐的聲音都聽不出?你還要叫我去喊哪一個小姐呀?」說到這裡,已是咯咯地笑起來了。
逸民這才知道那女子就是麗雲,暗想:我這人真急糊塗了,怎麼她的聲音也會聽不出了?不禁也撲哧地一笑,又叫聲「好呀」,說道:「雲,你這就太不應該了啊!昨夜說得好好的,怎麼今天就失約了?你快來呀!母親等著你吃飯哩!昨夜你怨我架子太大,今天你也可不小呀!真的,我要不要喊阿五開車來接你?」
「好啦!好啦!你不要給我聽這許多話好嗎?我也有說不出的苦衷呢!昨夜回家,不知怎的竟牙齒痛了。一痛就痛了半夜,所以今天早晨醒來已經十一時了,那牙齒還是隱隱作痛。我想來吃飯無非是吃一些好小菜,但是牙齒一痛,什麼都吃不下。反正吃不下好菜,那我不是還不來了好嗎?下午我原不失約,準定奉陪。午飯卻不來吃了,很對不起!你給我向伯母道聲謝吧!」
逸民這才知道她是牙齒痛了,暗想:那就太不湊巧了。遂忙說道:「就是午飯不來吃,你此刻也該來了,已經十二點半了呢!我想,你還是來吃飯,我相信有幾隻小菜,你至少是可以吃得下的,因為都很軟性的。雲,你到底來不來?可憐我整整心急了一上午哩!」
「我立刻就來,我立刻就來,你快不要生氣了,我的好哥哥……」麗雲聽他口吻帶有些著惱的樣子,於是堆了滿臉的笑容,很柔和地回答,最後還呼了一聲「好哥哥」。聽進逸民的耳里,心中這就立刻又歡喜起來,意欲也向她說幾句甜蜜的話,不料麗雲的電話卻已擱斷了。
逸民這才滿臉含笑地一跳一跳走進會客室來。李太太見他臉有喜色,便忙問道:「怎麼了?何小姐在家裡沒有?」逸民笑道:「她忽然牙齒痛了,說反正吃不下好菜,瞧著要流饞涎,那還不是不來好嗎?」李太太和紅玉都笑起來。一面又問道:「那麼她到底來不來呢?」逸民道:「我說母親等著你,她只好說立刻就來了。」
「少爺,何小姐來了。」約莫二十分鐘後,只見張媽匆匆進來報告。隨了這話聲,接著一陣嘰咯的皮鞋聲,早已見何麗雲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走進室中來。她不待逸民和李太太開口,先向李太太彎著腰肢,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笑道:「伯母,那我真太不應該了,累你老人家好等,我實要罰了。」逸民聽她自己先說罰,這是多麼可愛,遂笑道:「當然要罰的,回頭罰十杯酒。」
這時紅玉把她大衣脫去,麗雲回頭瞟她一眼,烏圓眸珠轉了轉,笑道:「我的牙齒還痛著哩!怎麼能喝得下酒呢?伯母,你說是不是?」麗雲說著話,又把身子回過去,笑盈盈地向李太太瞟了一眼。李太太的癟嘴沒有合攏過,伸手把麗雲拉來,親熱地撫摸了一會兒,笑道:「正是,酒是升火的,喝了牙齒不是要更痛了嗎?何小姐,你身子真也柔弱,好好兒怎麼會牙齒痛了?想是乏了吧!」
麗雲點頭笑道:「到底伯母老人家好呢!你最不好,老喜歡作弄人的。」說著,白了逸民一眼,卻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逸民心裡是蕩漾著,兩手插在西褲袋內,聳了兩聳肩膀,笑道:「你也最不好,老喜歡叫人家上當。今天要不是打電話來請你,我們不是又上你的大當了嗎?母親,你別信她胡說,人家牙齒痛了,臉兒是要紅腫的。你瞧她臉兒不紅也不腫,哪是真的牙齒痛嗎?」
麗雲聽他這樣說,便發急了道:「你又要冤枉人了,我難道爽爽快快的人不要做,卻偏要裝些什麼病痛來嗎……」李太太笑道:「何小姐,你別急,我相信你,你聽他胡說!」
麗雲這就十分得意,秋波脈脈地瞟了逸民一眼,卻忍不住抿著嘴兒嫣笑起來。這時紅玉已把小圓桌的糖果搬到沙發旁的茶几上去,在桌上放了三副銀子的杯筷。接著,張媽又端上四隻冷品盆,問逸民喝什麼酒。逸民一面請麗雲入座,一面又含笑問道:「你真的不喝酒嗎?」麗雲笑道:「不喝,那我還騙你嗎?」逸民道:「那么喝杯鮮橘汁怎樣?」
麗雲微紅了兩頰,搖了搖頭,說道:「入秋天氣,太涼一些,我怕喝。其實我在家裡已喝過牛奶的,肚子原飽著,在這兒不過是應個景兒罷了。你別太客氣,倒反叫我局促不安了。」
李太太道:「那麼就不和何小姐客氣了。牙齒痛對於刺激性的東西都不能吃,鮮橘水也含有刺激性的,還是不叫她喝好。我喜歡說老實話,今天何小姐算是陪客,我們倒反是客人了。」
李太太末了兩句話說得大家又笑了。逸民於是吩咐張媽拿瓶葡萄汁,給李太太和自己杯中倒了半杯。因為母親是不會喝酒的,自己雖能喝幾杯,為了麗雲的牙齒痛,所以鼓不起興趣。這一餐飯是吃得很快,飯畢,麗雲跟太太到上房裡去梳洗。大家又在上房裡閒談了一會兒,方才向李太太告別,兩人一同到運動會場裡去了。
今天馬路上是十分的熱鬧,兩旁各商店全懸國旗,飄揚半空,被那陽光照映,更覺燦爛奪目。汽車經過其美路的時候,來去車馬愈加擁擠。不多一會兒,車已到運動會場的門口,只見人山人海,交通警察忙著指揮來去的車輛,真是盛況空前。兩人跳下車廂,便向場門裡走去。可是票房門前,人已擠得密密層層,好容易購得兩張票子,遂攜手進場。只見座台上都是一個個的人頭,空的座位已經是很少了。尋了好久,總算找到了兩個位子,正欲並肩坐下,忽然逸民肩上有人一拍,急回頭瞧時,只見有三個西服男子立在面前,這就「咦」了一聲,忙伸手過去,和他們握了一陣手,笑道:「你們才來嗎?座位找到了沒有?」
「我們來了好一會兒了。你昨天不是跟我說今天有些兒事嗎?怎麼又來了呢?」三個少年中的一個身材略矮的首先回答。他說到這裡,忽然瞥見了旁邊的麗雲,這才有了一個恍然,「哦」了一聲,笑起來道:「原來你是約著一位……」
「不用說了,我來給你們介紹……」逸民不待他說完,便把身子退後一步,手兒一擺,笑著又接下去道,「這位是王家俊先生,這位是張天柱先生,這位是葉少芳先生……這位是何麗雲小姐。」大家經逸民這一陣子介紹,便各彎了彎腰,彼此打了一個招呼。王家俊見麗雲紅暈了兩頰,顯出羞人答答的情態,實在是嬌媚得可人,便又笑道:「何小姐同我們這位小李是什麼關係?……大概是表兄妹吧!」他說到什麼關係,故意停了一停。麗雲這就兩頰更紅得嬌艷,就是逸民有些兒受窘了。及至聽他說出來表兄妹來,逸民方才搖了搖頭,裝出很灑脫的態度,說道:「不是,何小姐是我中學時同學,現在滬江大學化學系裡肄業。」王家俊等三人聽了,忙又連陣笑道:「原來是個女學士,失敬失敬!」
「你們太客氣了,我是個不會客套的人,所以對於你們的客氣,反使我感到有些兒受窘了。王先生在哪兒辦事?」麗雲見他涎皮嬉臉的神氣,於是索性擺出交際場中灑脫的態度,一撩眼皮,向家俊笑盈盈地問著。
「我們三人都在中興銀行會計科里辦事。」王家俊說著又指了指張、葉兩個人。麗雲回眸在他們臉上逗了那麼一瞥,掀著酒窩兒,笑道:「原來三位都是銀行家,久仰久仰!」三人聽麗雲雖然說不會客套,但嘴裡說的偏偏也會客氣得了不得,可見她是個很會交際的人,因此又連說「不敢」,大家笑了起來。
「正經的我們先來談一談座位問題。人有五個,這裡只有兩隻位子,那可怎麼辦?」逸民見大家站著,那到底不是一回事,回眸向四周望了一望,搓著手兒表示很為難的神氣。張天柱見逸民這個神情,便瞅他一眼,笑道:「你不用著急,我們終不會來搶你們的座位,我們就要走了。」
張天柱說了這兩句話,葉少芳和王家俊都神秘地望著逸民笑了,說道:「老張這話不錯,我們可也是個識趣朋友呢!我們立刻就走,就走……」三人說著向麗雲一點頭,便真的要走了。逸民聽他們話中顯然含有了骨子,這就急了,忙拉住了少芳的手,笑道:「你們快不要誤會了,我可沒有趕著你們,因為這樣站著有礙別人的視線,大家想法終要坐下來才是呀!」
「你別急,我們也和你開著玩笑。這裡既沒有座位,當然要往別處去找了,難道就這樣站著嗎?好啦,我們回頭見吧!」逸民這才放了手,也和他們說聲「回頭見」,三個人便嘻嘻哈哈地笑著走去了,老遠的家俊還回過頭來向逸民扮了一個有趣的鬼臉。從這一點猜想,顯然他們的嬉笑,一定是在說我和麗雲了。遂回眸向麗雲望了一眼,只見麗雲玫瑰花朵似的兩頰,掀起了酒窩兒,明眸也向逸民瞟著。兩人經此一望,這就哧的一聲,會心地都笑了出來。逸民點頭說聲「坐吧,」於是兩人並肩坐下了。麗雲笑道:「這三個朋友就是你昨夜說的嗎?真有趣得很。」
「可不是?尤其王家俊最喜歡說笑話,剛才我幾乎沒法應付了。」逸民聽她這樣說,便也微微地一笑。正在這個時候,忽聽「砰」的一響槍聲,兩人急向場子望去,原來撐杆跳競賽已開始了。觀眾們都聚精會神地注視場中,四周的空氣頓時又沉寂了許多。運動的節目是一幕一幕地上演著,熱烈的掌聲也時時刻刻地鼓動著。滿運動場上的空氣,是飽含了無限興奮的情緒。
秋陽淡淡地已爬到對面屋角上了,大地是被一片蒼茫的暮色籠罩著。運動節目是快將演完了,麗雲坐久了,伸手不免打了一個呵欠。逸民望她一眼,低低地說道:「你倦了吧!我們早些兒出場去好嗎?回頭散場了,恐怕就要擠得了不得。」
麗雲頻頻地點了幾下頭,嫣然一笑,說道:「好的,我也有這個意思,不料你卻代我先說出來了。」
逸民聽了這話,心裡蕩漾了一下,湊過嘴兒,在她耳邊悄聲地笑道:「所以我說我的心和你的心已合在一塊兒了,那難道還不是嗎?否則,你心裡的事情,我怎麼就會知道了呢?」麗雲聽了這話,心裡又羞澀又甜蜜,恨恨地故作嬌嗔似的白了她一眼,忍不住又嫣然笑起來了。
兩人挽著臂兒慢步地踱出了運動場的大門,只見也有許多人跟著走出來。麗雲步到停車處,開了車廂,兩人並肩坐上,撥動機件,便開向前去了。汽車由冷靜的江灣開到了熱鬧的都市,已經是萬家燈火。逸民說道:「我們到什麼地方晚餐去?……哦!你的牙齒還痛著嗎?」
「牙齒倒不痛了,你預備上哪兒吃飯去呢?」麗雲回眸過來笑盈盈地回答。「我隨你的意思,你喜歡上哪兒,我就上哪兒。」逸民也是憨憨地笑著。
「那麼就大新酒家去好不好?」麗雲凝眸沉思了一會兒,又悄悄地說。逸民點了點頭,於是汽車開到大新酒家門口停下,兩人便攜手走了進去。
乘電梯到五樓,步進入室,早有侍者前來招待。兩人便在一張圓桌上坐下,泡了兩壺龍井。麗雲握了茶壺先給逸民斟了一杯,逸民起身笑道:「怎麼要你給我斟茶,那可對不起了。」
「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給我斟茶倒是應該的了?我以為這種客氣,未免帶著些兒虛偽,所以我覺得以後大家還是老實一些好。」麗雲含了怨恨的目光在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這意態顯然有些兒嬌嗔。逸民這就連連地說道:「麗雲,你快不要動氣,我以後終聽從你的話,不再客氣是了。」
麗雲聽他低聲下氣地賠不是,他的確是柔順的像頭馴服的羔羊似的。他的屈服,也就是自己的勝利,因此含情脈脈地瞟他一眼,又得意地笑了。這笑的神情是嫵媚到了極點,逸民有些兒神魂飄蕩,望著她倒是愣住了一會子。
「哧!你老望著我做什麼?還不快點菜嗎?」麗雲見他這種如醉如痴的樣子,心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又逗給他一個媚眼。逸民這才如夢初醒般地立刻翻開菜單,拿了鋼筆,在白紙上簌簌地寫了四菜一湯,遞給麗雲瞧道:「你瞧這幾樣好不好?現在你喝酒嗎?」
麗雲見他寫的是清燉童子雞、紅燒魚頭、炒蝦仁、奶油菜心、百珍鳳爪湯五隻菜,遂點了一下頭,望他一眼,說道:「這樣很好……酒最好淡一些兒的,稍許喝一些,還不妨事。」逸民道:「這樣吧,我們不喝酒,還是喝汽水,你瞧怎麼樣?」麗雲含笑說「好」。逸民把點好的菜紙交給夥計,一面說道:「拿倆冰汽水……」麗雲一聽冰的,這就急道:「你為什麼要冰的?不要冰的不是一樣嗎?」逸民回眸望去,見麗雲的兩頰是嬌紅得厲害,一時倒有些不解。眸珠轉了轉,凝神一想,這才理會了,忙向侍者又說句不要冰的,一面望著麗雲很神秘地一笑。麗雲被他一笑,似乎自己的秘密已被發覺,那兩頰這就愈加嬌艷,連忙避過逸民的視線,別轉臉兒去。不料,齊巧和後面一個西服少年瞧了一個正著,兩人這就情不自禁地「咦」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