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斜陽·荒島怪人 · 五、夜半無人私語時
李逸民從麗雲那兒回到家裡,時候還只有九點半。心裡想著剛才這一副萬子清一色的牌來,真是十分的有趣,因此獨個兒忍不住哧哧地笑了。當他還未跨進上房的時候,卻見紅玉匆匆地奔出來,險些兒又要撞個滿懷。逸民連忙停步不前,笑道:「慢些兒走,當心再讓我踏痛了你的腳。」
紅玉一見少爺,便抿嘴哧哧地一笑,也不招呼,也不答話。溜溜烏圓的眸珠,在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一骨碌轉身,便奔到廚下去了。逸民暗自叫聲「這孩子有趣」,便移步到上房裡去。
「逸民,你在何家吃夜飯嗎?聽說是何小姐來電話請的,不知有什麼事情嗎?」李太太倚在床上,還在吸菸捲,聽了腳步聲,連忙回眸來瞧,見是逸民,便微笑著問他。
「何小姐的表姐夫婦兩個今天才從北平到來,所以叫我大家去熱鬧熱鬧。爸爸還沒有回來嗎?」逸民走到床邊坐下,很親熱地拉著母親的手,低頭兒回答。李太太點頭道:「聽說是意利斯洋行的大班請客,一定又在玩那撲克了。」說著,望著逸民的臉兒,又很慈祥地笑了笑,說道,「何小姐和你的感情怎麼樣?」逸民聽母親這樣問,兩頰微微地一紅,笑道:「母親問她做什麼?」
「假使很好的話,我可以給你討來做媳婦啦!難道你不喜歡嗎?」李太太瞅他一眼,忍不住抿嘴笑了。逸民憨憨地傻笑了一會兒,卻是默不作聲。李太太奇怪道:「為什麼不表示意思?」
「何小姐還沒有畢業,恐怕她還不肯談這個問題吧!我想……往後……且待她畢業了再說……」逸民雖然很喜悅,但到底很羞澀,所以話聲有些兒支吾,說到後來,卻是低下頭去。李太太見他這種情態,忍不住笑了笑,說道:「平日怪老練的,此刻怎麼就羞人答答起來?終究脫不了孩子氣。」逸民沒說什麼,望了母親一眼,卻又微微地笑了。忽然他又站起身子,向母親道聲晚安,便匆匆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逸民到了房中,把大衣脫了,呢帽向桌上一丟,對鏡不免出了一會兒神,暗想:母親今夜忽然給我提起婚姻問題來,照理我可以答應她遣人去做媒,不過我事先沒有和麗雲商議過,她不是要笑我太猴急了嗎?反正她的一顆芳心完全已傾向於我,遲早終是我的愛妻了,我又何必著急呢?想著,一面又坐到沙發上去,脫去了皮鞋,換了一雙青絨的睡鞋。正在這個當兒,忽見紅玉端了一碗不知什麼東西姍姍地進來。她把碗兒放在桌上,又把桌上的呢帽給他掛到衣鉤上去。
「紅玉,這碗是什麼東西呀?」逸民見那碗東西里還熱騰騰地冒著氣,因含笑問她。紅玉回過身子來,一撩眼皮,笑道:「是一碗桂圓湯,老太太叫我拿來的,趁熱著少爺快吃吧!」
逸民見她做事很仔細,心裡也很喜歡她。遂站起身子來,望她一眼,笑道:「你的腳尖可還痛嗎?」紅玉聽少爺這樣問,仿佛還有餘羞,搖了搖頭,兩頰籠罩了一層紅暈,便回身要走出房去。逸民叫住了道:「紅玉,你回來,我有話問你哩!」
「少爺,你有什麼話啦?」紅玉聽他把自己喊住了,這就不得不回過頭來,凝眸含顰地問他。逸民這可呆住了,但他立刻有了一個主意,便拿起桌上的碗兒,笑道:「我吃一些兒,你就給我把碗兒帶了去。」紅玉聽了,只好又走進房中來,靜靜地等著少爺吃桂圓。不過,這樣站著呆瞧少爺吃桂圓,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她走到窗前去,給他把白紗的窗幔拉攏了。
就在這時,逸民忙把碗兒放下,輕步走到紅玉的身後,猛地把她手兒拉住了,笑道:「紅玉,你這妮子奇怪,為什麼你這樣的怕我呀?」紅玉冷不防被少爺拉住了,一時也不能掙脫,回眸斜乜了他一眼,笑道:「少爺又不曾吃人的,我怕你幹嗎?」逸民笑道:「這話就對了,所以你不該見了我就逃跑呀!」紅玉撲哧地一笑,卻是低下頭兒來。逸民雖然沒聽到她的笑聲,但見了她身子是不停地顫抖,從這一點猜想,顯然她是笑得那份兒有勁的了。
逸民把她拉到沙發旁,一同坐下了。望著她粉頰兒,笑了一笑,說道:「紅玉,你在我家有幾年了?」紅玉停住烏圓眸珠,怔怔地說道:「有七個年頭了。少爺,你問它做什麼啦?」逸民笑道:「在這七年中,少爺可曾罵過你一句嗎?」紅玉搖了搖頭,但心裡卻益發奇怪了,笑道:「我不懂,少爺,你這是什麼意思?」逸民道:「沒有什麼意思。我問你,少爺在這七年中既然沒有罵過你一句,那麼你覺得少爺這個人好不好呢?」紅玉想了一會兒,粉頰兒愈紅暈了,抿嘴笑道:「那不是少爺好,原是紅玉人兒好,所以不曾惹人罵的……」她說了這兩句話,卻是彎了腰肢咯咯地笑了。
逸民聽她這樣說,覺得她不但生得可愛,而且也聰明得可愛。心裡這就更加歡喜,撫著她縴手兒,笑道:「照你說,少爺這個人是不好的了,是不是?」紅玉微昂了粉臉,露齒嫣然地一笑,說道:「我也沒有說過少爺不好呀!」逸民心裡蕩漾了一下,笑道:「既然沒有不好,那麼當然是好的了?」紅玉並不作答,只是憨憨地嬌笑。
「紅玉,我瞧你這麼地高起來,直到現在,也就是長得更美麗了。我猜想著,你倒不像是一個低三下四的樣子,也許將來還有些福氣吧!」逸民瞧她這樣嬌媚的神情,便笑嘻嘻地說了這兩句話。紅玉聽少爺這樣說,反而顯出很不高興的樣子,把笑容收起了,噘了噘嘴兒,啐了一聲,說道:「少爺!你不要挖苦我好嗎?左不過是個丫頭的命吧,哪兒來什麼福氣呢?」
「一個人福氣來了,那是料不到的。譬如明兒給你配了一個如意郎君,那不是你的福氣嗎?」紅玉不等他說完,又啐了他一口,站起身子來,向外要逃。不料卻被逸民拉住了,笑道:「你逃到哪兒去?」紅玉眸珠一轉,回頭笑道:「我不逃,瞧那碗桂圓湯要冷了,我去拿給你喝呀!」逸民於是站起來,把她拉著同到桌旁,一手拿了桂圓湯。紅玉噗地笑道:「我說不逃,就不逃,你一隻手可怎麼樣吃呢?」逸民遂放了她手,把羹匙舀了兩個桂圓,湊到紅玉的嘴邊去,說道:「我吃不了這許多,你給我吃兩隻。」
紅玉見少爺近來對待自己特別的好,一顆小心靈兒,不免有些受寵若驚,望著逸民倒是呆呆地愣住了一會子。逸民笑道:「為什麼不吃?可是嫌髒嗎?」紅玉聽了,立刻靠近一些身子來,低聲兒笑道:「我怕少爺嫌髒,怎麼少爺倒反而怕我嫌髒呢?」逸民把羹匙已碰到她的唇邊,望著她紅暈的臉兒,笑道:「我不嫌你髒,你只管吃吧!」紅玉小心靈里是充滿了無限的甜蜜,秋波脈脈含情地望著逸民,她那張小嘴兒就不得不微微地開了。但是,為了羞澀的緣故,所以她只把嘴兒銜下了一個桂圓。逸民噗地一笑,說道:「這個可不是你剩給我喝?」說著,把羹匙很快地縮回,便湊到自己的口邊去了。紅玉瞧少爺這個神情,真是羞澀得連耳根子都紅起來,但在羞澀的成分中,還滲和了無限的喜悅。她別轉身子去,早又哧哧地笑了。
逸民見她這樣嬌羞萬狀的神情頗是可人,遂把碗兒又放在桌上,伸手去扳轉她的肩胛,兩人的臉兒就成個相對形。紅玉偷瞟了他一眼,卻始終沒有勇氣抬起頭兒,只把她螓首垂在他的胸前。夜是靜悄悄的,四周的空氣是萬分的沉寂。紅玉此刻只聽到自己的一顆芳心,別別地跳躍,似乎清晰可聞。她在奇怪少爺的舉動,他是否是愛上了自己?不過少爺怎麼會愛上我一個低微的丫鬟?何況他原有一個心愛的何小姐在呢。紅玉正在沉思之際,不料逸民的手兒卻把紅玉的粉頰兒抬了起來,柔聲兒問道:「紅玉,我很喜歡你,不知你喜歡我嗎?」紅玉聽他問出這樣話來,她立刻好像喝了一杯酒,全身頓時怪熱燥起來,暗想:少爺莫非心存惡意嗎?但是少爺從來很誠實的,他怎麼會起歹心腸呢?因此繃住了粉頰兒,卻是呆住了一會兒。但忽然又鼓起了嬌腮,噘著小嘴兒,說道:「我是一個苦命的人,怕夠不到資格給少爺喜歡的吧!」逸民冷不防被她碰了一個釘子,一時把兩頰也漲得緋紅,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地說道:「既這麼說,也就罷了。」說著,放下了手兒,回身自到沙發上坐下了。紅玉聽少爺這樣說,同時又見他這樣失望的神氣,芳心中不免也有了一個感覺——莫非少爺真心地愛我嗎?也許我錯理會他的意思了。這樣想著,又懊悔不該衝撞了少爺,因此又出了一會子神。逸民見她木然的樣子,倒又笑起來了,說道:「為什麼出神?你以為我有什麼歹意嗎?」
紅玉聽了這話,她再也忍不住姍姍地走了上去,俏眼兒斜乜了他一眼,微笑道:「少爺,你說的話,我全不懂。最好你能夠明白地對我說一句。」逸民笑道:「反正你不要我喜歡,還說什麼呢?不過我這意思也不好,未免是委屈了你一些。」
逸民這兩句話聽到紅玉的耳中,愈加猜疑不定,情不自禁地走上一步,笑道:「怎樣會委屈我?你倒說給我聽。」逸民把長沙發的一端,用手拍了拍,說道:「你且坐下來,我就告訴你。」紅玉因為不懂少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所以便走上去,和逸民真的並肩坐下來。逸民於是湊過頭去,附著她的耳朵,悄悄地說道:「紅玉,假使你喜歡我的話,將來我和何小姐結了婚後,就給你收房。只怕委屈了你,所以你不肯答應吧?」紅玉再也想不到逸民有這個意思,她把秋波盈盈的明眸瞟他一眼,嬌靨立刻又垂了下來。心中暗想:像我這種低微的人兒,將來就是配個人,也不會有高尚的對象。少爺若真有這個心,那麼雖然是個小星的地位,到底較之嫁個村夫俗子好得多。不過,少爺雖然有這個心,又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怎麼樣呢?所以她不免又愕住了一會兒。
「紅玉,我瞧你是愈長愈美麗了,假使老太太給你配了人,也不見得有什麼好的人才。所以我很憐惜你,心裡就有這一個主意。不過,你的心當然不是我的心,也許你不情願做小星,那我自然也不能勉強你呀!你想我這話是不是?」逸民見她做考慮的神氣,便又悄悄地問她。
紅玉聽少爺如此多情,一時也管不得許多,便微抬粉臉,明眸中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凝望著逸民,很羞澀地說道:「承蒙少爺如此抬愛,婢子還有個不答應的嗎?不過,在這裡還有兩個問題。第一,老太太是否喜歡?第二,新少奶奶肯不肯答應?」逸民聽她這樣說,點了點頭,撫著她縴手兒,說道:「你顧慮得不錯。老太太她平日多麼喜歡你,假使我有這個意思,她老人家是不會不喜歡的。至於何小姐,她也是個明達的人,當然也不會不贊成的。所以,這兩個問題,你是不用顧慮到的。」
紅玉聽他這樣說,心裡一歡喜,把她的心花兒都樂開了。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滴地一轉,哧地笑道:「既然少爺可以做擔保,那我是只有表示深深的感激,還有個不……」說到這裡,她又難為情起來,因此別轉臉兒再也說不下去。逸民心中當然也是同樣地感到歡喜,見她如此嬌媚的意態,也就情不自禁地挽住了她脖子,兩人含情脈脈地凝望了一會兒。良久,終於把嘴唇緊緊地吻住了。
紅玉自落娘胎到現在,這十七年來不要說沒有給一個人抱過,這接吻的事情,更是無從談起。今日被少爺這熱烈地一吻,那全身頓時會起了異樣的感覺,整個的身子會軟綿下來。她的一顆芳心是像小鹿般地亂撞,她完全已失卻了自主的能力。假使逸民這時有更進一步的要求,她也沒有不答應的了。
「紅玉,今夜我們這一吻,算是彼此的訂婚禮,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經過了好久的吮吻,逸民方才放開了手,柔情蜜意地說著。紅玉羞澀極了,同時也喜悅極了,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兒,睃了他一眼,卻又低頭笑起來。兩人又靜默了一會兒,紅玉忽然想著老太太要疑心,為什麼送一碗桂圓湯要這許多時候?遂站起身子,忙柔和地道:「你睡吧!我走了。回頭老太太要找人。」逸民也跟著站起來,拉了她手,笑道:「慢著,你服侍我睡吧!」
紅玉瞅他一眼,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皮子。良久,方笑道:「你又搭少爺架子了。」逸民涎皮嬉臉地笑道:「這不是少爺架子,乃是搭做丈夫的架子呀!」紅玉聽了,啐他一口,卻抿著嘴兒又笑起來,一面便給他脫去了上裝,放進玻璃櫥里去。逸民早已解散領帶,放在梳妝檯上,把襯衫、西褲都脫了,掀開被兒,鑽身進去。紅玉走進床邊來,望著他臉兒,說道:「這兩天夜裡又冷了許多,你要不要添一條小被蓋著?」
逸民搖了搖頭,說道:「那是早哩!你給我四角被兒塞塞緊吧!」紅玉於是俯下身去,把手兒將被角向里塞了塞。當她的粉臉湊近逸民的嘴角旁時,逸民忽然把頭抬起,對準她薄薄的嘴唇,「嘖」的一聲,早又親了一個嘴去。紅玉待要避開,早已來不及了,因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不料逸民卻咯咯地笑了。
「你這孩子真是個淘氣精……」紅玉見他這樣高興,便啐他一口,說了這句話,身子已匆匆地奔出房外去了。逸民笑道:「你怎麼叫我孩子了?紅玉,明天我可不依你。」逸民說著,不聽她回答,知道她去遠了,便自言自語道:「這孩子就真叫人喜歡……」誰知一語未了,忽然噗的一聲,紅玉又笑著進來,說道:「你該叫人家孩子的?」
逸民想不到她還躲在門外,便笑道:「你不是孩子,怎麼躲在門外嚇人呢?」紅玉哧地一笑,方才把房門掩上。這回真的匆匆到上房去了。
「紅玉,你在做什麼?怎的這許多時候啦?」李太太見紅玉一跳一跳地進來,臉上是含了得意的笑容,心裡有些奇怪,便怔怔地問著。
紅玉被太太這麼一問,心裡猛然理會自己不該這樣喜形於色,遂極力鎮靜了態度。烏圓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便笑道:「少爺的西服紐扣脫落了兩個,所以他叫我縫上了。」這謊話說得很好,李太太當然不疑有他,便點了點頭,說道:「時候真的不早,你也該去安置了。」紅玉答應一聲,方才自回到房中去了。
這夜,紅玉躺在床上哪裡合得上眼,翻來覆去的只是睡不著。想起剛才被少爺熱吻的情形,一顆芳心,又好生羞澀,兩頰立刻又會熱辣辣起來。因為興奮過了度,不免又起了一層憂慮:少爺雖然是這樣的愛憐我,萬一何小姐是個慣會喝醋的女子,那麼她一定要不答應。假使何小姐不答應,少爺當然也沒有辦法。因為照民國法律,一個男子是不能娶兩個女子的。普通的娶姨太太,還不都是私下的嗎?紅玉既然這樣思忖,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緣故,竟又傷心地哭了起來。泣了一會兒,自己又責怪道:歡歡喜喜的事情,少爺既然能夠做擔保,你又何苦自尋煩惱呢?因此她又破涕自個兒笑起來。心裡有了牽掛,就是睡夢中也會歡喜著,又會傷心著,所以,紅玉幾次從夢中笑醒哭醒。誰說戀愛的滋味是甜蜜的?至少甜蜜中也帶了些酸苦的。沉醉在愛河中的青年男女,當然也明白這兩句是不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