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蘇格拉底 · 第六章
現在,我要試著證明,蘇格拉底確實讓他的門人更善於辯論。因為他認為,了解每件事存在的本質,就最有能力向別人作出解釋,但是他又說,那些沒有這類知識的人,毫無疑問既是在欺騙自己,又是在誤人子弟。所以,他從未停止和他的門徒深入探討每件事存在的本質。
想要把他在無數言論中使用的術語的定義都詳細地記錄下來,是巨大的任務,但是,我把那些我認為能夠達到目的的記錄下來,以證明他是如何開展探究的。
那麼,首先是他關於虔誠本質的看法,大致如下。
「歐西德莫斯,」他說,「請告訴我,你認為虔誠是什麼?」「人類最主要的優點。」歐西德莫斯回答。「那麼,你能定義什麼樣的人是虔誠的嗎?」「在我看來,」歐西德莫斯回答道,「就是那敬拜神明的人。」「人可以根據自己的想法去敬拜神明嗎?」「不可以,有一些律法規定了我們要如何敬拜他們。」「所以,那些最熟悉這些律法的人,就最有可能是以合適方式尊敬神明的吧?」「我認為是這樣的。」歐西德莫斯回答。「因此,一個知道怎樣敬重神明的人,認為他不用敬重他們,就和這樣的說法是完全相反的吧?」「我想是這樣的。」歐西德莫斯說。「那麼,知道如何尊奉神明的人會按照律法的指導去做嗎?」「他當然會這麼做。」「他不會不遵從律法的規定,不像應該做的那樣去敬拜嗎?」「怎麼會呢?」「那麼,以他必需的方式尊奉神明的人,是一個虔誠的人嗎?」「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歐西德莫斯說。「不過,對於我們對待同胞的行為,是不是可以像每個人想的那樣做?」「不可以,對於同胞也不能這樣做,人們知道要按照法律的規定做事,需要遵守規定,符合法規。」「那麼,那些違反這些原則做事的人,是合適的行為嗎?」「怎麼會是合適的呢?」歐西德莫斯回答。「那些按照他們應該對待別人的方式去做的人,難道不是做得很好嗎?」「當然如此。」歐西德莫斯說。「那些對人做得好,難道不是在其他事情上也做得很好嗎?」「很有可能是這樣。」歐西德莫斯回答。「那麼,那些遵守法律的人就是行為正義的人嗎?」「的確如此。」歐西德莫斯回答。「你認為什麼樣的行為是正義的呢?」「法律認可的事。」「所以,那些遵守法律的人,行正義之事,做應該做的事,是這樣嗎?」「怎麼不是這樣呢?」「所以,那些做正義的事的人就是正義的人吧?」「我認為當然是這樣。」歐西德莫斯說。「但是,你認為不知道懲罰是什麼的人會遵守法律嗎?」「當然不會。」歐西德莫斯回答。「如果人們知道他們應該做什麼,你覺得有人認為他們不應該這麼做嗎?」「我想不是這樣的。」「所以,那些知道什麼是符合法律的人,就是行為正義的嗎?」「如果他們不是,還有誰是呢?」歐西德莫斯問道。「那麼,我們把正義的人定義為那些知道什麼是對人來說符合法律的事,不就是對的嗎?」「在我看來的確如此。」歐西德莫斯說。
「我們應該怎麼定義智慧呢?告訴我,在你看來,因為人知道一些事才是智慧,還是有人不知道一些事情卻也是智慧的?」「人們顯然在他們知道的事情上是智慧的。」歐西德莫斯回答,「因為對一些事不懂的人怎麼會是聰明的呢?」「那麼,智慧只因為知識嗎?」「人除了通過知識,還能用什麼方法變得智慧呢?」「那麼,你把智慧看成使人聰明的事,而沒有其他的嗎?」「我認為不是。」「所以,知識就是智慧嗎?」「這樣看來,我想是這樣的。」「但是,你認為一個人能知道世上所有的事嗎?」「啊,當然不能。在我看來,只能知道很小的一部分而已。」「那麼,每一個人都是在他知道的一個特定事物上才顯得智慧吧?」「我想是這樣的。」歐西德莫斯回答。
「歐西德莫斯,我們是不是可以用同樣的方式看看,善是什麼?」「你的意思是什麼?」歐西德莫斯問。「你是否覺得同樣一件東西,對於所有事情都是有用的呢?」「我認為不是。」「那麼,你覺得有些東西對一個人是好的,對另一個人則是不好的,是嗎?」「的確是這樣的。」歐西德莫斯回答。「那麼,你把善認定為沒有用的了?」「我不會這樣做。」歐西德莫斯回答。「那麼,無論如何都是有益的東西,就是善的了吧?」「我想是這樣的。」這是歐西德莫斯的回答。
「你能不能定義美呢?如果有什麼事物具有這樣的屬性,除了將其描述為美(可能是一個人、一個容器或者其他東西)你還能夠把你認為的感覺說出來嗎?」「當然不能。」歐西德莫斯回答。「因此,一個特定的有用的東西,不管是用來做什麼的,只要有用,那就是美的,是這樣嗎?」「毫無疑問是這樣的。」歐西德莫斯回答。「除了一個事物因為有用而是美的外,還有其他用途使得它很美嗎?」「沒有其他目的了。」歐西德莫斯回答。「那麼,有用的東西,對於任何物盡其用的目的,都是美的吧?」「我的觀點是這樣的。」歐西德莫斯回答。
「還有,歐西德莫斯,你覺得勇氣也是屬於好的品質之一嗎?」「我認為它是最好的品質之一。」歐西德莫斯回答。「那麼,你把它看成只對最不緊要的事才有點用嗎?」「當然不是,它是對重要的事有用的。」歐西德莫斯回答。「那麼,在你看來,對於危險它是有用的,而無視危險的性質則是可怕的行為嗎?」「絕不是這樣的。」歐西德莫斯回答。「所以,那些不害怕這樣的事情的人,是因為他們的性格如此,並不是有勇氣,是這樣嗎?」「不,當然不是,因為如果是那樣的話,很多瘋子和懦夫反而是有勇氣的了。」「那些對不可怕的事反而害怕的人呢?」「他們和別人比起來也是更不勇敢的。」歐西德莫斯回答。「那麼,你會不會認為,那些對於可怕而危險的情況表現好的人就是勇敢的,而那些表現不好的就是懦夫?」「當然如此。」歐西德莫斯回答。「你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那些善於應對的人,還有什麼人算表現好的?」「沒有了。」歐西德莫斯回答說。「那些無法表現好的人就是不勇敢的吧?」「我還能想到別的什麼人是這樣的呢?」歐西德莫斯問。「但是,每一階層的人難道都不是認為他們做了自己應該做的嗎?」「不然又會是什麼呢?」「那麼,那些不能夠表現好的人,知道應該怎麼做嗎?」「我想他們是不知道的。」歐西德莫斯說。「那麼,知道應該怎麼做的人,有能力做出相應的行為嗎?」「只有他們能夠這樣。」歐西德莫斯贊同道。「所以,在這些情況下,那些未失去理智的人,並沒有表現得不好吧?」「我想不是的。」歐西德莫斯回答。「那些表現不好的人,就是失去了理智吧?」「可能是的。」歐西德莫斯回答。「那麼,那些知道怎樣在困難和危險面前表現良好的人就是勇敢的,而那些驚慌失措的人就是懦夫吧?」「我看是這樣的。」歐西德莫斯說。
君主制和暴政被他看成是政治的形式,但他認為這兩者是不同的。以人民自己的意志管理國民,遵從法律治理國家的是君主制;違反人民意志,不遵從法律治理國家,而是按照統治者的命令行使的就是暴政。在任何地方,如果政體由那些遵守法律的人來掌控就是貴族的政府;而根據財富來挑選統治者的就是財閥的政府;而政體由所有人民組成就是民主政府。
如果有人在任何觀點上和他不同,卻不能夠確定地說,而是毫無根據地斷言某人更擅長政治、更勇敢、在任何方面更優越的話,他會用以下這樣的對話讓整個問題得以驗證。「你認為你推崇的人比我支持的人是一個更好的政治家嗎?」「我是這麼說的。」「那麼,為什麼我們不首先想一想,一個好的政治家的本分是什麼呢?」「那我們就這樣做吧。」「他難道不會從財政上增加國家的收入,並在這項管理上超出常人嗎?」「當然如此。」「在戰爭中,他會戰勝敵人嗎?」「不然又會怎樣呢?」「在外交上,他應該會將敵人轉化為朋友吧?」「當然是這樣。」「他在眾人集會上發表演說時,是否也會平息暴動,表現出團結一致的精神呢?」「在我看來是這樣的。」於是,當爭論在這樣的過程中得出結論時,對於和他持反對意見的人來說,事實也變得明顯了。
而當他想要徹底審查一個主題的時候,他會通過這樣普遍接受的前提對此進行推理,他認為這是一個開展討論的可靠方法。因此,他比我知道的任何人都更能讓聽眾認同。並且,他說,荷馬將奧德修斯看成具有「可靠的雄辯家」的特徵,那也是因為奧德修斯可以從所有人都認同的觀點出發開展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