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蘇格拉底 · 第十章
每當蘇格拉底有機會和那些從事藝術、以此謀生的人交流時,他的語言對這些人都會很有啟發。有一次,在他拜訪畫家巴赫西斯(Parrhasius)的時候,他說:「巴赫西斯,畫作就是我們所見事物的一種描繪吧?不管怎麼樣,你們畫家以顏色作為中介,仿造出位置的高低、光線的明暗、物體的軟硬、粗糙或光滑、事物的新舊來。」「你說的確實是這樣。」巴赫西斯回答說。「那麼,當你們呈現美麗形象的時候,由於不容易找到處處都完美的人,你會不會從每一個人身上挑出好的部分,產生出一個整體上都沒有缺陷的人物?」「我們是這樣做的。」巴赫西斯回答道。「你們會不會也描繪心理的特徵,例如最具說服力的、最受人歡迎的、最令人喜悅的或者最動人可愛的?或者這是不能描繪的呢?」蘇格拉底問。巴赫西斯回答道:「蘇格拉底啊,這些怎麼能夠被描繪呢,它們沒有成分比例,沒有顏色,也沒有任何你所說的性質,而且還是完全看不見的。」「可是,一個人在看別人的時候,不是可以看出來這個人是友好還是厭惡嗎?」蘇格拉底問。「我覺得是能夠看出來的。」巴赫西斯回答。「那麼,是不是可以在眼睛上描繪出這樣的情況呢?」「當然可以。」巴赫西斯回答。「那些對於朋友給予善良的關心的人和對於朋友懷有邪惡之心的人,在你看來,難道是有著同樣的表情嗎?」「啊,不是這樣的,」巴赫西斯回答說,「因為真正關心朋友的人,會為朋友的成功而感到高興,也會為朋友的失敗而感到傷心。」「那麼,你有可能把這樣的表情也描繪出來嗎?」「毫無疑問,這是可以的。」巴赫西斯回答。「好,那麼,心靈的高尚和自由,卑鄙和封閉,清醒和理智,傲慢和質樸,在人處於站立或移動的姿勢下,也都是能夠通過外貌和舉止表現出來的吧?」「你說得對。」巴赫西斯回答。「那麼,這些表情不也都是可以描繪出來的嗎?」「當然是這樣。」巴赫西斯回答。蘇格拉底繼續說道:「那麼,在你看來,人們最喜歡看的是那些表現善良、高尚和可愛的人物,還是那些有著卑劣、墮落和充滿仇恨的人物?」巴赫西斯說道:「蘇格拉底,這兩種人有很大的區別啊。」
有一次,蘇格拉底去訪問雕塑家克萊托(Cleito),在談話的時候,他說:「克萊托,我看到並且知道,你所雕塑的所有各種人物,比如奔跑者、摔跤家、拳擊家和格鬥家,但是,你是怎樣用你的雙手創造出深入人心、讓人目不轉睛想看的栩栩如生的表情的呢?」當克萊托猶猶豫豫、不能立刻回答的時候,蘇格拉底又問道:「你是不是通過模仿活的模特,才做出更具活力的雕塑呢?」「當然是這樣。」克萊托回答。「那你是不是把那些看起來上舉或下垂,緊縮或分離,舒展或鬆弛的身體部位都按照他們的姿勢真實地表現出來呢?」「毫無疑問是這樣的。」克萊托回答。「如果正確地描述了那些從事某種行為的人的身體感受,難道不會獲得觀眾某種程度的喜愛嗎?」「至少是這樣的。」「那麼,你難道不應該模仿出戰鬥者那威嚇的眼神,以及勝利者的欣喜表情嗎?」「當然是必需的。」克萊托回答說。「那麼,一個雕塑家就應該通過雕塑這樣的形式把他們的內心表現出來。」
有一次,蘇格拉底走到做盔甲的皮斯提阿斯(Pistias)那裡,皮斯提阿斯向他展示了造得很好的盔甲,蘇格拉底說道:「我向朱諾女神發誓,皮斯提阿斯,盔甲是多麼傑出的發明啊。它遮蓋住人的胸膛這一需要保護的部分,還能讓人自由地運用雙手。」蘇格拉底繼續說道:「不過,皮斯提阿斯,你的盔甲既不比其他製造者的更堅固,也沒有別人做的那麼值錢,為什麼你的售價高於別人呢?」「蘇格拉底啊,因為我比別人做得更符合尺寸比例。」皮斯提阿斯回答。「那麼,這是在尺寸上和重量上更適宜,才讓它顯得更值錢嗎?因為如果他們要針對不同的人都能合身,你當然不會讓它們在尺寸和重量上是一樣的。」「啊,我就是這麼製作的,因為如果一個盔甲不合身,那它還有什麼用呢?」皮斯提阿斯說。「但是,有些人的身體長得好,有些人的身體比例不夠好,難道不是這樣嗎?」「毫無疑問,是這樣的。」皮斯提阿斯回答說。「那麼,你怎樣造出一個盔甲,好讓它適合一個身體比例不協調的人呢?」「通過把它造得合身,因為合身的就是比例合適的。」「在我看來,」蘇格拉底說道,「你好像是說比例合適只是它和個人的一種關係,而不是一種確定的性質,就好像你可以說盾牌或外套對穿著的人來說是合身的;據你所說,同樣的原則也適用於其他東西的製造吧。不過,把盔甲做得合身可能還會獲得其他的一些優勢呢。」「蘇格拉底,如果你還知道什麼,請你告訴我吧。」皮斯提阿斯說。「就算合身的盔甲和不合身的盔甲重量相同,前者的壓力也會更小,因為不合身的盔甲,要麼就是吊掛在肩上,要麼就是壓迫著身體的其他部位,笨重而不方便。但是那些合身的盔甲,將重量分配給了鎖骨、肩膀、上臂、胸、背和腹部,幾乎感覺不到是個負擔,而像是一個自然的附屬。」皮斯提阿斯說道:「你所說的正是我認為我的盔甲具有更高價值的原因。但是,有些人寧可購買裝飾性的鍍金盔甲。」「不過,」蘇格拉底說道,「如果他們是因為這個原因買了一些不合身的東西,我認為他們只不過買了裝飾有鍍金的煩擾。但是,身體不是一直保持相同的姿勢,而是有時彎曲,有時直立,那麼,一個盔甲怎麼能夠完全合身,適合穿著呢?」「它們的確無法做到完全合身。」皮斯提阿斯回答。「那麼,你要說的是,」蘇格拉底問道,「最適合穿著的盔甲並不是最讓人感到合身的,而是最不會讓人感到難受的,是這樣嗎?」「蘇格拉底,對於這個問題,你說得對,你將這個問題理解得最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