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蘇格拉底 · 第六章

蘇格拉底和詭辯家安提芬(Antipho)的對話也值得我們記錄,不能忽視。 有一次,安提芬想慫恿蘇格拉底的門徒離開他,就當著他們的面,對蘇格拉底這樣說:「蘇格拉底,我認為研究哲學的人一定會更快樂,但是,我看你卻獲得了一個相反的結果,至少,你表現出來的生活方式是這樣的情況,在這種相似情況下,連一個奴隸都不會繼續服侍主人了。你的食物和飲品都是最差勁的那種,你不僅穿著破爛,還不分夏天和冬天,穿著同樣的外套,總是不穿鞋、不戴帽。此外,你還拒絕收取金錢,一般人拿到錢都會開心,金錢也讓他們能夠更自由和幸福地生活。所以,如果你像其他傳授職業的教師那樣讓學生模仿自己,你對你的追隨者也會這麼期待,那麼你不得不將自己看成是一個教授不幸的老師了。」對於這些話,蘇格拉底回答道:「安提芬,在我看來,你似乎相信我的生活是如此糟糕,以至於我認為你寧可死,也不想過我這樣的生活。那麼,就讓我們看看這些你所認為的我生活中的不幸吧。別人收取了錢財,才有義務為那些付錢的人完成任務,而我則相反,由於我沒有收費,所以沒有必要向那些我不喜歡的人講授,這算是不幸嗎?你發現我的食物不如你的健康、有營養,是不是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有問題呢?或者,是不是我獲得生存要比你難得多,成本更貴、花費更多呢?可能,是不是因為你為自己提供的食物,相較於我所獲得的食物,更適合你自己呢?你難道沒有意識到,最甜美的食物最不需要調味品,喝最舒適的飲品就不會渴望獲得自己所沒有的其他飲品嗎?你知道,那些人更換外套是由於氣溫的變化,那些人穿鞋是擔心傷到腳而不便行走嗎?但是,你什麼時候聽過我因為寒冷而更想躲在家中,或者因為酷熱而與別人爭奪陰涼之處,或者因為擔心傷到雙腳而不往我想去的地方走呢?你是不是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那些天生體弱的人,通過鍛煉身體變得強壯了,和那些忽視鍛煉的人比起來,他們會更容易忍受這種鍛煉所帶來的疲憊嗎?難道你不認為,一個無論發生什麼都能經受身體傷害的人,會比你這樣不習慣受到傷害的人更不會覺得不幸嗎?並且,你不認為,一個不被食慾、睡眠或者肉慾所奴役的人,任何事情都是對他很好的刺激,而不是偏向於尋找其他刺激,事實上,他會認為當自己需要的時候,任何事物都足以令他愉悅,還會讓他產生希望,覺得這些事物會永遠給他帶來助益,難道不是這樣嗎?至少,你知道,任何絕望於無法成為任何方面專家的人,永遠不會開心;但是那些認為自己在農業、航海或者從事的任何其他職業上有所進展的人,會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高興。但是,你認為來自這些方面的滿足,相較於意識到自己變得更好,獲得更多有價值的朋友而獲得的滿足,難道不是一樣多的嗎?而這就是我一直意識到的快樂體驗。 「不過,如果我們被召喚為自己的朋友或者國家提供積極援助的時候,像我這樣生活,或者像你非常推崇的那樣生活的人,這兩種人中哪一種會有更多的時間去做呢?在戰場中,沒有奢華花費就不能生活的人和隨遇而安、容易滿足的人,這兩種人中的哪一種會更樂意去呢?如果在攻城時,不容易獲得生存資源的人和滿足於唾手可得生存資源的人,哪一種人堅持的時間會更長呢?安提芬啊,你好像認為,幸福存在於奢侈繁華的消費中,但是,我的觀點是,就像神明無欲無求那樣,人類滿足於越少的事物,就越會像神明那樣;神性是最完美的,所以最接近神性就最接近完美了。」 還有一次,安提芬在談話中和蘇格拉底說:「蘇格拉底,我相信你的確是個正直的人,但你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人。並且,我覺得你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因為你從未向那些找你尋求建議的人索取過費用。然而,如果你擁有一件外套、一幢房子或者其他你認為值錢的物品,你不會免費給別人,也不會以低於它的價格賣出去。所以,如果你覺得參加你的講演的特權有任何價值的話,你就會要求獲得相應的報酬。因此,你就是一個正直的人,因為你沒有為了增加自己的財富而欺騙大眾,但是,你絕不是一個明智的人,因為你的智慧看起來毫無價值。」對此,蘇格拉底這樣回答:「安提芬,一般人和我們一樣相信,對待美貌和智慧,既可出於道德的意圖,也可出於邪惡的目的。我們把那些願意拿自己的美色進行錢財交易的人看成娼妓;但如果一個人去接近正直高尚的人,我們認為他是一位明智的人。同樣,我們將那些願意出賣智慧賺錢的人稱為『詭辯家』,好像他們出賣了自己的智慧;但是,一個人如果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教授給一位他認為是有才德的朋友,那麼我們認為他是一位善良而有價值的社會成員。對我來說,安提芬,就像其他人喜歡馬、狗或鳥,我個人始終更喜歡結交有價值的朋友;並且,如果我知道什麼是好的,我就會教授給他們,還會介紹給任何人,我認為這些事情能夠使這些人在追求德行時得到幫助。古代智者在其所著的書中給我們遺留下來的財富,我也會在我們的閱讀課上精讀,遇到任何好的東西,就把它摘抄下來,並且覺得如果通過這樣的研究,我們更好地幫助了彼此,就是一個很大的收穫。」 聽到他說這些話,我認為蘇格拉底不僅他本人是幸福的,而且他也把那些聽了他的話的人導向了美好和光榮的大道上來。 又有一次,當安提芬問蘇格拉底,如果自己從未涉足政事,他又怎麼能夠讓別人成為政治家,即便他確實懂得政治。蘇格拉底詢問道:「那麼,通過什麼方式能夠讓我對於政事有最大的優勢呢?通過獨自一人專心從政,還是培養儘可能多的、有能力參與政治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