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第二次逃難
當香港戰爭爆發後的第二天,九龍啟德機場突然來兩架飛機,一般對抗戰的重慶政府寄予無限的期望的同胞,暗中感到莫大的安慰。誰料飛機匆匆飛來,匆匆飛去,裡邊所載的貴賓,不是折衝樽俎的外交專家,不是筆下橫掃萬軍的文化鬥士,不是百戰沙場的軍事將領,而是行政院院長孔祥熙的眷屬、副官,最後連十八隻哈巴狗也運走了。這件事情在大後方,尤其昆明,曾發生巨大的風波,給反對政府的人們以最好的資料,但是,當時在炮火下的香港的我們並不十分明了。直至炮聲停止後兩星期,我才從流落於九龍的二三政要的口述中略知一二。
日軍開進香港,隔夜之間,忠奸立見。跟抗戰工作有直接關係的人,十九都潛伏於家裡,或者搬到親戚朋友家裡去避難。但其中也有極小部分的人卻彈冠相慶,認為他們的機會已到,假如不趁這時期發一筆橫財,這未免辜負他們期待半生的機會。
那時跟日本工作的人員,手臂上都掛著一條白布,布上蓋著日本軍部的圖章。有一天,我有箇舊同事跑到我的家裡,他的手臂上也掛著一條白布,一望而知他是和日本有關的人物。他開門見山地告訴我說,要走須馬上走,否則須替日本工作。接著,他告訴我說,日本要在香港設立「東亞文化協會」,凡是參加過抗日工作的人都可以去投誠。他說話時,意氣洋洋,頗有自得的樣子。我只有聽的分,沒有說的分。等他走後,我趕緊跑到銅鑼灣去跟羅牧兄商量善後的辦法。我主張去重慶,他主張去越南。論政治的關係及抗戰的意義,越南不如重慶;論生活的安定及專心地工作,重慶遠不如越南。我自問不是搞政治的人物,而且與皇親國戚無姻緣,跑到重慶去活受罪,誰也不理會。反正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戰事天天擴大,不是一年半載可以結束,不如趁這機會跑到越南的鄉下去隱居幾年,把學問的基礎打切實些,將來和平之神降臨後,國家需要建設的人才,屆時或者能夠給社會以一些貢獻。
主意一定,我們便準備離港的手續。
香港的法國領事館是在滙豐銀行後邊的小山坡上,即聖約翰大教堂的左邊。這地方我每天都坐車經過,但始終沒有注意到它。到了我們要去越南的時候,法國領事館變成我們常到的地方了。為著一張臨時通行證,我們至少跑了十幾回。
通行證做好之後,我們便等候船隻。平時香港的航務十分便利,無論穿行歐、美、日及南洋群島的郵船貨船,或行駛廣州、澳門的輪渡,每天進進出出,好像穿梭那樣敏捷。現在整個島變成孤島,四面海化為死海,關山難越,寸步也走不得。
香港的米荒越來越嚴重,為著搶米店、劫米倉,每天總有多少人要流血。日本做了香港的新主人翁後,對於食米這問題覺得相當頭痛。日本軍部宣布疏散人口,誰願意離開香港,他們絕不會故意留難。在新加坡,日本軍人曾實施那種慘絕人寰的檢證手段,把成千累萬的善良人民置之死地;在香港,他們除拘禁英美法荷的人民外,對於中國人並沒有怎麼過不去。因此,我們才可以脫離虎口。
我們候船候了一個月,到了二月中旬,聽說有個白銀丸開到廣州,我們好像中馬票一樣,心裡非常高興。費了九牛之力,我才買到十四張船票,供羅牧兄、戴淮清兄及我三家大小應用。
2月20日,正是舊曆新年過後的兩星期,刺骨的北風及迷茫的煙雨,徒增離人的愁緒。東方未明前,我們已經動身,從般含道,經堅道,直抵皇家碼頭,一路鴉雀無聲,偶爾前面闖出一個陰影,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連毛孔個個都要直豎起來。我們在碼頭旁邊排隊,等了兩個鐘頭才平安渡海。到了尖沙咀碼頭那邊,我們又要罰站。忽然前面開來一輛汽車,車門開處,跑出一個上尉模樣的軍官,那位給我們帶路的熟人馬上用廣東話喊出「貓低,貓低」的字樣,我一面對日本軍人的滿臉橫肉的神氣表示憎恨,一面對我這位帶路的熟人表示鄙視。他是個留日學生,中日文都有根底,平日為人也非常的和氣,為什麼在短短期間內會變成這樣卑鄙不堪的樣子。但是,細心一想,我又得到很好的解釋。根據唯物主義的理論:「不是人類的意識,決定他的存在;倒是他的存在,決定他的意識。」用最淺白的話來解釋,就是吃什麼飯,說什麼話。娼妓對客人的脅肩諂笑,獄卒對囚犯的凶若猛虎,主要的是他們的衣食攸關的職業迫得他們不得不那麼干。用孟子的話來說:「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從此可見生活或環境是決定一切。
12時左右,消息傳來,說白銀丸已經開走,剩下只有一隻泉興丸。泉興丸是個小貨船,主要的是運豬。我們當時要急急離開香港,只要有船可坐,什麼事情都管不著。反正亂世命不值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在刀俎的中間,人肉和豬肉還不是一樣的東西。
泉興丸實在是小得可憐,裡邊任何設備都沒有。我們除船票外,另花了50元租了一個小房間。這個房間面對廁所,船身一動,微風把所有的阿莫尼亞的臭氣全盤送過來,連鼻樑直到頭骨都覺得很痛。我把一行14人安置妥當後,獨自跑到樓上去,跟船主與買辦攀談。湊巧這位買辦是我的熟人,他讓我在樓上的甬道中占一席地,別的不用說,光是新鮮的空氣就比樓下強勝萬倍。
船啟碇的時期,我倒有一點惘然。在香港住了五年,甜酸苦辣的滋味我都嘗遍。現在黃粱夢熟,自己未來的工作計劃又給醜惡的現實打得粉碎了。香港有它的優點,也有它的缺點,在依依不捨的離情別緒下,我只記得它的優點,完全忘掉它的缺點。我很想跑下船,再回到香港,可是無情的鍋爐所發出的蒸汽卻不斷地推著船身前進。我斜倚船舷,凝目而視,直至香港太平山的影子消失於煙雨迷濛的視野中,才很失望地回到船艙。
「再會罷,香港!」我不禁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我平素從香港去澳門,坐船僅需四個鐘頭,輕便快捷,可以說是一種享受,尤其船上兜售特效藥及牛肉乾的江湖客,口若懸河地說個不停,倒可以打破旅途的寂寞。現在不幸坐著這麼一個運豬的破船,船小客多,機件時常發生故障,從香港開到澳門竟走了20個鐘頭,比較平時多了五倍時間。船抵達澳門時,因為領港的人失慎,致船身擱淺於沙灘上,等到潮水回漲之後才可開行。我們趁這機會跑到澳門鬧市的中央大酒店飽餐一頓,那種狼吞虎咽的姿態,連站在桌子旁邊的工友也要失笑。
在澳門休息一個晚上,把全部精力恢復過來,同時,把70天來沒有安心地吃過一頓比較豐富的晚餐的肚子加上一些油水。第二天我們又垂頭喪氣地上船。船一開出海面,風浪大作,那雪白的浪頭,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向我們這隻破爛陳舊的孤舟進攻,壁連撲隆、壁連撲隆的碗碟聲,噎呃哇啦、呃噎哇啦的嘔吐聲,鬧得一塌糊塗。每個兇猛的浪頭,都好像海龍王張大海口那樣,要把全般吞噬下去。在這生命危在頃刻的關頭,我獨自扶著船上的旗杆,遙望蒼天,從容不迫地說了一聲:「上帝啊,我們快要和你見面了!」
「人到無求品自高」,這是處世最高明的哲學。同樣的,一個人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時候,心胸反而十分寧靜。「人生自古誰無死?」無事時固然不可輕生,大難臨頭時千萬不要怕死。生死這關頭看破之後,許多教堂寺廟大有門可羅雀之感。我自問在這極端惡劣的氣候,坐著這麼一條陳舊的破船,危險重重,九死一生。明知焦急無用,所以天大的事情也一笑置之。
但是,物極必反,狂風暴雨過後,果然是雲淡風輕。無際的海洋,在和煦的陽光下,反映出一片一片的波紋,天光萬頃,錦鱗游泳。昨夜非常危險的局面,完全忘記得一乾二淨。雖然我每天照例要跑到樓下幾次,替同行的親友們倒痰盂、沖開水,但其餘的時間我仍舊待在樓上的甲板,跟一些舊交新識談天說地。從他們的談吐中,我知道炮火下的香港曾發生許多驚險離奇的故事。現在順便記敘兩則如下:
香港文化界中有個姓蔣的熟人,他經常擔任翻譯工作。當九龍已經淪陷的時候,他曾冒險從九龍搭船回到香港,看看他的妻子。不料船剛開出碼頭,他便給香港的守衛軍殺掉了。這個不幸的消息,他的家裡人一點也不知道,直到三星期後,他的太太從九龍來客的口述中,才知道她的親愛的丈夫早已葬身於炮火中。
還有一位姓林的新詩人,他於1941年年頭在重慶請人看相,相師心直口快,說他那一年會遇著浩劫。他知道重慶時常在日本的炮火的襲擊中,凶多吉少,不如跑到世外桃源的香港,更為安全。誰料他和他的家屬飛到香港後,不過四五天工夫,太平洋戰爭便爆發。他的家住在九龍,當九龍淪陷後一星期,他和他的太太出來買東西。因為他們不諳日語,誤入禁區,槍聲響處,這一對夫妻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
我們在泉興船上,活受罪五天,到了2月15日才安抵廣州灣;同行的難友——其中包括千家駒兄——多數潛往內地。我們因為要等候開往越南海防的輪船,所以暫時流落於廣州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