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香港風景線
百年前中國南部的一個荒島,經過英國人的經營及中國人的努力後,現在已變成一個國際聞名的大商埠。自然的景物,加上人工的修飾,倒造成幾個風景線。
香港地方小,人口多,街上到處是人擠人,尤其上環、中環一帶,摩肩接踵,只見黑黝黝的人頭。除辦公外,無事的時候,我絕對不想到街上去閒蕩。一來香港的人太過斯文,上街一定要著外衣,打領帶;穿著整整齊齊,跑到人叢中去亂攢,全身臭汗,這頗吃力。二來香港的扒手相當多,馬路邊、騎樓下、電車上時常有扒手,稍微不小心,自來水筆與荷包會不翼而飛。因此,往街上閒蕩是一宗很不合算的事情。
但是在香港眺水觀山,或者費了一天工夫去尋幽訪勝,又是另一回事。
假如當舊曆二三月或八九月之交,你有一兩星期的閒工夫,或者你僅有一兩個清閒的周末,你不妨到這些地方去逛。
香港的上山電車是香港的最偉大的工程。從花園道的總站坐車直上,大約有二十分鐘可以抵達山頂。這種電車是有軌道的,軌道依山勢鋪設,有的地方的坡度過分險峻,須架橋築台,才可以通過。電力廠設在山頂上,它有兩條大鐵纜繫於兩輛電車的車頭,一上一下,一下一上。除中間的一段是雙軌外,其餘的都是單軌。因為每輛車有固定的軌道,所以絕對不會撞車,唯一可怕的就是鐵纜中斷。這種慘劇如發生,那結果好像飛機失事一樣,乘客會馬上粉身碎骨,沒有一個有生還的希望。好在電車公司經常有機師檢查機件,對於乘客有絕對的安全的保障,所以一天到晚,一年到底,上升下落的電車都是擠滿了人,毫無危險。
到了山上後,你可以下車步行。香港的山上的馬路作螺絲形,峰迴路轉,不知不覺地早已直達山頂。山頂海拔一千三百多尺。從山頂往下瞰,四周都是蔚藍的海,氣象頗不平凡。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山頂的清靜爽快,簡直使人有飄飄欲仙的感覺。太平山面對九龍,地理教科書告訴人說,九龍是個半島,事實上,九龍半島的形勢,只有太平山頂上的遠觀,才看得清清楚楚。獅子山是九龍半島的高峰,跟香港太平山遙遙相對。從獅子山的山麓往下開展,直延到尖沙咀,半島酒店座鎮尖端,形勢十分雄偉。太平山的背面是一望無際的海洋,附近的大大小小的島嶼,星羅棋布。這兒可見合群不但是人類的天性,連名山勝水也喜歡發生連帶關係,彼此互相呼應,不然,孤零零地一個小島矗立海中,四周沒有任何島嶼,這是多麼單調。
以前香港的山頂只准歐洲人建築住宅的,後來禁例稍微放鬆。戰後到香港的高等華人越來越多,他們富甲王侯,所以山頂的住宅好像雨後春筍一樣建築起來。從山頂慢慢地走下來,到處都可以見到精細玲瓏的容納嬌妻美妾的小別墅,或黃牆紅頂的暫充公寓旅館的百尺高樓,而碧波澄清的水塘,最惹人的注意。堅道的皇家花園規模雖小,然而花叢草地布置得十分整齊,一看便知這是西洋式的花園。
香港的海邊,從堅尼地城到筲箕灣這一帶,完全是商業區,湫隘囂塵,擁擠污穢,實在可以說是沒有什麼好看頭。要看香港須跑到香港背後。假如你到統一碼頭搭上六號公共汽車或者在香港酒店門口搭上它的長途汽車,不用半個鐘頭,便會帶你到郊外。車過灣仔後,便沿山邊的馬路徐行,轉彎抹角,需要特別小心。左邊為別號快活谷的愉園,即跑馬場所在。每當賽馬的時期,人山人海,連樹梢岩頭都有人攀著看。馬場的周圍為住宅區,現在因為人煙稠密,住宅的建築早已擴展到三面山坡間了。再前行十分鐘,車裡豁然開朗,細視之下,原來車已渡過峽口,跑到山背去了。此去汽車是走下坡路,速率也較高,一會兒便抵達淺水灣了。
從每年舊曆三月起到九月止,淺水灣是香港的青年男女行樂的去處。這兒剛好在山坳,左右及背後三面皆山,前面又有酷似屏風的島嶼,所以論深藏,論含蓄,這地方都算是上選。沙灘的廣度和長度相稱,水底又很少貝殼,難怪愛好游泳的人,無論初學或熟手,都集中於此間。甚至根本不會游泳的人,他們也可以赤腳在海濱散步,或者躺在沙灘上曬曬太陽,吃吃點心,享受一天的清福。
淺水灣有兩家大酒店,店前草地上或陽台邊的五光十色的遮陽傘,遠遠看去,宛若濃郁燦爛的鮮花。香港的男人雖俗不可耐,但女人中卻出了不少肌膚結實,體態輕盈,談吐利落的人物。從前美人魚楊秀瓊之所以風靡全國,弄到褚民誼為她親駕馬車,這並不是毫無理由。
從淺水灣再往前走,越過一個小坡,便到赤柱。赤柱是香港東南部的一角,突出海面。幾十間紅紅綠綠的大廈,點綴得很可愛。這兒有個大監獄,各種重要犯人都監禁在裡邊。海邊對於自由人固然是無限的恩惠,對於待決的囚犯卻是莫大的殘酷。單調的海濤,聲聲敲碎犯人的美夢,聲聲消磨犯人的意志。到了狂風暴雨的深宵,波濤大作,這更使人產生死無葬身之地的感覺。
由赤柱回到淺水灣,再由淺水灣轉到深水灣,這兒有綠草如茵的大球場。這兒的沙灘雖小,但幽靜處遠勝淺水灣。假如你說淺水灣是熱情奔放的青年男女求偶的好機會,那麼中年以上的人最好跑到深水灣來過日子。年齡不同,情緒上也有差異,尤其在茫茫塵海中翻過筋斗的人,應該退避到比較清靜的地方,過著恬淡寡慾的生活,免得徒受無謂的刺激。
記得有一次,我從深水灣步行到香港仔。沿途有雪白的浪花打到岩石上邊,偶爾有些水沫隨風濺到臉部,使人的神志為之清明。香港仔的英文名叫做亞柏甸(Aberdeen),是香港產魚的所在。港內滿是漁船,漁夫的生活跟華南相似。因為香港仔有活生生的鮮魚可買,一般懂得享樂的人,多數到這兒來吃海鮮。我還記得在一家酒樓上的臨窗餐廳間吃過清蒸的大石班。那味道的甜美豐腴,只有我們故鄉的燜黃花魚及西湖的醋熘鯉魚才比得上。
香港仔是道地的香港漁家,歐化的成分絕無僅有。一般居民都很老實樸素,他們的生活要海洋來供應,所以他們每天都跟死神搏鬥。環境的折磨,養成他們的堅韌的抵抗性。他們是被壓迫的一群,他們的遭遇最值得人同情。
從香港仔直上薄扶林大道,中間有個基督教墳場,先室卜葬於此,摯友許地山教授也卜葬於此。這個墳場有個特色,就是每個墳地的面積差不多一樣大小。墓碑有的用花崗石,有的用青石,乾淨雅潔,落落大方。墳場面對夕陽,所以晚景特別光輝壯觀。我覺得名利場中的人應該時常到墳場來逛一逛,因為看了墳場後,他難免要說了一聲:「人生不過如此,何必為著爭名爭利而存心委屈別人?」
薄扶林道的盡頭是香港大學的校址。香港大學建築於半山中,林木幽邃,澗水潺潺。山中的羊腸小徑,鼓勵爬山的人的興趣,泉邊樹下到處有長椅,最宜促膝談心。港大的門禁並不森嚴,外界人士也可以出沒於此間。因此,許多青年男女多到這兒作濮上桑間的幽會。
港大的後邊為干德道及旭和道,這條道是半山區最高的地方,離我的住家——般含道清風台——不算遠,所以一星期我總要到這兒來散步兩三趟。到了薄暮時分,我穿著短褲及夏威夷衫,右手拿個手杖,到半山亂跑一頓。山中有個小泉,泉水清且漣漪,濯足泉中,沉吟澗畔,這種樂處絕不是歌台舞榭所能得到。
從半山散步回來,洗了一個冷水浴,從身體到精神都有說不出的快樂。這時華燈初上,敞開屋子的三面窗門,涼風習習,樂以忘憂,這倒是名副其實的清風台。
然而我們如要認識香港的全貌,最好於月白風清的晚上,從九龍坐渡船過來。山頂隱隱約約,沉浸於浮雲薄霧中,那種景象真夠人銷魂。半山的路燈宛若船舷,般含道、堅道的路燈好像船邊的小窗子,到了中環一帶,萬家燈火,照耀得如同白晝。紅綠紫白的大霓虹燈,大大小小的船隻上的燈光,閃閃爍爍,簡直使人眼眩頭昏。
看畫要在遠處,看花要在遠處,看美人也要在遠處。好風景兼有名畫好花美女的種種特長,所以要領略好風景的人,也應該抱著「可以遠觀不可褻玩」的態度,到遠處去看。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要看孤島的蓋世繁華,須在九龍對海開來的渡船上;要看香港的縹緲幽雅,須從澳門或長洲到香港的歸航中。
但是我在香港住了五年,它的風景線我不大覺得。直至我離開香港後,慢慢回憶,細細玩味,才知道這個「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香港,或者本質上是中國的領土,外表上披著西洋式的建築的香港,倒有好幾個地方值得我們留戀,而且也值得時常去遨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