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細味下午茶

連士升 《回首四十年》
在香港前後住了五年,什麼本事沒有學到,只學得一套喝茶的功夫。 喝茶是中國人普遍的習慣,是生活的藝術的一個重要部分,而且這種行為,是不問而知,不學而能的。到了長大成人後,誰還要從頭學習喝茶的呢? 事實上,從前在家鄉及第二故鄉喝茶,只算是機械的動作,喝而不知其味。到了香港後,才慢慢領略喝茶的滋味。 香港,這個中國南部的寶島,是中國接受西洋文明的一個中心區。百年來這地方雖割讓給英國,但它的社會的人情風俗仍舊是中國的東西,尤其與一水之隔的廣州和澳門沒有什麼兩樣。普通廣東人常說「省、港、澳」,這正證明這三個地方是三位一體。 自抗戰後的十幾年間,國內各地的同胞蜂擁到香港,在本質上,它慢慢起了變化。據我的看法,目前的香港,宛若戰前上海的租界,雖然上海以江浙人為中心,香港以廣東人為中心;上海是個租界,香港是個殖民地;在程度上多少有種種不同的地方。 這都是閒話,暫且不說它,我們只談一談香港人的喝茶。 香港人喝茶,主要的分為兩派:一派是廣州式的,一派是英國式的。前者比較普通,後者僅限於所謂「上流社會」,即洋行買辦、經理、留學生及一般「打皇家工」的人物。那些從中國各省各地集中到香港的高等難民,因為語言和生活習慣的關係,跟洋行買辦、經理、留學生及一般「打皇家工」的人物的氣味比較相投,所以他們到了香港後,自然而然地也參加這一派。 廣州式的喝茶,以中環街市對面的高升茶樓為中心。清晨五時,舞女、記者及一些晚上值勤的人們下班,他們必須到茶樓去喝喝茶,吃吃點心,然後回家去休息。同時,那些須從香港仔或堅尼地城到七姊妹和筲箕灣去工作,或者從九龍到香港來工作的工人們,他們因為路程關係,必須於東方未明之前離家。在沐浴更衣後,他們總要到茶樓去喝喝茶,吃吃點心。香港有一種所謂「天光報」的報紙,就是專門預備給這些人看的。 香港人普通於上午9時10時之間吃早飯,下午4時5時之間吃晚飯,中午這一頓多數是上茶樓。戰前「一盅兩件茶博士」的生活,在香港的廣州式的茶樓中很普遍。他們帶了一份《華僑日報》到茶樓去喝茶,隨便吃了兩件點心,便算中飯。比較富裕的地道的香港人,他們也喜歡於中午時分到茶樓去「食晏」,什麼蝦餃、燒麥、粉果、叉燒包、蘿蔔糕等玩意兒隨便亂吃一頓,另外還加上一兩碟滷味或炒飯炒麵之類。這種「食晏」的辦法,廣州的朋友們都很喜歡,但我總覺得吃了半天好像沒有吃一樣,所以這種場合,我多半很委婉地恭辭,不敢參加。 因為晚飯吃得較早,許多人到晚上9點以後,就覺得肚子空,所以「行街」、「消夜」又變成香港人必不可少的東西,雖然他們晚上所吃的並不多,但因習慣成自然,「消夜」慣了的人,一晚沒有「消夜」,恐怕要在床上翻來覆去,非弄到失眠不可。 早起晚睡的人,每天兩餐飯,三頓茶;普通人多是兩餐飯兩頓茶,最沒有辦法的人,飯可不吃,茶不能不「飲」,而「飲茶」必須在茶樓,絕對不是在家裡。因此,香港的街道五步一茶樓,十步一酒家,而酒家在白天所光顧的大人物,主要的還是喝喝茶,吃吃點心。 我自小沒有零食的習慣,所以我與廣州式的喝茶格格不入,倒是英國式的下午茶很合我的胃口,難怪我在香港找到固定的職業後,便開始喝下午茶。 香港喝下午茶的地方以香港大酒店及告羅士打酒店為中心。從下午4時起到7時止,從各公司、各洋行及政府機關的高級職員,多聚集於這兩間酒店,而附近的十幾間西式茶館也是擠滿了人,後至者多是站在門外觀望,沒有機會進去。 原來英國人把茶會看得很重要。他們約朋友喝茶,預先須寫信通知,客人能來或不能來,例須書面或電話答覆,這才夠禮貌。在舊時代的中國人的心目中,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因為中國人一遇客人進門,馬上敬茶敬煙,喝茶而要寫信相約,這未免太小氣,而又太多事。可是英國人在辦公的時間內,任何客人進來商洽事件,無論買貨或借錢,多是開門見山,是非有無,說完就走,主人不用敬茶敬煙,客人也很識相,不敢故意耽擱主人的時間。到了下午四五時之間,公務告一段落,這時候他們才有工夫,約朋友到家裡或酒店去喝喝茶,吃吃點心。因為大都市的住宅區和商業區隔離得很遠,所以許多人請客喝茶,多假座酒店。 香港得風氣之先,在洋行、公司及政府機關辦事的高級職員,時常跟外國人打交道,所以生活的方式無形中受了大影響。他們每天辦公的時間是從上午九時到下午四時半或五時,中間有一個鐘頭吃飯休息。因為晚飯的時間多數在晚上八時,由下班到吃晚飯,中間還有三個鐘頭,時間距離太長,勢必加料加油,才可到戶外去運動,以便恢復一天的疲勞。我覺得五時左右喝下午茶,比較馬上回家吃飯好些。一來工作剛下班的人,精神雖疲倦,肚子卻不餓;二來這時候如勉強吃飯,姑定吃得下,但飯後運動對於身體很有妨礙,最好還是喝茶為妙。 普通人吃下午茶,多是喝錫蘭茶,偶爾也喝咖啡。工友用茶盤很小心地捧出茶具,裡邊有茶、牛奶、白糖,另外還有一壺白開水。皇后大道一帶的二三流的茶樓,它們所用的茶具都很樸素,多數用白瓷製的;香港大酒店及告羅士打酒店的茶具相當闊綽,多數用白銅電鍍的東西,光耀奪目,整齊雅潔;不過銅質的茶壺富有傳熱性,稍微不小心,很容易燙了手。近來這些酒店逐漸採用瓷質的茶具,這些茶具的顏色與式樣,日新月異,漫說喝茶,看一看也很開心。 喝茶的時間,順便吃一塊蛋糕,咖喱牛肉餃,有的人也吃一兩片三文治,而香港大酒店的「總會三文治」(Club Sandwich)做得特別可口。這種三文治不是冷冰冰的,而是熱烘烘的。烤過的麵包,相當鬆脆,裡邊的夾心是用牛油、雞肉、炒蛋、生番茄,五味調和,齒頰留香。這種三文治比較昂貴,普通人沒有機會常吃,因為偶爾才吃一次,所以覺得它實在不錯。 到大酒店來喝下午茶的人,他們的目的,多半是閒坐,聊聊天,雖然在聊天的時候,他們也可以接洽生意,談談時事。一般顧客多是奇裝艷服,頭髮梳得很光,皮鞋刷得很亮,筆挺的西服,合適的領帶,看起來頗像英國的紳士。至於交際花、電影明星及大家閨秀,她們也穿插於男客的中間。異性的吸引力,把一天工作時間的緊張的空氣緩和過來。 香港大酒店及告羅士打酒店的樓下,人山人海。喜歡熱鬧的人多數到那邊去喝茶,順便還可以遇著許多新交舊識。假如你喜歡清靜,最好跑到香港大酒店的二樓或告羅士打的八樓。裡邊迷人的小燈光,軟滑的地氈,舒適的沙發椅,在在使你發生好感。這兒你可以一個人獨自坐著看書、寫信,甚至沉思默想。 喝下午茶不重物質,而重精神;不在肉感,而在情調;而精神和情調這種東西,不是隨隨便便可以獲得的,只有在某段時間、某個地點、某種人物身上可以體會得到。換句話說,精神和情調也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產品。不然,一杯紅茶、一塊蛋糕或一片三文治,盡可由家裡預備,何必一定要光顧茶樓? 在我沒有到香港前,我沒有喝下午茶的習慣;當我離開香港後,我也沒有喝下午茶的習慣。說來也奇怪,戰後我曾兩度經過香港,每次的時間不過一個月或兩三星期,但是我一到香港後,即刻恢復喝下午茶的習慣,而且活動的範圍擴大,除香港大酒店及告羅士打酒店外,連九龍的半島酒店及淺水灣酒店也是我常到的地方。費了最少的錢,得到最大的享受,香港的下午茶真是功德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