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談治學方法
家鄉有個俗語:「拾柴看山勢,砍柴看柴勢。」這雖然是老粗的口吻,但從此可見方法的重要。
世間任何事物都有本末先後的程序,懂得這種程序的人,事半功倍;否則本末先後倒置,暗中摸索,勞而無功。
一般人都說西洋人懂得治學的方法,中國人不懂得治學的方法。這完全是皮相之談,不是事實。據我看,兩千多年前,中國的大哲學家莊子早就寫過方法論的文章。莊子說:
「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
莊子這篇文章主要的是討論養生的方法,其實這就是治學的最好的方法。用老先生常用的術語來說,這叫做「讀書得間」,而「得間」二字,是人類一切重要的發明和發現的出發點。
記得我少年的時候,我曾注意《修學效能增進法》這部書,後來我曾看過關於科學方法、歷史研究法、經濟學研究法那一類的書,不過那些書好像過眼雲煙一樣,看完就忘了。為什麼呢?為的是寫那一類書的人,除極少數的例外,多是教書匠,或者是率爾操觚之流,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例如二十多年前上海有一位寫了好幾本《詩歌作法》、《小說做法》、《文章作法》的人,一輩子也沒有寫過一首詩或一篇小說,甚至沒有寫過一篇好文章,所以那一類書十九沒有看的必要。
清初的大儒姚鼐標榜「義理、考證、辭章」。章實齋標榜「史學、史才、史識」。這是很有道理的。所謂義理即史識,用現代的科學術語來說,即哲學原理或概論;所謂考證即史學,或歷史;所謂辭章即史才,或文學。換句話說,一個讀書人必須有哲學的造詣,然後立言有根據,不至自相矛盾;必須有史學的知識,然後知道來龍去脈,不至茫無頭緒;必須有文學的素養,然後順理成章,娓娓動聽;否則言而無文,行而不遠,辜負著書立說的苦心。
哲學、史學、文學是治學的三大方針,要立志成為博學鴻儒的人真是缺一不可。就某部門的學科而論,我們一開頭須讀原理或概論,這些原理或概論是這一門學科的最正確的法則,我們應該徹底了解它,精通它,這才算是學有根底,說話有根據。再進一步,我們須博覽這一門學科的發展的過程,因為某一紀律或法則並非憑空產生的,而是有它的歷史的背景。假如我們昧於它的歷史的背景,我們便不能做徹底的了解。再進一步,我們須熟讀這部門學科的重要文獻,這不但能夠幫助我們的思想,而且當我們援筆為文時,文思將源源而來,不怕有搜索枯腸的苦惱。
原理的精通,史料的博覽,文學的素養,這是學人應該努力的最高目標。到了這水準達到後,我們須積極地注意當代的問題,同時,須運用我們所把握的原理及所知道的史實來解決問題。最後,才運用巧妙的文字,振筆直書,以便支配所有讀者,並且希望在社會上發生作用。換句話說,讀書是手段,解決問題才是終極的目的。假如光是讀書而不能解決問題,這是辜負讀者的苦心。正如孔子所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
英國的國會常設各種專門委員會,這些專門委員會多由各大學校教授兼任。教授學有專長,對於當前所發生的問題,他們可以本著他們多年的所學,提供他們的研究的結果,供社會參考。在這些學者中,最顯著的莫若已故的拉斯基教授(Harold Laski)之於政治問題,凱恩斯教授(John Maynard Keynes)之於經濟問題。他們不是現任官吏,他們始終沒有脫離學者教授的崗位,但他們可貢獻畢生所學於社會。古人所謂「學以致用」,就是這意思。
但是書應該怎麼讀呢?聖賢千言萬語,不外精讀博覽四字。一般說來,對於初學,精讀比較博覽更為重要。清初的大儒唐鏡海(唐鑒)說得好:「治經宜專一經,一經果能通,則諸經可旁及,若遽求兼精,則萬不能通一經。」曾國藩曾說:「作書者宜臨帖摹帖,作文作詩皆宜專一家,乃易長進。」同樣的,研究近代的社會科學甚至文學的人,應該專學一家,把自己最崇拜的一個大師的全集精研幾遍,從文字到精神全部接受過來。到了相當時候,再換一個大師,然後照樣把他的全集精研幾遍,從文字到精神全盤接受過來,經過一個至兩三個大師的全集徹底研究後,聰明的人不難造成自己的系統。
一個人真正得力的不外一兩本書。韓愈非三代兩漢的名著不讀,老蘇親批《孟子》,東坡熟讀《漢書》,步韻「陶詩」。一兩部書如能讀得爛熟,終身就受用不盡。梁任公熟讀《史記》,一生為文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章太炎費了一年工夫去看《文獻通考》,所以他對於中國的典章文物多有獨到的見解。蕭伯納得力於同鄉先進斯威夫特的幽默的筆調,桑巴德精研那部精闢的《資本論》。為學有本有源,所以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神而明之,自成一家言。
沈近思說:「讀書全在專一,專一則精熟而意味日出,心得無窮。若一書未竟,又讀一書,雜而無功,徒費歲月。東坡所謂學者須精熟一兩書,其餘如破竹數節後,皆迎刃而解。」
治學最重要的是自立範圍。每個人須就個性所近,選擇一個部門,作窄狹的徹底的研究。範圍太大,難免掛一漏萬,時常作浮光掠影之談。多作浮光掠影之談的人,一定會流於膚淺,這一點我們最要當心。
從前英國大史家吉本(Edward Gibbon)立志研究羅馬史時,他的目之所見,耳之所聞,僅限於這問題。積12年的辛勤,他才寫成那部空前的名著《羅馬衰亡史》。據他個人的自述,他一生得力處全在於筆記。筆記既多,分類排比,修飾潤色,自成文章。
從前英國的大經濟學家穆勒(John Stuart Mill),自述求學的經過。他說他最得力於家學,3歲開始讀書,6歲通拉丁文,8歲通歷史,10歲通數學,12歲通經濟學,14歲替父親校對書籍,17歲便獨立謀生,而且執筆為文,與當代最著名的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往返討論哲學上最深奧的問題。他喜歡辯論,而辯論使他致力於邏輯,使他造成經濟理論的系統。
重要學人的傳記,尤其自傳,對於我們很有益處。在傳記里,我們時常發現某某人在年輕的時候最愛哪幾本書,或者最喜歡結交哪幾個師友,這些書籍和師友對於他一生的影響極大。假如我們能夠虛心研究,擅自體會,我們當然可以找出他成功的原因。
外國的大學教授第一次擔任講座時,照例有一篇「就職演講」。這種演講宛若大總統的就職演講一樣隆重,而內容是更有意義。在就職演講里,教授先略述這門科學的任務,發展的經過,他個人研究的心得。言簡意賅,最能啟發新進的學者。從前在北京時,我曾將英、美、法、德、蘇的經濟史教授的就職演講搜集了一二十篇,陸續譯出,交給專攻中國社會經濟史的刊物——《食貨》——及北平《晨報》發表,同時,我曾在《大公報》發表一篇長達萬言的《研究中國經濟史的方法與資料》的論文。當時擬將這些論文收集在一起,給年輕的朋友參考,不料七七事變後,稿件星散,這些專門討論經濟史方法論的文章恐怕要流產,再也沒有閒工夫讓我整理成書了。
研究學問,有機會接近一代名師固好,假如沒有親炙的機會,私淑也未嘗不可。莊子私淑老子,孟子私淑孔子,列寧私淑馬克思,蕭伯納私淑易卜生,他們的成就比較那些及門弟子更大。因此,有機會進大學或到外國去留學的人,固然有接受新知識的機會,沒有機會進大學或到外國去留學的人,大可不必灰心。
除書本的研究外,最重要的是豐富的經驗和廣泛的旅行。旅行能夠供給我們以親見親聞的資料,經驗能夠補充我們的書本的知識。理論和實踐兼施,讀書與旅行並進,切實扼要,有質有文,這才是務本之學,而務本之學就是為己之學。
最後,我們須知治學不宜求速,不要取巧;欲速則不達,取巧是自欺欺人。只要我們能夠按照個性和環境,立定課程,繼續不斷地用功,那麼每天所讀的雖不多,日積月累,自有水到渠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