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北京的飯館

連士升 《回首四十年》
中國的名菜,可以分為幾個系統:四川算一個單位,福建算一個單位,廣東算一個單位,江蘇算一個單位。其他各省各縣都有幾樣著名的菜餚。因此,朋友們在一起吃飯時,誰都以故鄉氣味來誇耀儕輩。 北京是中國文化的精華,各省的名菜,像各省的名士一樣,都以「群山萬壑赴荊門」的姿態,在北京各館子裡表現出來。 北京專家多,所以它的菜館也以專門的名菜來號召。 就說掛爐燒鴨罷。我們不妨約了三五知己到前門外全聚德或者老便宜坊光顧一下。一進大門,只見櫃檯里擺著幾十隻肥白香嫩的鴨子。顧客憑自己的眼力,選擇了一雙肥鴨,然後到樓上的雅座去喝香片茶。大約過了30分鐘,店小二上樓,請各位顧客就席。夥計燙了一斤黃酒,同時,端上一碟酥炸胗肝,香脆清爽,真夠味兒。三杯酒落肚後,所有寒氣早已取消。這時候,廚子把新出爐的熱烘烘的燒鴨端上來,先在顧客面前晃了一晃,那種香味和色澤,准夠把你的整個靈魂和官覺勾住了。接著,廚子運用他的鋒利無比的刀子,把鴨子一片片切下來。香滑肥嫩的燒鴨,配著道地的京醬、大蔥和薄餅,油而不膩,東西到口,好像小孩子坐滑梯一樣,一下子滑到肚子裡去。吃完一碟又一碟,到了鴨頭和鴨尾端上來的時候,主客的醉飽的程度差不多已經有八九成了。接著,來一碗煎鴨蛋。這種家常便飯所用的菜餚,到了燒鴨館來吃,別有一番風味。最後,夥計端上一大碗天津白菜熬鴨骨頭,那上湯的清甜香美,非把你吃得過飽不休。 北國地寒,冬天吃火鍋,實在最適當不過。我們如到一家清真館子去吃幾次涮羊肉,那麼我們便永久不會忘記北京。南方人吃火鍋,先在廚房裡把所有葷素菜填得滿滿,而且多數在吃到最後一道菜時才端上。這時候,肚子太飽,味覺又失靈,眼觀手不動,失掉吃火鍋的意義。北方人吃火鍋,先端出一個盛滿上湯的鍋子,然後來個各色各樣的酸甜苦辣的作料,最後,才端上一碟一碟的牛肉、羊肉及胗肝、青菜、凍豆腐出來。面對著猛熊熊的火光,熱騰騰的上湯,客人各自夾了一塊牛肉、羊肉或胗肝,在上湯里浸了一下,便拿出來蘸著作料吃,既新鮮,又清甜,這是無比的珍品。 在北方吃涮羊肉或涮牛肉的館子,到處都是,中上層社會的家庭,多自備火鍋。有機會的時候,花了兩三塊錢,便可以吃一頓。戰前北京的物價便宜得要命,一塊錢可以買到六斤牛肉或五斤羊肉,普通人家都吃得起。但是吃法更考究的,倒不是涮牛肉或涮羊肉,而是烤牛肉。 記得1934年的冬天,鄭侃、楊剛夫婦約我們夫婦吃晚飯。起初我們以為他們大概請我們到什麼大酒樓,等到車子停下來的時候,我這才知道這是宣武門內的一間小館子。店面黝黑不堪,電燈也不大光明,可是門口卻停了好幾輛很漂亮的汽車,而屋內更是擠滿了人。我們進了店門,只見東西兩邊各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個木炭爐,爐上放了一個平底的鐵鍋。桌的後邊站著一個大腹便便的廚夫,他手不停揮地切著牛肉,他的刀法非常整齊,切出來的牛肉至少有八九寸長。我們進了店後,有個工友招待我們到後房的木凳上去坐。我們眼巴巴地坐在那邊看人家吃,那迎面吹來的香味,簡直使人垂涎欲滴。 我們在店內等了三刻鐘,才見那位切肉專家高聲喊著我們四個人就席。每個人的面前擺著一個大碗,碗裡放著醬油、香油及其他作料。我們各把一碟精嫩的肉片倒在碗裡,稍為攪一攪,就倒在鐵鍋里去烤。標準的牛肉,配著大蔥大蒜,給猛火一烤,香味直透到腦神經總部。我們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幾盤牛肉,另外還加上燒餅、蘿蔔及半斤蓮花白,到了算賬時,那位切肉專家口中念念有詞地在打算盤,然後以洪亮雄壯的聲音喊道:「一塊四毫兩不找。」一塊四毛夠四個人吃一頓道地的烤牛肉,既醉且飽,這是什麼光景! 後來我曾到好幾家烤牛肉的館子去嘗試,可是吃來吃去,總不如宣武門內那一家。我問店主人為什麼不擴充門面。他說這間店是祖傳的,到如今已經第五代了,風水好,生意興隆,假如擴充門面,恐怕風水被破壞。店主人為著維護風水,很忍心地讓許多衣冠楚楚的顧客在店裡期待,這是個過失。話又說回來,只因顧客那麼干焦急地在期待,飢腸轆轆,所以吃起來也特別香。 北京不但以烤鴨、涮羊肉、烤牛肉著名,就是吃豬肉也有這麼一個遠近馳名的鋪子。在西城缸瓦市的路東,有一間名叫「白肉居」的鋪子,是專門吃豬肉的。燒、燉、煎、炸、烤、煮、爆、炒,各種各樣的做法,把一隻豬的心、肝、腦、舌、肺、腸、肚、尾以及全身各部分的肉做成一百幾十樣菜。我記得第一次我和幾個朋友去光顧時,只吃一個白切肉、炸豬腸、爆雙脆、燒蹄膀。吃飽之後,三天來肚子也不覺得餓。 北海公園的仿膳的廚子,擅長做點心。別的不用說,光是炸春卷、醬炒肉末、銀絲卷等幾件,已夠人念念不忘。 以上所說的專門的菜,多是小吃。假如一個小家庭的夫婦兒女,或三五個知己,到這些館子去吃,是最適合。至於大場面的應酬,須到東興樓、忠信堂、同和居、致美樓那一類的大菜館。北京的經濟大權操在山東人的手裡,而糧食店、綢緞店、大酒樓、大旅店多是山東人開的。鄒魯的遺民,落落大方,他們所做的菜多是分量重,味道濃,普通人吃了五六道菜,再也吃不下去了。剩下的紅燒大魚、鐵扒肥鴨、紅燒蹄膀那三四道菜,客人只能面面相覷,有招架之方,沒有進攻的勇氣。幸虧北方人厚道,這些吃不完的菜,老闆很鄭重地叮囑夥計送到貴府,誰也不會覺得失望。 北京的大菜中,我最愛吃芙蓉雞片這一味。高明的廚子把雞片做到那麼白嫩香甜,表面上酷似豆腐,吃起來,這才知道是快要生蛋的油母雞製成的。從此我知道中國菜的做法,炸、燉、煮、煎都很容易,最難的就是「炒」這一門。老實說,自離北京後,我走遍大江南北,始終吃不到一次比較適口的芙蓉雞片。 這些專門的菜館和大菜館,只是離開學校後,在社會混飯吃時,才有機會親嘗。在校讀書時,我是個苦學生,每月的飯費能夠勉強應付過去,已經算是大幸運,哪裡敢希望吃什麼大菜或專門的菜? 但是,北京的小菜一點也不壞。記得在校時,每逢星期日,我總要跟摯友齊思和先生(齊先生為史學權威,學貫中西,燕大史學系主任)到校外的一間小飯館去吃一頓。這間小飯館的老闆,名叫長三,他知道我們愛吃炒伊府麵(每盤一毛五分)、酸辣湯(一碗六分錢)、鹵豬蹄(隨便切兩三毛錢),有時還加上一碟紅燒蝦段(約四五毛錢),或一碗溜黃菜(兩毛錢),另外還加四兩蓮花白。海味山珍,酒肴並備,不用一塊幾毫錢,兩個人可以飽餐一頓。 老實說,各省各縣都有幾道好菜吃,但是真正考究食譜,還是數到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