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北京的公園

連士升 《回首四十年》
北京這個城,可以說是公園城。「逛公園」這個流行語,幾乎變成家喻戶曉的口頭禪。因為北京是六百年來中國的京都,人文薈萃,衣食住行的文明發展到最高峰,每個人對於生活的藝術都有很徹底的認識。悠閒雅淡,靜穆渾圓,使人莫測高深。這真可以說是具備文明古國的首都的氣象。 在沒有談到北京的公園之前,我們應該稍微描寫北京城的整個建築。北京分外城和內城,內城四四方方,整整齊齊;外城的長度僅及寬度的一半,略呈扁形。內城的正中為紫禁城,即歷代帝王所住的皇宮,北伐成功後,改為故宮博物院。紫禁城的大門名叫天安門,天安門前的廣場可容十萬人,由天安門經正陽門(又名前門,即內城的大門),而抵永定門(即外城的大門),有一條筆直廣闊的大道縱貫全市。由天安門往東走,為東長安街,直至東單牌樓;由天安門往西走,為西長安街,直至西單牌樓;這條筆直廣闊的大道是橫貫全市。由東單牌樓往北,經東四牌樓而抵北城;由西單牌樓往北,經西四牌樓而抵西直門—這是往西郊外各勝地的大門。因為北京的街道和住宅的方位非常分明,只要一個陌生的客人記得上述幾個大據點,他馬上可以找到他的目的地,不論路途的遠近。 近代工商業的都市的公園多在近郊或郊外,只有北京的公園是在城裡的中央,即紫禁城或故宮博物院的附近。這一點可以看出北京是純粹的文化城,它的市民最懂得生活的享受。 紫禁城右邊為中央公園,中央公園的入門處有「公理戰勝」的紀念碑。這個碑本來是建築在東單牌樓,紀念庚子事變時德國公使被害的事情。第一次大戰時,中國參戰,得到最後的勝利,所以這個紀念碑便移到中央公園。中央公園的特點,在於它的連北京的公園綿不斷的走廊,雕欄玉砌,金碧輝煌,大有富貴人家的氣派。園內廣植牡丹花,到了舊曆清明後,花匠把花圃上邊所蓋的稻草拿開,讓牡丹的舊根重見天日;經過花匠的朝夕灌溉加肥,及雨露風日的浸潤滋養,牡丹很快便茁壯起來。從舊曆四月初一日起,牡丹開始結蕊開花,每個花圃上邊都懸掛花燈,萬紫千紅,爭妍競秀,好個昇平的氣象。當牡丹花盛開的時節,公園裡滿是遊客,花香月色,才子佳人,它的熱鬧的情形及惹人注意的姿態,可從下列一個故事透露出一二。有個年輕的婦人,穿著時髦的旗袍,外邊披一件薄絨的長外套。她吃完飯後,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女嬰去看牡丹花。起初在人叢中擠來擠去,到了相當時候,她看幾朵嬌艷明媚的牡丹花看得出神,手兒一松,懷中的小寶寶不知不覺地滑下來。四周的遊人,你推我擠,一下子便把這個女嬰踩死。等到她清醒的時候,急忙摸著懷中,這才知道她的愛女早已滑到地上,被人踩死。這雖是偶然的意外的事件,但從此可見代表豪華富貴的牡丹花多麼惹人如痴似狂地喜歡它。 牡丹花將謝未謝之際,芍藥花已經抬頭。芍藥花本來不難看,但是盛極之後難為繼,人們看過牡丹花後,和牡丹同一科的芍藥顯然失掉它的吸引力了。 中央公園裡有個小小的動物園,裡邊養著各種鳥兒。這些兒在別的地方也可以見到,並沒有什麼特別。給我印象較深的還是它的金魚。園內養著幾十缸金魚,大的有玻璃杯那麼大,兩隻眼睛鼓起來,游來游去,好像胸中有無限的心事。金魚的顏色實在多,有的金黃,有的雪白,有的紅中帶紫,有的邊白邊紅。假如人們養鳥,為的是要聽鳥兒的好音,那麼人們養金魚,恐怕是貪看它的千變萬化的顏色了。 北京的有閒階級,一早起來打太極拳、調嗓子,而打太極拳和調嗓子最好的所在,莫若中央公園的參天古樹底下的空地。這些人是公園裡每天的第一批遊客。到了九點多鐘,另一種有閒階級中的人物,左手持個鳥籠,右手拿兩個胡桃或像胡桃一樣大小的鐵球,翻來覆去在手掌中打轉。到了中午時分,每個茶台里坐滿客人,而「來金雨軒」的雅座更是喜慶筵席的中心。一到夕陽西下,公園開始熱鬧,各校的教員和學生,各家庭主婦和兒女多到公園來喝茶、散步。這兒沒有賭場,沒有歌台,更沒有運動場。到公園來逛的人並非為找刺激或娛樂,他們主要的是來散步、喝茶、談天。從天氣到國際時事,以及張家長、李家短等瑣事無所不談。熟能生巧,北京人的談話藝術的高明,這多少是得力於公園的茶台。 在紫禁城的西北隅的外邊有個北海公園,北海和中南海連接在一起,別號太液池,中間只隔著一座金鰲玉蝀橋。北海公園的活動中心就在於一泓清水的小湖。當赤日炎炎的盛夏,北京城裡熱得要命,全城的居民往北海公園跑,這時荷花放出鮮艷的顏色,與清淡的香味,幾百隻遊艇在荷花中像飛梭一樣穿來穿去,遊客們一面引吭高歌,一面大吃菱角和生藕。倦遊之後,舍舟登陸,就在仿膳的雅座里叫一味醬炒肉末、一盤紅燒鯉魚、一碟涼瓜拌粉皮、一碗火腿冬瓜湯,另外還定做十來個像江南的湯包一樣大的饅頭,三五個朋友就可以吃得很飽。提到這饅頭,它是有相當來歷。據說,製造這種饅頭的廚子是個御廚。因為皇宮裡的人,吃東西很考究,同時,因為他們所吃的山珍海味太多,肚子所能容納的飯量大大減少,聰明的廚子知道皇上的意旨,所以特製這麼小的饅頭來應景。 到了朔風凜冽,白雪飄飄的隆冬,北海公園又變成溜冰專家的場合。公園管理人在湖上劃分若干地區,供遊人溜冰。水銀色的冰刀過處,玻璃也似的湖面被劃成許多痕跡。辛勤的園丁們須於遊客散盡的晚間,把冰碎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撥上清水,經過一夜的工夫,湖面又光滑得像一面鏡子了。 新年過後,北海公園的冰厚約兩三尺,這時辛勤的園丁又忙著鑿冰,把它儲藏於園內的冰窖里,以便夏天使用。這種冰窖是泥土和稻草築成的,不易傳熱,所以它可以保留到整個春天和夏天,而公園管理處從售冰所得的一筆收入是很可觀,尤其在人造冰的設備還沒有齊全的時候。 離仿膳不遠的地方有個九龍壁,這是一面大照牆,牆的上部用金黃色的琉璃瓦鑲嵌著九個飛龍,那飛龍的神氣與色澤,栩栩欲生。據說,某國的古董商擬出巨資把這個九龍壁買去,幸虧這事情只是一種傳說,始終沒有成為事實,否則北海公園將黯然失色了。 公園的南端有個白塔,塔的樣子宛若葫蘆,裡邊是實心的,遊客不能登臨縱覽,這是個缺陷。園內有蔡松坡圖書館,庋藏古書頗多。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沒有南遷前也設在公園內,可惜過去中國的學術機關多由學閥主持,非親非故,休想在研究院裡占一席地。現在時移勢易,我相信神聖的學術園地不再容學閥把持了。 由北海公園的南門出來,度過一道橋,便到中南海公園的北門。中南海是民國初年的總統府的舊址,北伐成功後,改為行轅。這兒的最大建築物為懷仁堂,但是最富歷史意味的還是光緒皇帝被慈禧太后所拘留的瀛台。北京的宮殿的建築,堂皇富麗有餘,簡便實用不足。那麼高大的屋宇,上邊沒有樓房或天花板,空空洞洞,冷冷清清,除炙手可熱的政治當局周圍有各種人奉意承志,使冷落的宮殿稍形熱鬧外,那些被打入冷宮的人,真是度日如年。高大的屋宇,越顯出個人的渺小;熱鬧的場合,更襯出個人的淒涼。 公園的西邊幾間大樓為北平研究院及中國大辭典編纂處。北平研究院是和中央研究院分庭抗禮的學術機關,主持者為李石曾、李書華等人。中國大辭典的編纂工作,規模宏大,惜限於經費,停而復辦,辦而又停者,不知道有好幾次。現在烽火還沒有平息,恐怕國家還沒有餘力做這種最有意義的類似《新牛津字典》的工作了。 老實說,中南海公園一向都是軍政要人駐蹕的所在,門禁森嚴,我們還是轉到北海公園的北門外的什剎海去逛一逛罷。 什剎海是北京中下層的民眾聚集的地方,除一堤柳樹,半湖清水外,什麼設備也沒有。四周沒有圍牆,不收門票,因為它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以吸引摩登的青年男女來玩,所以它的生意也十分冷落。事實上,一年之間只有夏天的幾個月有人到什剎海來乘涼。這兒有北京最有名的酸梅湯,物美價廉,既能生津止渴,又不要遊客太破費。這兒的西瓜也吃得過,味甜汁多,顏色鮮明,路旁滿是說書的和玩雜耍的人。說書的人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只要你一側耳傾聽,你的兩個腳好像給鐵釘釘死一樣,再也走不動,非聽完一段故事,很難走得開。那些走江湖玩雜耍的人物,也有他們那一套。把戲人人會演,巧妙各有不同。據我個人的看法,在什剎海玩雜耍的人,他們的工夫似乎不如天橋。 回頭我要提到太廟。太廟在紫禁城左邊,與中央公園並排而立。太廟的特點在於它的蒼松翠柏。假如你跑到後邊的柏樹下揀了一座茶台,一面品茗,一面欣賞御溝的荷花,在這當兒,你如抬頭望著紫禁城的炮眼,及哨兵站崗的堡壘,你將有異樣的感覺。北京是個無險可守的地方,主客兩軍在離城五六十英里外便可決定勝負;到了兵臨城下,守土的長官早已聞風遠遁。這種建築在內城的核心的堡壘到底有什麼用處,我們不大明白。事實上,因為這種堡壘沒有軍事上的意義,只有建築上的價值,所以六百年來北京幾經兵焚,那些外城、內城及紫禁城的城牆、城樓、堡壘,仍金甌不缺;雖然八國聯軍攻下北京時,正陽門曾被炮火燒掉,而目前矗立東西兩車站中間的正陽門是後來重建的。 最後我們跑上紫禁城後邊的景山。景山又名煤山,即明思宗崇禎殉國處。北京是一大片大平原,當然找不到山坡,所以這塊煤山,的確是用煤炭堆成的。山上一共有五個亭。左右各有兩個,而最大的一個是在山頂的中央。當天朗氣清的午後,你如站在景山的山頂,俯瞰全城,你才驚嘆北京城是元氣磅礴,同時,你更會相信中華民族的偉大。那積玉堆金,光耀奪目的故宮;那崇高偉大,巍峨壯穆的城樓;那鱗次櫛比,井井有條的民居;那碧綠無際的樹蔭;那水波蕩漾的三海;一切的一切,使你深切地覺得,六百年來中華民族的文化的精神所寄託的北京城是名副其實的城市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