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北京圖書館
到南洋的人,多數是經營生意,發發洋財,暫充僑領;到北京的人,十九喜歡埋頭窗下,讀書寫作,做個文人。的確,當北京的人口不過百萬左右的時候,城裡城外的教授與學生數目,幾達十萬名,爾雅溫文,弦歌不輟,漫說學生們多以未來的大文豪大學者自命,甚至三輪車夫和老媽子因為看慣書報的關係,講起話來多是順理成章,連一點俗氣也沒有。
為什麼到北京的人都喜歡讀書呢?因為北京是六百年來的中國的京都,根據「爭名於朝」的原則,各省名士都歷盡萬苦千辛,跑到北京來一顯身手。得志的人,平步上青雲;失意的人,低首下心地回到老家去,讓下一輩的同鄉志士再來嘗試。新陳代謝,適者生存。那些在北京逗留下來的人多少總有一些特殊的技能或豐富的知識。為著保持既得的地位,或者再往上爬起見,他們必須多買書、多讀書。私人藏書之多,已經蔚為良好的學風;公共圖書的設立,更是嘉惠士林的聖地。
北京學校林立,無論小學、中學、大學,都有圖書館;而北京大學、燕京大學、清華大學的藏書的豐富,已經給各校的教授和學生以極大的便利。這且不提,我們只說這個代表全國的北京圖書館。
假如你從西四牌樓動身,經西安門,而往三座門跑,當你快達到北海和中南海公園間的玉橋的時候,你不禁給馬路左邊的六扇宮殿式的朱紅的大門吸引住。大門的中央懸掛著「國立北京圖書館」的匾額。一進大門,你便踏進廣大的庭院,院子的前後左右,到處是花園。花園周圍完全用常青的灌木圍住,一年四季都有好花在爭妍鬥豔地開放著。從北京城每個角落到圖書館來看書的人,在呼吸新鮮的空氣及飽看秀麗的花草樹木後,他早已把庸俗的觀念洗滌得一乾二淨了。
圖書館的大廈為中西合璧的建築,屋頂為碧綠的琉璃瓦,朱門玉戶,畫棟雕梁,好一個豪華富貴的派頭。這個大廈為「工」字型的建築,前面為閱覽室。閱覽室高兩層,樓上為普通閱覽室,柚木的桌椅,嵌木塊的地板,地板上用油蠟擦得又光又亮,猛不提防,幾乎摔了一跤。窗明几淨,清風徐來,傾耳靜聽,萬籟無聲,每個人都傾全力來探討他所注意的問題,讀到會心處,便振筆直書,然後把他的稿子由報章、雜誌、單行本,傳達到各國各地的讀者。
閱覽室的樓下分為左右兩翼,左翼為雜誌閱覽室及會客廳,右翼為古董陳列室及善本閱覽室。雜誌室陳列了一兩千種雜誌,這是中國及世界各國最新文化的結晶。老實說,當著名的作家和學者沒有出書之前,他們的作品多數先交給權威雜誌去發表,所以我們如研究國際時事及各部門的藝術學術的發展,必須先讀雜誌。
古董陳列室所陳列的東西是時常更換的,有時候陳列海內孤本的書籍,或名人的信札稿本;有的時候陳列新出土的陶器或鐵器。我個人所得的印象最深的,還是鄭穎孫先生所收藏的古琴展覽會,那種類的繁多,形式的複雜,幾乎使每個觀眾大開眼界,同時,使人知道我們的祖先的確有最光榮的歷史傳統,只要後人肯努力,許多寶貴的遺產都可以變成我們的資本。
善本閱覽室是專門讓人閱讀珍本的書籍。例如《四庫全書》,起初編纂時,一共手抄七部。當太平天國時代,揚州和鎮江所藏的兩部完全燒掉了;杭州文瀾閣所藏的一部燒掉了一半;北京圓明園所藏的一部,當英法聯軍攻下北京時,已經葬身於圓明園了。北京圖書館所藏的這一部最為完整,所以圖書館負責人加意保存,普通人不准參觀。事實上,《四庫全書》的卷帙浩繁,最好全部影印出來,或者像外國的大圖書館那樣,把善本的書籍多照成膠片,將來閱讀參考,也更為便利。
善本閱覽室的隔鄰,是「梁任公先生紀念室」。梁任公先生為戊戌政變的領袖之一,此後30年間,他執中國文壇的牛耳。他博聞強記,筆鋒常帶情感,他的作風,幾乎可以說是近代中國報紙雜誌的始祖。到了晚年,他傾全力來研究中國歷史,收藏之富,時人無出其右。他平生愛談政治,更愛研究學問,尤其喜歡識拔青年。他與蔡松坡先生的關係那麼深切,所以在他未死以前,他已經在北海公園組織一個圖書館來紀念蔡松坡先生。他死後的遺囑,把家裡所有的藏書都移交北京圖書館。圖書館的主持人感激他的胸襟的闊大,見識的高超,功績的偉大,所以特辟一室來紀念先生。室中的桌椅及文房四寶的陳設,完全按照先生生前的式樣。但是,這個紀念室是「門雖設而常關」的,普通人只能在玻璃窗外,東窺西望,憑弔20世紀初期中國的一個大人才罷了。
閱覽室的左邊的地窖為報紙閱覽室,國內各大城市的重要報紙幾乎全部買到,而外國的重要報紙也擇要收集若干,以供參考。到了每個月結束,各報都訂成合訂本。這些報紙合訂本,正是無限寶藏的源泉。當時中山文化教育館,曾按月編輯《期刊索引》和《日報索引》,雖然《日報索引》這部分只限十種(其中一種為《南洋商報》),但是讀者如按圖索驥,大可節省不少時間和精力。
回頭我要談一談書庫。書庫高四層,四周圍牆全用玻璃磚,所有書架全部是鋼架,藏書的總數達50萬冊。當我第一次跑到這個書庫時,簡直是頭昏眼花,應接不暇,恨不得一目萬行,把許多值得一看的書一一看完。這當然是夢想,事實上根本辦不到。但是,我每次讀書告一段落時,總要到書庫去跑一頓,東翻翻,西翻翻,偶爾在書架的角頭找到一本自己早就想看而沒有看過的書,於是站在書架旁邊,看了一兩個鐘頭,直至圖書館的工友搖鈴閉館時,這才從如痴似夢的自我陶醉中清醒過來。
書庫算是「工」字型建築物的上一行,普通閱覽室算是下一行,中間的一豎算是甬道,樓下為編目室,樓上為借書處兼特別研究室。借書處的四壁是書目和作者的卡片,只要你懂得一個書名,或作者的名字,你馬上可以找出你想看的一本書。普通人每次進門時,可以領到一張入門券,你可以用這張入門券去借書,每次不得超過兩本;看完之後,將書籍送還原處,換回入門券,然後才能夠出門。
特別研究室一共有四間,每間有四副桌椅及書架。我蒙顧頡剛先生的介紹,得到一個研究室的席位,心裡非常高興。在特別研究室里,每次借書的數目沒有限制,看完之後,書還放在書架上,不必馬上交還出納處。此外,該館還編印一部《聯合圖書目錄》,把北京的幾間大學,如北大、燕京、清華、協和、稅務等校所藏的英文書籍都編在一起。書名的底下註明各校的名稱,出版的年代。假如你需要借書,北京圖書館的出納處可以替你借到。這真是方便極了。
記得我剛進特別研究室那一天,我的對面忽然來個頭戴瓜皮小帽,又瘦又矮的老頭子。他穿著一件藍布衫,手拿一個用藍布包著的書包。他一聲不響,很沉著地坐下來就寫。起初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經過細詢之後,這才知道他是民國初年的國務總理,名字叫做張國淦。他是湖北人,專門研究地方志。他不但收藏很多縣誌,而且當顧頡剛先生所主持的禹貢學會開幕後不久,他便把自己所置的房屋撥一所出來作禹貢學會的會址。像這種大智若愚的飽學之士,恐怕國內別的地方不容易找得到。
圖書館的幾個高級職員,多是王國維先生及梁任公先生的高足。他們學有根底,公餘之暇,能夠充分利用圖書館的便利,時常在報章雜誌上發表文章。不用幾年工夫,這些人都變成名教授了。
除自印《圖書季刊》外,北京圖書館還編輯一種《圖書副刊》,由《大公報》印行。這種專門登書評、新書簡訊、作家動態、新學術的發展的刊物在當時的國內還算是創舉。老實說,中國人的批評態度到如今還沒有養成,對於一本新著的出版,不是閉著眼睛瞎捧一陣,就是信口開河地亂罵一場。魏文帝所謂:「文人相輕,自古已然。」想不到這兩句話現在還用得著。
站在公允的立場來看書,你不但能領略書中的優點,而且能夠發覺書中的缺點。戴著有色的眼鏡來看書,那麼黑白淆亂,是非顛倒,一部簡潔有力的書,你很可以一筆抹煞地說它淺薄無聊;一部博大精深的大著,你也可以不顧一切地誣它為雜亂無章。因此,優秀的書評的寫作,既能給讀者以正確的指導,又能夠給作者以精神上的鼓勵。
圖書館的左鄰為北海公園,右鄰為生物調查所和社會科學研究所,研究所的隔壁即我的家所在酒醋局胡同。起初我住在四號,後來才搬到五號。這間院子清靜異常,我們吃完飯後,就跑到圖書館去用功,中午回來吃飯,飯後稍微休息一會,又跑到圖書館。一般不大相熟的朋友,以為我沒有固定職業,居然能夠無憂無慮地整天到圖書館去讀書,這一定是因為我的先室的娘家有錢。其實,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我的先室的娘家也像我一樣地窮。好在我們經常寫稿,稿費所得,足夠維持一個小家庭的費用。其中青黃不接的時候,還有幾位知心的朋友可以通融。
由於圖書的便利,這無形中增加我讀書的興趣及寫作的決心。「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一篇自己比較滿意的論文發表後,不難引起讀者的共鳴和鼓勵,而讀者的共鳴和鼓勵,正是讀書人求之不得的良藥。
在七七抗戰前的幾年間,我幾乎無日不和這間圖書館接近。假如燕京大學給我以結交幾個師友的機會,那麼北京圖書館可以說是給我帶上治學的門徑。可惜十多年來萬方多難,不暇深造,使我仍然在學問的高牆外瞻顧觀望,不能登堂入室。想起來,我真對不起燕京大學,更對不起北京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