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記燕京大學
在北京求學十年,這十年的時間,是我平生最快樂的日子。其中一半的光陰花在燕京大學,另一半花在國立北京圖書館和政治學會圖書館。
燕京大學是美國的教會在華創辦的十一間大學之一。這間學校的前身是匯文大學及協和神學院,後來因為校長司徒雷登先生的工作能力被美國的教會朋友所賞識,捐款源源而來,所以他就在北京西郊購買幾百畝地皮,照固定的長久的計劃,按部就班地建築校舍,添置圖書,聘請教授,增加學生。到了抗戰的前夕,燕京大學不但占中國教會大學的首席,而且在中國僅有的少數學術機關中,占了相當地位。
原來北京的勝景,郊外占了十分之七,城裡僅占了十分之三。城裡除景山和三海之外,其餘的勝景,完全得力於金碧輝煌的宮殿,靜穆閒適的公園。至於郊外,勝景層出不窮:亭亭玉立的玉泉山,豪華氣派的萬壽山,雄渾寧靜的西山,已經夠你消受。就在這些優美的環境中,擁有林園之勝的燕京大學,是不會被人忽視的。
假如暮春三月,你從北京西直門出來,沿途楊花柳絮直撲你的襟懷。大約走了十幾華里,經過一個古老的鄉鎮——海甸——你已經抵達燕京大學。校門是朱紅的,一進校門,通過一座蒼老古雅的石橋,前面便是綠油油的草地。草地的中央矗立著一對華表,華表上雕龍舞鳳,這是中國古代的雕刻的精華。抬頭一看,中央為貝公樓,樓上為大禮堂,樓下為辦公處。左邊為穆樓,即法科學生的課室;右邊為生物大樓。這三座大樓,造成一個品字形,整整齊齊,一絲不苟。我們穿過生物大樓,跑到另一個院子,中央為圖書館,右邊為化學大樓,左邊為生物大樓,這兒又是一個品字形的一組築物,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從貝公樓和圖書館的夾道中跑出來,直上一個小坡,坡上有個朱欄玉砌的八角亭,亭的中間懸掛一個古老的大鐘,鐘聲響處,無論怎樣懶惰的學生也會從甜夢中醒過來。
由鐘樓的斜坡跑下來,便到未名湖畔。湖的左邊為男生宿舍與食堂,右邊為高聳的自來水塔,湖光塔影,相映成趣,而薄暮時分男生宿舍的燈光,反映到湖底的蕩漾的景象,更使人神往。湖的中央有個小島,島前有個石船,這是一般高談闊論的同學們最好的去處。沿湖繞了一周,回頭再往山坡上爬,這兒是全校的脊骨,即校長司徒雷登先生的住宅——臨湖軒——的所在。
臨湖軒可以說是燕大男女兩校的交界,過了這個界限,便抵達女校。這兒有個哲樓,即文科學生的課室,前面有兩座秀麗雅潔的四方形的建築物,別號姊妹樓;其中一座為女校主任的辦公室,另一座為男女同學談情說愛的場合。由姊妹樓往南走,這兒有兩排磚牆建築的樸素的樓房,即女生宿舍。宿舍的中央有個花園,花園的盡頭處有個女生體育館,這與男生宿舍的盡頭處的男生體育館,剛好成個對稱。
燕大的校舍,不是一朝一夕建築成功的,而是按照固定的藍圖逐步構成起來的。除女生宿舍特別顯出樸素外,其餘十幾座建築物都是中西合璧,外表宛若宮殿,內部全是西式的設備,夏涼冬溫,既清潔,又乾淨;這是中西文化交流後在建築上所得的一種結晶品。
教職員的宿舍,起初僅有兩處,即燕南園和燕東園。前者是在學校的圍牆之內,後者和學校相距一二百碼。這兩個地方各建築一二十座雅致的洋樓,每家都有獨立的花園。在燕南園的外圍有個偌大的農場,裡邊試種各種農產品,飼養各種家畜,每當深秋收穫的時候,農場總要開個展覽會,歡迎各界參觀。
校園的北鄰為朗潤園。朗潤園到處有參天的古樹,澄清的湖水,連綿的山坡,尤其隆冬已過,湖上的厚冰已經融化,雪白的鵝兒在湖中游來游去,這自然而然地造成美妙的風景。這兒原先也是個王府,後來被燕京改為教職員的宿舍,所有宿舍全是平房,雖然內部都有現代化的衛生設備。
校園的西鄰——即校園的對面——為蔚秀園。蔚秀園久歷年所,荒蕪不堪。因為這兒是一些研究生及助理員的宿舍,所以燕大收買這塊地皮後,也因陋就簡,沒有好好地修理,既不如燕南園和燕東園的整齊劃一,又不如朗潤園的古色古香。
除上述四個地方外,整個成府及海甸,到處都是和燕大有關的人員居住。自清朝傾覆後,海甸這個古鎮理該沒落,誰料由於燕大的創辦,使這個地方又重新繁榮起來。
舉一個例。燕大東門外,有個人別號長三。起初他做小販,在校門外賣一些零食,如包子、餃子、醬肉、酸辣湯一類的東西。因為燕大的學生多數來自富裕的家庭,他們喜歡零食,所以這個近水樓台的小飯館,整天都有學生來光顧。長三眼明、手快、心狠、口甜。當他一見兩三個男同學邀了兩三個女同學來吃東西的時候,他便笑容可掬地表示歡迎。他親自下廚房去關照廚子,等到菜煮熟時,他親自端來給他們吃。到了吃完還錢的時候,張三說記他的賬,李四又說記他的。長三卻抓住男生要在女生面前表示闊綽的心理,狠狠地撈他們一票,所以在記賬的時候,張三李四各記一筆數。他的消息很靈通,誰的家裡的匯款寄到,他早已有相當把握,他向你招呼一聲,問你家裡的老太太好嗎,話沒有說完,你不由得不馬上還清舊債。由於經營得法,不上幾年工夫,長三已經腰纏萬貫,建築新屋子,購買田地,娶媳婦,嫁女兒了。
其實,光憑美麗的校舍來批評燕京,這隻知道燕京的外表。要真正認識燕京,須徹底明了它的自由研究的精神。本來燕京是個教會學校,而且校內有宗教學院,但是,信教的學生不到十分之一,學校當局絕對不強迫人家信教。另一方面,學校對於圖書儀器的設備卻儘量充實,同時,關於學術的研究卻積極提倡,雙管齊下,不用十年工夫,已經表現優良的成績了。
1929年間,燕京和哈佛大學發生關係,成立一個「哈佛燕京學社」。這種國際學術的合作,不但使燕京提高地位,而且使燕京的經濟來源充足,走上正確的「慢而穩」的大道。
誰也知道,哈佛在美國的地位宛若英國的牛津和劍橋。自哈佛委託燕京大規模地購買中文書後,燕京很合理地得到一筆手續費。圖書館的負責人便利用這筆手續費來添置圖書,到了抗戰的前夕,燕京所搜集的方誌和文集之多,在國內的少數大圖書館中已經占了一個地位。
圖書的增加,養成學生讀書的興趣。每天從早晨9時起,到晚上11時止,圖書館裡老是有人在讀書寫作,尤其晚上,圖書館座無虛席,後到的人只好靜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宿舍去潛修。
在燕京沒有搬到海甸以前,北京各大學的名教授以兼任數校功課為光榮,一來這表示某某教授能叫座;二來各校時常欠薪,非兼任數校,不易維持一家數口的費用。自哈佛燕京學社成立後,少數名教授的待遇大大提高,而且他們教書的鐘點儘量減少,以便有充分的時間作專門的研究。研究所得,有《燕京學報》及其他學術刊物供他們發表。稿費的收入,可以添置一些與個人興趣有關的書籍。安身立命,心胸泰然,只有這種心情,才可鼓勵人專門研究學問。教授所發表的成績越來越多,各方慕名來求教的學生越來越眾。「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濟濟多士中,不難找幾個敏而好學的青年,作傳道授業的對象。
哈佛燕京學社招收十個八個研究生,每個研究生一年可得國幣500元獎學金。這筆獎學金的數目雖小,但收效很大。因為研究院的課程不多,研究生可以跟一個指定的導師研究一個問題,從編訂目錄、擬好大綱,到搜集資料、動手寫作,研究生可時常跟導師交換意見。兩年的不斷研究,只要中等資質的學生,也可以寫好一篇洋洋十萬言的專門論著。論文脫稿後,由教授代為推薦,交給學術雜誌去發表,或者印成專書,一下子就獲得專家的美名。這些新出爐的專家,大多數都分散到各省各地去教書,小數仍留在北京繼續研究,做一天有一天的心得,干一年有一年的收穫,經過長期的累積和素養,他們可穩坐於專家的寶座了。
這種培養少數學有專長的研究教授和學生的辦法,每年用不著三五萬元,但它的效果可以造就一些代表學校,甚至代表國家的人才。光是從功利主義的觀點來說,這筆款花得很有價值。
「萬物靜觀皆自得」,真學問都是從冷落清靜的環境中得來的。古代的名山古剎的書院近代,各大學的研究院,甚至一些設備較好的監獄,都是大人才的製造所。為什麼這些地方能夠產出優異的人才呢?為的是清靜的環境,使他們能夠集中精力,專門研究一二問題,而專門的不間斷的研究,是學人成功的關鍵。
學校每周有一次公開演講,擔任演講的人,有的是軍事、政治、經濟舞台上的角色,有的是文化教育界的權威。天真無邪的學生,對於軍政要人,是不感興趣的,相反的,他們對於名震文壇的作家卻甘拜下風。例如魯迅先生最後一次赴北京時,曾到燕京去演講,他的南腔北調的官話,除江浙同學能夠完全明白外,其他同學至多只能夠領略梗概。但是,當魯迅先生髮言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聽不懂的人也硬著頭皮聽下去。這一點就是名滿天下的文人應得的精神上的報酬。
燕京的學生,除致力學術的探討外,他們對於政治活動也有相當興趣。他們組織學生自治會,管理膳、宿、運動、娛樂,同時,還出版學生周刊。其中比較積極的分子也曾加入政黨,形成小組會,在校內活動。他們活動的目標,在於控制學生自治會,因為通過這個機構,他們退可以為同學謀福利,進可以批評校政的得失,甚至暴露某些不稱職的教職員的罪狀。凡是受學生自治會指摘的教職員,他們的飯碗遲早有打破的危險。
學校每星期五晚,照例有娛樂的節目。普通是公演電影,偶爾由國劇組排演舊戲,鑼鼓喧天,笙歌達旦,而演員們唱功的圓潤,板眼的準確,台步的純熟,使人一看便知他們在國劇的方面下過大工夫。的確,北京的國劇的氣味很濃厚,學生界不用說,連街頭巷尾的洋車夫或堂倌都能拉一手胡琴,哼幾聲老調。到了京戲大眾化的時候,一般人民可以無師自通,不學而能了。
學校每年校慶那一天,總要開一次懇親會。住在北京附近的校友們扶老攜幼地回到母校,有的拜會老師,有的訪晤良朋,多年闊別,一旦重逢,此中的樂趣,不是局外人所能想像得到。就在校慶那一天,女生宿舍全部開放,讓大家參觀。平時高懸門上的「男賓止步」的禁令,今天暫時失掉效力。同樣的,男生宿舍外,平時雖然沒有貼著「女賓止步」的禁令,但女賓都是三過其門而不入。今天她們卻有機會到這兒來看個究竟,這不能不說是快事。一般說來,男生的宿舍,書籍多,課外活動的用具多,但室內略形零亂。女生的宿舍,衣服多,化妝品多,但室內整潔異常。男女合校,互相研究,聯絡感情,這對於青年人的身心的培養非常有益。
談到運動,燕京也不算落後。北京最普遍的運動為籃球,而燕大的籃球健將多來自通州潞河中學和天津新學院。學校雖聘有體育指導員,但他的職務只是傳授最新的運動規則與方法,對於出奇制勝的戰略並不十分究心。因此,北京舉行運動會時,我們的運動員並不十分活躍。
網球也是同學們愛好的運動的一種。當秋高氣爽的節期,全校一二十個球場都被人占滿,他們連戰十回合,一點也不感覺疲倦。我對於任何運動都外行,只好以鍛煉腳力的散步為健身的唯一出路。幸虧燕京的校園很大,而周遭的勝景也是數不盡、看不完。我每天早晚都要散步,積四五年的經驗,散步已經變成我每天必不可少的生活習慣了。
優美的自然環境,雄偉的中西合璧的建築,尊重自由研究的精神,造成燕京的良好的學風。加以同學們頗能潔身自愛,做事勇於負責,所以到處受人歡迎。雖然由於學校的歷史太短,在中國政治上沒有搶到地盤,但是,從遠處著想,燕京的師長和同學們的追求真理、爭取自由、徹底為人群服務的精神,遲早會受明眼人的敬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