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談科學救國

連士升 《回首四十年》
當我行將畢業福州英華齋的時候,擺在我面前的,又是升學和就業這些麻煩的問題。就我的境遇而論,我是應該就業的。但我總覺得年輕人只要身體健康,技能知識天天增進,將來不怕沒有謀生的機會。相反的,青年的黃金時代如輕易度過,為的只是口腹問題,這未免太無意義。何況「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古人已有明訓,我何必為著區區的生活問題,把讀書的志願壓下去呢? 我的升學問題的唯一障礙,就是經濟。經濟問題如能解決,別的問題都不放在我的眼裡。但是,讀書、讀書,青年人應該讀什麼書呢? 憑我個人的興趣和訓練,我對於文史比較接近,因為我是由「書香之家」出身,環境的薰陶和師友的督導,無形中早已引我向文史這方面走。但是,這問題我不敢作迅速地決定。我請教一些朋友,他們有的勸我去考陸軍大學,有的教我去考稅務、郵務或交通大學,前者有「升官發財」的希望,後者的生活也過得很安定。友人的好意我固然很感激,但我不知道什麼緣故,對於做官這事情,從來沒有興趣,說不定因為政府大員的魚肉人民,給我的印象太壞,所以把做官的人一筆抹煞。 正在躊躇間,我讀了孫中山先生的一篇大文,題目是《求學與救國》,這是1923年12月11日孫先生在廣州嶺南大學的演講詞。孫先生說: 我讀了中外古今的歷史,知道世界上極有名的人,不全是從政治事業一方面成功的。有在政權上一時極有勢力的人,後來並不知名的;有極知名的人,完全是在政治範圍之外的。簡單地說,古今人物之名望的高大,不是在他做的官大,是在他所做的事業成功。如果一件事業能夠成功,便能夠享大名。所以勸諸君立志,是要做大事,不可做大官。 學生要立志做大事不可做大官,這是一個多么正確的指示啊!以前我雖然知道消極地不走做官發財這條路,但我並不知道積極地給社會做一點大事。現在孫先生教我們青年須立定志願,發達人群,為大家謀幸福,這比以前中國的有志的讀書人專門注重發達個人,為個人謀幸福的思想進步得多。在那篇文中,孫先生指出中外幾個大人物做模範,這些人物並非我們傳統上所崇拜的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宋太祖,而是法國的微生物學家巴斯德,英國的生物學家達爾文,甚至中國古代教人樹藝五穀的后稷也給他捧到天上,而他的結論更是斬釘截鐵地說道:「必要再用更新的科學道理,改良耕田的方法,以至用一人耕,能夠有幾萬人食,或幾百萬人食,那才算是有志之士。」老實說,志慮忠純、野心勃勃的青年,哪一個不想做些大事,不過以前所謂做大事的人,只限於帶兵打天下,以便將來做皇帝,至多只能像班超那樣,希望立功異域,到外國去拓土開疆。自經孫先生的演講後,中國的青年才知道巴斯德、達爾文等科學家才算是真正做了大事,而他們的地位是「駕乎皇帝之上」。做科學家比較做皇帝還本事,這是多麼厲害的一服興奮劑! 少時讀《左傳》,知道人生三不朽的條件是:立德、立功、立言。換句話說,世界上只有實行家或言論家在歷史上有地位,現在才知道科學家也占了這麼重要的地位,而且他的地位會超過皇帝。我把這意思轉告一些朋友,尤其那些有高尚的志趣的朋友,說「科學救國」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在19歲以前,我所受的教育,只有中文和英文;雖然在英華齋這一年中,我學了物理和化學,每周做了一兩次實驗。這些基本的知識,固然給我開開一點眼界,但是要談到基礎,這還說不上。 1927年的夏天,我回到故鄉去籌款。據粗略的估計,往北京讀書,一年約需四五百元大洋,四年大學的費用,約需兩千元。那時我在故鄉稍微有一點名氣,大家知道我一心傾向學問,而且沒有什麼不良的嗜好,所以籌款的工作比較五年前初進中學時容易得多。在籌款的期間,我曾寫信到北京各大學去索章程,我的目標是北京大學,其次是燕京和清華。等了一個月,北大和燕京都沒有回信,只有清華大學的郭宣霖兄給我一封信。我還記得他用的是「水木清華」的信紙,信中對於我所提出的「讀書人應該有世界的眼光」這一點大加讚揚,而且引我為知己。只因這一份交情,使我個人的「科學救國」的計劃大受影響。 開學期近,我把祖先的靈柩匆匆安葬於東門外的祖山,然後收拾書篋,準備遠行。閩東人有個陋習,親屬死後,很少馬上埋葬,十九都把死人的棺材放在家裡或公共的建築物里,好讓兒孫有充分的時間來物色風水極好的地方,給兒孫以升官發財的機會。門衰祚薄的家庭,對於祖先埋葬這事情還容易辦;最怕的是兒孫滿堂的老公公老太婆的後事,因為人多口雜,某地的風水對於長房也許有利,對於二房或三房卻不利,大家互相牽制,非弄到十全十美的墓地,寧願停棺不葬。這種利用死人的殘骸來謀個人的幸福的惡風俗,在當時很流行,所以你到朋友的家裡或菜園裡去參觀,時常可以見到古老破舊的棺材。 祖先的葬事辦好後,我一個人便懷著無比的大志願,朝向北京城進發。由福安到福州的同伴比較多,由福州到上海的比較少。由上海再往北行,滿途都是荊棘,因為那時東北華北各省還在軍閥張作霖的手裡,革命青年被屠殺的相當多。住在上海的同鄉們勸我就在滬江求學,不必冒險北上,但我對北京早已神馳,而且英華齋和燕京大學有聯繫,成績優異的學生,英華齋可以保送。因此,我不接受同鄉們的建議,獨自搭船到天津,轉搭京津鐵路到北京,一路上並沒有經過什麼困難。 到了北京後,英華齋旅京的前後同學們給我以盛大歡迎及種種便利。以前我在福州時,一般同學們把我當外縣人看待,弄得我連開口說福州話的勇氣也沒有。現在到了人文薈萃的北京,英華齋的前後同學們只看重同學和同鄉的關係,跟我的感情很融洽,使我馬上忘記身在異鄉。坦白說一句,初到福州與初到北京時,我所得的印象剛好是兩樣。前者是跑進異鄉,後者宛若回到故鄉。光是這一點,我們便可看出全國性或國際性的大都市,跟一省的省會是截然不同。 和我同時進燕京的英華齋的同學,一共五位。這也許是大家都受「科學救國」的口號的號召吧,我們五個人都準備研究自然科學,結果,學成功的只有一位陳國清兄(北京協和大學畢業,現在福州掛牌行醫)。其餘幾位,到了第二學年開始的時候,便紛紛轉到社會科學的領域了。 我剛進燕京時,曾選了物理化學兩門課程,因為頭幾星期所授的功課與英華齋所學的大同小異,課外的時間可以全部用來看書。那時燕大的圖書館的書庫全部開放,我整天到圖書館去亂翻。一本書剛看完,三五本書已經擺在我的面前等待我閱讀。東翻西閱,把五四運動(1919)以來的八九年間所出版的東西儘量閱讀。其中最引我注意的是創造社的幾位作家,尤其郭沫若先生和郁達夫先生,他們所發表的東西,我大部分都過目。原來郭先生是在日本學醫的,可是他回國後,醫生沒有做成,卻被文藝的女神帶走了。 和郭沫若先生對於青年同樣有決定性的影響的是魯迅先生。他在《吶喊》的序里說,他自己本來是到日本去學醫,可是後來在日俄戰爭期間,他竟在畫片上忽然會見久違了的許多中國人,一個綁在中間,許多站在左右,一樣是強壯的體格,而顯出麻木的神情。據說,綁著的是替俄國做了軍事上的偵探,正要被日軍砍下頭顱來示眾,而圍著的便是來鑑賞示眾的盛舉的人們。從那一回以後,他便覺得醫學並非一件緊要事,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所以我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於改變精神的,當然要推文藝,於是他開始提倡文藝運動了。 魯迅先生和郭沫若先生都是青年人崇拜的偶像,他們所敘述的思想改變過程,在我的心靈中發生很大的作用。我覺得人民的愚昧如沒有掃除,思想如沒有搞通,中國如沒有復興,那麼我雖然在自然科學上專精一門,至多只能做給外國人開辦的化學公司做一名技師而已,這又有什麼意思? 思想一變動,一切事物都改觀。湊巧那時郭宣霖兄時常約我到北京城裡去逛,由他的介紹,我認識了一班愛好文藝及注意社會改革的一班小同鄉。他們的思想很積極,日常生活也和普通學生不同。他們家裡寄來的錢,大部分拿出來分給朋友們用,尤其上海幾間進步的書店所出的新書一運到北京,我的朋友們一定要買。本人讀完之後,即刻傳遞給第二者第三者,課餘之暇,大家便互相討論研究,看看誰的批評更中肯。 起初我的生活習慣與城裡的朋友保留相當的距離,經過幾回的接觸後,我給他們同化了。我開始蓄長發,我也開始參加他們的討論會,從國際時事至思想文藝無所不談。為著參加討論會,我對於國際時事和思想文藝等問題不能不加倍留心。可是物莫能兩利,精力不宜分散。我在國際時事和思想文藝所費的時間越多,剩下來做自然科學的課程的時間便越少。起初還可以應付,到了第二學期,連應付也大感困難。因為自然科學最注重實驗,每次實驗時間規定兩小時,但是實驗前須好好地準備,實驗後須寫詳細的報告。比較用功的同學,起碼須花了四小時,才可做成相當滿意的實驗和報告。因為我的時間給課外的讀物占去大半,剩下來做課業的時間實在有限。半年前,功課中如有一門的成績列在乙等,我幾乎一夜沒有好睡,現在我只希望能夠及格,便心滿意足,這在我個人算是個大轉變。 1928年5月3日濟南慘案發生,全國學生開始燃著抗日的火把。同學們硬要我寫文章,我在愛國熱情的激動下,寫了一篇激昂慷慨的論文,題為《誰是濟案的負責者?》這篇論文登在學生周刊的濟案專號的第一篇。出版後,許多同學,尤其高年級的同學,給我以很大的鼓勵。這雖然是芝麻小事,但對我個人卻有重大的意義。因為從那時起,我決定從自然科學的大門外退到社會科學的領域裡了,同時,還判定我一輩子賣文為生,不能用科學來救國。現在回想起來,很對不起孫先生,雖然孫先生自己學的也是醫科,而一生所努力的卻是革命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