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福州英華齋

連士升 《回首四十年》
當1926年的春天,我快要在霞浦作元學校畢業的時候,擺在我面前的有兩個大問題:升學與就業。在職業這方面,校長暗示他會介紹我做海關,而這種職業是半殖民地的中國青年們所祈求的東西。但是,不知道什麼緣故,我對於外國人的養尊處優,盛氣凌人,心裡早已隱藏著三分厭惡,同時,我認為金錢這東西是個身外浮物,只要粗茶淡飯,布衣茅屋不成問題,我們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干我們所想幹的事,何必營營鑽鑽,為阿堵物忙了半生? 我對校長說,我的年紀還輕,學問的根底太淺薄,暫時不想就業。相反的,我要立志深造,繼續升學。他很高興,打算介紹我到福州協和大學去讀書。我老實告訴他說,我在霞浦讀了四年書,只是讀了一科英文,對於數理化的知識十分外行。我想先到福州英華齋讀一兩年書,把應有的現代知識充實一點,然後再去投考大學。校長看見我一心傾向學問,不為世俗的名利心所引誘,馬上表示贊成。 這一年暑假,我在家鄉忙個不停。一面要教授幾個學生及預備自己的功課;一面要東籌西借,找到足夠的款項,作一年的學費。經過兩個月的籌備,才能夠勉強成行。 從福安坐木船,經賽岐、下白石,而達三都澳。這條水路我曾走過幾次,不過從前我路經三都澳時,至多逗留一天半日,便要換船到鹽田,然後由鹽田步行到霞浦。現在我居然不必走舊路,可以直上福州,這在我個人看來,可以說是初步的解放。 在交通工具落後的時代,為了求學得翻山越嶺,一步步走過崎嶇的道路。 三都澳位於三沙灣內,在霞浦、寧德、羅源三縣之間,由東北的柘洋半島和西南的寧德半島合抱而成。港口名叫東衝口,廣僅十幾丈,入港後則豁然開朗,如入堂奧,其中島嶼羅列,水深波平,便於控守,為天然良港。這地方於光緒二十四年間自闢為商埠,環境優美,別的不用說,光是那兩塊大草場已經使人神往。 我在三都澳住了兩天,便搭一隻小輪船往福州,十幾個鐘頭的驚濤駭浪的海程,把我平安地送到目的地。 初到福州,沒有一件事情不新奇。這兒有萬壽橋、大洋樓、大汽車,尤其是汽車,鄉下人把它叫做市虎。據說,汽車在街頭一動身,站在街尾的人須立即逃避。現在我親眼看一看,也不過如此。但是,福州男女服裝的入時,街市的熱鬧,遠非我們福安或霞浦的人所能望其項背。 我先後在鋪前頂的福安會館及台江汛的法大旅館住了一兩星期。在這期間,我曾患一次大痢疾,精神疲倦不堪。考期已近,我扶病到英華齋去投考,幸虧先生所出的題目都是我平素所注意的地方,所以先生出好題目,我馬上可以振筆疾書,不致給我原先的學校丟臉。 發榜後的第二天,我獨自跑到教務處去看,知道我已經被錄取,插入高中三年級。福安會館的同鄉們給我道喜,我個人也很興奮,因為我有機會進福州最好的一間學校。 英華齋在福州南台蒼前山,校舍雄偉,環境幽美,校門的左邊寫著「鶴齡英華書院」,英文名叫Anglo-Chinese College,簡稱ACC。這間學校與附近的三一學校及福州城內的格致書院鼎足而立,是福州很有名的教會學校。從前到教會學校讀書的人,他們的目的只限于海關、郵政、買辦、醫生、傳道,福州這幾間學校,當然出了不少這一類的人才。但是,英華齋除製造上述的人才外,也產生了不少學者專家。這就是該校吸引我去求學的主要原因。 那時英華齋的校長為黃安素(Dr. Ward)。他是美國人,名義上他算是辦學兼傳道,但我看他的樣子酷似政客,所以不喜歡和他接近。教務長兼國文教員是魏建功先生。他籍隸古田縣,前清舉人,但他教了不久,便離校他往。化學教員為王調興先生,他是協大出身,敏而好學,後來曾升為協大教授。物理教員是個興化人,也是協大出身,他這個人頗老實,可惜口才太差,有話說不出,把他教書的效果打個大折扣。數學教員為陳孟仁先生,是英華齋首屆畢業生,畢業後即留校服務,幾十年如一日。他把幾部數學的課本,讀得爛熟,熟能生巧,所以講起書來也津津有味。以前我學算術和代數,都是斷斷續續,興趣不能集中;現在得個良師,一字不漏地學完一本幾何學,每次考試都能夠得到滿格。這兒可證明在學習的過程中,個人的天賦和努力算一半。師友的指點和環境的薰陶也算一半。 教英文的是幾位女教員。上學期我讀了好幾本,其中主要的是研讀一本《織工馬南傳》,讀完之後,作個大綱,便算功德圓滿。從那時候起,我對於一般美國人的英文學的根底表示懷疑,因為我覺得與其東翻西閱,不如很認真地精讀一兩本名著更能生效。涉獵不精,每本書都似曾相識,可是沒有一本有把握,這何異朝秦暮楚的交際花,對於每個客人都可以脅肩諂笑地握握手,可是沒有一個客人和她有真摯的交情。須知書是讀不完的。與其漫無選擇地東翻西閱,不如很認真地研讀幾部名著。當你精通幾部名著後,你就把握著規矩準繩,以後可以憑這規矩準繩來衡量各種讀物了。 西洋史這一門功課我很有興趣,教授這功課的美國教員,指導我們做圖表和大綱,以便記憶,但是,他這種教授法卻忘記歷史課程的最後的目的,即某種事件的意義及其在歷史過程中的地位。這是新興的史學發展後,學者研究時應採取的方法,一般教書先生當然不大明白。 英華齋的校園的正中為鶴齡樓,鶴齡樓的樓下的右邊為圖書館,藏書萬餘冊,而美國的幾個流行的雜誌,如《星期六晚報》、《婦女和家庭雜誌》、《地理雜誌》等頗受一般同學歡迎。那時離五四運動已經七八年,可是福州最流行的《閩報》仍用文言文。我偶爾在坊間買了幾本時人的集子,看一看陳獨秀、胡適等人的論文,魯迅、冰心等人的散文,覺得這東西很有趣味。湊巧那時學校有一位北方的國文教員,他鼓勵我們用白話寫作。為著要作白話文,所以圖書館內可以參考的幾部書我都借了來,夜以繼日地不斷學習。 1926年杪,國民革命軍兵不血刃地抵達福州。福建省長早已聞風逃走;大軍所至,所有民眾都興高采烈地表示歡迎。那時釋放政治犯呀、遊行示威呀、婦女解放呀、學生運動呀,一切新事物和新名詞把我們的印象完全改觀。本來學生們恨不得大考前社會發生大事變,或者學校發生大風潮,使他們有所藉口,不必考試;現在國民革命軍把舊政權推翻之後,新秩序還沒有完全建立之前,這當然是個好題目,讓學生們向學校當局要求,馬馬虎虎地結束一學期的功課。 年假期間,福安縣黨部在冠後的市鄉公會掛起招牌,擔任黨部書記的是新從北京上海回來的前進學生。他們一到福安,即開始高喊「打倒土豪劣紳」的口號,這種口號在當時的鄉下人看來,宛若晴天霹靂。因為鄉紳一向為鄉下的巨頭,他們別號為「大王」,縣政府所不能解決的問題,只須鄉紳三言兩語便可迎刃而解。他們具備這種權威,不但鄉人敬重他們,連縣政府也怕他們三分。現在有些青年居然敢動搖鄉紳的寶座,而且被打倒的對象,論年齡比較我們這些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大了幾十歲;論權力他們是根深蒂固,所以這種事件所發生的影響,比較其他空洞的廣泛的口號更有力量。 過了舊曆年後,我重返福州英華齋。這學期高中部的同學們搬到新校舍。新校舍蓋在荒山古墓的上邊,一排三間紅色磚牆的洋樓,每間三四層高,和華南女子大學遙遙相對。新校舍的地方大,人數少,最宜潛修。我每天很早便起身,洗臉更衣後,更拿一本書到空地去高聲朗誦。但是,上課不到三周,麻煩的問題就來了。福州學生會下令要各校組織學生會,新任教務長王調興先生稍微表示一點意見,他即遭人暗算,被刺了一刀。一般同學都接到恐嚇信,說要醞釀罷課。那時我們班裡有一位同學比較出風頭,他名叫林良桐,時常出入黨部,每次他回來,總有新消息報告給我聽。我們時常到南台和城裡去遊行示威,然後聚集到南校場去開群眾大會,一到幾萬人。群眾的政治意識日漸提高,這是可喜的現象,因為從前他們只處於被動的地位,現在他們開始主動地參加政治了。 就在學校整天在風雨飄搖的狀態下,我開始吸收一些新知識。這時候影響我最大的就是一本名叫《嚮導》的政治刊物。《嚮導》裡邊時常登載陳獨秀的文章,他的筆鋒的犀利、言論的鋒芒,最富於煽動性。五四時代的《新青年》,我們趕不上;北伐時代的《嚮導》,我們可趕上了。前者泛論新文化運動各部門,後者專論政治,而這種富於煽動性的政治刊物的主角,就是陳獨秀。 這學期學校上課的時間打個大折扣。起初大家對於遊行示威的事情很有興趣,可是由於往返的費時,參加的人數一次比一次減少。到了四月中旬,孫中山先生逝世紀念周的前後,我們到南校場去參加一次大會,到會的人相當多,在講台上風頭最健的是當時的新女性王孝英。開會議程剛要進行的時候,突然由台下闖出一個穿軍服的人物,他站在台邊跟台上的主席團一般人辯論,福州英華齋爭得面紅耳赤,喋喋不休。結果,他被五六名猛漢圍住,連拉帶拖地抓到南校場外,下落不明。事後我們才知道這是寧漢分裂,汪蔣分家。再過了幾天,滿街都是標語,打倒張三李四,擁護朱五陳六。接著,清黨運動雷厲風行。除老朽昏庸外,思想比較清楚,行動比較積極的青年,被殺的被殺,失蹤的失蹤。半年前高喊「打倒土豪劣紳」的口號,現在聽不到了。土豪劣紳仍舊得勢,無辜的鄉民仍受他們的欺凌剝削。中國的革命浪潮受到第一次最大的挫折。 這學期就在混亂的狀態中很快地結束。最使我感覺難過的,就是陳孟仁老師所教的三角一科沒有教完,使我對於數學的興趣又低落下去。的確,數學和歷史都是研究學問的基礎,前者是自然科學的鎖匙,後者是社會科學的關鍵。我的數學的基礎(除幾何外)雖脆弱,但文學和歷史的興趣卻越來越濃厚,這是我後來經過一年的內心的掙扎,終於跑到文史研究這一條路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