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可愛的故鄉

連士升 《回首四十年》
離開故鄉二十多年了,不過故鄉的景物歷歷如在目前。我承認故鄉沒有北京那麼堂皇壯麗,沒有杭州那麼秀麗旖旎,沒有巴黎那麼香艷繁華,沒有日內瓦那麼清靜雅潔;但是故鄉自有故鄉的好處,我愛它,我想它,好像我永遠紀念我的已故的慈祥和藹的母親一樣。 我的故鄉在福建省福寧府福安縣。單憑這個吉利字眼的地名來看,生活在我們這幾個縣份的人,一定洪福齊天,翹起腳也是有飯吃。但是,由於中國科學落後,從壽寧縣直流到我們福安縣的急促的溪水,無法利用來產生水電,反而使一般農民年年嘗著亢旱和水災的痛苦。亢旱時,一滴水也沒有,無知的市民把廟裡的泥菩薩抬出來遊行,在烈日如焚的街道上,搶地呼天,叩頭如搗蒜。到了大雨滂沱的時候,地勢較低的田園街道,多為澤國,牆傾屋破、流離失所的難民遍地都是。好在人類很健忘,水旱的悲劇過去兩三星期後,大家又熙熙攘攘地享受太平的日子。 福安這個城,別號韓陽,相傳建立於南宋時代,離現在約七八百年,用我們一班同鄉的族譜的世系來衡量,這個傳說相當靠得住。福安縣城的西邊有個龜山,東邊有個鳳山,東門外有個鶴山。這些山不到一千尺高,從三山五嶽的觀點來看,它們只算是丘陵。龜山的底下有個湖,別號龜湖。我記得福安縣誌上所載的韓陽十景里,「龜湖夕照」好像「鶴岫朝雲」、「廉嶺孤樹」那樣,都算是勝景。其實,這些風景是十分平常,它們的得力處完全在於大自然的恩惠。因為朝陽、夕照、曉風、殘月、孤樹、芳草、柳岸、花塢的本身就是美的象徵。把這些景物配上適當的地點,到處都可以變成好風景。 城裡的大街主要的有兩條,從賓賢宮經紫陽書院,越縣政府而達城隍廟這條橫街是全市的精華;從聖人殿門前直到南門內叫做下街;其他各處只有疏疏落落的店鋪。城裡的大建築物,要算文廟與武廟;陳、吳、劉、郭等祠堂;各種宗教的教堂與寺廟;而上杭陳家的龐大的屋宇,每座屋都有雙人合抱的大柱子。像這麼大的柱子,只有產木較多的地方才可以找得到。 街道的窄狹,地勢的崎嶇,造成交通的大障礙。在大都市裡,一個人每天坐車走了幾十英里路,實在再平常不過。故鄉還沒有馬路,只有高低不平的石子路。普通人上街,多是步行;比較有身份的人,如鄉紳、醫生、富家的婦女,才坐轎子,較遠的地方只好坐木船。由小西門外的洋頭或南門外的溪口坐船往南走,到了離城40華里的地方,就是賽岐。賽岐別號三江,是福安的重鎮,從外省外縣來的巨商,多聚集於此。這兒是出入口貿易的埠頭,最大的生意為牙行,全縣所出產的茶葉、紙、樟腦及其他土產,經過賽岐運到三都澳,再從三都澳分散於南北洋;從外地來的鹹魚、魚乾、洋貨及製造品也從三都澳運到賽岐,然後分散於全縣各區鎮村落。賽岐以下有小型的輪船可以通達,賽岐以上直到城郊,只有木船。由城郊再往上走,幾乎到處都是灘,河床堆滿雪白的石頭,一到隆冬,水落石出,溪流軋軋有聲。可憐的船夫為著最低限度的代價,須毫無猶豫地把褲腳拉到膝蓋上,很勇敢地跑下水,船頭船尾各有一人,用肩膀把船抬著走;逆水而行,加上惡劣的天氣及笨重的貨物,他們的困苦艱難的生活狀況可以想見。 農村社會,風俗醇樸。中等以上的家庭都有半畝菜園,一兩架織布機,男耕女織,自食其力。飼養雞豬幾乎變成每個家庭的副業。雞和雞蛋,多數用來敬客。豬從年頭養到年尾,有的用來還債,有的用來交換年貨。普通家庭是早眠早起,到了晚間,街上很少行人。農村思想閉塞,男女攜手散步的事情,絕無僅有,偶爾從福州求學回來的青年男女在街上「拍拖」,誰都覺得大驚小怪。 農村唯一的享樂,就是舊曆正月的迎神賽會。當迎神的日期將屆,各家忙碌異常,女人忙著做新衣服給小孩子穿,男人多半有募捐或招待的義務。那些對於古樂有興趣的人,從元旦起,便不分晝夜,天天練習。再進一步,各機關、各社團、各街坊都製造「鐵機」。「鐵機」上的人物,普通是二三人至四五人不等。它的設計,別具匠心;它的取材,多數來自舊戲,而《三國演義》與《水滸傳》的題材,幾乎是民間最受歡迎最感興趣的材料。到了迎神那天,大家一早起來,各守自己的崗位。前面有開路神,開路神高可丈余;後邊有八義八獸,擔任這種角色的人物把皮襖翻過來穿,全身都是毛,臉上畫著猙獰的臉譜,他們手執戈矛,沿途用這些武器敲著路面,發出兇猛殘暴的聲音。接著,泥菩薩的靈座來了,靈座到處,市民放炮歡迎,同時,獻香獻燭。往後是當地有身份有名氣的人,穿著長衫馬褂,手執長香,慢慢地遊行。接著,便是笙歌鼓樂、踏蹺、話劇,最後才是各種各式的鐵機。那浩浩蕩蕩的隊伍,簡直要占了整個城。從早晨9時正式出發,走遍城裡各大街道,午後還要往洋頭走了一遍,到了散隊時,已經夕陽銜山的時分了。 這是每年場面最大的民眾娛樂,附近幾十里的居民多是廢寢忘食地不辭艱苦,趕到城裡來參加。撇開迷信問題不談,我覺得全體居民每年有一次狂歡大會,倒是不可缺少的興奮劑。 除迎神外,各祠堂宮廟每年總要演一次戲。福安人看不起戲子,當地的戲班很難組織成功。到了演戲時,我們多數是請溫州班或福州班來表演。這種戲劇是不用花錢買票的,所以看的人特別多。小孩子要看戲的時候,大人多少要給些零用錢。小孩子穿著新衣服,拿了零用錢到戲場去逛,花生、瓜子、甘蔗、荸薺、糖果等東西亂吃一頓,錢已經吃光,再也無心看戲了。反正他們看戲,除紅臉與白臉對打,或小丑打諢說笑比較容易引起興趣外,其餘談情說愛的戲劇根本不易發生趣味。 故鄉的山川人物,風俗民情,和附近各縣是大同小異;它最值得遊子念念不忘的還是吃。別的不用說,光是黃花魚一項,全國各地都是少見。北方的黃花魚又瘦小又不大新鮮,只好拿來餵貓。故鄉的黃花魚,平均一尾兩三斤重,金黃的魚鱗,殷紅的魚鰓,水汪汪的眼睛,一看就很舒服。這種地道的黃花魚,無論紅燒、清蒸、缸糟,都很好吃。假如把它拿來做魚凍,那麼它的味道的清甜香滑,簡直使人垂涎不置。我對於故鄉的黃花魚的愛好,超過廣州的石斑魚,杭州的醋熘全魚,江南的鰣魚;這並非偏見,事實的確如此。 故鄉的蜊也是雅俗共賞的食品。廣州的生蚝太大,別的地方的蜊又太小,只有故鄉的蜊是大小適中,味道豐腴。用雞蛋炒蜊或者加些麵粉蔥花來做蜊包,固然是下酒的珍品;用鹽花來白煮也最宜下飯。可惜故鄉人沒有生食的習慣,所以生蜊的味道如何,我沒有什麼印象。 故鄉的芥菜也是很特別。芥菜長得很高大,但是吃起來一點也不老。碧綠的芥菜,加上粉紅的大蝦,這倒像玉樹珊瑚。中等以上的人家,喜歡把芥菜拿來咸糟,準備全年都有得吃。老實說,故鄉人對於鹹菜的重視,絕不比北方的泡菜差勁,為的是鹹菜的好壞,多少可以反映出一家的盛衰。芥菜心香嫩清脆,它的製法非常考究,平均十家中只有一兩家做得高明。在我的親戚朋友中,三姑婆家的芥菜做得最好吃。現在回想起來,齒頰還有餘香。 故鄉可愛的地方很多,但是現在我不能回去。因此,一切甜蜜的滋味與美妙的印象,只能在回憶中慢慢咀嚼。像吃橄欖一樣,重新咀嚼是更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