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自 序

連士升 《回首四十年》
僑居苦熱。吃完晚飯後,掇了幾張破藤椅到斗室外的空地上乘涼,一天的疲勞,經過沖涼和喝了咖啡後,精神稍微恢復過來。孩子們一天沒有見到爸爸,這時候和我特別親密。他們也拿了小凳子,靠攏我的周圍,要我講些故事。起初我當然把《三國演義》、《水滸傳》、《今古奇觀》的故事講給他們聽,他們聽得津津有味。接著,他們要聽「爸爸的故事」,我隨便把兒童時代刻苦用功的經過跟他們提一提。我的話沒有說完,他們已經受感動到流著眼淚了。此風一開,孩子們好像著了魔一樣,每次和我談天時,總要我講「爸爸的故事」,而且越聽越覺得有興趣。我不勝其擾,只好答應他們說,有空的時候,我可以把「爸爸的故事」寫些出來給他們看。我用了這種緩兵之計後,他們果然平靜了許多。於是,我來個反要求,要他們把平時所聽的故事講一兩個給我聽。他們想了半天,連一個也說不出來。這時候,他們才開始知道,由聽故事到講故事是有相當距離;而我更深切了解,從隨便談談到認真下筆寫作文又有相當距離。 自我答應把過去的經驗寫出來之後,他們不再來麻煩了。但是,小孩是不可以欺騙的,我既然答應寫,只好硬著頭皮寫,結果,就寫成這麼一本小書。 老實說,像我這樣再平凡不過的人,並沒有轟轟烈烈的事跡可以值得紀念的。我只憑個人及少數朋友的力量,從福建的一個鄉下跑出來讀書,希望「學成」之後,替國家、替社會、替人類做一點事情。可是從三十到四十這一段最寶貴的十年間,卻整天在逃難中渡過了。學問固然沒有成熟,事業更無從談起。「四十無聞,斯不足畏。」名利觀念那麼淡薄的陶淵明還有這樣的感覺,何況修養還沒有到家的我,怎能不感到內心的空虛? 在時間上,這二十多篇短文是連續的,在布局上每篇各有獨立的性質的,因為我寫作時,只把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寫出來,自成段落;同時,因篇幅關係,卷帙不宜太厚,免得加重讀者的負擔。好在我不是開流水賬,而是學習寫作;一談寫作,當然要顧到完整與統一;要顧到完整與統一,許多瑣事只好割愛了。 在舊社會裡,飽經世故的人,不但喜怒不形於色,而且時常愛說東家長、西家短,專門拿別人來開玩笑,自己的事情卻守口如瓶。他們這種作風固然可以說是老奸巨猾,同時,也可以反映出環境的過分惡劣,使人不能不採取保護色。在新社會裡,自我坦白,自我批評,變成社會進步的基本條件。事實上,這種作風早在2500年前,曾參已經試用過。曾子的「三省」,這豈不是道地的自我批評? 稿子整理竣事,心裡倒覺得無限的悲哀。青年的黃金時代就像小鳥一樣飛去,永遠不會回來嗎? 1952年5月1日勞動節志於新加坡